(一)
  寒天催日短,已是初冬。
  黄昏。
  山风未停,夕阳未下。
  一个人影,风一样掠过坟堆,落在烟霞寺的门前。
  黑衣如烟雾,他的长发亦是如烟雾一般飘着。
  黑衣笼罩之下,向外露着他的一双手,只是这双手犹似玄冰一样,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银白色。更可怕的,却是他的脸,这张脸赫然就是一个没有血肉的骷髅骨,就连眼睛也没有,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好像两块焦炭一样。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张脸上,竟然可以吐出那种,在寒冷季节才会有的白色雾气!这也就说明了他是个人!
  一阵歌声就从寺院的里头传出。唱的是不知名的曲调,哀婉而凄凉。唱歌的,分明是一个女的。
  荒山小寺,已经遗弃多年,断壁颓垣,到处枯草凌乱。
  唯独这扇小门,却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
  寺前那条小路,也不知多久没有人走过了,亦满是及膝长的枯草。
  可是这样一个地方,现在却有人在里头唱歌?而且还是个女人!
  黑衣人不由得心里一动,一个轻身上了房顶,没有声息地透过破瓦,看到确实是个女子,双膝着地,跪在一尊佛像跟前唱歌。
  她一身素衣,遮掩不住她颈上的那条白玉项链,晶莹而光洁,就像她的脸一样。
  到真正看清她的脸的时候,黑衣人却不禁一怔:“是她!”
  她看起来仍然年轻,虽然略见风霜之色,但也绝不失美丽。
  甚至她胸前的那条小沟,比起从前还要更深了。
  黑衣人心中一阵怦怦乱跳,又一阵风似的落了下去,就在那女人的身后,伸出了手。紧跟着,她的尖叫,划破了暮色的沉寂……
  (二)
  次晨,天色微明。
  她睁开了眼睛,很吃惊的一个警觉,只见阳光柔和,照进小窗,所处之地分明是自己的房间。
  木桌上的观音菩萨,依旧慈悲庄肃。
  只是菩萨旁边的那个小泥人,在光线里,却露着一种很诡异的微笑。
  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哭。
  她奇怪的是,那个小泥人放在这儿,已经有三年了。
  这三年来,它从来就没有笑过。
  怔怔的片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恶梦,可是又不像是做梦。如果是梦,为何自己的衣衫竟然不整?手腕上的两道淤青指痕,竟也有些生疼?如果不是梦,又何以会在自己的家中醒来?
  她努力回忆着,又想起昨日那个梦,梦里有个骷髅鬼……
  这时候,不知从哪处飞来的两只乌鸦,正落在窗外一株枯树上,“哇”的一声惊叫,又突然飞走。
  猝然间,她觉得身上一阵发冷,赶忙就去给菩萨上了一炷香。
  香烟缭绕,菩萨在烟雾中迷离。刹那间,她竟然听见有人在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而且是一个很熟悉的男人声音,连续叫唤了她三次。
  “是谁?”
  她也同样问了三次。
  四周寂静,除了风声,并没有任何人应答。
  也不过瞬间,似乎有一道光影,在桌上那个小泥人身上,晃动了两下,小泥人的笑容,却更加诡异了起来。
  难道是幻觉?
  错愕之际,不由得将那泥人拿在手里。这泥人是在三年前,她依照他的样子做的。他是个和尚,所以这个小泥人,也是和尚的模样。
  七年前,他对她说:“你走吧,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她吃惊地问:“为什么?”
  他淡淡地说:“我这一辈子,尘缘已尽。有朝一日,我若得遇明师,必记挂还在红尘漂泊的你!”
  她问:“你将去哪?”
  他说:“我这一生,沾满了无数人的血腥,一个剑客的宿命,本身就没有特定的归宿,但我并不想连累你。”
  之后,彼此再没有相见。直到三年前,打听到他在这里当了和尚。
  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离开他爱的人,去当个和尚?
  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激动的她,连夜赶到了这里,却发现自己来得迟了,他死了,据说是被一个骷髅刺客杀死的,再要找寻他的痕迹,唯一能够找到的,便是那破庙里的一幅他的画像,就是连具尸骨也没有留下。
  画像上的人,也是一个和尚,但见他身形飘逸,有如飞仙。只是两道冷电般的目光,隐约含了一层杀气。这样的相貌,这样的神色,无疑就是他。
  想到这些,不禁怆然泪下。
  小泥人的胸前,依然还有三年前刻下的名字——慕容清露。
  这四个字也就是她的名字,是用她处子的血刻上去的,还是三年以前那般殷红。
  小泥人的背后,也同样刻了一个名字——箫晨。
  也就是他的名字。
  (三)
  外头,一个丫鬟送了汤药进来。
  慕容清露一贯不喜欢药味,柳眉一颦,问:“香君!这是……”
  香君道:“小姐!你昨天不声不响的走了,到处寻你不得,好在有一个和尚将你送了回来。外头风大,这碗汤药能给你驱寒。”
  慕容清露不禁一怔,问:“和尚!哪个和尚?”
  “是一个老和尚,一转身就不见了。”
  “他没有说些什么?”
  “他将你送回之后,只说了一句,这位施主受了点风寒,然后开了副方子,分咐我到镇上抓药。”
  “那他人呢?”
  此时,慕容清露已知道,那并不是一场梦,可是那个黑衣人又会是谁?
  香君说:“我把你送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哦。”
  她微感失望,但很快纠正自己的念头。那不是他,他一点都不老,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一会,慕容清露道:“我昨天去烟霞寺里烧香了。”
  香君双眉一扬,道:“烟霞寺里的人,几年前都死了,小姐还不忘去那烧香,当心是撞了邪。”
  慕容清露淡淡道:“其实人总是要死的,死了就都会变成鬼了。”一顿接道:“我去烧香,也是希望他不寂寞。”
  言下,她的脸上再不见任何表情。自从知道他死后的这三年以来,她就一直是这样的。
  “小姐!这是要出远门么?”
  两人沉默的片刻之后,香君看见她在收拾包袱,赶紧上来帮忙。
  慕容清露叹息一声,道:“已经三年了,在这也终究是无意。”
  “那么小姐准备去哪?”
  “在隔壁的重阳镇上,有一所桃花庵。”
  香君大惊,仿佛天地都是一暗,叫道:“小姐……”
  慕容清露却显得平静,只是没有一丝笑容地说道:“七年前,他做了和尚,如今我也看破红尘。”
  “可是,小姐……”
  慕容清露一挥手,道:“除此之外,我又能何往?”念头一转,知道所剩的银两,已经不多了。
  香君道:“小姐长得美若天仙,老爷在世的时候又是总镇,我倒觉得小姐不去向上一门好亲事,总比在寺院里青灯黄卷的要强。”
  慕容清露摇头道:“我早已是他的人了。”
  香君再没有说话。
  临别时,慕容清露拿出一对白玉镯子,交给香君道:“香君,今日即是你我姐妹二人分别的时候。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对玉镯子,就留给你当做以后的嫁妆。”
  “小姐!”
  香君眼中含着泪,道:“小姐待我如姐妹,如今我亦跟随小姐,到庙里修行。”
  “不行,这样太委屈你了。”
  香君坚持道:“当年我孤苦伶仃,若不是小姐收留,又怎有今日的香君?”
  寒风瑟瑟吹打着山谷,黄沙漫天,天地间就像隔了一层油纸,就连太阳的光线,都不明亮了。
  二人行至一条山谷,风更急,乌云浓霾,一阵山雨欲来的迹象。
  她们在一处山岩下避雨。
  冬天的雨,一定很冷。香君用一些树的枝叶,在山岩下搭了一个简易的屋檐。
  山谷两边的绝壁,奇迹般开满了彼岸花。
  慕容清露不由得一怔,这种花在深秋的季节,便已落尽,她奇怪在这个季节竟然盛开。
  只看一大片似火烧般的红花,夹杂于枯草之间,在寒风里又增了几分萧索。
  关于彼岸花,她从佛经里知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这也正如她和他之间,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慕容清露思量之际,再忆往事,更不禁黯然神伤,泪流满面。模糊中,只看那些花,似乎也在流血。
  忽然一个极冷的声音,落了下来:“哈哈!真是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二人俱是一愣,眼前赫然站了一个黑衣人。而这个黑衣人,也就是慕容清露,昨天见到的那个黑衣骷髅鬼!
  (四)
  几乎也就在这一时刻,香君已护在她跟前,骂道:“你是哪里来的山贼,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谁都可以听得出来,她的话声有些打抖。
  骷髅骨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娘子,还颇有些胆识。”
  香君定了定心,似乎已有所准备,随口道:“我知道你是个人,因为鬼是不可能有影子的!”
  不等这骷髅骨答话,香君又道:“似你这样连个姑娘也不敢见的人,又算得了一个男人么?”
  骷髅骨仰天打了个哈哈,冷冷道:“你们都要死了,也就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慕容清露道:“释发慧,你还活着?”
  话音甫落,香君更是一震,惊道:“你就是释发慧!”
  骷髅骨冷笑道:“多年不见,慕容姑娘的眼神,仍旧很好。”
  慕容清露道:“你的声音,我一向记得。”
  她素知释发慧武功高强,而且心狠手辣,心知死在即刻,倒没有了多少恐惧。
  骷髅骨大笑道:“当年那一夜,是不是至今你还念念不忘?”
  当下,慕容清露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一阵红晕,羞愤道:“呸!你这流氓,竟也当了和尚,佛祖怎么不早收了你?”
  释发慧厉声道:“我呸!佛祖要是真有灵感,当初就应该将你安排给我,却将你给了箫晨。”最后那‘箫晨’二字,他故意说得很轻很轻。
  慕容清露冷瞟了他一眼,道:“似你这种人,又怎配得上同萧晨大哥并论?”
  释发慧又是一声怪笑,道:“昨天我并不知道你身上有暗器,今天我要你再度成为我的女人,哈哈哈哈……”
  香君怒吒一声:“休得伤害我家小姐!”
  紧接着展开身形,手中已握了把长剑,便似轻燕一般冲前飞掠。
  释发慧看这来势,也不由得一骇,慌忙向旁退了开去。
  霎时,寒光一片,香君竟能将手中的长剑,使得有如云卷雾涌。
  “唰唰唰唰……”的接连一十八剑,居然将那黑衣人释发慧逼退了七步!
  同样感到骇异的,便是慕容清露。因为香君所使的剑法,与箫晨的生平绝学,夺命十九剑竟然无比的相似!
  唯一的不同,只是香君这十九路剑势展开,并不如箫晨那样轻灵飘逸,变幻无方,在招式的变化上,也少了一式。
  她怎会施展他的剑法?
  再斗了几个回合,已是处于下风的释发慧,突然发出了一声吼叫,身形陡然一变,飞旋的身势,势道凌厉就像恶鹰扑食一般,至上而下朝着香君扑去。
  香君大惊之下,花容失色,连忙后退三步,“唰唰唰”的几剑,护住了正面三大破绽。
  释发慧也不变换身法,仍是向前扑去。
  他这样自上而下俯冲,无疑就将他的肉身要害,完全暴露于剑下。
  慕容清露急叫:“朝霞成绮!”
  这一式‘朝霞成绮’便是夺命十九剑中的绝招,也是夺命剑法中的最后一式。
  眼看那释发慧的掌力就要发到,香君却不由得一呆,朝霞成绮?好像没有学会。
  “铮铮”的两响,他已发掌力震飞了香君手中的剑,同时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已点了香君身上的穴道。
  释发慧大笑道:“从来没有对手,能从我骷髅刺客的手下活命。不过,你们两位美人却是个例外。”
  慕容清露大惊:“你……你就是骷髅刺客!”
  香君穴道被点,浑身麻痹,嘴却能说话,愕然道:“你就是杀死萧公子的骷髅刺客!”
  释发慧道:“不错,萧公子的确是死在我的剑下。”说罢,也亮出了他的剑,不过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香君睁大了眼睛,道:“不可能!以你的剑术,根本不是萧公子的对手。”
  释发慧再次大笑,道:“我没有说是用这把剑!”话音未落,剑势一变,却向那慕容清露刺去。
  他当然不会真的就这么一剑杀了她,就在慕容清露闪避之际,蓦地手法一变,向她发去一枚银针。不偏不移,正中她的麻穴。
  慕容清露惨叫一声,浑身一软,瘫了下去。
  香君大叫:“小姐!”
  释发慧道:“别着急嘛!等我伺候完了大美人,我再好好照顾你这小美人,哈哈哈哈!”坏笑着,终于揭去脸上的骷髅面罩,露出一幅尖嘴猴腮,加上鬼眉三角眼,却剃着光头的丑恶嘴脸。
  那双邪恶的手,慢慢游过她的特殊地带,就要给她宽衣解带。
  慕容清露双颊微红,有气无力地咒骂道:“什么骷髅刺客?却使这么卑鄙下流的手段!”
  香君愤怒道:“有本事你把我穴道解开,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箫 冷雾飘香。 梅香。
雾从山壑之下,山林之间升起,香从山路那边飘来,十丈方坪,尽在雾香之中。
已近拂晓,未到拂晓。 雾香之中,倏的响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就像是毒蛇在响尾,饥蚕在噬桑,寒蝉在振羽,恐怖,阴森,诡异!
冬将尽。 未尽。 这时候蛇尚在冬眠,蚕噬桑,蝉振羽的季节更远。
声音是从一支箫管吹出!
箫声不住在变动,终于吹出了七个音,合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并不是一般的曲子。低沉的地方,一若呻吟叹息,高拔的地方,却似呼啸叫嚷。
痛苦的呻吟,苍凉的叹息,凄历的呼啸,喜悦的叫嚷。
喜怒哀乐都尽在曲中,每一声都充满了强烈的活力。
那种活力在活人的感受却恐怕只有毛骨悚然。
那也根本就像是幽冥的乐章,不像是人间的曲凋,由始就仿似魔王突然下令设宴幽冥,群鬼狂呼,然后盛筵摆开,舞乐纷呈。
人有喜怒哀乐,鬼也有喜怒哀乐,一心怨怒,满腔悲哀,美酒佳肴当前,亦难有喜乐之声。
也许还没有人听过幽冥的乐章,但说那就是幽冥的乐章却只怕没有人否认。
箫声一响动,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十丈方坪仿佛就变成了阴森恐怖的幽冥,飘浮在周围的烟雾仿佛就化成了舞蹈中的幽冥群鬼。
吹箫人莫非就是幽冥的乐师?吹着的那一管莫非就是鬼箫?
箫也许真的是鬼箫,吹箫人也许真的来自幽冥。
四五十岁的年纪,青青白白的面色,吹箫人颧骨高耸,两腮无肉,脸容干瘪,眼眶亦是深陷,藏在眼窝之内的那一对眼珠子闪烁着青幽幽的光芒,骤看来就像是黑夜荒林中的两点磷火。
吹箫人的身子同样枯瘦,那一袭黑布长衫虽已狭窄,穿在他的身上仍觉宽阔。
衣袖也很宽阔,一双手却在袖外,手背上青筋毕露,活像是爬满了一条条的蚯蚓,手指却一如鸟爪,左五右四。吹箫人赫然就只得九只手指!
九只手指一样可以品箫,右手的那只尾指在品箫来说根本就是多余。
竹箫横抓在那九只手指之中,三尺长短,乌黑发亮,也不知是铁还是什么打就,绝不是竹制。
箫绝不能吹出那种声音。 箫声吹出了山外,林外。
山路的两侧,方坪的三面,全都是山林,还有的,正对着山路的那-面却是一个山,壑,烟雾凄迷,深不见底。
山壑的边缘有一块巨石,颜色斑驳,形状狰狰,烟雾中看来一似蓄势待发的一只蟾蜍。
吹箫人就盘膝坐在这只蟾蜍的背上。
箫声不住在变幻,人面却完全没有变化,若不是手指在颤动,若不是有风,风吹起了衣袂,头发,人简直不似一个生人,只像一块死石。
风狂吹,急风。 急风从山路那边吹来,吹开了烟雾,吹来了梅香。
香欲远未远,又是一阵风吹来。
急风这一阵不单止吹来了梅香,还吹来了急边的马蹄声。
吹箫人目光一闪,萧吹的渐急。
蹄声也好像逐渐急了起来,由远而近,由低而高,直似伴奏的鼓音。
鼓音突歇,箫声刹那亦自停下。
马已奔出了山路,奔入了方坪,马上人勒住了疆绳,连随滚鞍下马。
那个人身上一袭银色的长衫,头上一条银色的抹额,七尺上下身裁,三叶’左右年纪,朱唇皓齿,凤目龙眉,那其中散发着的却并不是一种贵气,是傲气,特别是眉宇之间,眼瞳之内,那-种傲气更见明显!
傲气凌人的目光,这下正落在吹箫人的面上。
吹箫人焰火一样的那一对眼珠子却一动也不动,面上亦木无表情,恍如未见。
银衣人一声冷笑,挥手将缰绳甩开,放步走向吹箫人。
吹箫人仍无反应,似乎这来人与他并无关系。
银衣人却分明是为了吹箫人而来,目光始终不离吹箫人面上,一直来到方坪中央,脚步方才停下,随即又一声冷笑,道:“倒要你久等了。”
十丈方坪就只有他们两人,银衣人这句话显然是以吹箫人为对象。
吹箫人应声缓缓放下了那一管黑管,面上终于有了变化,嘴角一咧,亦自冷笑道:“无妨。”
“现在才只是时候,我并未迟到。” “我只是早到。”
“你倒也不怕死,果然依约到来这里。”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好一个生有何欢,死有何惧。”银衣人突然大笑。“看来,你果然就是那一个鬼箫方玄!”
吹箫人冷笑反问道:“你方才没有听到箫声?”
“我听到。”银衣人微微颔首。“要非你鬼箫方玄,真还没有人能吹得出那一种鬼怪箫声。”
方玄不以为尾,面上反见得色。“鬼箫只得这一支,方玄只得这一个。”
“你也知道这是哪一个?”
“约我到这里来的是十二连环坞的银鹏,这座山虽然也是胜地,平日不错也见游人,这种天气,这个时候,只怕还没有人有这种兴致,况且你又有方才那一番说话,当然你就是十二连环坞的银鹏!”
“我正是银鹏!”银衣人傲然仰首,“你是必已知道我约你到此所为何事?”
“信上已提及!” “那是必亦知道迟早有今日!” 方玄冷笑不答。
银鹏也自冷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玄沉声应道:“方某人做事向来不问后果。” “亦不后悔?”
“就现在再让我选择,我也是那么样!”
银鹏忽然问道:“他们与你,似乎并无仇怨!” “我只是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
银鹏皱起了眉头,转问道:“到底他们做了什么惹得你那么生气?”
方玄正色道:“杀人放火,女淫掳掠,我闻声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八人在将四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分尸刀下!”
“原来是这种小事。”银鹏皱起的眉头一下开展。“他们杀的那些人与你有何关系?”
“绝无关系。” “你那是路见不平的了?” “可以这样说。”
银鹏奇怪地望着方玄。“据我所知你方玄并非侠义中人。”
“我方玄一生做事只凭自己喜恶,本来就没有所谓邪正之分!”
“你就看不惯那种事?”
“没有人会看得惯,我方玄吹的虽是鬼箫,到底还是个人,还有人性。”
“那是说他们算不上是人,没有人性?” “难道不是?”
银鹏冷笑,转又问道:“这之前你可知道他们八人归我银鹏所管?是十二连环坞银鹏所属?”
“未动手他们先挂出十二连环坞的招牌,只可惜十二连环坞还不在我方玄眼内!”方玄冷冷地一笑,“对于拔刀相向,存心杀我的人,我向来也就只有一种力、法。送他人黄泉!”
“好办法!”银鹏听说反而拊掌大笑了起来,笑问道:“那是否你也知晓那八个人之中有我银鹏的-个表弟?”
方玄冷笑道:“你那位表弟还不曾忘记捧出你这个表兄的名堂!”
“哦?十二连环坞你也不放在眼内,难怪你也不将我银鹏放在心上。”
方玄只是冷笑。
银鹏接道:“八个人之中当场伏尸你鬼箫之下的其实只得七个人,还有的一个虽然亦难幸免,却在飞鸽传书之后才伤重身亡,所以我知道凶手是你!”
方玄道:“以后我一定加倍小心!”
银鹏接又道:“银鹏坞下所属千百,本来不在乎少那八个人,问题却就在那八个人之中,有我的一个表弟,即使我这个表兄肯罢手,我那个姑母也不依!”
“所以你今日约我到这里来?”
“南下百家集,这里是必经之地,因利成便,一举两得!” “在我来说也是一样!”
“哦?敢情你也是要走一趟百家集?” “少废话!”方玄忽一声轻叱。
“你我的废话也的,确多一些!”银鹏语声一寒,冷冷接道:“现在应该怎样,大概也不必你我再多作废话的了。”
“不必!”方玄应声缓缓地在石上站起了身子。
银鹏的右手即时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道:“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方玄道:“石上一个人勉强,两个人放不开手脚,我下来!”语声甫落,方玄瘦长的身子从石上悠悠飘下。
银鹏剑同时出鞘! 那支剑与一般无异,护手却是一只双翼齐飞的银鹏!
雕刻的纹理异常精致,那一只银鹏栩栩如生,通体却透着暗哑的血红色,似曾沾染不少鲜血。
剑也实在杀了不少人,剑锋虽则不易聚血,银鹏上的纹理却轻易可以将血留下来!
剑一出鞘,烟雾中便多了一股血腥气味,飘浮着的烟雾缓缓四散,仿佛幽冥中的群鬼亦震惊在剑下!
银朋一剑当胸,目光落在剑锋之上,人与剑刹那仿佛合成了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
方玄看在眼内,青幽幽,焰火一样,闪烁的双瞳突然凝结,脱口道:“好!”
银鹏冷笑道:“你先还是我先?” 方玄黑萧低垂,道:“你又何妨?我又何妨?”
银鹏以行动答复,一偏身,人剑斜刺里标上,哧哧哧,出手就三剑!
只听哧哧哧那三下破空声响,已不难想像得那三剑的迅速,狠毒!
也就在这下,凄厉已极的一阵箫声突然响起!
方玄那一管黑箫迎风疾挥,空气贯入了箫管,激荡起一阵凄历的箫声!
七音俱发,摄魄惊魂,箫音未绝,箫管已接连三振,敲开了刺来三剑,又再一振,呜的直点向银鹏的咽喉!
箫才点划一半,铮的一声异响,箫管的前端突然弹出一支半尺长短,一指宽阔的利刃!
箫未到,利刃已先到!
银鹏的剑若是只以箫为对象,不难就伤于这突然出现的利刃之下!
银鹏的剑果然只是以箫为对象,他的剑绝不比方玄的箫慢,只一挑便对住了点来的一箫,却对不住箫管突然弹出的那一支利刃!
嗤的那一支利刃刹那射出了一道血口!
血口在银鹏颈旁,总算他身经百战,反应敏锐,利刃入眼的同时,间不容发的刹那,让开了咽喉要害!
方玄一击得手,右腕旋即内折,箫随手回,刃随箫返!
染血的锋口切向银鹏的咽喉!
这其实石火之间的事情,银鹏却似乎早知有此一着,一闪开咽喉的致命一击,人便已退后,箫刃回切之际,他的人最少已在丈外!
他的左手下意识往颈旁一抹,抹了一手的鲜血,望了那鲜血一眼,他反而笑了起来。“好一个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鬼箫,这箫中藏刃,伤人于意外,莫非就是正人君子的所作所为?”
“我不是说过一生做事只凭喜恶?”
“这一次我记稳了!”银鹏狂笑飞身扑回,连人带剑,凌空扑击方玄!
人剑破风,衣衫风中猎猎飞扬,这一下扑击其猛无比,银鹏简直就像真的变成了一头大鹏!
方玄看在眼内,猛了咬牙,连人带箫亦自凌空飞起,迎向银鹏!
箫刃剑锋刹那半空交击,铮的进出了一蓬火星,两条人影一合即分,银鹏激飞半空,方玄疾往下堕!
一着地,方玄踉跄着又退两步,这两步退出,银鹏又凌空扑击下去!
方玄一退再退! 银鹏仰首猛笑不绝,身形陡落又起,再三扑击!
这个人不单只笑声狂,剑势同样狂,一剑走千锋,就像是银鹏乌的翼,嘴,爪同时扑击,要就挡,要就退,绝对不容人在原地有闪避的余地!
方玄显然已看出,方才才硬接了银鹏凌空一击。
那一击接下来,便分出了高低,方玄的功力无疑不及银鹏,再硬接下去,不难就给剑上的力道震伤,方玄显然亦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一退再退。
他身形也算娇活,银鹏的再三扑击虽然一次比一次迅速,还是追不及。
只可惜他的后面是山壑,他三退之后,最多只能再一退!
银鹏看在眼内,第四次扑击!
这一击方玄可以不接,但再来一击方玄若是仍然不接,便得堕身深壑。
还可以再一退,方玄就再退一次,一退突然冲天拔起!
一拔丈八,方玄反变了在银鹏头上,银鹏人还在地上,收住了剑势,正要第五次扑击,方玄已然凌空一个翻滚,头下脚上,倒冲而下,锋利的箫刃随势向银鹏当头插落!
银鹏直似未觉,但箫刃一到,他的剑亦自及时赶上!
呛啷的一声,剑刃一合一分,人亦一合一分,方玄凌空再一个翻滚,银鹏也借力使力,却是一偏身形飞鸟也似轻捷,表袂破空声一响一静,两人差不多同时收住了势子!
方玄的面色立时一变。
他那个翻滚本来要落在银鹏身后,但这下眼前就只见山壑烟雾迷离,并不见银鹏的影子。
那偏身往外一绕一折,银鹏已然绕折回去方玄身后!
两人身形一变再变,结果还是没有变,银鹏再一下扑击,方玄如果不接,一样非堕山壑不可!
银鹏收住了势子,剑便又高举,那样子又是准备扑击之势!
剑招并未发,剑势已弥天! 银鹏再来这一下扑击,是必更凌厉!
方玄虽然未回头,亦已感到了剑气的存在。阴森的一张脸不其而肃穆起来!
两人并没有再动,周围的杀气,却越来越重!
方坪飘浮的烟雾,也竟似要在杀气之中凝结! 凝结着的烟雾忽然又飘浮!
银鹏正在动,左脚猛一步踏前。整个人就像是一支正上弦的箭!
箭欲射未射,方玄那边霍地回头,回身!
目光一闪,寒芒一闪,方玄第一个发动,回身回头的同时,人就标枪一样飞了出去,呜的黑箫激风尖啸,七音齐发,锋利的箫刃箫声中射向银鹏的咽喉!
箭几乎同时射出! 银鹏箭一样迎向方玄,人就像是箭杆,剑就像是箭簇!
箫刃剑锋呛啷的交击,银鹏猛一声暴喝,剑一吞一吐,接连十二剑飞刺!
方玄也想抢制先机,但与银鹏相比,毕竟技逊一筹!
抢不过就只有挨打的份儿,总算他方玄手底下实在有几下子,一口气接了下来。
十二剑之后又是三剑。
再来这。三剑就没有那么容易应付的了,接一剑,退一步,三剑接下来,方玄足足给震退了三步!
三步之后就是山壑的边缘! 银鹏嘴噙冷笑,一剑突化千锋!
方玄咬牙力拒,鬼箫幻成了一道光幕,迎向雨点一样飞来的剑芒!
金铁交击声珠走玉盘也似暴响!
剑芒一刹那飞散,光幕亦裂开,方玄右手鬼箫横胸,左掌掩面,指缝间血如泉涌!
银鹏嘴角的笑意更冷酷,一剑再高举,道:“好,再接这一剑!”
语声甫落,剑即刺出! 他说是一剑,果然就一剑,这一剑却如雷霆万钧!
语声甫落,剑即刺出!
方玄何等见识,岂有不知这一剑厉害,但又不能不接,一声怪叫,箫刃急展,掩面的左手同时落在握箫右手的手腕之上!
左手一松开,方玄的一张脸又毕露无遗,那之上,以鼻为中心,赫然多了交叉的两道血口,血口的下端已及颈,上端也不过只差少许便划到眼眶!
血流并未止,方玄的一张脸更见恐怖!
他的神态同样恐怖,咬牙切齿,青幽幽的眼瞳仿佛已开始燃烧!
这刹那,他混身的气力已声全集中在双手之上!
银鹏的左手不知何时亦已搭上了剑柄,一样是双手各尽所能,全力挥剑!
生死存亡看来就在两人这倾力一击之下! 霹雳一声巨震,箫剑交击!
银鹏的一支剑应声两断,半尺长短的一截剑锋嗤的激飞半空,人亦倒退七步!
方玄那一鬼箫并无损缺,也并未脱手,整个人却断线纸鹞一样倒飞了出去!
半空中一口鲜血喷出,人疾往下堕! 下面是山壑!
迷离的烟雾刹那吞没了方玄下堕的身子!
烟雾中似乎还有一声怪叫,银鹏听在耳中,目光却落在那断去半尺的剑上,无限惋惜。
这口剑伴他十二年,终于断在今朝。 银鹏抚剑叹息在风中。 风,晚风。
晚风从日落处吹来。 风中有一声呻吟。
一个瘦长的黑衣人呻吟着蹒跚入了路侧那一间小茶馆。
茶馆在百家集口,赶路的人走渴了都会人内歇上片刻,喝几杯茶润一下咽喉。
黑衣人也不例外。
“茶……”黑衣人的浯,声经已微弱,再透过一层黑布,更显得微弱。
黑衣人的面上蒙着一方黑布,遮去一大半脸庞,还有-小半亦给那一头乱发遮去不少,清楚可见的就只有青幽幽,焰火-样的双瞳。
卖茶的是-个老婆子,耳朵似乎还没有问题,应声提起了茶杯茶壶,忽然又放下。
黑衣人一身衣服破破烂烂,乱发披额,简直就像是一个叫花子,老婆子的茶却是烧来卖的。
黑衣人看在眼内,没有再作声,只是探手怀中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老婆子混身立时都有了气力,赶紧将茶壶茶杯送上。
黑衣人呻吟一声,拉下了蒙面黑布。 老婆子偷眼望去,不其而打了一个寒噤。
黑衣人的面上,以鼻子为中心,赫然交叉着裂开两道并未完全结疤的血口!
他显然很渴,不用杯,就双手捧起茶壶,将茶往嘴里直倒。
老波这才发觉黑衣人的右手尾指断去,只得四只手指。
黑衣人并没有在意,咕嘟咕嘟地连气将那壶茶喝光才将茶壶放卞,那目光一转,倏的落在老婆子的面上!
老婆子不禁而又打了一个寒噤。 黑衣人即时问道:“林家在那儿?”
“林家?”老婆子诧异地望着黑衣人。
黑衣人哑声接道:“百家集不是只得一家姓林?”
“这个老婆子清楚。”老婆子手指门外嗫嚅着道:“你跟着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往右转就见到的了,这里只有他们一家是官宦人家的后代,门庭的气派大的可以,最好认不过。”
“哦。”黑衣人点头。
“客官是林家的贵亲?”老婆子随即问这一句,一面尽是疑惑之色,她问的虽然好听,其实一些也不相信林家有这种寒酸亲戚。
黑衣人没有作答,缓缓的拉起了蒙面的黑布,重新蒙住了脸庞。
也就在这下,一骑人马突从门外奔过!
马上人三十前后的年纪,仪容清秀。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脸冷漠,似乎对于一切都不感兴趣。
马是白色,人亦一身白衣,衣饰虽然并不华丽,却是整洁非常,与人相亲,犹其脱俗。
老婆子无意门外一望,不觉脱口道:“喏,这不就是林家的大少爷。”
黑衣人仍不应声。
老婆子噜嗦着又道:“自从林老爷过身,一直就是这大少爷当的家,听讲这两天他要立室成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早就应该娶妻生子了……”
话口未完,黑衣人经已站起身子。 老婆子只有闭上嘴巴。
黑衣人一声不发,蹒跚着走出茶馆。
转过身,老婆子才看到这黑衣人的腰后斜插着一管三尺长短的黑箫。
出了茶馆,黑衣人便转左,走的正是那个林家大少爷骑马的方向。
“这个人倒奇怪,就不知他跟那个林家到底有什么关系。”老婆子目送黑衣人离开,嘟喃着收拾茶杯茶壶。
目光一落在茶壶之上,老婆子的面色就变了。
那茶壶的壶嘴之上赫然沾染着几缕血丝! “血!”老婆子失色惊呼!
“血?”林老夫人听说,也自微微变了面色。
在林家来说,林老夫人的辈份是最高的了,不过,到底是个女人,少不免要讲一下三从四德,正所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几年,很多事情,她都由得大儿子林天方做主。
天方,天烈,天智,林家的三兄弟一如其名,犹其是林天方,不单止方直,而且他的所作所为林夫人大都很满意,只有这一件!
林天方娶妻的这一件!
一想起这一件,林老夫人就窝心,虽然说不过林天方,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这一段日子,林天方几乎没有一顿饭是好吃的,饭前饭后总得要让林老夫人数说一番。
今夜也不例外,好在林天智饭前赶回,带来集口茶馆那个老婆子的一番说话,将林老夫人的注意力引到傍晚出现在茶馆的那个黑衣人之上。
听说那个黑衣人探问林家的所在,几乎所有人都一怔。
这所谓所有人,加起来不过六个人,林老夫人、林天方、林天智之外,就是老夫人的胞弟乔康,侍候林家先后已三代的老管家林保,再一个林可儿。
林家天方、天烈、天智三兄弟对下,还有这一个小妹子林可儿,今年才不过十五岁,四兄妹之中,以她最年轻,也以她最可人。
平日尽管发生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有她在一旁,有她的笑语,很容易就会缓和下来。
这一次,却连她也闭上了嘴巴。 好像这种事情,毕竟还是第一次发生。
说到黑衣人喝过的茶壶留下血丝,非独林老夫人,就连林天方也自面色一变,脱口道:“那个人莫非身负重伤。”
“说不定。”林天智想了一下,忽问道:“大哥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林天方奇怪的望了一眼林天智,反问道:“难道这回事我非知道不可?”
林天智道:“那个老婆子当时曾见大哥你在门外策马走过。”
林天方颔首道:“傍晚时分我不错策马走过那儿,可没有在意。”
“那种地方的确不起眼,要不是那个老婆子出来将我叫住。我也不知道许多,”
“那个老婆子可曾看到那个黑衣人的本来面目?”
“黑衣人喝茶的时候,曾将蒙面的黑布拉下,老婆子总算看在眼内。”
“是怎洋一个人?”
“据讲约莫五十左右年纪,脸容干瘪,眼眶深陷,一封眼瞳就像是两团……”
“两团什么?” “鬼火!” 林天方一愕,一旁林可儿眼都大了,脱口道:“那是鬼?”
林天方当场板起脸庞。“光天化日,那来的鬼,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十五岁了,还小?” 林天方不再理会,转问道:“那之外还有什么特徵?”
林天智道:“面上据讲交叉裂开了两条很长的血口……” “还有?”
“腰后斜插着一管三尺长短的黑箫……” “还有?”
“右手断去了尾指,左右加起来,一共只得九只手指!”
“黑箫?九指?”林天方即时沉吟起来。
林可儿一旁静静地听着。忽然举起了双手,装成吹箫的姿势,娇笑道:“九只手指-样可以吹箫呢。”
“嗯。”林天方霍地抬头。“那莫非就是鬼箫方玄?”
林天智一怔,问道:“鬼箫方玄又是什么人?”
“你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难怪不知道这个人。”林天方沉吟着道:“这个人武功高强,亦邪亦正,一生做事不问是非,但凭自己喜恶!”
“大哥认识他?” “素未谋面,只是闻名。” “那他找到这里,找上我家……”
“也许那个老婆子听错了,听漏了。”林天方淡淡一笑。“我走马江湖前后不过三年,跟他压根儿没有拉上关系!”
“无意中开罪了他亦未可知。”
林天方应声一敛笑容,正要说什么,那边林夫人已自插口道:“早些依我说,留在家中读书不就好了,学人走什么江湖?”
林天方才张开的嘴巴立时又闭上。
老夫人那说话跟着来了。“要不是走那三年江湖,你也不至于认识耿家那个丫头,对于这头婚事,说到底我也是不称心,就不说我,你舅舅,还有保叔,又有那一个满意。”
乔康望了林天方一眼,随即接上口。“不是我这个舅舅多嘴,你毕竟官宦人家之后。”
老管家林保亦说道:“姓耿的可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有什么不好?”林可儿一旁却忽的接上一句。
“小孩子知道什么。”老夫人连随喝住。“耿家开的是镖局,那个丫头是长年跟着镖车出入,抛头露面,这种行事作风我们官宦人家可看不惯。”
林天方闷到这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左一句官宦人家,右一句官宦人家,我倒想再问清楚,爹爹的爹爹做的到底是什么官。”
“大小都是官。”
“知县这种官即使不算小,也已是两代之前的事情,我们现在不过是给别人多收那几亩田租的一户普遍人家。”
老夫人当场沉默了下去。
厅堂的气氛一时间也变得异常沉闷,五个大人全都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有林可儿这个女孩子例外。
她像是省起了什么,忽然走到林天智身旁,悄声道:“三哥,你说要给我找一个盒子,怎了?”
“三哥还会骗你不成。”林天智笑应着自一侧拿起了一个半尺高下,半尺宽阔,一尺长短的盒子。“这盒子本来是载药材用的,大是大一点,不过也可以的了。”
“嗯。”可儿微笑接下盒子。
林天方一旁瞧的奇怪,不由就问道;“可儿,你要这盒子干什么?”
“给红儿做棺材。” “你那双红鹦鹉死了?”
“嗯,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我见他倒悬在架下,还以为他在玩耍,走近去看清楚,才知道是死了。”
林天方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那边老夫人却接口道:“明天就是你大哥的大好日子,口上小心一点,别挂着那死字。”
“红儿死了就是死了哟。”
老夫人瞪了可儿一眼,转问林天方:“天烈回来了没有。” 林天方摇头。
“信送出这么多天,早就应该收到,应该回来的了。”老夫人语声一顿,咧开了一脸笑容。“你们三兄弟,说起来还是天烈本领,一个人开了那么大的一间绸缎庄子。”
没有人应声。 老夫人无奈住口。
林天智这才搓了一下双手,道:“街上风很急,我看今夜有一番寒冷,用过饭,最好被窝子里钻。”
老夫人笑骂道:“你就懂得睡觉。” “这有什么不好?”林天智耸耸肩膀。
这的确没有什么不好。
严格说起来,睡觉似乎就只有一个坏处,那就是与死亡太相似,一个死人与一个睡着的人之间只有很少的差异。
入夜果然又寒冷起来。 残冬到底也是冬,冬天本来就应该寒冷。
风窗外飒飒直响,缝儿溜入来的寒气连灯都冷了。
可儿却没有在被窝里头,捧着一双红鹦鹉呆坐在桌旁。
那一双鹦鹉早就死了,棺材都已经找来,可儿还是将牝留着。
林天智找来的那个木盒棺材就放在桌上,可儿往盒子瞄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这种天气:叫我怎忍心将你放入这个盒子,埋到地下去……”
她自言自语未已,窗外突然响起了长长的一声尖啸!
那一声尖啸迅速消失,也不知道是给夜风吹散还是被夜空吞噬。
可儿不由的一怔。
“是箫?谁吹的?怎么这样子难听?”可儿随即往窗那边望了一眼,满脸疑惑!
箫声似乎就只是那一声,那一声之后,便不再出现。
可儿凝神倾听了一会,点头道:“总算他知机,再那么胡吹,扰人清梦,我看保叔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她的目光连随回到那双死鹦鹉之上,又自言自语起来。
“好像红儿这样子漂亮的鹦鹉我看是再找到第二双的,要说到漂亮,我那个未来嫂子相信一定很漂亮,要不,大哥又怎会力排众议,无论如何都要娶回来?”
耿香莲无疑很漂亮,犹其她笑的时候。
掀开了车帘子,眼看百家集已在望,耿香莲不觉又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更美,陪嫁的丫头小菊一旁瞧着,不觉脱口道:“小姐,今天笑起来特别漂亮。”
耿香莲回头轻叱道:“你胡说什么?”
“小菊倒不是胡说。”一个笑语声立时车外响起。“新娘子嘛,怎么不漂亮?”
“伯父,你又来了。”耿香莲笑填着赶紧将车帘子放下。
策马走在车旁的耿亮看在眼内,笑得更大声。 今天他实在开心。
耿香莲十岁父母双亡,一直由他抚养,长大成人了,又得顾虑她的终身,到今天,他总算可以将这担子卸下,了却这件事。
林天方文武双全,林家又是官宦人家之后,对于这一头亲事,他几乎由开始就赞成,何况林天方对耿香莲的情意这样浓,这样重,他早已看出,有那么一个夫婿,耿香莲往后的日子必会很好过。
只要耿香莲往后的日子好过,他便已经满足。 唯一不满意的是现在。
现在已是正午,他的肚子已经很空,百家集虽则在望,还得走上一段路,而到了百家集,少不免还有一番应酬。
一想到这些,耿亮往坐骑一鞭。 希聿聿一声,马应鞭加快。
一旁车把式连忙亦催策马车追上。 正午,给人却是黄昏的感觉。
天空一片灰暗,没有阳光。 风吹凛冽,漫天飞沙。
这样的天气,大道上的行人当然不会多,脚步全都放得很急。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是骑在马上,那灰马走得却比人还慢。 耿亮一骑很快便自那骑旁边奔过。
他本来没有在意,偶然在意。
只一瞥,他的一双眼霍地睁大,脱口道:“你……你不是沈公子?”
语声充满了惊讶。 他实在想不到在这个地方遇上沈胜衣。 沈胜衣同样意外。
他的目光应声落在耿亮面上,一怔道:“原来是耿镖头!”
耿亮展颜道:“沈公子,还记得老夫?”
沈胜衣道:“十年多的邻居,怎么曾不记得?”
“这几年不见,你在江湖上更有名了。”
沈胜衣淡然一笑,道:“你那间镖局的生意可好?”
耿亮道:“还算过得去,年轻的也很卖力,所以这两年已用不着我这个老家伙出马,话说是坐镇镖局,其实等如在享福的了。”
沈胜衣瞟一眼耿亮身旁那一辆马车,道:“这一趟镖是必然非常重要。”
耿亮顺着沈胜衣的目光望去,大笑道:“重要极了,别的我可以不管,这件事无论如何我得亲自出面。”
沈胜衣脱口问道:“要赚上多少?” “相反,赔定了。” 沈胜衣一怔。
耿亮却笑得很开心,接道:“最低限度我就得赔掉香莲那丫头。”
“香莲?”沈胜衣又是一怔。
车帘子即时又掀开,现出了耿香莲那张俏脸,她笑望着沈胜衣道:“沈大哥,可还认得我?”
“差点就不认得了,”沈胜衣笑道:“上次你还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一下子这么大了。”
耿香莲噗哧一笑,道:“一下子?六年也有了。”
“这就六年?时间过得倒快。”沈胜衣一声轻叹,笑顾耿香莲。“怎样?沈大哥什么时候可以喝到你那一杯喜酒?”
“现在!”这句话却是耿亮应的。 耿香莲没有作声,垂下头,脸都红了。
沈胜衣这才留意到耿香莲那一身衣饰。 “原来这回事!”他大笑。
耿亮笑得更开心, 两人这一阵大笑。 耿香莲又要拿车帘子往下放。
也就在这下,一个语声突然划空传来! “什么事情值得这么高兴?”
笑声一刹那凝结, 那个语声简直就像是高岭的冰雪。
沈胜衣耿亮循声望去,就看到了一个人缓缓策马打从路边的树林走了出来。
那个人,一身银衣,脸庞同样冰雪也似寒冷。
对于这张脸庞,沈胜衣完全没有印象,耿亮好像也一样。
耿香莲却是例外,一看见那个银衣人,她的面色就变了。
银衣人的目光随即落在耿香莲的面上。 目光更寒冷!
耿香莲当场打了一个寒噤,手一颤,车帘子“沙啦”落下!
沈胜衣耿亮并未在意,马车车厢刚好在两人之间,银衣人的目光本来就迫视他们一样。
车帘子落下,银衣人的目光也只有收回,薄削的嘴唇缓缓泛起了一丝阴森已极的笑意。
耿亮一直在小心留意,忍不住问沈胜衣:“那可是你的朋友?”
沈胜衣摇头,道:“我还以为他是在跟你招呼。”
耿亮摇头尚未来得及,银衣人已自冷笑应道:“本来就是的。”
耿亮不由的一怔,脱口道:“我并不认识你。”
银衣人道:“我认识你就成了。”耿亮只有怔着。
“闻你二十七岁开始走镖,三十多年来未尝失手!”
耿亮道:“没有把握的镖我向来不接。”
银衣道:“如此说,这一趟镖你是很有把握的了!” 耿亮道:“这-趟我……”
银衣人截口道:“不管你怎样,这一趟镖我取定了!” 原来是取镖来的。
耿亮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闷哼道:“朋友那儿来的消息?
银衣人却反问道:“难道你不是耿亮?这一次你护送的不是那辆马车?”
“我没有否认。”耿亮道:“不过马车里头是什么东西,未知你朋友又可有弄清楚?”
银衣人一字字说道:“什么东西都给我留下?”
耿亮冷笑一声道:“朋友是存心砸我这块招牌?”
银衣人道:“随便你怎样说,要命的马上给我滚,滞则的话” “怎样?” “这样!”
语声甫落,银衣人策马奔前,右手一落一挥! 半空中刹那闪起一道银虹!
耿亮已有防备,鞍旁挂着的那一把九环刀几乎同时在手!
叮叮当当的九环齐响,匹链也似的一道刀光横载银虹!
铮的一声刀光截住了银虹,但连随外翻,银虹的去势却未绝!
耿亮正想滚鞍闪避,银虹忽又飞回! 那是一支剑,没有剑尖的长剑!
鞘长三尺,那支剑却只得二尺五六,竟断去了半尺左右!
银衣人断剑斜挑,冷笑道:“这一剑我是给你一个明白,再来一剑我可要见血方收!”
耿亮铁青着脸,握刀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
那一刀他虽然未尽全力,但已有七分,银衣人却随手一剑就将那一刀劈开,他心中的惊讶可想得知。
他并不怀疑银衣人的说话,可是银衣人要他留下那辆马车,还是情先取去他的性命。
这一点他倒不怎样担心,在他的身旁还有一个沈胜衣,他绝不相信沈胜衣袖手旁观。
一想到沈胜衣,他不由望了沈胜衣一眼。
沈胜衣的目光却落在银衣人那断剑的护手之上!
那断剑的护手是一只双翼齐飞的银鹏!
只一眼,沈胜衣忽然开口问道:“十二连环坞的银鹏跟你是什么关系?”
银衣人一怔,冷冷道:“我就是银鹏!” 耿亮那才变了面色。
行走江湖的朋友很少会不知道十二连环坞是怎样庞大的一个组织,银鹏坞的银鹏又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
沈胜衣却无动于衷,缓缓道:“江湖传言,银鹏皖北剑称第一,今日看来,果真不是全无根据!”
银鹏哂笑道:“你懂得什么?”
沈胜衣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对于剑,到底也不过一番苦功。”
“哦?听你的口气,莫非要跟我用剑一分高低!”
沈胜衣道:“如果你一定要动耿家的马车,这相信也一定是无可避免之事!”
银鹏一剔眉,道:“你一心找死,我如果不成全你,未免过意不去!”
沈胜衣淡淡地一笑,闭上嘴巴。
这一份镇定,银鹏亦为之意外,他这才上下仔细的打量沈胜衣一眼,忽问道:“你这小子似乎并不简单,耿老头到底是你什么人?”
沈胜衣道:“邻人。” 银鹏接问道:“你小子又是什么东西?”
沈胜衣道:“不是什么东西,是个人!” 银鹏冷笑道:“我是问你的名字!”
“沈胜衣。” 银鹏一怔,喃喃道:“原来是你!”
沈胜衣这张脸庞在他来说虽然陌生,这个名字在他来说已不陌生!
他喃喃着突然翻手,一剑刺向沈胜衣的眉心! 沈胜衣没有动!
剑风已激起了他额前的几条乱发,他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神经简直比钢丝还要坚韧!
耿亮一旁瞧着,眼都直了,他想叫沈胜衣小心,但,口尽管张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银鹏的神情也并不稳定。
他知道自己这一剑的威力,即使是铁布衫,金钟罩,十三太保横链练的功夫也得破在这一剑之下!
他绝不相信沈胜衣浑身刀枪不入。
他也已算准了距离,沈胜衣若是就在原来的位置,三寸剑尖必入沈胜衣的眉心!
剑尖! 一想到剑尖,银鹏当场如遭雷极! 他那支剑已没有剑尖!
不单止剑尖,半尺长短的一截剑身在与方玄的箫刃交击之时断去!
他出手的时候,却没有将这半尺也计算在内! 剑果然刺空!
沈胜衣盯着银鹏道:“这支剑如果三尺,应入我眉心,只可惜这支剑只得二尺五六!”
银鹏闷哼。 沈胜衣接道:“这支剑是必近日断尖!” 银鹏点头。
沈胜衣接又道:“剑断之后你是必没有再以之与人交手。” 银鹏只有点头。
“你用剑用得很好,心情却似乎并不稳定!”沈胜衣冷笑。“方才我若是出手,现在你可能已是一个死人!”
银鹏铁青着脸道:“现在我还活着,心情也再没有什幺不妥。” 沈胜衣冷笑无言。
银鹏道:“一直我就想找你在剑上一比高低,难得今天有这个机会!”
沈胜衣冷冷一笑,道:“就用你手上这支断剑?”
银鹏目光转落在剑上,不其而露出一丝犹疑之色。 沈胜衣只是冷笑。
银鹏忽亦冷笑道:“你准备留在百家集多久?” 沈胜衣沉吟不语。
银鹏连随道:“等我两天,后天这个时候,我在百家集口会你,只要你在,即使得的是我,耿家的事情我也不再过问!”
沈胜衣沉声道:“你这是要胁?”
银鹏道:“我目的不过在见识一下天下知名的左手剑,至于那两天也不过用来找一口适当的长剑!”
“不是去调集人手,好来对付我?”
“我银鹏还不是这种人,亦从来就未将生死放在心上,但得公平,虽死无憾。”
“你在江湖中声名狼藉,看来就只有这方面还像一个成名的剑客!”
银鹏道:“你还未答复我。” 沈胜衣道:“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百家集口等你!”
银鹏一声“好”,瞟一眼耿亮,道:“耿老头,人说你是中原武林一名福将,果真有几分福气!”
耿亮大笑道,“没有这几分福气,又怎会在今日遇上沈公子。”
银鹏冷笑道:“我就差远了,不过林家那位大少爷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耿亮一怔,他实在不明白银鹏那是什么意思。
银鹏也没有解释,连随“哈”一声,勒转马头,原路奔了回去。
耿亮望着银鹏的背影,不觉道:“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胜衣随即问道:“他口中的林家大少爷到底是什么人?”
耿亮道:“相信就是指林天方。” “林天方又是什么人?”
“不就是香莲的未婚夫婿。” 沈胜衣皱眉道:“银鹏莫非跟他有什么仇怨?”
“这倒不清楚。”耿亮沉吟道:“不过似乎没有可能,据我所知,他虽然武功很好,还不是银鹏的对手,要是有什么仇怨,银鹏尽可以找他,没有理由找到我头上!”
沈胜衣点头。 耿亮笑接道:“不管怎样,事情到此都已了结。”
沈胜衣道:“现在唯一还有麻烦的,只是我。”
耿亮道:“所以最低限度我也得先来一声‘多谢’……”
沈胜衣截口说道:“最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
耿亮道:“那无论如何,今夜得多喝上几杯。”
沈胜衣一笑,道:“方才我是跟香莲说笑,事实我平生最怕喝的就是喜酒。”
“哦?”耿亮奇怪的望着沈胜衣。
沈胜衣道:“那种场面太拘束,喝酒要轻松,否则就不是味道。”
耿亮失笑道:“这么说,我惟有看准机会,偷壶酒,溜出来找你!”
沈胜衣道:“百家集有多大?客栈不过三两间,你要找我也不是一件难事。”
耿亮大笑。 沈胜衣目光一闪,忽问道:“那边树下的锦衣人你可认识?”
耿亮惊弓之鸟,笑声当场一顿转头望去。 那边树下果然站着一个锦衣人。
看样子,锦衣人正在打量他们,一见耿亮回望,便将头偏开,右手随即一带疆绳,纵身上了坐骑。
耿亮多少看到了锦衣的脸庞,在他的眼中,那又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他摇头,道:“我完全没有印象。”
沈胜衣道:“也许就只是个路人,我不过见他一直在那儿呆望,随口问一句。”
耿亮笑道:“怕是给方才发生的事情吓呆了。”
说话间,锦衣人经已策马奔出,并不是百家集那个方向。
沈胜衣目光连随转回,忽笑道:“连他都走了,我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耿亮道:“想不到你比新娘子还心急。”
沈胜衣大笑道:“你怎知香莲不是已急得恨不得背插双翼,一下子飞到百家集?”
耿亮不禁亦大笑。 这一次,耿香莲完全没有反应。 正午。
还未到正午,林保已恭候在大门外。
林天方跟他说过,正午前后新娘子就会来到百家集。他虽然并不赞成这头亲事,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下人。
一切已打点妥当,集外亦已派人迎接,他还要做的,只是恭候在这里。 风很急。
他已感到风中的寒意,腰背不由的佝偻起来,他的目光依然灵活,却并不在远处,只落在门庭附近。
门庭冷落,虽然是一派办喜事的模样,也不泛欢乐的气氛,还是难掩那一份箫条。
想到昔日的荣华,林保不由得叹息。 门外也有一声叹息。
林保应声回头,就看到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向下,目光亦落在地上。
林保立时省起林天智的说话。 黑衣人就在阶前停下,果是找林家来的。
在他的腰间,斜插着一管黑箫。
看到那管黑箫,林保的目光不觉转向黑衣人的右手,他记得林天智说过,黑衣人的右手没有尾指,他却连一双手指也没有看到。
黑衣人的右手藏在袖内,只露出一双左手,那双左手捏着一封信。
林保目光转落在信上,脱口道:“你是那一位?”
黑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却问道:“林天方可在?”嘶哑的嗓子,没有高低的语声,听来说不出的悸闷。
林保勉强压抑住那种想吐的感觉,道:“大少爷在家,有什么事情广“将这封信交给他!”黑衣人左手一送,那封信自他手中冉冉飞出!
林保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封信竟就恰好落在他的手中!
他的目光随而落在信封上。 信封上五个字林天方亲拆。
素白的信封,殷红的字,淡淡飘浮着腥味,竟是用血写的!
林保惶然抬首,道:“你……”一个你字出口,林保便彷佛给人扼住的咽喉!
黑衣人赫然已不知所踪!
林保张目四顾,一种莫名的恐怖猛袭上心头,捧着那封信,跌跌撞撞的怆惶奔入庭院!
他走的匆忙,冷不防一个人正从那边花径转出!
乔康刚转出花径,林保就撞入他怀中! 蓬一声,两个人变做滚地葫芦!
林保猛一声怪叫,挣扎着站起身子。
乔康也不慢,爬起身,瞪着林保道:“什么事这样匆忙?”
林保这才看清楚那是林老夫人的兄长乔康,喘着气道:“黑衣人来了!”
乔康诧异道:“那个黑衣人?” 林保道:“茶寮那老婆子所见的……” “人呢?”
“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留下这封信!”
乔康接信在手,细看之下,变色道:“这信封上的字好像用血写的!”
林保点头道:“我看就是了。” 乔康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林保道:“只是我知道。”
乔康沉吟道:“今日是天方大喜的日子,这件事我看最好还是不要传开去,老夫人方面也是,免得她担心。”
“大少爷那边?”
“你我这就将信带给他,看到底什么回事,好得有一个防备。”乔康转问道:“他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林保道:“应该还在听涛院。” 听涛院听的不是海涛,也不是松涛,是竹涛。
院子在庄院后面,除了与庄院后堂相接的一面例外,其他的三面,短墙外就是竹林。
风吹竹动,一片涛声,这地方虽不能称得上人间仙境,总算得是清幽脱俗。
院子的当中,一座小小的楼台,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小楼的四面,甚至与后堂相连的那一条花径同样洒扫干净。
要一个地方保持这样并不容易,所以没有必要,林天方并不欢迎他人进入听涛院,很多事情他都宁可自己动手。
今日是无可奈何。 他还未懂得如何布置新房。
好在林家的婢仆都知道他有这种洁癖,一切都巳很小心。
新房经已布置妥当,听涛院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并不太在乎,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他背负双手,独立在阶前,静听着那一阵又一阵的竹涛,一面的得色。
今日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也许就因为是他的大喜日子。
乔康林保也就在这个时候到来。 林天方居然一反常态,没有皱起眉头。
甚至接信在手,他的神色也并无异样。 他缓缓的撕开封口,抽出信笺踱了出去。
乔康林保亦步亦趋,只想一看信笺内容。
一个字他们也没有看到,却看到林天方的一双手突然颤抖起来。
那双手颤抖着随即将信折好,放回封内。 信上写的似乎并不多。
乔康忍不住问:“天方,到底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林天方应声将信放入怀中,徐徐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已不是方才那样,变得很难看。
乔康林保干瞪着眼睛,也不知应该怎样。
林天方望了他们一眼,面上勉强挤出笑容,转问道:“耿家的人到了没有。”
乔康林保不禁一怔。 林天方迳自道:“还未到么?”
“是。”林保呐呐应道:“少爷你……”
林天方截口道:“我这儿很妥当,你出去给我小心看,耿家的车子一到便给我通知。”
吩咐了这两句,林天方又背转过身踱了出去。
他的面上已没有笑容,一丝也没有。
又是风,吹来了竹涛阵阵,吹起了林天方的衣袂。 他看来是这样的孤单。
这孤单他已习惯,到了今夜这孤单亦已不再存在。
耿香莲今夜开始就是他的妻子,长伴在他左右。
婚礼并不算怎样隆重,但仪式繁多,到酒闭人散,亦已近二更。
耿亮同样不喜欢太拘束,浅尝即止,回到客房的时候,也不过三分酒意。
放目尽管一片的陌生,耿亮倒不在乎。
走镖的人一年之中又有多少天不是置身于陌生的环境?
这两年他虽然已没有出动,只是坐镇在镖局,这种感觉,他还能忍受,唯一令他难堪的是那份寂寞。
他早年丧妻,膝下也并无子女,相依为命的一个侄女如今亦已嫁人。
不过想到这担子终于放下,他不免亦有一种舒一口气的感觉。
就这样思前想后,老是阖不下眼睛。 二更都过了。
耿亮数着更鼓,叹了一口气,索性起身,披上衣衫,走出房外。
今夜的天气更冷。 雪傍晚开始落下,现在更大了。
灯光照耀下,飞舞风中的雪花,地上的积雪,依稀闪烁着冷光,一片难言的凄清。
耿亮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尚未消散,静寂的夜空突然传来惨叫一声!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连三声,突又死寂! 只是这三声已足以惊动整个林家庄!
灯光一时间纷纷亮起,窗户门户,一扇又一扇打开。
耿亮惊讶未已,一个人已自走廊奔来!-
那个人的手中一个灯笼,灯光下耿亮看得很清楚,是老管家林保。
林保一见耿亮,脚步一顿,道:“耿老爷你也听到了!”
耿亮才点头,呜一声凄厉已极的怪叫又撕裂本已回复死寂的夜空!
林保脱口说道:“好像是听涛院那边传来的!” 耿亮当场变了面色。
新房就在听涛院!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兵刃!”耿亮一声吩咐,转身急奔入房中。
他到底是走惯江湖的人,立时就想到事情可能很严重。 林保却给耿亮赫呆了。
耿亮再出来的时候,手中就握着那一柄九环刀,道:“我们赶快去!”
林保如梦方觉,嗄一声,忙举步奔出。
两人转过了回廊,前面又一扇门户打开,林老夫人伸头出来,叫住了林保。
“保叔,发生了什么事?”
林保结结巴巴的道:“听涛院那边传来惨叫声,还有呜……的怪叫声……”
“那是箫声!”林可儿应声从老夫人身旁闪出。
“箫声?嘎,黑衣人!”林保不由就想起那个腰插黑箫的黑衣人,慌忙又举起脚步。
耿亮更不慢,他虽然心急如焚,却苦于不懂门路。
老夫人也着了慌,扶着可儿忙亦迫上去。
几乎同时赶到听涛院的还有林天智,乔康,与及林家的几个婢仆。
灯光照亮了月洞门上草书听涛院的那块横匾。
耿亮一声:“小心!”拔刀出鞘,越众而出。林天智是第二个,手上三尺长一支长剑。
有这一刀一剑开路,其他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相继穿过月洞门,踏上花径。
花径上积雪盈寸,走过的地方,全都留下清楚的脚印。
在他们进入之前,花径上却连一个脚印也没有。
那一对新人虽然也曾走过,雪下得那么大,即使有脚印留下,也已为新雪所掩。耿亮在楼外收住了脚步,道:“方才显然没有人走经花径。”
林天智抬头望了一眼.道:“里面电似乎并无异样。”
楼中灯火通明,一片静寂,表面上看来,的确不像发生过什么。
耿亮却摇头。“我们已来到这里,怎么里头仍然没有反应?”
寒夜寂静,他们一路走来,火光闪动,人声嘈杂,绝对没有听不到的道理。
林天智给耿亮这一提,不由面色一变,振吭呼道:“大哥!”
一连几声,完全没有回答。林天智这才真的变了面色,耿亮亦自变色道:“我们到楼上瞧瞧!”

三月。 杏花烟雨江南。 拂晓。 东风满院,烟雨迷蒙。
沈觉非衣袂头巾舞风,披著一身雨粉,冷然独立在院中的一株杏花树下。
风也吹起了他颔下的三缕长须。他左手捋须,右手始终按在腰旁那柄长剑上。
剑三尺三寸,黄金吞口,紫鲨皮鞘,每隔半尺就嵌著一颗宝石。
七色宝石,闪亮夺目,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宝石,这柄剑也毫无疑问是一柄名剑。
整柄剑都被擦得光洁至极,可以肯定用剑的,是一个爱剑的人。
沈觉非闯荡江湖,仗的就是这柄剑。
一百二十四次生死血战,十八载闯荡江湖,沈觉非仍然能够活到现在,除了凭他的武功,这柄剑也实在帮了他不少忙。
所以这柄剑他视之简直就是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
他的一双手也洗得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尤其整齐,无论他怎样拔剑,都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任何的影响,有时都足以致命!
这个时候,在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睡觉的时候。
在沈觉非来说,却是练剑的时候。 十年如一日,他从未间断。
但早在十年前他便已金盆洗手,宣布退出江湖,只可惜,他人在江湖之际,杀的人实在太多,结下的仇怨实在不少。所以他虽然退出江湖,与人在江湖并无多少分别,一点也不得安宁。
幸好他武功还不错,最低限度在来找他的人之上,所以到现在,他仍然活得很好。
有本领、有胆量找他算帐的人,七年前都已倒在他的剑下。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在他的剑下从无活口!
可是他仍然不大放心,他不大相信任何人,对自己也一样。尽管他的记忆力一向是那么好,他还是担心有所遗忘,有所疏忽。
任何人难保都有所遗忘,有所疏忽。 任何的疏忽,亦足以致命。
所以虽已安宁了三年,到现在,他依然故我,拂晓就起来练他的剑。
追魂十二剑! 风吹烟飘。
一双燕子柔风烟雨中掠过短墙,飞进院子,正好从沈觉非的头上飞过。
“呛啷”的一声,沈觉非长剑出鞘,身形同时拔了起来。
一拔两丈,人剑合而为一,化成一道飞虹! 那双燕子一惊而散,分飞西东。
才飞出半丈,那双燕子就各自断开两截!
血雨飞激,双燕坠地,沈觉非身形亦落下,手中剑一抖,几滴鲜血从剑尖飞出。
刹那之间,那双燕子已被他斩在剑下,出手既快且狠,既狠且准!
磨剑十年,那柄剑必然是一柄好剑,练剑十年,这个人的剑术必然不比寻常。
何况沈觉非十年前剑术已非凡!
身形虽落,剑势未收。沈觉非一声长啸,倒踩七星步,十二追魂剑立展!
一剑七式,十二剑八十四式,电闪风飘,迅速而灵活。
反复施展了两遍,沈觉非剑势才敛。
他开始露出笑容,这三年以来,每一次练剑之后,在他的脸上,总会浮现出这种笑容。
因为追魂十二剑练至这个地步,已经在他的理想之上,也已经到了他能力的极限。
他笑著叹了一口气,剑方待入鞘,一声冷笑就已入耳。
这一声冷笑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也太过短促,沈觉非一时间根本无法分辨得出冷笑发出的方向,他霍地一个转身,厉声道:“谁?”
冷笑声又起,笑道:“十二追魂剑不过如此!”
笑语声俱都飘飘忽忽,仿佛从天上落下,又仿佛从地底涌出,沈觉非在笑语声中一偏身,目光闪电般射向东墙那边,亦自冷笑道:“朋友要指教沈某剑术何不现身出来?”
他已经分辨得出声音乃是来自东墙那边。
东墙下有一丛花木,说话的那个人到底是藏身花木丛中还是墙外?
没有回答,墙上的一个窗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张纸,飒地射向沈觉非。
那分明是一张纸,竟然如刀一样生风,刀一样射来,沈觉非看在眼内,但仍伸出左手迎去。
哧一声,那张纸被他挟在食、中两指之间,犹自刀一样震动!
是一张灰白色的纸钱,也就是烧给死人用的那种纸钱。
在纸钱之上,墨画著一个骷髅。那个骷髅的两排牙齿散开,似笑非笑,空白的两个眼窝中都有字。
三月初七 沈觉非 左眼四右眼三,血红色的七个字,触目惊心!
沈觉非目光一落,面色骤变,失声道:“骷髅帖!”身形暴起,连人带剑飞射向东墙那边。
一射两丈,人落在东墙之上,剑同时护住了十三处要害。
墙外是一条小巷,小巷中并没有人!
沈觉非目光一扫,又落在那张纸钱之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是谁请来了骷髅刺客? 沈觉非想不出。
因为他的仇人实在太多,而每一个都可以请来骷髅刺客,只要他有钱,又舍得花钱。
骷髅刺客是一个职业刺客。
七年前他已经开始杀人,这七年下来,他杀的人却不多!
也许就因为请他的价钱大高,不是一般人能够付得出。
但付出了钱的人,都绝不会失望。
骷髅刺客从来都没有令雇主失望过,一次也没有。
固若金汤,守卫森严的城堡他一样能够来去自如,杀人于其中。
无论藏匿得怎样隐秘的人他一样能够找出来。
所以很多人都认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幽灵,来自幽冥的幽灵,事实上他露出来的脸庞就是一个骷髅。
惨白的骷髅,没有血,没有肉,不少人怀疑那只是一个面具,但没有人能够肯定。
能够接近骷髅刺客的只有一种人,也就是他要杀的人。
那种人纵然能够肯定,也不能够再转告别人。 死人又怎能够再开口说话?
骷髅帖也就是骷髅刺客的死亡通知书!
在帖上只有一个骷髅,一个名字,一个日期。
骷髅是骷髅刺客的标帜,名字是他这一次要杀的对象的名字,日期是他动手的日期。
帖必定在他动手之前三天出现。
有三天,已可以逃出很远,亦可以请来很多朋友,但接到骷髅帖的,至今仍没有一个例外,在三天之后,都变成另一种人。
死人! 沈觉非现在已收到骷髅帖,今天正是三月初四。 三月初七。
又是拂晓,东风轻柔,没有雨,却有雾。
整个院子迷离在凄迷朝雾中,沈觉非人在院中,在雾中。一个人。
他只有仇人,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这三天之内,他一步也没有踏出庄院之外,他根本就没有动过逃避的念头。早在十年前他已经知道,逃避绝对不是办法。
所以他安然在家中等候骷髅刺客的出现,他甚至没有改变日常的一切习惯。
初七已降临,骷髅刺客到底在什么时候出现?
沈觉非右手握著剑柄,左手捏著那张骷髅帖,徘徊在园中,在雾中。
一声轻叱,他的身形飒地展开,长创出鞘,倒踩七星,追魂十二剑又出手。
一样的剑术,心情却已然两样。沈觉非的脸上已没有笑容,一丝也没有。
剑方收,晓风中就吹来了急速的脚步声。
沈觉非循声望去,一个青衣老仆人正从那边月洞门走进来。
那是沈家的老仆人沈四,神色惊慌。沈觉非目光一闪,厉喝道:“什么事这样慌张?”
沈四亦已看见沈觉非,应声脚步更急,疾奔到沈觉非面前,喘著气,道:“老爷,门外来了一个……一个……”
沈觉非道:“一个什么?”
沈四颤声道:“一个鬼!”他不但面色惨变,语声也变了。
沈觉非脸庞一沉,道:“胡说八道!”
沈四道:“是真的,我听得叩门声,才将门打开,就看见那个鬼。”
沈觉非道:“你怎知道是鬼?” 沈四道:“他的头是一个骷髅头。”
沈觉非冷笑道:“到底来了。”
沈四道:“他一闪而入,一拂袖,我就平地飞了起来!”
沈觉非“哦”一声,道:“他说了什么话?” 沈四道:“叫我通知老爷快出去见他!”
“好,我这就出去见他!”沈觉非语声一落,脚步就跨出,霍霍三步跨前,手中剑突然从左胁下穿出,刺向沈四的胸膛。
沈四正欲跟上去,一步才跨出,剑已经刺入他的胸膛之内。一入即出,沈觉非凌空飞起,连人带剑倒跃上旁边的一座假山之上。
剑尖斜拽著一串血珠。 血箭同时从沈四的胸膛射标出来。
他双目外突,惊望著沈觉非,失声道:“老爷你……”
沈觉非居高临下,冷冷地道:“我没听过骷髅刺客明目张胆出现,你若非骷髅刺客,亦必是他的助手。”
沈四痛苦已极地摇头。
沈觉非接道:“这个计划很好,你的易容术也高明,已足以乱真,可惜我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就上当的人。”
语声未落,沈四已经倒下!
一个声音即时从月洞门那边传来,道:“你并没有上当。” 沈觉非一怔望去。
一个人幽灵般站立在月洞门中,黑衣黑头巾。
黑头巾之下,赫然就是一个骷髅头。
没有血,没有肉,眼窝中仿佛闪动著惨绿色的光芒! 骷髅刺客!
沈觉非不禁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一次的确是杀错了人,但并不后悔。他不怕杀错人,只怕判断错误。
杀错人死的只是别人,判断错误,死的就会是自己。
他瞪著那边,冷冷地应道:“你就是骷髅刺客?” 黑衣人默认。
沈觉非接问道:“是谁请你来杀我?” 黑衣人道:“告诉你又如何?”
沈觉非冷冷地道:“先杀你,再杀他。” “不告诉你呢?”
“还是先杀你,再将那个人找出来。” “好主意,只不知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沈觉非一字字地道:“现在!” 黑衣人道:“巧得很,我也是准备现在杀你!”
沈觉非冷笑道:“骷髅刺客什么时候开始,明目张胆来杀人了?”
黑衣人道:“就是现在。” 沈觉非道:“哦?”
“你忘了三天前我已经见过你的十二追魂剑?”黑衣人的语声充满了讥讽。
沈觉非摇头,道:“我没有忘记,而且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
黑衣人缓缓地道:“十二追魂剑不过如此。”
这正是那句话。同样一句话,讥讽的意味何止浓了一倍。
沈觉非不怒反笑,冷笑道:“既然不放在眼内,当时怎么不动手?”
黑衣人道:“我杀人有我杀人的习惯。”
沈觉非道:“那个习惯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三天一个人可以逃出千里之外,也可以请来无数朋友!”
黑衣人道:“你仍然在这里。” 沈觉非道:“我一生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人!”
黑衣人道:“那么你请来了什么朋友?” 沈觉非冷冷地道:“我没有朋友。”
“我知道你没有,甚至没有亲人。” “不错!” “你就只有一条命?” “是又如何?”
“幸好我要的就只是你这条命。” “来拿。”沈觉非冷笑。
“拿来。”黑衣人一动也都不动。
“给你。”沈觉非一声断喝,从假石上飞起,人剑化成了一道飞虹,凌空飞射向那个黑衣人。
迅疾的身形,闪亮的剑光,锋利的剑尖,夺命的剑术。
飕的破空声响,惊心动魄。 那个黑衣人竟然木立在原地,瞪著这一剑飞来。
莫非艺高人胆大? 看你如何接我这一剑。
沈觉非身形不变,这一剑却已成有去无回之势。 黑衣人视若无睹。
夺一声,剑利入了那个黑衣人的心胸要害,直没入柄。
黑衣人整个身子立时被撞得向后倒飞。
十二追魂剑之下从无活口,这一剑刺的更是要害中的要害。
这个骷髅刺客难道是求死而来,抑或他真的是一个鬼,真的是来自幽冥,已没有所谓死亡,绝不怕剑刺?
刹那之间,沈觉非不禁由心底浮起一阵寒意。
也就在刹那间,那个黑衣人的胸膛之上又开了一个洞,一柄剑同时穿了出来。
鲜血飞激,尚未溅上沈觉非的衣衫,那柄剑已刺入他的心胸内。
沈觉非闷哼,拔剑,暴退。
他那柄剑从那个黑衣人的心胸脱出同时,刺入他心胸的那柄剑亦从他的心胸脱出。
血溅不绝!沈觉非一退丈八,以剑支地,厉叱道:“出来!”
语声未落,从黑衣人胸膛剌出来的那柄剑就缩了回去。那个黑衣人“轰”然倒地。
在他的后面,赫然站著一个人。 一样的黑衣,一样的骷髅头。
他右手握剑,左手一撕,正好就将倒向地上那个黑衣人的骷髅脸撕下来。
那只是一个面具,在面具之下,是一张苍老的脸庞。沈觉非一眼瞥见,呻吟道:“是沈禄?”
黑衣人道:“正是你的仆人沈禄。”
沈觉非一声:“好!”剑一挑,踉跄著脚步,奔向那个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盯著沈觉非奔来,一动也不动。因为他知道沈觉非绝对不能够奔到自己面前。
那一剑虽然穿透沈禄的身躯才刺入沈觉非的心胸,入肉只不过三四寸,但一剑刺出之前,他已经算准了距离、角度,正中要害!
尽管入肉三四寸,已足以致命! 沈觉非果然才奔出三步,就倒了下去。
血犹在奔流,人却已命绝。
他的一双眼仍然大睁,充满了惊怒,也充满疑惑。好像他这样的一个高手,竟然就这样倒在别人剑下,他实在难以相信。
现在他却是不相信也不成。
他武功高强,而且心狠手辣,所以方才一起疑,不惜将沈四刺杀,但骷髅刺客却比他更工心计。
沈觉非那一剑错杀沈四,再听骷髅刺客那一番话,自然就以为对方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内,也因此全力一搏。
谁知道骷髅刺客仍然将他放在眼内,剑穿透沈禄的身躯再刺他,就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这个骷髅刺客也可谓不择手段的了。
为了钱,很多人都会不择手段,骷髅刺客只不过其中之一。 他当然是一个人。
只有人才会不择手段地去赚钱。
但死人,据说也一样要用钱的,没有钱,据说在地府也一样行不通。
这当然是另外一种钱。 纸钱。
是不是这个原因,在杀人之前,骷髅刺客一定送给对方一张用纸钱画下的骷髅帖?
雾渐散。 沈觉非胸膛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一张脸苍白如纸。
他左手仍然捏著那张骷髅帖。
收到骷髅帖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够逃过骷髅刺客的刺杀。
骷髅帖已无异阎王帖! 三月初九。 “铁胆”周亮知道今天是三月初九。
两河武林,没有人不知道“铁胆”周亮。认识他的人很多,慕名而来交他这个朋友的人也不少。
他名副其实是一条好汉,也是一个侠客,性格豪爽,仗义疏财,手中一对铁胆,既是兵器,也是暗器,出道以来,也不知击倒了多少恶徒。像这样的一个人,当然很得人爱戴,但另一方面,黑道中人却恨之入骨。
周亮却毫不在乎,他做那些事,从来都没有考虑到别人的喜恶。他所以那么做,只因为他实在瞧不过眼,只因为他觉得应该那么做。
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阻止。 他是一个典型的侠客。
他从来都不会去计算日子,可是今天起来,才将房门打开,就知道今天是三月初九。
因为房门上钉著一张纸钱一张骷髅帖! 墨画的骷髅,空洞的两个眼窝中都有字。
三月十二 周亮
血红色的六个字,左四右二,写在眼窝中。三寸长的一枚铁钉,将这张骷髅帖钉在房门显眼之处。
周亮立即发现,立即将铁钉拔出,也立即知道今天是何日。
骷髅帖必定在三天前收到。 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是骷髅刺客的规矩。
没有人知道骷髅帖在什么时候送来,由什么人送来。
但周家所有人现在都已经知道,今天是三月初九,三月十二骷髅刺客必到来。
三月十二周亮也必死。 骷髅刺客从来都没有失过信,失过手。一次也没有。
人心惶惶。
周亮却谈笑自若,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他现在正坐在周家庄大堂之内,在他的对面,就坐著他的结拜兄弟孙志。
“金枪”孙志在江湖上的名气并不在周亮之下,手中一支丈八金枪虽然称不上天下无敌,但能够接得住他七七四十九式夺命枪法的人却也不多。他与周亮七年前便已结拜,这七年以来,两人出生入死已不下十次。
那张骷髅帖现在就放在两人之间,大堂正中的那张八仙桌之上。
八仙桌之上还放有好几样早点,已经被周亮吃掉大半。
他的食欲并没有受到那张骷髅帖的影响,一切与平日简直完全一样。
孙志却食不下咽,那双眉毛在看到那张骷髅帖之后便锁在一起,一直到现在,他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骷髅帖。
周亮自顾吃那些早点,一直都没有在意,现在才突然发觉,浓眉一扬,道:“兄弟,还不吃些早点,冷了可就不是味道的了。”
孙志“嗯”的应一声,目光一抬,没有动。
周亮奇怪道:“是不是这些早点不对胃口?” 孙志摇头道:“不。”
周亮道:“你今天好像有很多的心事。” 孙志点头,目光又回到那张骷髅帖之上。
周亮顺著孙志的目光望去,道:“莫非就为了这张骷髅帖子?”
孙志没有否认,道:“正是。”
周亮大笑道:“帖上可没有你的名字,你担心什么?”
孙志道:“我是为大哥担心。”
周亮挥手道:“大哥我都不担心,怎么你反而担心起来?” 孙志苦笑。
周亮接道:“早知如此,我就不拿这张骷髅帖给你看。”
孙志道:“大哥倘若这样做,就是不将孙志当兄弟了。”
周亮道:“那么最低限度,也等你吃完早点才拿出来。”
孙志道:“少吃一点早点又有何关系?”
周亮道:“我可是看不惯你现在这个模样。”
孙志道:“大哥难道不知道这张骷髅帖是来自何人?”
周亮道:“不是骷髅刺客么?”
孙志道:“骷髅刺客怎样厉害,大哥当然也知道的了。”
周亮道:“他虽然厉害,大哥我,可也不是省油的灯。”
孙志道:“消息传来,沈觉非日前伏尸家中,手上捏著一张骷髅帖。”
周亮道:“这是昨天的消息,昨夜你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
孙志道:“骷髅帖乃骷髅刺客的死亡通知书。”
周亮道:“换句话,沈觉非是被刺客刺杀。”
孙志道:“沈觉非是怎样一个人,大哥相信也清楚得很。”
周亮道:“这个人武功高强,十二追魂剑之下,据说一直都未逢敌手。”
孙志道:“确实是这样。”
周亮道:“不过这个人一手血腥,并不是什么好人,在江湖之时,也不知与人结下多少仇怨,所以这十年以来,虽说退隐,其实无一日安宁,不时都有人上门找他算帐。”
孙志道:“却全都倒在他的剑下。”
周亮道:“这并非等于他的仇家全都死光,其余的大概知道凭自己的本领绝非他的对手,索性找来了骷髅刺客。”
孙志道:“想必也就是如此。” 周亮道:“像沈觉非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孙志道:“可是大哥你……” 周亮道:“仇人绝不比他少。”
孙志道:“死在大哥铁胆之下的,却无一不是该死之徒。”
周亮道:“这是站在我们的立场来说。” 孙志不能不点头。
周亮笑接道:“连沈觉非这种人,也有人请来骷髅刺客将他刺杀,骷髅刺客找到我头上,又何足为奇。”
孙志点点头,道:“这个人虽正邪不分,终究是一个邪恶之徒。”
周亮大笑道:“所以若有人请他来杀我,他一定会立即就答应下来。”
孙志道:“他的骷髅帖现在来了。” 周亮道:“这张骷髅帖吓不倒我。”
孙志道:“帖既然来了,人三日之后必到。” 周亮道:“我正要会一会这小子。”
孙志微叹道:“大哥自问武功比沈觉非如何?”
周亮不假思索地道:“在我们之上。”
孙志道:“小弟也不怕直说,最少相差两筹。”
周亮一点也不以为意,笑道:“你这么清楚?”
孙志道:“沈觉非所杀的人之中,有两个曾与小弟交过手。”
周亮道:“是不是战成平手?” 孙志点头道:“嗯。”
周亮道:“你的武功恰巧就胜我两筹。” 在别人这是一个秘密。
他们是以年纪论长幼,并非以武功,不知道底细的人,却难免就有一种错觉,以为周亮的武功是在孙志之上。
孙志沉声道:“沈觉非的尸体之上据说就只有一道伤口。” 周亮道:“哦?”
孙志道:“伤口乃是在心胸要害,创伤,一剑夺命。”
周亮悚然动容道:“只一剑?” 孙志道:“是!” 周亮道:“沈觉非的剑……”
“已在手。” “他那十二追魂剑不是说很厉害?”
“也许骷髅刺客的剑术远在他之上,也许他是出其不意,突施暗算。”
“沈觉非也是条老狐狸,要暗算他也不容易。”
“所以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个骷髅刺客都是一个很可怕的刺客。”
“不错,不错。” “有人甚至说,他并不是一个人,乃是一个来自幽冥的幽灵。”
“你也相信这种传说?”
“不相信。”孙志淡然一笑,道:“纵使真的有幽冥,也不会到人间赚钱杀人,幽冥也应该有幽冥的法例。”
“对。” “不过由此亦可知他的厉害。”
“暗算也好,明来也好,能够一剑刺杀沈觉非,对于他我们都应该重新考虑。”
周亮目光一转,道:“怎么你昨夜不详细地告诉我?”
孙志苦笑道:“大哥莫非忘记了昨夜喝了很多酒?”
周亮一愕,大笑道:“不错,我昨夜的确喝醉了。”
孙志道:“话才开头大哥便已醉倒在桌上。”
周亮大笑不绝,道:“如此说来,骷髅刺客昨夜若是要刺杀我,岂非容易得很?”
孙志道:“嗯。” 周亮笑声忽然一顿,道:“他却是只送来一张骷髅帖!”
孙志道:“这也就是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
周亮点点头,打了一个寒噤,道:“看来我这条命是丢定的了。”
孙志道:“这个倒未必。”
周亮“哦”一声,道:“你说得他那么厉害,他也确实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又说出“未必”这两个字来?”
孙志道:“因为他仍然是老规矩,给了大哥你三日限期。”
周亮道:“这是老规矩,并非优待我。”
孙志道:“大哥与此前死在他剑下的人却是有一点不同。”
周亮奇怪道:“有什么不同?” 孙志道:“他们并没有一个像南宫绝那样的朋友。”
周亮的眼睛立时一亮。他一生快意江湖,最得意的向来就认为只有两件事情。
一是有一个孙志这样的兄弟,一是有一个南宫绝那样的朋友。
他认识南宫绝只有三年,第一次见面乃是在杀虎口天风寨的忠义堂上。
当时天风寨的寨主“鬼手勾魂”丁望劫了三百里外的金家庄回来,在忠义堂上大宴手下。
他们离开金家庄之际,金家庄男女老幼二百多条人命无一幸免。鸡犬不留也正就是丁望的行事作风。
金家庄的庄主乃是周亮的好朋友,所以一接到消息,他就与孙志飞马杀奔天风寨,要向丁望讨一个公道。
两人赶到天风寨,南宫绝已先到一步了。
他也是来向丁望讨一个公道,却并非金家庄庄主的朋友,甚至根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路经金家庄,看见金家庄的惨状,不齿天风寨的所为,而怒闯天风寨!
当时他出道也才两年,满腔热血,一剑无敌。
虽不过两年,“侠义无双”南宫绝这七个字,已经使黑道中人胆落魂飞。
有人说,他乃是“南宫世家”少主。 “南宫世家”向被公认为武林第一家人材辈出。
对于这个传说,南宫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笑置之,却有过这样的话他对于自己的一切作为绝对负责,要找就找他,不应该迁怒任何人!
“鬼手勾魂”丁望知道周亮迟早一定会找来,因为在计划洗劫金家庄之际,一切他已打听清楚,知道金家庄庄主有周亮这个朋友,也知道周亮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并不在乎。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将周亮放在眼内,离开金家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准备随时等待他的到来。
他却是意料不到,周亮、孙志之外,还来了一个“侠义无双”南宫绝。
在南宫绝、周亮、孙志离开之后,绿林中已没有所谓天风寨,也没有“鬼手勾魂”丁望这个人。
丁望已倒在南宫绝的剑下,天风寨已被周亮、孙志烧为平地。
这三个侠义中人自然也成为朋友。 三年来他们却只见过两次面。
江湖中实在太多不平的事情,南宫绝实在太忙。
所以周亮连忙大笑道:“可是你叫我到哪里去找他?”
孙志一笑,道:“大哥有所不知,他一路南下,离这里现在相信最多也不过两天路程。”
周亮一怔,道:“你哪儿得来的消息?”
孙志道:“城东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方胜那儿得来。” 周亮道:“老方起镖回来了?”
孙志点头道:“他在路上遇见南宫绝,且打过招呼。据说南宫绝那边事了,就会到这里一见我们。”
周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老方?”
孙志道:“在大哥醉倒之后,他曾来探访,顺便告知这件事。”
周亮摸著脑袋道:“看来我以后还是少喝点酒的好。”
孙志正色道:“这三天之内,大哥更就滴酒也不可沾唇。”
周亮颔首道:“骷髅刺客这小子毕竟非比寻常,非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应付不可。”
孙志长身而起,道:“小弟现在立即就吩咐人飞马送信给南宫绝,若是没有意外,三月十二相信必至。”
周亮笑道:“这一次要看我的运气了。” 孙志道:“就叫周忠送信去如何?”
周亮道:“此子手脚快,头脑也精灵,叫他去最好不过。”
孙志连忙举步,周亮即时又道:“小南宫就算来不及也不要紧,我就是死在骷髅刺客剑下,他迟早也会替我将骷髅刺客送到幽冥去,绝不会让我死不瞑目。”
这番话入耳,一种不祥的感觉就袭上孙志心头。 三月十二。清晨。
春雨如烟,东风若梦。 青石板的长街上,一骑人马烟雨中逆风如飞奔来。
马神骏,人潇洒。
那个人非常年轻,一身秋香色立蟒箭袖长衫,配一柄明珠宝剑,骤看来,就像是一个微服出游的贵公子。
快马奔至周家庄门前,去势一顿,“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一奋一落,立时停下。
周家庄大门尽敞,一个老仆人紧张地站立在屋檐下,冷不防被这突来一骑吓了一跳,但一瞥之下,却喜形于色。
贵公子旋即滚鞍下马。 老仆人连忙迎前,出来道:“南宫公子赶到了。”
贵公子目光一落,道:“周义?”
老仆人惊喜道:“正是周义,想不到公子还记得小人。” 贵公子莫非就是南宫绝?
他目光一转,道:“骷髅刺客是否已出现?” 周义道:“尚未见出现。”
他连忙问道:“公子已见到周忠?” 贵公子点头,回问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周义道:“在大堂等候骷髅刺客降临,孙二爷也在。”
贵公子道:“很好!”步上门前上阶。 周义偏身道:“小人给公子引路。”
“不用,”贵公子将马缰往周义手中一塞,道:“周忠、阮平随后就到,你在这儿等著。”
周义道:“是!” 贵公子也不多说,大踏步向对门那边大堂走去。
大堂灯火仍未熄。
周亮、孙志就像是三日之前一样,坐在那张八仙桌两侧。那张骷髅帖又放在桌面上,用一个青铜镇纸压住上端,所以虽然有风从堂外吹进,并没有将那张骷髅帖吹走。
周亮一对铁胆已在手,不时在抛动,乌光闪耀,叮当作响。
孙志一身劲装疾服,丈八金枪斜搁在椅旁,枪尖沾地,枪杆未端却抵在他肋下。
这支金枪已随时准备出击。 他们都听到了在门外响起的马嘶声。
孙志长身欲起,人如上弦之箭。可是一见那个贵公子走进,他就松弛了下来,周亮相反飒地立即站起了身子,他笑顾孙志,道:“你我现在可放心了。”
孙志也笑道:“小南宫来得正是时候。”也站起身来。 周亮已大踏步迎前去。
他走到堂前的时候,贵公子已飞步穿过院子石径,来到他面前。
这位贵公子毫无疑问,就是“侠义无双”南宫绝。

舟上坐著昨天来杜家庄找杜青凤的那个人,身上仍然是一袭灰衣。
小舟却已不是昨天那一艘,操舟的也换了一个穿著藕色衣裳的渔娘。
杨柳风轻,水面无波。小舟缓缓地滑过水面,终于泊岸,渔娘娇声道:“客人,杜家庄到了。”
语声未落,灰衣人已站起身子,道:“候我片刻。”一撩长衫下摆,跃下小舟,放步往杜家庄走去。
“又来了。”杜全嘟嚷著停下双手。
灰衣人那边看见,脚步加快,迅速地走上杜家庄门前石阶,一面高声叫道:“老人家,等一等。”
杜全瞪著灰衣人走近来。
灰衣人在石阶上停下,连忙道:“敢问杜小姐是否已经回来?”
杜全道:“已经回来了。”
灰衣人大喜道:“如此尚请老人家进内通传一声,说是……”
杜全截口道:“我话还未说完。” 灰衣人一怔,道:“莫非又已经出去?”
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一个聪明人。
杜全点头,道:“正是,阁下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灰衣人急问道:“不知这一次又……” 杜全道:“这一次进城找个长辈?”
灰衣人脱口道:“是不是殷天赐?” 杜全愕然道:“你也认识殷大爷?”
灰衣人自知失言,双眉一皱,点头道:“认识虽认识,却攀不上什么关系。”
杜全又问道:“那么你怎知道殷大爷是我们小姐的长辈。”
灰衣人沉吟一下,道:“那是听殷家的管家朱培说的。”
杜全想想道:“不错殷大爷的管家是叫朱培。”
灰衣人叹了一口气,道:“老人家不必怀疑我,我来找杜小姐是绝对没有恶意的,非但没有恶意,而且说不定还可以救她一命。”
杜全一怔,道:“这句话怎么说?” 灰衣人道:“事情必须见到小姐才能够出口。”
一顿又问道:“杜小姐进城去到底是不是找殷天赐?”
杜全道:“不是。”转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灰衣人不答却道:“杜小姐应该记得我的。” 杜全道:“我是问阁下高姓大名。”
灰衣人反问道:“老人家,杜小姐到底进城找谁?”
杜全上下打量了灰衣人一遍,道:“去找聚宝斋的老板柳西川柳老爷。”
灰衣人眉宇紧锁,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杜全道:“这个不清楚,不过就是要回来,相信也得半个时辰左右。”
灰衣人微叹,道:“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
杜全道:“阁下不妨进内坐片刻,也许我们小姐很快就回来。”
灰衣人摇头道:“不坐了,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杜全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 灰衣人沉吟不语,仿佛在考虑什么。
杜全接道:“你说个时候,我转告小姐请她在庄内等你到来。”
灰衣人仿佛没有听到,喃喃地道:“看来只有这样了。”
杜全奇怪地问道:“怎样呢?”
灰衣人探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前道:“这封信,劳烦老人家见到杜小姐交给她。”
杜全很自然的,将信接下,目光一落,只见上面只有“杜青凤小姐亲拆”七个字。
灰衣人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老人家千万小心,莫要将信遗失了。”
杜全方待说什么,灰衣人已经转身举步,疾奔下石阶。
他脚步不停,直奔那叶小舟。 杜全看看信,急急嚷道:“阁下,阁下……”
灰衣人回头一瞥,又转了过去,迅速走到小舟前,纵身掠上了小舟。
那个船娘手脚灵活,解缆开舟。
杜全追出了门外,盯著小舟荡开,连连顿足道:“这个人真是,连姓名也不留下。”目光一转,又落在那封信之上,道:“到底这里头写著什么?非同小可,还说可以救小姐一命,不是开玩笑的吧?”
一种不祥的感觉刹那间袭上杜全的心头,他双眉不觉紧皱起来。
他连忙抬头再望,那叶小舟已经去远了。 灰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门终于关上。关门声之后,杜家庄门前又恢复寂静。这寂静维持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被一阵马蹄声打破。
青骢马,紫金鞍。 鞍上的一个少女,穿著一袭雪白色的衣裳,外罩同色披风。
蛾眉凤眼,白衣少女容貌漂亮,娇态中带几分英挺,动作俐落,就不看她肩后背著的长剑,从她那俐落的动作,亦不难看出她身怀绝技。
她策马奔至杜家庄门前,才将马勒住,“唰”地滚鞍下马,牵著鞍绳走上门前石阶。还未拍门,那道大门就已在内打开,杜全探头出来,一见白衣少女,呵呵大笑道:“老奴听得马蹄声,心就想一定是小姐回来,果然不出所料。”
这个白衣少女不是别人,原来就是杜洛的女儿杜青凤。
她应声目光一落,笑道:“全伯来得倒正是时候。”
杜全道:“老奴守候在门后已经多时。” 青凤奇怪道:“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全道:“小姐在路上有没有遇上柳老爷?”
青凤摇头道:“没有,柳叔叔方才莫不是来过了?” 杜全道:“来过又走了。”
青凤道:“怎么不替我留下?”
杜全道:“柳老爷听说小姐你去了聚宝斋,立即就动身回去,留也留不住。”
青凤苦笑道:“就是这么巧,我也是在聚宝斋掌柜那儿听说柳叔叔出城到这里,所以才赶快回来,谁知路上错过了。”
杜全道:“事情有时往往就是这样巧。”一顿转问道:“小姐有没有到殷大爷那儿?”
青凤道:“没有,我是打算见过柳叔叔之后,再去走一趟。”
她沉吟接道:“柳叔叔找得我这样急,一定有事的,不知什么事?”
杜全即时道:“柳老爷才走,昨天来找小姐的那个灰衣人又到来了。”
青凤“哦”一声,道:“有什么话说?” 杜全道:“听他的口气,好像是认识小姐。”
杜青凤更加奇怪,盯稳了杜全。
杜全接道:“他知道殷大爷是小姐的长辈,据他说是从殷大爷的管家朱培那儿知道的。”
青凤追问道:“还说过什么?” 杜全道:“小姐应该记得他。”
青凤道:“这是说,我曾经见过他,认识他的了?”
杜全道:“相信也就是这个意思。”
青凤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面庞上可有什么特征?”
杜全思索道:“特征倒没有,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人,唇上长著两撇胡子,穿著一袭灰布衣裳。”
青凤沉默了下去,忽然道:“莫非就是他?” 杜全道:“谁?”
青凤不答反问道:“就是那些话了?” 杜全道:“他还说过两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说他此来不但没有恶意,说不定还可以救小姐你一命。”
青凤一怔,道:“他这样说?” 杜全道:“老奴记得很清楚,的确是这样说。”
青凤沉吟道:“你可有问他姓名?” 杜全道:“问过,可是他不说。”
青凤道:“也不肯留下等我回来?”
杜全摇头道:“只留下一封信叫我一见就立即交给小姐,说非同小可,千万不要遗失了,所以我才守候在这里,等小姐回来。”
他补充接道:“以老奴看来,事情真的有些不寻常。” 青凤截口道:“信在哪儿?”
杜全道:“老奴一直藏在袖子里。”连忙探手从袖中将那封信取出。青凤接在手中,反复看了一遍,举手拔下头插金钗,将信封挑开。
里面放著一张折得并不整齐的信笺。青凤迫不及待的将信笺抽出来,抖开。
素白信笺上写著两行字。 今日酉时请驾临天宁门外仙女祠有事奉告不见不散
信末的署名,赫然是“朱培”两字。青凤仔细看了一遍,脱口道:“果然是他!”
杜全诧异问道:“到底是谁?” 青凤仿佛没有听入耳,喃喃接道:“究竟什么事?”
倏地一抬头,吩咐杜全道:“全伯替我将坐骑拉去马厩。”随即将缰绳交到杜全手中。
杜全接过缰绳,方待再问,青凤已放开脚步,往庄内走去。一脸疑惑之色。
事情也实在太奇怪。 将近黄昏。
灰衣人出现在扬州城中,云来客栈之前。他仰首盯著那块招牌,踌躇了一会,才举步走进去。
一个店小二立刻迎前道:“这位客官……” 灰衣人道:“我是来找人的。”
店小二仍然一脸笑容,道:“小店客人过百,不知客官要找哪一位?”
灰衣人道:“南宫绝,南宫公子。”
店小二目光一亮,道:“原来客官是南宫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
一顿接道:“不过,南宫公子外出尚未回来。” 灰衣人一呆道:“什么?”
店小二道:“外出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灰衣人叹了一口气,道:“怎么偏就是这样巧。” 店小二道:“客官好像有要事?”
灰衣人不觉点头。
店小二道:“那找阮公子也一样,南宫公子有话交待下来,如果有朋友找他,而他又不在的话,叫我们引去见阮公子。”
灰衣人道:“阮平?” 店小二道:“不错,客官原来也认识阮公子,那就好办了。”
灰衣人道:“他在哪儿?” 店小二道:“这边,客官请。”走在前面引路。
灰衣人沉吟一下,终于跟了上去。
二楼,天字三号房间店小二在房间门前停下脚步,道:“就是这间了。”举手便要拍门。
灰衣人一手按住,道:“我自己来。”随即将一角银子塞进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一呆,笑容更盛,嘿嘿连声道:“这个……这个怎好。”
灰衣人淡淡一笑,道:“一点意思。”挥手。 “谢大爷。”店小二欠身退下。
灰衣人又沉吟了一下,才举手拍门。
“谁?”门立即在内打开,阮平出现在门旁,一身黑布衣裳,就像是一条剽悍矫捷的黑豹。他盯著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上下打量了阮平一眼,道:“阁下……”
阮平截口道:“我叫做阮平,你是谁?来找哪一个?”
灰衣人只答复第二个问题道:“我是来找南宫公子。”
阮平道:“你是我家公子的朋友?” 灰衣人摇头。 阮平道:“我不认识你。”
灰衣人道:“南宫公子也不会认识我。” 阮平道:“哦。”
灰衣人道:“因为我与他根本就不是朋友,也从来没有见过面。”
阮平恍然道:“你是受别人之托来的?”
灰衣人又摇头道:“我来完全是自己的主意。”
阮平一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找我家公子什么事?”
灰衣人不答反问道:“南宫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阮平道:“不清楚,你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也是一样。” 灰衣人沉吟不语。
阮平又问道:“莫非你让什么人欺负了,要我家公子替你出头?”
灰衣人摇头道:“没有这种事。” 阮平道:“那是什么事,快快对我说。”
灰衣人忽然一笑,道:“人说阮公子快人快语,果然果然。”
阮平道:“少说废话,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吞吞吐吐的人,有话快说。”
灰衣人道:“可惜这件事只有南宫公子管得了。”
阮平道:“所以你只肯对我家公子说,是不是?”
灰衣人并不否认,点头道:“正是这意思。” 阮平瞪大了眼睛,瞪著殃衣人。
灰衣人毫不退缩,道:“相信阮公子总不会否认武功比南宫公子稍逊一筹。”
阮平道:“这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灰衣人接道:“若说到谨慎,只怕就差得远了。”
阮平瞪眼道:“你又不认识我,怎知道我不够谨慎?”
灰衣人道:“这不难看得出来。”
阮平冷笑道:“你就是看得出我的武功比不上我家公子?”
灰衣人尚未答话,阮平说话已接上,道:“好哇,敢情你也是一个练家子,看拳!”
话落拳出,疾击灰衣人的胸膛。 灰衣人一怔,手一拨架开,道:“阮公子……”
才说了三个字,阮平已向他连环击出了七拳。
灰衣人双手急展,连封七拳,人已退出了三步。
阮平大笑道:“怎么不还手!”双拳更急,急攻两拳,接起双脚。
灰衣人连退四步,后背已挨上了对面墙壁。
阮平道:“不能再退了。”拳脚齐展,四拳三脚。
灰衣人一声叹息,道:“得罪!”身形一闪,让两拳避三脚,再接下其余两拳,立即抢上,回攻阮平三拳四脚。
阮平道:“这才是!”退两步,拳脚再展开。
灰衣人身手也相当迅速,封拳回拳,封脚回脚!
阮平毫不退让,拳脚更快。一时间劈拍之声不绝,早已惊动了旁人,纷纷走过来一看究竟,见是有人在恶斗,慌忙又退了回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仍站在旁边看热闹。
阮平并未放在心上,灰衣人神色却逐渐显得有些不安。他想退,但阮平毫不放松。
两个人拳来脚往,越打越快,眨眼间已过了五六十招。
阮平“咦”一声,拳脚忽一收,道:“你是少林派弟子?”
灰衣人没有进迫,趁机退出了两步,道:“我不是。”
阮平道:“你用的分明是罗汉拳,难道这个我也看不出来?”
灰衣人面色微变,倏地探怀取出一封信,道:“这封信劳烦交给南宫公子,事关重要,千万小心收好,不要遗失!”语声一落,手中信刀一样飞向阮平。
阮平急忙伸手接下,道:“内功也不错啊。”
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灰衣人身形已拔了起来,掠向那边梯口。
阮平目光一落,信封上只有六个字。
“南宫公子亲拆”,他“哦”一声,急嚷道:“朋友你也得留个姓名才是。”
灰衣人已经来到梯口,仿佛没有听入耳,既不回答,也不回头,身形一纵,掠下楼梯,往外疾奔了出去。
他才奔出云来客栈,阮平亦出现在二楼栏杆旁边,手一按,身形斜刺里飞起,横越栏杆,跃了下去。
这个人方才施展的分明是正宗罗汉拳法,为什么不肯承认是少林弟子?
他这次来找公子到底有什么事情?信中到底又写著什么?
没有理由连姓名都不肯留下来,追踪他!
阮平突然生出了追踪这个念头,把信往怀中一塞,三两步奔出客栈门外。
左右一望,灰衣人正在右边街道上急步向前行。
灰衣人一路上再三回头,但路上人多,阮平又眼利,远见他有回头的动向,立即就避过一旁。
对于追踪这件事,阮平似乎也颇有心得。
灰衣人再三回头,都并无发现,心似乎放了下来,没有再回头,脚步更急了。
阮平也放急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发觉,在自己的前面,赫然还有一个人在追踪那个灰衣人。
最初他以为只是巧合,但越走便越肯定,尤其在人少的地方,那个人的追踪更见得明显了。
他若是别人,当然不容易发现,也未必会留意到,可是他却也在追踪这个灰衣人。
这真是奇哉怪也。
阮平实在想加快脚步,上前去揪住那个在追踪灰衣人的人,问一个清楚明白,但他还是忍下来。
他随即发觉,那个人跟踪的技术比他更高明,虽然跟得那么近,仍然始终没有被前面的灰衣人发觉。
灰衣人也的确并没有发觉自己正被追踪。
一路上他再三回头,只是担心阮平追上来纠缠不清,阻碍他前去仙女祠与杜青凤会面。他一心只是留意阮平有没有追上来,并没有留意其他人。即使他留意,也未必能够发现。
再三回头之后,他的确放下心来,在他的心中,阮平这种急性子的人,如果追上来,一定就横冲直撞,完全没有想到阮平竟然会暗中追踪。
心一放下脚步自然就加快。 酉时已近了。
那个人看见灰衣人加快脚步,相应亦脚步加快。
他是从客栈旁边的一条横街转出来,灰衣人一走过,便自跟上去。看来他一直就守候在那里。
他身上穿著一袭黑色的长衫,腰旁挂著一把剑,头上戴著好大的一顶竹笠,压得非常低,即使是迎面走来的人,也不能够看得到他藏在竹笠下的面目。
剑长三尺,没有任何装饰,从外表看来,毫无疑问是一柄很普通的长剑。从这柄长剑上,毫无疑问看不出剑主人的身份。
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东西。无论怎样看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比普通人神秘一点儿。
普通人很少将竹笠戴得那么低也不会跟踪别人。
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那个灰衣人? 出了天宁门,行人渐疏落。
灰衣人第四次回头,仍然看不见阮平,他终于完全放下心来。这一次他看见了那个黑布长衫的人,但并不在意。
他当然看不见阮平,因为阮平的注意力已转落在那个黑布长衫人的身上,已改了跟踪那个黑布长衫人,偶尔才望一眼在前面的灰衣人。
跟踪那个黑布长衫人与灰衣人并无分别,阮平虽然粗心,这一点仍然想得通。他脸上的疑惑之色却更浓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他实在想不通。
酉时日落。仙女祠终于在望,灰衣人笔直地往仙女祠走去。
那个黑布长衫人却在这个时候一转方向,径往路旁的杂木林子,走在杂木林子中的小径上。
阮平在后面当场怔住。 这如何是好?跟踪灰衣人还是那个黑布长衫人?
那个黑布长衫人难道并不是在追踪那个灰衣人?
抑或他已经弄清楚灰衣人去向,放弃追踪?
现在他又去哪儿?会不会抄捷径兜截那个灰衣人?
阮平不由得心中一阵徘徊。沉吟片刻他才再举起脚步,并没有追向那个黑布长衫人,因为他知道如果追入杂木林子之内,一定会被那个黑布长衫人发现。他身形一动,闪入对面的另一片杂木林子,借著林木的掩护,追向那个灰衣人。
这时候,灰衣人已经来到仙女祠的门前。 仙女祠中一片寂静。接近死亡的寂静。
这时候已没有人来进香,铜鼎中余香仍然白烟缭绕。
残霞的光影从窗外透进,供奉在坛上的那个仙女浑身仿佛抹上一层金粉,无神的双眼望向门外,面容庄严而诡异。
缭绕白烟中,残霞透进来的光辉也变得迷蒙起来。一种难言的诡异气氛充斥祠中。
无论什么庙宇寺院其实都这样,庄严而诡异,一个人单独置身其中,心情不但绝不会感到平静安全,反而会有些不安恐惧。
杜青凤现在正是单独一个人置身仙女祠之内,也正有这种感觉。
残霞的光影也落在她身上,使得她看来更加漂亮。漂亮而有点神秘。
她静立在那个铜鼎的前面,眼睛望著门那边,不觉一声微叹,道:“已经酉时,怎么仍不见人?”
语声甫落,门外人影一闪,一个人急步走进来灰衣人。
杜青凤目光落在灰衣人的面庞同时,灰衣人亦已看见了她,上前三步,脚步一顿,欠身道:“朱某来迟,有劳小姐久候。”
杜青凤摇头道:“我也是刚到。”随即从腰带上抽出那封信,问道:“信是你约的?”
灰衣人道:“正是。” 杜青凤道:“你是朱培,殷伯伯的管家?”
灰衣人道:“小姐仍记得小人,最好不过。” 他竟然是殷天赐那儿的总管朱培!
杜青凤上下打量了灰衣人一遍,道:“我两次探访殷伯伯都是你接待,虽然已事隔多年,还不会就此忘记。”
灰衣人朱培道:“小姐原就聪敏过人。”
青凤道:“是了,你一再找我,莫非有什么事情?” 朱培点头道:“而且很重要。”
青凤道:“否则你不会找得我这么急。”
朱培道:“若是在这里见不到小姐,入夜后,我还会再找一次。”
青凤道:“你非见我不可?” 朱培斩钉截铁地道:“非见不可!”
青凤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朱培道:“小姐大概已知道,殷大爷收到了骷髅帖。”
青凤道:“我今天回家,立即就知道这件事了,你找我,莫非也就为了这件事?”
朱培道:“不错。”
一顿接道:“那个幽冥刺客,哼”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闷哼一声,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青凤口里道:“什么事?”目光却转向庙堂右面那个窗口。
刹那间,她眼旁已瞥见一道寒芒疾从那个方向飞过来,飞向朱培的后背。
她却来不及警告朱培,也来不及有什么举动。
朱培没有回答,霍地转身,瞪著那边窗户,痛苦至极地道:“骷髅刺客”语声未绝,“噗”地倒下。
在他的后背心之上,赫然插著一支乌黑发亮的钉子。那支钉子也不知有多长,钉入了朱培的后心,仍然有半寸长短露出来。
血从朱培的后心流出。紫黑色的血! 青凤目光一落,失声道:“毒钉!”
“追魂钉!”一个阴森的语声旋即从那边窗户之外传进来。
青凤目光再转向那边,叱喝道:“谁!”
“哗啦”一声,那边窗户应声碎裂纷飞,一个头戴竹笠的黑衣人穿窗而入,蝙蝠般落在朱培的身旁。
祠外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暴喝道:“什么事?” 一个人如风般夺门闯进。是阮平!
青凤不由又一怔,黑衣人却是意料之中,道:“你也来了么?”
阮平惊讶道:“你是谁?”
“骷髅刺客!”黑衣人缓缓取下头上的竹笠,露出一张骷髅面庞。
那张骷髅面庞在黑布中,惨白色,残霞的光影中闪动著一种令人恶心的光泽。
青凤、阮平不由自主地各自倒退一步。
骷髅刺客眼窝中那双惨绿色的眼瞳寒芒一闪,盯著阮平道:“你是一聪明人。”
阮平一怔道:“这什么意思。”
骷髅刺客道:“莫非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阮平道:“你……”
骷髅刺客冷截道:“方才你若是跟进林内,第一个死的人就不是朱培,是你。”
阮平道:“我……” 骷髅刺客冷冷地道:“阮平!” 阮平心头一寒,道:“你知道我?”
骷髅刺客道:“你们一进扬州城我便已知道。”
阮平瞪眼道:“好小子,果然不简单。” 骷髅刺客冷笑。
阮平目光一落,道:“这个人叫朱培?” 骷髅刺客道:“连他你也不认识?”
阮平急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青凤脱口道:“是殷伯伯的管家。”
阮平目光一转,道:“哪个殷伯伯?殷天赐?” 青凤点头。
骷髅刺客即时道:“也是我的一个手下。” 阮平道:“你的手下?”
骷髅刺客道:“每一个名人的家中都有我的手下,因为每一个名人都难免有仇家,他们的仇家迟早总会找我,到时候,我安排的手下便可以替我解决很多问题,譬如说,我要杀的那个人请来了什么人帮忙,当夜住在什么地方,周围有什么埋伏,若是我要独立刺杀的人逃走,也无须我亲自追查他们的去向。”
阮平倒抽了一口冷气,道:“难怪你一击即中,从来都没有落空。”
骷髅刺客道:“可惜我的手下并不是每一个都忠心。”
阮平道:“你是说朱培要背叛你?”
骷髅刺客道:“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冷笑两声,道:“我虽然并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要瞒过我的耳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阮平顿足道:“他怎么不跟殷大爷说?”
骷髅刺客冷笑道:“我送出骷髅帖之后人也必然已混入当地。”一顿接道:“殷天赐尽将家中人遣走,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朱培的反叛更令我意外,幸好我都还来得及补救!”他的语声更阴森,道:“对付叛徒我向来只有一种办法杀!”
阮平打了一个寒噤。青凤那边忍不住问道:“我既非名人,又从来没有与人结怨,为什么你要送给我骷髅帖,要杀我?”
阮平听说一愕不由转望青凤。骷髅刺客目光也转向青凤,道:“你是例外的一个。”
青凤道:“为什么?”
骷髅刺客道:“严格说起来,殷天赐、柳西川也是例外的,没有人出钱要买他们的命。”
青凤惊讶道:“柳叔叔也收到骷髅帖!” 骷髅刺客道:“这个人,我非杀不可。”
他喃喃接道:“三月十七殷天赐,三月十八柳西川,三月十九!”目光一寒,道:“就是你了!”
青凤奇怪地道:“是你自己要杀我们?” 骷髅刺客道:“一点也不错。”
青凤追问道:“我与你有什么仇恨?” 骷髅刺客道:“与我有仇的是你父亲。”
青凤怔住。阮平忍不住问道:“她的父亲又是谁?”
骷髅刺客道:“杜洛!她就是杜洛唯一的女儿杜青凤!”
阮平心头一动,脱口道:“莫非你就是司马……司马方?”
骷髅刺客浑身一震,道:“看来殷天赐告诉你们的事情倒也不少!”
青凤接口道:“你就是司马叔叔?” 骷髅刺客闷哼道:“谁叫你这样称呼。”
青凤道:“我爹曾经说过他与你、殷伯伯、柳叔叔是结拜兄弟。”
骷髅刺客冷笑道:“他心中还有我这个兄弟。”
青凤目露诧异之色,道:“可是爹却又告诉我,你已经……已经……”
骷髅刺客替她接下去,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青凤颔首。
骷髅刺客阴阴一笑,道:“人算不如天算,他们都以为我必死,我偏就死不了。”
青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骷髅刺客道:“杜洛没跟你说?”
青凤道:“没有啊。” 骷髅刺客道:“那你去问殷天赐,去问柳西川好了。”
说罢阴阴一笑,又道:“不过要问就快去问,明天我必杀殷天赐,后天就是柳西川的死期。”语声一落,目光转向阮平,道:“朱培方才是去找南宫绝?”
阮平不觉点头。 骷髅刺客接道:“南宫绝却不在客栈之内?” 阮平只有点头。
骷髅刺客道:“那么朱培是否交给你什么东西,叫你转交南宫绝?”
阮平几乎又点头,幸好刹那间他想起朱培的话,立即摇头道:“没有,他听说我家公子不在,便头也不回去了。”
骷髅刺客盯著阮平,半晌,一声阴笑,倏地起脚,将朱培的尸体挑转。朱培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气绝,一张脸这片刻之间已变成紫色,七窍流血,一双眼仍睁得大大,也不知是否死不瞑目。
血是紫黑色。阮平目光及处,失声道:“好厉害的毒药暗器!”
骷髅刺客冷冷地道:“五云捧日追魂钉记稳了!”
阮平冷笑道:“用暗器背后伤人算不得本领!”
枯接刺客置若罔闻,俯下半身,双手在朱培的尸身上游移起来。
阮平道:“你在干什么?”
骷髅刺客双掌只顾游移,一声不发。阮平“霍”一步踏前,骷髅刺客双手即时停下,抬头盯著阮平道:“你说谎!”
阮平哼了一声。骷髅刺客长身而起,道:“朱培交给你的东西在哪里?”
阮平的目光不觉落在自己胸前,他马上警觉,道:“什么东西,朱培哪有什么东西交待给我!”
他虽然否认,可是他的神态又怎能逃得过骷髅刺客的眼睛,他目光转落于阮平胸前,道:“你瞒不过我,东西现在就在你怀中。”
阮平大吃一惊,一瞪道,道:“是又如何?” 骷髅刺客道:“拿给我。”
阮平手一落,搭住了剑柄,道:“先问我一位朋友!” 骷髅刺客道:“你的剑?”
“正是。”阮平一翻腕,剑“呛啷”出鞘。
骷髅刺客冷笑道:“你胆敢在我面前拔剑?” 阮平道:“有何不敢?”
骷髅刺客道:“你学剑多少年了?” 阮平道:“已经十二年。”
骷髅刺客道:“不算短的了,南宫世家剑法据说天下无双,我倒要看看!”
说话间,一只手已落在剑柄上,一拔,“呛啷”的剑出鞘,斜指著阮平。的确是一柄普通的长剑。阮平居然也识货,一瞥道:“这柄剑不好。”
骷髅刺客道:“只要剑术好,剑好不好并没有关系。” 阮平不能不承认这是事实。
骷髅刺客以指弹剑,“嗡”的一声,他冷笑接道:“我一向杀人,用的都是这种剑。”
阮平道:“你前后杀过多少个人?” 骷髅刺客道:“连你一共二百个。”
阮平道:“这么巧?” 骷髅刺客道:“所以死在我这一剑之下,你应该觉得荣幸。”
阮平道:“只不知死的是你还是我。”
“片刻就知道了。”骷髅刺客抖腕挽了一个剑花。
即时“呛啷”又一声。是青凤拔剑出鞘。
骷髅刺客没有侧顾,应声道:“柳西川之后一天,才是你死期,你著急什么?”
青凤道:“你既然决心杀我,早三天又何妨?”
骷髅刺客道:“骷髅帖已送出,规矩不可变。” 青凤道:“由不得你!”
骷髅刺客沉吟道:“好,你们一起上。”
阮平应声窜前,长剑“嗡”一声疾刺骷髅刺客的心坎。
骷髅刺客反手一剑撩开,回击三剑,阮平都接下,手腕竟有些发麻。
这小子好强的内力。
他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追风十一剑出手,一剑三招,一招三式,眨眼间连攻九十九剑。
骷髅刺客竟然被他迫退了三步,阮平精神大振,追风十一剑再次施展。
这一次骷髅刺客只被他迫退一步,阴森森一笑,道:“快虽快,可惜内力不足,剑术再好也没用。”
“放屁!”阮平大喝一声,脚踏七星,换过“惊虹七剑”,一剑七式,七七四十九剑急刺骷髅刺客。
骷髅刺客“咦”一声,连接二十八剑,左闪一步,右避两步,再退三步,让开其余二十一剑。
阮平“哈”一声,剑势又变,却尚未展开,骷髅刺客一剑已乘隙刺入。
这一剑竟然封住了阮平的剑势。
阮平暗吃了一惊,急退,骷髅刺客如影随形,手中剑始终封住阮平的剑势。
阮平一退,再退,三退,剑势仍然施展不开,心头大骇。
青凤一旁亦看出形势不妙,使剑便欲冲上前,但身形才起又收。
阮平再退,偷眼一瞥青凤,大叫道:“对付这种武林败类,别管那么多!”
他居然瞧得出青凤是不想以二对一。
青凤听他这样说,再没有顾虑,一声娇叱,人剑飞前,剑刺骷髅刺客左肋,口中仍不忘叫一声道:“看剑!”
骷髅刺客冷笑道:“我已经看到了。”回剑将青凤刺来的一剑封开。
阮平剑势立时再次展开,攻向骷髅刺客。“惊虹七剑!”
骷髅刺客脚踩七星,让开阮平攻势,同时反击青凤十三剑,青凤一一接下,剑势一变回环剌出,剑尖“飕飕”的不住抖动。
骷髅刺客长身暴退,道:“回凤舞柳剑?” 青凤道:“正是。”
骷髅刺客道:“可是柳西川教你的?” 青凤道:“是又怎么样?”
骷髅刺客冷笑道:“你父亲鸳鸯刀法犹胜柳西川回凤舞柳剑!”
青凤道:“偏是你清楚。” 骷髅刺客道:“我当然清楚。”
一顿接道:“你用剑想必是为了好看。” 青凤一怔道:“与你何干?”
骷髅刺客冷笑道:“我绝不相信你在双刀的造诣比不上一剑。”
阮平一旁插口道:“你是不是要死在杜姑娘双刀之下才瞑目?”
骷髅刺客道:“她不用双刀死在我的剑下才难瞑目。”
阮平叱喝道:“少废话!”人剑飞前,攻向骷髅刺客左方。
青凤同时发动,配合阮平的攻势,从骷髅刺客右方攻上。
双剑联手,声势更见凌厉。
他们虽然练的剑法不一样,也从未联手对敌,但武功都是得自高人指点,剑法也是非凡的剑法,一见对方出手,便已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出击才能配合。
骷髅刺客目光一闪,“咦”一声又再长身暴退。
像他这种高手,当然看得出刺来两剑不易化解,但像他这种高手,又岂会化解不来,又岂用后退闪避。
他后退显然是有他的用意。 青凤、阮平却瞧不出来。
阮平一向就粗心大意,青凤更谈不上什么临敌经验,所以他们瞧不出来也不足为怪。
他们只当骷髅刺客是被他们联剑迫退,精神大震,不约而同,飞身追击。
青凤“回风舞柳”,阮平仍然“惊虹七剑”,两柄剑就像是剪子一样,凌空剪向骷髅刺客。
骷髅刺客一退再退,阮平、青凤紧追不舍!骷髅刺客又退三步,后背已碰在正放祠中的那个铜鼎之上,身形不由一顿。
后无退路,阮平、青凤双剑刹那间刺到。
也就在刹那间,骷髅刺客半身一矮,左手一抄,就将那个铜鼎抄在手中,挡在身前。
那个铜鼎少说也有百多斤重,可是骷髅刺客只用一只左手,轻易就举起来。
“叮叮”的两声,阮平、青凤双剑都刺在铜鼎上。 骷髅刺客左手铜鼎随即一挥。
阮平、青凤只觉得一股劲风迎面扑来,几乎为之窒息,手中剑同时被震了开去。
骷髅刺客右手剑觅隙抢入空门,刺向阮平胸膛。
好一个阮平,眼快手急,腕一转,剑及时回封,接下来剑。
骷髅刺客道:“不错。”剑一压一绞一挑。
一压重千斤,阮平那柄剑不由自主被压了下去。
他吃惊还未来得及,手中剑已犹如被卷进深海漩涡,随著对方的剑势猛转了一个圈。
到骷髅刺客剑一挑,阮平手中剑再也把持不住,长了翅膀一样,“呼”的脱手飞出。
一飞丈八,“夺”地钉进那边一根柱子之上,入柱半尺之深。 好深厚的内力!
阮平大惊失色,一个念头尚未转过,骷髅刺客剑势又变,再次刺向他的胸膛。
剑势如骇电奔雷。 青凤旁来急救,却被骷髅刺客左手铜鼎震开!
阮平暴退,可是那一剑却比他的身形更加快。 生死霎间可判!
“飕”一声暴响,一寒芒突然破空飞来,正击在骷髅刺客那支剑的剑尖上。
“叮”一声,寒芒激飞,钉入另一根柱子之上。
是一柄一尺不到的短剑,“夺”地钉入柱子,直没入柄。
骷髅刺客那柄剑同时被震开半尺,去势亦中断。
即使去势仍能够继续,却因为那一偏,刺不到阮平了。
那把短剑的力道倒也不轻!
没有人知道骷髅刺客的感受,那个骷髅面具掩盖了他的面庞,也掩去了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显然也非常吃惊,所有的动作刹那完全停顿下来。
青凤一旁剑即时又已刺来,她急切救人,用的力气倒真也不小。骷髅刺客恍如未觉,但剑方刺到,他那个身子便自一闪,左手铜鼎一晃一震,青凤又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
阮平并不是呆子,趁机偏身,一退丈八,正好退到那根柱子之下,手一翻,握住了钉在柱上的自己那柄剑。
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骷髅刺客,以防骷髅刺客的追击。
骷髅刺客视如未见。阮平忙将剑拔出,横移三步,目光转落在钉入那边柱上的那柄短剑,一脸的诧异之色。那看来只是一柄普通的短剑,在剑柄剑锷之上垃没有任何识别。
是谁掷来这一剑及时救我一命? 阮平瞧不出,目光再转,转向门那边。
剑是从门外飞来!
青凤看见阮平已安全,也放下了心,攻势同时停下,目光自然亦转向门那边。
骷髅刺客没有例外,阴森的眼瞳似乎已凝结。
门外并没有人,天色这时候已暗了很多。 一股难言的寂静逐渐充斥仙女祠中。
接近死亡的寂静。 没有风,空气仿佛已经凝结。死寂!
骷髅刺客打破这死寂,忽道:“门外什么人?”
“我!”一个人应声出现。他好像从门旁闪出来,又好像从地底冒出,也好像从天而降。
阮平、青凤目光虽然锐利,竟然瞧不出那个人是如何出现的。
骷髅刺客呢?骷髅面具下的眼窝内隐约目光一闪。
雪白的衣衫,雪白的头巾,雪白的鞋袜。出现在门外的那个人浑身上下无一不是雪白,就连那张脸,嘴唇也都没有例外,白得出奇,丝毫血色也没有。
他的头发眉毛却乌黑发亮。因为他到底还年轻,看样子,绝对不会超过三十。
他的样子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英俊,只是英俊得近乎峻冷,犹如笼上一层冰雪。在他的腰间,斜悬著一柄剑,剑柄剑鞘一色雪白。
没有风,但这个人一出现,一入眼,青凤、阮平的心头陡然就冒起了一股寒意。
那种冷,毫无疑问绝不是因为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衫所影响。
阮平不认识这个人,青凤也是。骷髅刺客同样不认识,接问道:“你是谁?”
那个人背负双手,缓缓地踱进来,一面缓缓回答道:“我复姓独孤,单名秋。”
阮平、青凤不觉相顾一眼,无不满眼疑惑。他们确实从来没有听过“独孤秋”这个名字。
骷髅刺客也一样,摇头道:“没听过。” 独孤秋接道:“我也有一个外号。”
骷髅刺客道:“洗耳恭听。” 独孤秋道:“飞雁无双。”
“飞雁无双独孤秋。”骷髅刺客沉吟道:“这名字很好,可惜我现在才第一次听到。”
独孤秋脚步一顿,道:“我既不好名,也不重利,不像你,所以虽然有一身武功亦不大为人认识。”
骷髅刺客冷笑道:“你却认识我?”
独孤秋摇头道:“不认识,若不是你方才自己说出来,我也不知道骷髅刺客原来就是这个模样,才知道你也就是骷髅刺客。”
骷髅刺客道:“你知道江湖上有个骷髅刺客?”
独孤秋道:“不知道有骷髅刺客的人相信不多,我虽然孤陋寡闻,还不至到这个地步。”
骷髅刺客一指阮平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独孤秋道:“什么人也不是。”
骷髅刺客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出手救他?” 独孤秋道:“瞧不过眼。”
骷髅刺客道:“你在门外多久了?”
独孤秋道:“那位阮兄弟冲进来的时候,我正从在祠外走过,看见奇怪,也过来一看究竟。”
骷髅刺客冷笑道:“你这人的好奇心太重了。”
独孤秋道:“这是我的老毛病之一,好管闲事也是。”
骷髅刺客道:“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独孤秋道:“我只知道幽冥刺客乃是一个职业刺客。”
骷髅刺客道:“现在这件事与我的职业无关。”
独孤秋冷然道:“也许。”骷髅刺客道:“既然是私人恩怨,朋友你最好不要插手。”
独孤秋道:“他们的武功若是与你差不多,我一定不会插手管。”
骷髅刺客冷笑道:“朋友你敢情是一个侠客?”
独孤秋道:“不少人都是这样说,我却是不以为。” 骷髅刺客冷笑。
独孤秋接道:“我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骷髅刺客连声冷笑道:“你自信是我对手?”
独孤秋道:“只凭我一个人,未必打得过你,可是,我们现在有三个人,而且一定都会全力出手。”
骷髅刺客冷冷地道:“很好。” 独孤秋摇头道:“不好,对你实在不好!”

眼看黄衣魔僧醒目而墨黑可怖的右掌,一寸寸往白衣人推去,冰冻的空气似乎更为他那掌式而变得凛冽,场中帮众早已远远退开,只剩下那数位武功高强的长老。
白衣人长长吸了口气,胸膛轻微地在起伏着,那条金色斑澜的长鞭,虚软软地垂在左手中,右掌乎胸而竖,却是那无懈可击的“玉女分锦”之式。
旭日的光辉,映得金鞭冒出闪闪光华,与黄衣魔僧墨黑幻拍手掌成了极明显与强烈的对比。
十二个童子立在高高的山巅,停止了挥手也停止了奔跑,十二对目光牢系于谷中一点。
黄衣魔憎的手掌推得缓慢极了,并且愈来愈慢,生像永远也达不到敌人身上似的。然而他面门上扭曲歪搐的肌肤,和一双愤然欲喷的怒目,却觉察得出,他是费了多大劲力。
白衣人稳立如山岳,白皙的右掌像凝着一团白白的雾气,使他的手掌看来有些迷蒙不清。
“嘿!”黄衣魔僧突然跨前一步,落足之处地上突地被踩蹋一个大洞,跟着右掌如劈山般压下。
白衣人眼瞪着对方黑得发亮的右掌,心中飞快地明白对方掌上必含有剧毒,,但对方掌式不但妙到毫厘,根本不容许自己有退缩的余地,何况自己也真不愿退缩。
一阵烟尘迷漫了整个空间,盆地中央响起一声如雷巨鸣。数位长老俱被一股强如山倒的气流推出十丈之外。
只听连接的数声碰击声,整个十二洞天的盆地里,完全被尘动作所遮蔽。一时间阳光显得那么昏暗,山顶上的十二个童子早失去了踪影。
“哈!哈!”黄衣魔憎恶毒的笑声,接着又听得一声闷哼。“白衣小子!咱们又是个不分胜负,可惜你中了我寒骨之毒。哈!哈!寒骨之毒虽存一年之期才会发作,但广天之下,除了字通文里之外,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语声随着烟雾消失而低沉,最后终于又显露出十二洞天翠绿的盆地。
黄衣魔僧独立停立场中,面容灰白而疲惫,但有一种狡计得逞的笑意,山顶十二个童子齐齐奔了下来惶恐地拜伏在地,向黄衣魔僧自责道:“弟子无能,不能阻敌人遁身!”
黄衣魔僧得意地笑道:“这如何怪得了你们,即使为师也无法将他留住,由他去吧!咱寒骨掌力,除非不中,否则寒毒附骨,即使绝顶名医也只能化去肌肤之毒。哈!一年之期一到,骨中毒一散开来,任他铁打金钢也得身亡。”
然而黄衣魔僧也明白事态并不如此简单,因为他也知道金蛇灵鞭的功用,至少白衣人可将肌肤中毒吸去,那么一年之内,对方必然会尽可能好与蜈蚣帮为难了。
“嘿!咱得去恩师处一趟。徒儿们随我去吧!”黄衣魔僧对帮中长老吩咐一些事情。第三天,即带着十二个童子朝西北区行去。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在这黑而险峻的山峻的山岭间,显得出奇的清晰和不可捉摸。
那最高的山巅涌起一溜黑影,瘦长的身形,加上奇快无比的速度,真有点飘风鬼魅的味道。
“嘿!这椿事情可不能给办糟了!唉,这么广大的!山区要寻找三个人可真不是什容易事。”
他自言白语,声音却好听得紧,在这凛冽的寒气中,使人有一种温馨和暖的感觉。看他昂首四望,刚才的马嘶虽提醒了他,但回声与原声混淆不清,要决定下发声的位置也是不容易。
“唏!” 这次嘶声清楚分明,并且隐隐远有一丝男子的咀骂声。
“哼!显然是在那山拗里!”黑影忖度说着,一幌身直往一低洼处飞掠而去。
火光微微打着闪,山角转弯处正熊熊燃烧着一堆枯枝。只因四周俱是岩石密林,是以光亮极不易外泄。
靠着一株大树干斜着两个大汉,正是黄衣魔僧的弟子千手如来施永黔及长白双雕弟子谷无双。
在火堆之旁,垂首静坐个老者,花白的须发,枯槁的容颜。从那敝旧的衣衫上,仍看得出是位全真道士。
“真不知师父为何派我俩连夜将这老儿提至总舵?干脆把他宰了不就得了!”施永黔残酷的笑道:“害得我俩错过盛况空前的群英会。”
谷无双人甚冷静,平时除了苦练武功外寡于言词。但头脑精密透澈,答腔道:“帮主老人家自有他的用意,咱们如何能完全明白其中奥妙?”
千手如来有些不服,他望望那端火旁的枯萎老头,鄙极笑道:“我就不信这老道儿还有什么作用?难道咱们蜈蚣帮会在乎这武功全废的老道?”
谷无双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只闻他冷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发出。
“你知道这老儿是在什么地方落网的?”
“我只知道这老儿是在北方落网,是武当派叫什么慧真子的。哼!难道咱们蜈蚣帮会惧怕区区一个武当派?施永黔骄狂地道。
谷无双平静地道:“你忘了蜈蚣帮最强的敌人是谁?”
那火堆旁的老道土慧真子也不自觉地张开双目。
谷无双掉转头看了看诧异的同伴,笑道:“那是谁?”
施永黔缓缓道:“除了黑衣人白衣人,还会是谁?但又与这老道士有何关系?难不成黑、白衣人是武当派的?”
慧真子惊得张开双目,很仔细地倾听着……“黑、白衣人如是武当派的就好办了,但据帮主和讲父讲,黑衣人是武神一门,白衣人是武仙的后代……”谷无双的话被施永黔打断。
“这些找都知道,但黑、白衣人与这老道士有何关系?”
谷无双阴鸳的眼睛眨了眨,又看了慧夏子一眼,又道:“黑衣人第一次现身是关外五雄所近的地方,白衣人也曾在古家庄出现。凡关外五雄的人遭了危难这两人总会现身解救,而慧真子与关外五雄素称莫逆,而黑、白衣人又多次问起慧真子、古义秋等下落。从这种种迹象看来,黑、白衣人不是古家庄之人也是关外五雄之人。但为何这两人总不会同时现身,听师父说,似乎这两人间有极大恩怨…”
施永黔气道:“白衣人我见过三次,那一身功夫的确漂亮得紧,关外五雄中如何可能找得出这等人物?”“帮主就是要将可能与黑。白衣人极有关系的慧真子秘密送到总舵,要尽全力打开黑、白衣人的真面目。”谷无双下了这结论。
柴枝燃烧将尽,火光渐趋微弱,施永黔立起身来伸了伸胳膊,道:一再待一会儿可得赶程了!”
密黑的树林里突然传出一声脆响,像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谷无双一惊从地上跳起,与施永黔两人同时拔出长剑背背相靠喝道:“外面是谁?”
语声未落,一条黑影疾如飞鸟落入场中。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你们鬼鬼祟祟的行踪也瞒得了我?”
地上跌坐的慧真子惊愕地忖道:“黑衣人,这不是刚才他俩谈的黑衣人?”
“好个黑衣人,咱们正在谈你呢!”施永黔虽然面目狰狞,但谁也听得出那粗暴的声音中,早已是含着内荏的成份。
“哼!”黑衣人脆生生笑了一下,手中绿莹莹的青霞剑使附近诸物显现分明。
“这位敢情是慧真子陆大师?”黑衣人面幕下乌溜溜的眼睛朝慧夏子一转,像是在问讯。
慧其子一直未开过口,这时却说道:“朋友可是黑衣人?敢问与贫道有何关系?”
黑衣人缓步朝慧真子走去,却被施永黔、谷无双两位挡着去路,谷无双表情甚是严肃,道:“大侠是冲着敝帮来的,还是为着慧真子?”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屑道:“两者俱是!怎么,你们想阻我去路?”
施永黔杰杰一笑,厉声道:“咱们蜈蚣帮可不是好欺负的,黑衣人…他话尚未说完,黑衣人已短剑一挥。“嘘嘘!”一阵锐啸,打断了施永黔说话。
“我可没有时间与你等小辈计较,不敢打就给滚得远远的,要打就动手!”
这句话说得谷无双两人颜色俱是一变。谷无双向左退后一步,施永黔向右退后一步,立刻三人成了个三角形。
谷无双阳骛的的双目注视着敌人,在大孤山他曾看黑衣人一显身手,虽是那么随便的一掌,但功力的深厚和变化的巧妙,是自己再练十年也赶不上的。
施永黔虽从未见过黑衣人,但他吃过白衣人的苦头,想到白衣人与黑衣人齐名,他心间就有些发作。
“嗤!嗤!”
黑火人手中剑分向对方随意两点,刺耳的剑气声逼得对方同时退了一步。他轻笑一声,似乎自己也为这出奇的功力而得意。
谷无双脸上微微一红,他奇怪黑衣人的声音为何如此稚嫩,而且有些似女的,他朝施永黔递了个眼色,长剑斜向对方撩去,却是个试招。
黑衣人身形动也不动,任得谷无双长剑在面前一幌,却将手中剑往施永黔挥去,好像在说:“你也一齐动手吧!”
施永黔的功夫虽未至化境,但也非一般江湖人物可比,不但得传黄衣魔僧一半武艺,而且一手暗器的确有极厉害杀手。
些火已完全熄灭,所余下看得见的仅有发那一团碧绿光和一双莹莹长剑。
谷无双首先发动,他仗着师门轻功绝顶,足下微一垫,长剑已似一抹流星般往对方腰间插去。
这一发开来顿时嘶风大起,黑衣人顺着谷无双剑风一退又进,速度真比闪电还快。一招两式分攻对方两人……施永黔心先生怯意,何况敌人手中又是柄削金断玉宝剑,立刻他朝后猛退。
谷无双右方空门大露,看着一团碧绿光亮一闪,自己的百炼青钢剑已被削去一截。
黑衣人先声夺人,哈哈一笑也不乘势进手反而退了一步,笑道:“想不到堂堂第一魔头的第一弟子竟这么稀松,哼!不敢打就干脆本起尾巴跑吧!”
千手如来施永黔面如赤血,其实算起来他的功夫比谷无双要高出许我,只是他已被白衣人打怕了。
黑衣人说完又缓缓朝慧真子行去,施永黔责任在身,眼看对方小觑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大喝一声!
“接招!”立刻他长剑削出满天花朵,朵朵罩向黑衣人。
黑衣人点点头,心想:“黄衣魔僧到底名不虚传,这一手功夫可能我数日前尚达不到呢!”想归想手可不闲着,只见他身子笔直拔起,足下一阵胡乱蹴出几脚,竟将对方招式完全化去。
施永黔不知这是天下闻名的“凌霄步法”,眼见对方跃起空中,心中暗喜。招呼谷无双,两人一左一右奋力夹攻。
黑衣人武功新成,正是要找机会磨练,只见他两手微向下一拂,身子在空中竟是一停,立刻两只长剑已削至足部。
“嘿!”黑衣人轻轻一喊,左足一翅,刚巧让过谷无双断剑,右足却一脚踢在施永黔的剑背上……“叮!”一声脆呜,谷无双、施永黔剑剑相碰,而黑衣人已飘身落地。
这一招空中让剑踢剑,虽非极难,但黑衣人身形根本未动,好似他笔直上升笔直下落,一点也不像受到攻击。
“好功夫!”慧真子赞道:“不愧为蜈蚣帮最惧怕的人!”黑衣人心中大喜,微向慧真子一点首,手中青霞剑已平胸削出。
施永黔两人也是一惊而醒,同时大喊一声长剑齐齐挥出。
黑衣人、施永黔轻功惧高超绝俗,而谷无双也以轻功见长,这一番短兵相接立到各展身手,只见白绿三道光华越传越快,不消片刻已化为一片欢青剑霞。
施永黔作战经验丰富已极,数十招一过,他已觉出黑衣人并不如想像中的厉害,其剑式虽不招招绝入衰,便使起来却似不太顺畅,而且功力也不如估计的深厚,立刻他胆气大壮,一身艺业顿时完全使出。
这假的黑衣人噶丽丝可有点焦急了,虽然自己有把握能立于不败之地,但要将对方立刻打败却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谷无双身法轻灵,利于攻敌之左右两侧,施永黔螃盘劲真力绝大,不但接下黑衣人所有招式,并且使黑衣人飘忽的身形牵制不少。
三人身法越来越快,最后竟化成一片灰影,黑衣人的剑式中破绽竟愈来愈多。
“想不到黑衣人竟不如想像中厉害!”施永黔与谷无双心中都有这种感觉,但黑衣人那奇妙难测的凌霄步却是他俩所不能捉摸的。
双方几乎成了拉锯战,黑衣人的妙招本是足以制胜的,只可惜她经验不足,又加以功力不够深厚,是此总不能抢到先机的控制。但施永黔对黑衣人也无可奈何。
天色已微放明,三人仍在持久作战。旁坐老头眼中有种好奇和新鲜的神色,好似看作数十年前自己玩的游戏般。
“轰隆!轰隆!”
远远突然有阵山崩地裂的声音传来,整个山间都好像是摇篮般震动。
三人自动分了开来,黑衣人不忘记慧真子,一幌身挡在老者身前。
施永黔神色微有些变,此时是三月十五的清晨,照理不应有这声巨响,他与谷无双都有些茫然。
黑衣人趁着两人呆想之当儿,挟起慧真子就跑,他身形快速绝伦,待施永黔两人发觉早已只剩一条黑影。
“快追!”
两人同时呼喝,跟着黑衣人逸去的方向一路上追下来。远远的天边有些出奇的红,像是股无比的火焰,又似朝阳的初起。
又到了武夷山,一个少女正牵位老者步上山来。两人步子虽然任凭缓得紧,但速度可快得惊人。
“老道伯伯就是被囚在此山中十年吗?”少女笑道说。
这老头已是一身崭新道装,面容还很惨白,闻言答道:“噶丽丝,我虽被困在此山中十年,对此山却一点也不知道,那十二洞天在何处我也不清楚。”
噶丽丝微笑道:“只要爬上那高峰就能看得见了,不知古大哥他们还会在否?”
幌眼间两人爬翻山上一峰顶,俯目望下那还有十二洞天的影子,只见下面好大一巨坑,宫殿倾颓,完全是一幅荒凉的废墟,而且丝丝的热气更“突突”上冒着。
噶丽丝大惊,道:“昨日那声巨响原来是这回事,老道伯伯在此等等,我下去看一回就来!”
这老道即是那慧真子陆述一了,他眼看着噶丽丝如飞鸟般落入谷中,心中又喜又羡,他还不知道噶丽丝与忆君的关系,但打心底他已喜欢她了。
噶丽丝在谷底飞快地巡视一圈,立刻又纵身上来。慧真子看得出她脸上有不解神色,但却没有悲伤的味道。
“真奇怪!”噶丽丝道:“一个人也没有,不成群英大会使这十二洞天变成了这样子?”
慧真子陆述一并不关心这个,他只着急问道:“君儿不会被埋在里面吧?””
噶丽丝知道慧真子念念不忘的仍是亿君,自从慧真子听得忆君身负绝艺出来救他时,每三句话差不多有一句就要提到亿君。
噶丽丝摇摇头,充满自信地说:“下面一个人也没有,怎会有古大哥?老道伯伯,咱们这就下山呢?还是在此休息一会?”
慧真子对着这凄凉的景象有些感慨,他想休息一下,何况他真的是身心都太累了。
“告诉我,”慧真子没有表示要走的意思,身子微靠着岩石向噶丽丝问道:“你怎会认得君儿的?”
噶丽丝知道慧真子在探她的底细了,昨夜一路奔至此地,两人一直没有好好谈过。现在,是一个机会了,她很想将一切告诉给慧真子,但要如何出口呢?”
“我认得他之初是在蒙古,那时我不知他是后来能成为江湖上闻名丧胆的黑衣人,而他也不知道我是蒙族公主……”噶丽丝很婉转地向她道出与忆君相识之情形给慧真子听。
慧真子似乎想急于知道忆君的一切,他急着问:’你说他是化身为黑衣人的武神门人,那么他为何又将天地黑定衣与青霞剑给你呢?难道你们已经……”
下面的话自然无需慧真子再说下去,聪明的噶丽丝自然能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只见她羞红满面,扭着衣捐点了点头,却再说不出什么。
“哈!哈!”慧真子真是乐昏了,在他想来忆君娶这样美丽的蒙族公主是当然之事。
“看来也只有咱君配得上你!也只有你配得上君儿!”慧真子无心笑谈,却深深地刺痛噶丽丝隐处。她没有把郭莲事讲出,因为那使她无法启口。
阳光有些耀眼,但两人心中却是快乐的,慧真子是因为脱离了十年樊笼,心情上有说不出的轻松。噶丽丝是因掸憬即将实现,也极尽欢乐。
高高的山岭只坐着这一老一少两人,一日一夜的功夫,因种种的原因使两人变得异常亲密。最后两人终于下山了。拖着长长的影了两人翻山越岭。
不久在江陵地方出现一老一女,雇了辆驿车,买了两匹健驹,直向漠北行去。
噶丽丝与慧真子两人车轻马健,不数日已渡大江接近黄河,在他们的后面正有一大群武林人士缓缓北行这一群人即是关外五雄的五位庄主,还有一些随从。内中古濮带着重丧,神情甚是哀伤。
开封古城已是在望,一行人都习惯于野宿,尤其古楼带着重孝更不愿进城憩宿,于是一行人就在城外搭棚为居了。
天色暗合群鸦归巢,数股炊烟袅袅而起,这种田园间平和的气息是一般江湖中人难于享受的。
五个帐幕表示出五个庄主的身份,古濮立在自己帐幕之前仰望着天际,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忧郁,他默默地祝祷着:“父亲在天之灵啊!赐与儿子力量和勇气吧,让儿子能有信心和机会手刃大仇人…”
遥远的白云处有两只大雕比翼而来,“啁啁!”地飞过这露野的数个帐棚,幌眼间又消失在云里。
古濮望着这对大雕有些出神,他记得在家乡是经常能看见这种大雕的,这更使他想家,更使他想起失去的亲人。
路的尽头有股尘烟扬起,从经验上古濮也知至少有十余骑。
他奇怪,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得赶出城来。
霎眼间骑队已至,为首者竟是高家少在主肇炎,后面有慧惕询、郭骅武敏几乎关外五雄少一辈的全部来了。
“难道我们回来的消息他们在千里之外就知道了?”古濮怀疑这事的可能性,慧询一马当先,一下子就冲至苏庄主的帐前。
另四位庄主闻得蹄声骤起,俱奔出帐来。
“爸!不好了!”慧佝气急败坏道:“咱们五庄俱被蜈蚣帮给毁了!”
五位庄主大吃一惊,苏庄主一把搂住慧询急道:“这话怎讲?”
来的十余个人七嘴八舌,半天才将事情讲清楚。
原来在武夷山群英会后,白衣人即是古家少庄主的消息说不清如何传入江湖,大约是忆君在风云洞中露出本来面目,而帮众中有些人是认得他的。
当时黄衣魔僧已经走了,掌着蜈蚣帮大权的除了数位长老外,即是千手如来施永黔了。
蜈蚣帮对黑、白衣人是恨极了,这一听说白衣人即是古家庄的少庄主,立刻派人攻打关外五雄。
这时关外五雄的强手早已倾巢而出,剩下的后辈如何是敌手?慧恂泣着说:“飘枫姐姐被掳去,但似乎被一老者所救,郭莲妹妹却失了踪!”
这句话对古濮和所有人来说不啻当头焦雷,古濮听说辛飘枫被掳几乎昏倒,虽后来知道被一老者所救,但心中也焦急得不得了。
当下拔营的拔营,牵马的牵马,大队立刻就要兼程赶回家园。
正在乱得一团糟之时,路的南端又扬起一股尘烟,老远就有人在呼喊。
“前面的可是关外五雄?”
古濮等听得语音熟捻,扬目望去发觉来人竟是浮尘子、玄静子、清真人,还有鹿加、宋尾兰等。
“庄主们可是赶返漠北?”浮尘子问道。
古濮得算他师侄辈,立即在道旁恭身行礼。
鹿加知道古忆君乃古濮之弟弟,对古濮也显得特别恭敬。
内里辛元庆年岁最大,回答道:“咱们确实起返关外,只因庄内有重大事故发生!”
浮尘子没有注意这话,只说道:“此刻铁木真藏宝之事已在蒙古传开,蜈蚣帮全部主力已向那方集中,咱们正道人士已联合在蒙古势力必要将蜈蚣帮彻底摧毁。各位庄主也与我们一块去吧!”
玄静子温静笑道:“铁木真藏宝图在小徒噶丽丝身边,但蜈蚣帮两位长老赤羽剑尹联伦和闽东怪老大杜发却创‘汗通’族猛攻‘兰托罗盖’族。吾徒可能已先赶了回去,我们正打算去助她一臂之力。”
浮尘子又道:“武林人士差不多都往漠北集中,想来也有一番正邪善恶之虞,咱们加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关外五雄和家中巨变已是心神慌乱,但这一般人都是看得开,放得下的,总算向蒙古进发也得先经过自己家园,立刻由辛元庆带领轰诺一声,全部整装向北而行。
长风之中,沙尘漫扬,数十匹健驹直朝漠北急驰,幌眼间绕城而没人茫茫空际。
西蜀,素来有天府之称,除了交通不太便利外,其余一切事物都完备之极。不仅农产富饶,而且地理位置也甚重要。
江南春天来临得早,此时已是春末而夏初之时,遍地绿油油的秧苗连绵千里,使人一望而心境恰然。
驿道上不疾不徐地并驰着五骑,老老少少间杂其中,正是铁扇书生焦诠,还有大雄禅师与无为道人,另外两位是洛水医隐郭泰清,和一个年青的道士。
大雄禅师无为道人正指指点点地评判沿途风光,洛水医隐却低声向那年青的道士在讯问些什么,只有那铁扇书生焦逾紧皱着双眉,似有无限忧愁。
一阵微风拂过,水田内绿波浮动,一种江南特有的清淡优雅风味在这一阵浮动更显出出来三、五庄稼牵着牛只正在漫步在田优间,看着无为道人大多躬身行礼。无为道人面容上带着慈祥而和气的笑容,只听他轻轻对大雄禅师道:“还是这里的一切都好,人民朴实无华,那像江湖中奸诈百出。唉,从今以后除了看看老朋友我,决不出这蜀省一步。”
大雄禅师心有同感,严肃点点头,望了望无垠的绿野,他心中也是一片空明。
远远这有个小市集,车马行人逐渐多起来,五人相对望一眼,加速往这小市集奔去……
XxX又是三、四个时辰过去,峨嵋山下的驿道上,一骑粟黄色骏马正很轻快地跑着,马上骑士一青绸儒衫,身形随着略有起伏而轻微地颤波着。
看他面容瘦削,宽大而泛白的手掌,紧紧抓着鞍头,此人正是甫离武夷山未久的忆君。
夜幕已逐渐沉落,西方天际的第一颗明星已闪烁发出它微弱的光芒。
“龙儿,咱们得赶快些!”忆君足跟轻轻踢踢马腹,龙儿立刻加劲往前奔跑,渐渐也到了那小市集。
疾而脆的蹄声将路途行人扰得驻足停视……“好俊的少年,好雄壮的马!”每人心中都这样在暗地里赞赏着。
忆君含着深怨的一双大眼睛飞快地向小市集看了一眼,路东边的尽头有块旗幡飘扬,敢情是间空店。
“的得!的得!”
蹄声停在店门口、店内伙计赶紧跑出来,哈着腰道:“定官要房子?”
忆君点点头,一个翻身下了马来,将马缰交给伙计,大踏步进了客店。
这客店外间是茶室兼饭堂.十数们客人正在坐中高声谈论,看着忆君进来都不禁为亿挺秀的英风暗喝声采。
有位农家汉子立起身来冲着亿君一笑,道:“小哥可不是咱们江南人吧?也来饮上一杯如何?”
忆君见这种汉子和善可亲,更加他不有些事也得向这些探询探询。立刻他也笑着点点头,向掌柜的喊了声。
“定一间上房!”接着就向那一群人行去。
忆君独特而高贵的风姿引起了一些人的白卑,果然内中有数人露出惶恐的神色。
忆君心中明白这点,他故意很随便地往肮脏的椅中一座,脸上很自然地涌起一片亲切的笑意。
最先发言的农装大汉似乎世面见很多,很习惯地酌了杯酒置放在忆君身前案头。忆君对酒素来外行,虽见过酒作琉璃色,浓而不腻,心知是好酒却叫不出个名堂。
十数个人同时对他扬起酒杯,忆君不能不表意,只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多一会儿屋内又恢复先前热闹喧哗,十数人天南地北谈个不休。
忆君仔细地听着他们说话……那农装大汉看来性情豪爽愉快,手中飞舞着酒杯,说得口沫横飞“我说张家大牛儿实在倒霉到了家,前天才讨了老婆,昨天就死了妈,害得他典物卖产,把一番喜气洋洋全化成…”忆君没有注意他的话,他只注意农装大汉挥舞的右手,那手中酒杯内的酒居然一滴也未漏出。
“敢情是个会家子!”他心暗暗地想道,于是将所有的人又重新看过一番。
“似乎就只有这人有两手!”忆君结论如此,却听见大汉已换了个话题。
“我家小姐别看她文绉绉的,上次兄弟陪少爷小姐到千佛寺上香,那日猴儿们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成千成万将我们围住,两位少爷吓得腿脚都软了,兄弟也只有拿着棒儿吆喝,嘿!还是小姐身手高强,平日看来尊贵娇弱的模样一扫而空,只见她冲入猴群,两手在猴群中一阵拉拔挥摔,一只只毛猴子被捧上半天空,不消一会儿猴群退得个一干二净…”
忆君也曾听说过一些关于峨嵋猴群的故事,据说这山的猴群立有许多禁忌,有上山香客触犯了它们禁忌就别想顺利下山,除非给它们若干代价,像食物,衣服等,不然就得请山上道士或和尚代为设法开路。
天色更形昏黯,忆君正在想点几味菜肴,结束最后一餐也结束这一日,那晓屋外又传来串蹄声。
显然这些乡下人都有点吃惊,只因这地方不在上山途径,平时朝山香客很少到此,十数日有一经过此处已很难得了,但……蹄声一齐停在客店外边,店门“呼!”地被推了开来,首先进入的是一位身躯瘦长,像貌凶狠冷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却都生得英俊秀丽。
忆君见着这三人推门而人,与十余位酒客一般,心中不觉一怔。
“老板!”中年瘦长汉子问道:“附近可有个叫‘翠坪’的,住着位俞女侠?”
一时间,导致室内十余人的脸色俱变得灰白,老板对那农装大.汉敝了一眼,却没有回答。
农装大汉似乎也知道三位江湖人物不好易与,眉头皱了皱昂然步出群来。
“不知阁下是何方人物?见俞女侠有什么意图严他很镇定地说道。
那中年汉子身后一双男女很随意地往厦内四处一瞥顿时发觉如鹤立群鸡的忆君。女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神色。
忆君见她俩交头小声说了几句话,也浮起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瘦长中年汉子见得农装汉子挺身而出,冷峻的眼睛中闪烁着疑惑的光采。农装大汉只觉身上似受着两栖利刃,心头竟无端地狂跳。
“你是俞女侠的什么人?敢盘问老夫根底?”这声音像是从地底发出。听得十余个农随民头皮冒汗。
这时那女的却悄悄朝忆君走过来,妙曼的步姿和炯娜的身形,不但那笑容美丽已极,更加那一头黑而染亮的头发随着步子飘动,尽使人有种国色天香的感觉。
“这位是古公子吗?”女子的声音如黄驾出谷营笑着问道:“我是“你是追云燕慕容姑娘对吗?忆君接口道。
女的笑得更美了,她转头对那挺秀的男子道:“大哥,我没有看错,这位就是古少庄主呢!”
含笑点点头,道:“想不到鲁帮主与贤兄妹都来到此处,小弟也是今日才到此处。”
敢情进来三人正是青鹤帮帮主毒鹤鲁智辟与追云燕、穿云燕兄弟三人。
毒青鹤鲁智辟机械地笑了笑,神情是习惯的冷酷,他转向忆君,问道:“古兄弟对此地熟悉吗?”
忆君看看十余位乡民都有些畏惧神色,他一想不知鲁智辟所称的俞女侠是谁,而他可是一路追踪无为道人等才来至此处。
摇了摇头,道:“小弟也是初次来蜀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鲁帮主要寻的俞女侠是那一位?能见告吗?”
忆君这句一触犯禁忌,但鲁智辟似乎并不在意这点,他仰起头想了想,才道:“俞女侠是无为道人的唯一弟子,小兄弟知道吗?”
忆君心头摹地一惊,脱口呼道:“俞芸,鲁帮主说的是俞芸姑娘!”
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得分明追云燕脸上有一股不安的神色,也看得出穿云燕面上有股愤慨的神色。
鲁智辟道:“怎么,小兄弟知道她?”
俞姜与忆君相见的日子虽仅短短的一日,但她所留给他的印象却是不易磨灭的,是因她的个性像貌与辛飘枫相似之故。但人却忘了俞芸的家是住在峨嵋山下。
“我认识她,但我不知她在何处,你们是在寻焦诠兄吗?我也在寻他呢!”忆君点头道。
穿云燕此时插口道:“不错,我们是在寻铁扇书生,只知他是随无为道人来到此处,却不能确知他在何处,古少庄主能告知吗?”他说时看了追云燕一眼,面容上露出关心和有些愤恨的表情。
追云燕慕容风淡淡一笑,神情有点凄然和伤心。
这时被冷淡已久的农装大汉,忍不住道:“你们是俞小姐什么人?俞小姐……”
忆君是急于要寻获洛水医隐疗治骨内寒骨之毒,是以立刻答道:“咱们都是俞女侠的朋友,敢问翠坪如何走法?”
农装大汉本尚疑惧这数人是俞芸之仇家,但看忆君诚挚善良的面孔,却不容许他再怀疑,但仍吞吞吐吐道:“俞小姐病危,不容任何人求见……”
忆君与追云燕同时大吃一惊,忆君心中暗道:“原来郭伯伯连夜返峨嵋是因为这原因,难怪我龙儿的神骏竟也没有赶上他们。”
而追云燕慕容风心中却有些酸溜溜的。这次因青鹤帮中有重大事故,急需焦诠回帮,才有机会随鲁辟远迢迢的到武夷山,谁知到时武夷山已灰飞烟灭,而焦诠没有即刻回东北却西行来了蜀地,虽然是因为俞芸病重,但心中总有些不舒服。
“如各位是家小姐的朋友,可由小的带路到翠坪!”农装汉子躬身说完,竟推门朝外行去。
外边已黑沉沉,峨嵋远景似一匹蹲踞的朦陇怪兽。农装大汉指了指远处山拗的一盏灯火道:“翠坪在那灯后十里之处!”说完跨上马领先朝灯火奔去。
一连串蹄声又响起,一行五人各人怀着不同心意和打算……峨嵋天下秀,就是在这黑夜中也格外显得壮丽清奇,远山岭五骑骏马奔驰其间,山壁回声荡漾,溢发显出蹄声急骤。
幌眼间,过了那有灯火的山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斜坡,龙儿脚程迅捷,早已超出四骑十余文。又过了一会儿,果然远现一座庄院。
“停步!”一个中年口令从一棵浓密的大树顶上喊出。龙儿善解人意,不需忆君吩咐自动地停住四蹄。
树上跃下个年青道士,而后骑也如雷奔到。
“伍师傅,这几位是小姐的朋友,小的带他们来的。”农装大汉这样说,但当年青道士看见鲁智辟时脸色却变了变。
“老夫毒青鹤鲁智辟,有事欲寻敝帮铁扇书生焦诠。”鲁智辟有些自傲地说道。
毒青鹤的名头在东北确是响彻震天,但在江南却不太为人熟知,想来这年青道士是名师子弟,还能对毒青鹤有所耳闻。只见他躬身答道:“后辈法号恬静,焦师兄已陪无为师伯上山去了!”
怡静有些犹豫,忆君接口问道:“俞女侠和洛水医隐是否也上山?”
怡静有些茫然,那农装大汉立刻说道:“小的已将小姐病情告知他们了。”
恬静“哦”了一声,面上浮起股不豫神色,只好说:“无为师伯与洛水隐医上山合力为俞师姐疗伤,大约旬日后才能下山。
各位有什么话在下可代为转知。”
鲁智辟傲然一笑,他与怡静格格不入,将马头一圈,道:“十日后咱们再来,就请转告此话吧!”说完驰马而去。忆君想了一想也跟着跑回那小市集。
峨嵋后山广大险奇,壑谷峰岭处处皆是。这时正是清晨太阳初起之时,金色的光芒尚能照射翠绿的峰巅,谷里仍是阴深一片。
突然一处特别隐秘的谷里电射出白线。好快,只见幌眼间一个白衫俊秀的少年已挺立在山头。
“想不到思师十年苦练之处是这么隐秘,看来我也该利用此处潜心苦修一番……”说话的人正是亿君,他寻得了二十余年前他的师父凌云习艺之处迷离洞府。
只因凌云所给他的绢册上载有“迷离洞”的地位和路径,否则忆君也不能在短短一日之间寻得这绝秘之处。
日轮逐渐升高,阳光映在他微微有些泛白的脸上,使人觉得他像大病愈后的懒俯,的确在这一月中他所受的打击是太大了,不但苦心寻觅的父兄在见了面后竟成永诀,而且慧真子的下落又失去踪影。更遭的是自己身负寒骨之毒,在未寻到洛水医隐以前,连要如何下手医治都不晓得。
“为何我总是伤在毒的上面呢?”分明有些不服自己的经验不足!但他三次的负伤又确完全由于太过不注意暗毒。
肉体的伤痛加上心里的伤痛另他清瘦了许多,他哺哺道:“这该是我太过自信了,从来未曾好好将阴阳秘芨的功夫苦练过,导阳辅阴的绝学虽只要得法练来不难,但未曾经常修为和使用的我如何能发挥它的威力?他想起自从他闯荡江湖以来,只在风云洞中曾使用过一次阴阳相合的功夫外,其余的都是以单种功夫对敌的。
“嘿!咱现在把阴阳秘芨的功夫练得能随意发出,那还会败给黄衣老怪吗?哼!咱的血海深仇也得在下次遇他时讨回来。”
“叮!”他手中已多出柄普通铁剑,只是尖端剧却了一截,变得与他那柄青霞剑一股长短。
然后又缓缓从怀中解下那条灿烂的金色灵鞭,但看他右手短到左手金鞭,人如玉树临风地立在山顶。
山巅的松林被那大风吹得如阵阵的波涛,很有节奏地一起一伏。锐啸夹着摩娑声使人听来心胸为之振奋激动,忆君看着松林,面上突然浮起一种了悟和跃然欲试的表情。
他很快朝松林行去,在松林连接处停了身形……“呼!”他手中金鞭首先挥出,顺着那松涛,涌出的内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气流直压出去。强韧的松干被这增强的生力军压得如灯草般贴地而倒,但松干弹性极强,只一伏倒又随着另一股劲风扬起。
这时天空一片云层降落,立刻这布满松林的山峰隐没在白茫茫中,只听得阵阵如浪涛拍岸声,那些密浓的云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彩巾猛力绞扰,幌眼间被驱得云散大开……当这峰顶再次显现出来之时,一个罕见的景象现在眼前。
忆君发眉竖立,两只手徐徐交相挥出,看他全神贯注神色严肃的模样,显然正处理着一件极吃力的工作。
十丈外的松林像死了殷根根直立,任那山风如何狂吹怒搅竟毫不摇动,即使松顶之针尖都是如此。
远处的松涛仍是如波起伏,但只要一进入三十丈内即渐渐减少终归平静,也就是说亿君的功力在三十丈内已有超乎自然的力量了。
漫漫忆君胸腹开始起伏,脸色也由白而红,双手交替越来越快。他心中正忖:“当我能毫不费力的达到止松涛如死的地步时,应该不再输给那黄衣魔僧了。”远处的峰顶突然冒起个长发垂肩的人来,秀美绝伦的面上看着亿君超乎常人的力量,现出讶异和敬佩之极的神情,她轻轻提了报披巾,立刻如飞燕般直往忆君所立的山间掠来。忆君虽全神贯注在练功上,但这女子才一显身立刻被他发觉,他很快转身,对着来人方向傲然而立。“啊!啊!”
一个娇媚的口音吃惊道:“想不到是古公子!”敢情来人竟是追云燕慕容风。忆君对追云燕很有好感,轻轻笑道:“慕容姑娘也来此山练功吗?”追云燕摇摇头,但脸上疑惑的表情却一直未消,她用目光讯问着,也用口问讯道:“古少庄主是…是…我一直以为少庄主是不会武的呢!”
忆君笑容可掬.他此时不再隐瞒自己身份,微微躬身道:“家内也不知小弟会习武!”
追云燕突然发觉他手中的金鞭和身穿白锦长衫,更加惊奇,问道:“古少主竟是闻名天下的白衣人?”
忆君没有回答,仅笑着点点头,他明白“白衣人”的名头在江湖有多响亮,但现在他已不在乎他所有的名头,他一心一意的只想将杀父仇人击毙。
反而是追云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脸上一直有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忆君刚才那消抑松涛的功力又不容她不信。
“你……你真是白衣人吗?”慕容风声音有些梗塞地问道。
忆君再次点点头,那知慕容风突然跪下,美目中竟涌出感恩的泪水。忆君早料到这一着,连忙双手虚虚一托,凭空将追云燕扶了起来。
追云燕面上有些羞红,道:“前承公子仗义相救,小女子与诠兄皆衷心感激,如公子有所驱使,小女子必尽力作到,以报相救之德。”
忆君微微一笑,他心中突然灵机一动,问道:“慕容姑娘来此是专为寻访焦诠兄的吗?”
慕容风面上又涌红霞,点头道:“我想他该是在这山中的。”
忆君自然明白他独自上峨嵋的用意,无非是想很幸运的碰着焦诠。他曾答应过俞会要和解慕容风与她两人之间的冲突,此刻正是上好时机了。他含有深意持笑道:“慕容姑娘见过俞著姑娘吗?”
追云燕面上有些不安,但她猜不透忆君问此话的用意,只摇了摇头。
“但想姑娘是知道俞女侠的,而且还很注意俞女侠对吗?”
忆君笑里更透出亲切和狡黠了。
慕容风脸上立如朝霞般赤红,她儒哺道:“你如何知道……知道这些事情?”.忆君大眼眨了眨,朝北方指了指道:“咱与焦兄从北相伴行来。一路上他告诉了你与俞女侠的一切事情,而且在洛阳城郊大城禅寺处更遇着俞芸姑娘……”
慕容凤有些好奇,又有些关心,露出很注意的模样…忆君看了看她,又继续道:“俞芸是个好姑娘,虽然她不及你美,但待焦兄的真心和耐心却是你所不及。我知焦兄喜欢你胜过她的,但我想为她向你求一件事情,你能答应吗?”
慕容风自然明白忆君所求的是什么,她也听说过俞芸种种,但对情的占有,她却不愿放弃。
忆君看她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心知必是个性好强与对爱的自私,这是人的天性,他不敢对追云燕强求,也不敢再挟恩要求。
慕容风面上有心理交战的痕迹,但最后终于开朗了,最后她慎重的说道“我愿意接受你的要求,但我得为正…”下面的话她不能再说下去。忆君长长吁了口气,点首道:“这个我会同焦兄与俞女侠谈,现在我得去寻那无为洞府,你愿意随我一块去吗?”
慕容风本来来此地就是抱此希望,当下立刻同意,此山势雄伟深广,要去寻一个隐秘的洞府自然很不容易,但忆君已踩查了数天,对这洞府的地位已有了个把握。
春天已逝,夏日的炎热尚未降临尘世,山间的树木青翠之色渐浓,显出一片苍郁。百鸟争鸣,遍山野花无数,晴朗的天气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峨嵋后山一处绝秘岭下,浮云白日在高高的天空悬挂着,清澈而发出淙淙之声的水,顺着山崖轻溪中流着。溪的始原,上百个小而平没的潭水,青石畔仁立着一位白衫书生。背对着,看不出其面貌如何,只觉得他袖手的姿态,含着高华和忧郁。
淙淙的泉水不停地流着,似乎将这文士深深的吸引住了。潭水的倒影中,他修长的身影显得紊乱的繁杂,正似他此刻的内心是。
远处有一声锐啸响起,音色高亢圆润,生似在招呼着同伴,果然更远的一方接着也是一声锐啸响起,这啸柔媚悦耳,竟有些似燕呜。
旁潭而立的书生对那初起之啸声毫不在意,但一闻得第二起啸鸣,却似受到极大的激动,身形微微一震,抬头往声来处望去。
只见起伏无尽的山岭上,两个小点一白一青如电射而来。
不到盏茶时间,两条迅捷无比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前“焦大哥近况如何,害得小弟和慕容姑娘寻找了很久,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是忆君的声音说道。
立于潭水之旁的正是铁扇书生焦诠,面上表情木然,好像没有听见忆君的话,只痴痴地凝视着身后的追云燕慕容风。
慕容风脸上寒冷之气竟一扫而空,显出从未有过的怜惜。焦诠已是瘦了,苍白了,在短短的数日中竟像老了数年。这是他对追云燕给他的感情所付的代价。
“诠哥…”她轻轻拂了拂,绽唇说道:“小妹寻你已有余月了。”
焦诠被她一句问话从痴呆中醒过来,慌忙道:“这真是小兄罪过,凤妹是单身来此吗?”
慕容风笑了笑道:“帮主老人家与家兄都来此了。芸姐的病好了吗?”
焦诠并不奇怪慕容风如何知道俞芸病危,只奇怪她为何肯直称俞芸为姐。他缓缓道:
“姜妹正由无为道长,大雄禅师两人和为她驱除体内风寒之毒。据说自她从洛阳一别后,成天孤立在峨嵋金顶望。唉!风寒之毒虽能靠两位大师治好,但心病之能否怯除很难说了。”
慕容风心内明白,喊了声:“诠哥……”却不能再说下去。
忆君冰雪聪明,自己知道应当如何作,他笑嘻嘻向焦诠道:“焦大哥,请问无为洞府如何走法,咱先去看看俞姐姐。”
焦诠现在才发觉忆君的存在,右手已向岭之右侧指出,左手却想将忆君拉住。那知忆君玩皮一笑,双足微微一势,往右侧闪电奔去……回顾中,忆君看见慕容风正带着羞客向焦诠靠近,口里还说着,泪却不停地流着。他知道慕容风正快乐地,勇敢地实行了她的诺言,因为焦诠面容上,已浮现了真正舒缓的笑意。
无为洞府的确隐秘得紧,忆君得着焦诠的指点,仍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望了望四周被松林遮住的广大洞口,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停步!”忆君听得出是那夜翠坪中年道士的口音。
“在下关外五雄古忆君。”忆君傲然道:“请转告洛水医隐郭大侠,说君儿来访。”
果然洞角转弯处立着那位中年道士,深邃的目光中露出机智和精光。他仔细打量忆君一番,才道:“阁下请待在此地,贫道先进去通报一声。”
忆君心知人命关天,很可能内里正吃紧的当儿,也不敢造次,乖乖地看着对方很快的入内去了。
不一会儿,内中传出一串脚步声,忆君看见洛水医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花白的胡子随着跑步而飘动。
“君儿,你怎会到这里?”洛水医隐张手将忆君抱了抱,神情甚是愉快。
忆君答道:“小侄是伯父走后一日动身的,只听说伯父来了此地才赶了来的。俞姐姐的病况如何?”忆君如此说。
郭泰青连忙拉着亿君向内走进,不一会来到一间石室,室中只有一张石榻,上面躺着瘦弱得仅存一丝气息的俞芸。榻的两侧盘坐着无为道人和大雄禅师,正各自施展精纯内力从俞会的左右两手输人。
一股清香的药味钻入忆君鼻孔,他看得出两位武林五子人物吃力的模样,但他并不明白他们何以如此。
郭泰育看出忆君眼中有疑问的神色,缓缓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了,俞姑娘本身已失去了求生的意志,那么就很难令她再回复过来。”
当忆君晓得这三位老人已为昏迷的俞芸不眠不休地尽了将旬日的心力时,不由得他不感动。他知道俞芸的心病是什么,但主要的是要如何才能使她清醒一刻。
两侠武林健者只能凭本身修为延续俞萎的命,却无法使她清醒过来。忆君以洛水医隐口中知道这点,心中考虑了一下,突然大踏步往石榻行去。
只见忆君很快跌坐在石榻顶端,两手分开轻按着俞芙摊环节的左右两手掌。眼帘低垂,竟已屏息静气。
洛水医隐也是有武功根底,看出忆君怀有高深内功,心中虽然大为惊奇,但却没有禁止忆君如此作。
忆君两手分贴俞芸两手的手掌上,由白转红,看得出一股微带赤红之气顺着俞芙手腕脉胳往心腹攻去。
无为道人与大雄禅师已到精疲力竭之时,得这坚厚的生力军,都从紧张中苏醒过来。首先映入他们眼睛的正是亿君雪白的衣衫。
他们都感觉得出有了忆君的内力,根本无须他们再费什么劲了,两人都同时站立起来。
但无为道人并不认识忆君,而大雄禅师几乎将他遗忘。
“这位少年会是白衣人吗?”两人都有些疑问,因为从对方的白锦长衫和无与伦比的功力,自然会使他们有此想法。
“这位少年英雄是谁?”两人向郭泰青问道。
郭泰青脸上有得意的神色,欣慰道:“这位是关外五雄的古氏少庄主,小老儿未来的佳婿呢!”
大雄弹师经此一提才想了起来,奇道:“啊!会是他。但他是不会武的呀!不……
不……不可能,他几乎有白衣人的功力,白衣人会是他?”
三人的讨论因俞芸的呻吟崦而不参获致结果,此时榻上的俞芸面色有些红润,口中发出细微的声音。
无为道人与她是伯侄关系,大喜地奔回榻边,小心叫道:“芸儿,芸儿,你醒了吗?”
只有郭泰青此时反而紧张了,因为他知道只要病人一清醒如无适东西对症下药,那么只会加速结束病人的生命。
“诠……诠……”俞芸微弱的呼喊,声音中充满失望和哀伤。
忆君顶门有丝丝白气上腾,而且面容又由红转白而青,然而他神情却是快乐的,似乎完成了一件神圣的工作。
终于俞芸的眼睛完全张开,她发觉四周围着她的四人,尤其奇怪忆君的存在。她还记得那白衣善良的古少在主,但与身前这位白衣少年是完全不相同的。
“芸儿,你清醒了吗?”无为道人爱怜地说。无为道人自家没有子嗣,是以对俞芸钟爱异常。
俞芸凄然地点点头,望了望处身的石室,虽然她从进此洞时就一直是昏迷状态,但她仍清楚地知道这是无为洞府,但她并不去想这一切。
忆君也从地上站起,悄悄对格水医隐谈了句话,洛水医隐赶紧出洞去了。
愉姐姐!”忆君亲热地唤道:“还记得古亿君吗?”
俞芸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茫然地点点头,她根本不再关心别的了,除非……这时洞外一串足步声飞奔而来,人未到已有人叫起“芸妹!
芸妹!”
俞芸本是呆痴伤神的模样,听得这呼唤,像是在吃了什么仙丹灵芝,暮地从床上坐起。
但她身体久病实在也太虚弱了,才一仰起,头上一昏几乎立刻跌下榻来。
焦诠立时赶到,一把将他扶住,两人的眼泪俱如泉水般涌出。
这时洞口又现出了一个女子,清丽的容颜上,有股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庆幸,又像是祈祷。
忆君识趣,随着几个老者轻声退了石室,室中只留下三人,三个不应该再被分离的人。
Xxx峨嵋山顶春的气象更浓了,那满是苍松的岭上,正有一位白衣少年像股轻烟般在舞动。起伏的松涛随着他漫妙深奥的步子而起伏得更剧烈了。
岭旁,立着六位男女,重病渐愈的俞芸被焦诠扶住臂弯,巧俏娇美的慕容风温顺地立在他两身旁。
洛水医隐更是老怀大畅。他是再也想不倒被称为无用的酸丁,自己未来的女婿,竟是传闻江湖中第一高手“白衣人”啊。
西藏,这寒冷的地带,充满了一切匪夷所思的传奇,高出平原数千尺的高原,使一切生物差不多都不能生存。
星罗密布的小湖泊,湿而冰冻的地面,长着的只有藓苔一类,偶而一两土著居民跋涉过这真正的不毛之地,都是那么急匆匆的。
唐古拉山在昆仑山之南下,在巴颜拉山脉之左。高度虽只及那冈底斯山一截,但气候的寒冷已非人畜所能忍受。
时间已是三月之末,但在唐古拉山之巅仍是严冬之严冬,雪与冰的混合物凝结在山崖低谷,使人有行不得也之叹息。江山近岭像是阴森残酷的地狱,有种白茫茫的雾气在这里蔓延游荡。雾气里有个黄袍大汉正提锣急奔。他对此地的形势似乎熟稔得像自己的家园,看他口中轻呈着口气.浓而赤红的须发.使人会以为他是鬼魅。“吁!”黄袍大汉发出声尖锐刺耳的口哨,这声音在大山中传出老远i逢壁便折,一刹那间好似有数千万人在同时吹哨。这时他已转至一白顶雪盖之峰,谷中另有一声回哨响起,转眼间一黑裳精瘦汉子奔了上来。“师兄,咱等你多时了。”黄袍大汉狞笑道:“我因解散困英牢才来迟了,章格鲁师弟,师父可安好?”那黑裳精瘦汉子正是穷凶恶极的章格鲁,而这黄袍大汉不用说,目是那黄衣魔僧宇通文里了。章格鲁对师兄倒甚是尊敬,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指指谷下道:“师兄回去自然晓得,咱们这就下山吧!”两人都是上乘身手,再高山势也难不着他两,只见两个星丸,一黑一白似陨星落,不一刻已消失在谷口底乱石中。谷底除了阴间寒冷外还有潮湿。
黄衣魔僧与章格鲁两人很快来到一间旁岭而建的木屋。这木屋的大门是打开的,内中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两人同时在门口跪下,呼道:“徒儿回来拜见恩师!”长久的沉默,内中才有一个重浊的声音喊道:“进来!”屋内有腐雾的气息混合着烟味,一人苍老得似骷髅老人盘坐在屋角,口中斜衔着一管烟斗。黄衣魔僧高大的身躯从门缝中一挤而人,很快很小心地坐在老人右侧。左侧自然该章格鲁坐了。
“徒儿,武夷山之事处理如何?”老人待两人坐定后神色安定地问。
黄衣魔僧不敢不答,面上红了红道:“武夷山之事完全失败,只因同时来了白衣人与黑衣人,徒儿部众无一是其敌手。”
老者张唇喷了口烟,又道:“这两人真是武神,武仙的弟子吗?”
黄衣魔僧答道:“据徒所知应是没有错了。不论那两件天地黑白二宝,连青霞刻与金蛇灵鞭都一丝不差。”
老者深陷的双目射出了股疑惑的光茫,他又道:“据章格鲁说这两人都是年纪甚轻的少年,你以为如何?”
黄衣魔僧恭谨答道:“黑衣人我只看过背影,白衣人我同他对过手,确实只有二十岁左右模样。”
老者摇摇头,似乎不相信这事的可能性,他用枯槁的手将熄灭的烟斗在地上敲了敲,继续道:“你曾与他对手,是胜还是负?”
黄衣魔僧脸上又是一红,答道:“以纯内力来说徒儿与白衣人在伯仲之间,但徒儿最后靠‘寒骨掌’将他击伤在掌下,但……”
老者点头将他话打断,道:“我知‘寒骨掌’的威力,但只要他能承受五掌你就必败不可。但看来你是将白衣人打伤了,那么他只有一年之期能活…”
这老者感叹一声,略含悲伤地说:“数十年为师忍辱于此绝岭,所望的就是盼望你能将武神与武仙的传人击败,看来这希望是极渺小了。”
黄农魔僧与章格鲁都觉得有些难过,虽然他们这些武林人士是诸多残忍刻毒,但他有他们善良的一面。黄衣魔僧嗫嚅道:“师父……师父,我不明白…”
老者挥手止住他说话,道:“我晓得你们有许多事不明白,今日趁着无事我就告诉你们一些你们所不晓得的事吧!”这几乎是生命之火已燃尽的老者,很平静地说出了一段故事。
蒙古自古多奇能异士,但这些怀着绝技的人似乎有一同样癖性,都是皆喜欢隐居独处,总是将自己和尘世间一切隔绝。
成吉思汗时出了一个足当天下的大侠,此人叫黎田青盖,黎田青盖与铁木真乃生死之交,但却很少会在一块,据传铁木真将他南征北讨所获的金银珠宝悉数交给黎田盖代为隐藏保管,而黎田青盖在接得这项任务后就从此失踪。
不久突然有个传说扬开,在那极北之地唐怒山脉有一个秘密团体兴起,这团体有些像帮会,但更像一个武林宗派,而且传说中,这团体的首领是位武功出神入化之人,不但内外功夫天下无出其右,而且为人更是学冠古今。
这事流传了数百年终为世人所大略所知晓,原来那唐怒山之中有一处名无绝峰,峰中住着的正是黎田青盖的后裔与数百个门人。
这山中的数百余人负着护守宝山之责,只许人上山却不许人下山,也就是说凡上山的人,如果资质合格就收为徒众,如果不合格,就被格杀推入绝崖。
当然有许多武林人士,慕利商客想上山谋取巨利,但黎田青盖一脉武功的确高强,无论多少人众上山,俱是没有一个能下山的。
有一年,也该是五十年前了,蒙古散族中有两兄弟,大哥叫墨客利,弟弟叫加斯伦儿。
老者说到这里黄衣魔僧与章格鲁都是一怔,他们想不到师父与墨客利竟是亲兄弟,老者一笑又继续叙述着他的故事。
这两兄弟从小与族人失散,又是对武术怀着极端响往,听说唐古拉山有这么个好去,立刻两位连夜整装向着唐古拉山进发。
冒着严寒冷饿,两兄弟终于到达传说中的武术圣地,里面都叫它为“冷云宫”。只因这山峰上丰下锐,四面的山崖至少都间隔有十丈,而峰下白云终日袅绕不散,是以被称为如此。
这两兄弟一到山上即被宫中人发觉,当时的首领是个叫白贝的人,年纪已经很长了但还没有真正的衣钵传人,在一见到这两兄弟时竟大喜过望,认为是难得的练武材料,立刻收了两人作为衣钵传人。
十年后白贝故去,哥哥墨客利作了掌门人,弟弟变成冷云宫中督训练武的最高手,然而这时两人的年岁都不过三十余岁。
弟弟从小就桀杰难驯的,没有哥哥墨客利那般有耐性和平淡的乐观思想。在他内心,早已滋长了一种念头,那念头就是要下山闯荡一番,使自己的声名在天下大大流传开来。
但山中的第一条规矩即是“凡入我山者,未得掌门人同意决不能私自出山,而且出山之期,不能过半年,否则以处死论。”
哥哥与弟弟从小长大,自然能洞悉弟弟内心所想的是什么,于是终日以修身养性的话开导弟弟,安慰弟弟,这样居然一幌过了三十年。
哥哥与弟弟都是上六旬之龄,弟弟的称雄野心仍是未泯,而对哥哥的尊敬却渐渐的消失了。
一天夜晚,弟弟终于下了山,一路虽有人连番阻挡,但一困地在宫中地位尊贵无比加上他获至嫡传,几乎没有一个制得了他了。
这样他出了唐古乌拉山来到蒙古,不久即以一条黑鞭一面铜钺崛起江湖。这两种兵刃正是黄衣魔僧两件最主要的兵器。
最后他也打算向中原伸展了,然而此刻中原正是武神与武仙的天下。
自然他是自负的,在泰山之巅他与武仙剧战一日,却败给武仙一招,当时他是用黑鞭与武仙金鞭过手的。但他并未灰心,又以铜钺在秦岭与武神青霞决战,但酣占一日又败给武神一招。于是他灰心了。
唐古乌拉山脉的侦骑已开始追踪他,他明白自己的危险,也明白武神武仙在一天,他在中原是不能称雄的。因此他只好藏身了,藏身在人迹罕见的唐古拉山之巅。
在唐古山之岭最初二十年他是在痛苦和苦练中渡过,他有意要再与武神、武仙一决长短,但武神武仙不久却双双失踪。而他得知一个消息,大哥墨客利已亲自下山捕他……他知道不是大哥的敌手,而且武神武仙死后以他自负的性格,也不愿出山与江湖后辈一争长短。
不久他在藏民手中收领了两个孤儿,往此就以训徒为事了。
黄衣魔僧与章格鲁都有好奇的神色,他们似乎看见师父以前的模样和自己以前的种种。
最后弟子是完全教出来了,他将他们驱到江湖为自己再度争得地位,但却招来了大祸。
老者说到这里容色大变,章格鲁更是战战兢兢。
“我,加斯伦儿虽是对自己生命已不再痛惜,但对你两却是抱着无穷希望,希望你们能在中原打定天下,那么至少我也没有白躲这一生,但现在谁知,你两双双败回此山,而我…”
加斯伦儿眼泪已滴落衣襟,黄衣魔僧从未见师父如此激动过更因加斯伦儿的冷僻凶残的性格,才造就他与章格鲁如此残酷的性格。
“你看!”加斯伦儿突然将铺张覆盖着双足的衣摆掀开,里面两足荡然无存,竟是被齐膝切断。
加斯伦儿忽视着黄衣魔僧道:“这就是兄弟之情了,吾兄不忍将我杀,只好以此方法。
将我困居在此山了,哈!哈!其实他那晓我早已自困此山数十年了。”
加斯伦儿的语气愈来愈疯狂,最后终于缓过气来,他严厉地看着身前的两个徒儿,道:
“今日我也不再多求什么,在这一日我传你两一套鞭钺阵法。咱黑鞭虽败于武仙,铜锁败给武神,但双器合壁的威力却非武神武仙任何一派能单独敌得了。不过……不过加斯伦儿这声“不过”可将黄衣魔僧两人叫得心猛一跳。加斯伦儿继续道:“如果黑、白衣人鞭剑合并,则将天下无敌,不过这不可能啊!”
人算终不如天算,加斯伦儿的一番计算全盘落空,而他最后的志愿,也因他当年之差,而永不能实现。
且不提黄衣魔僧与章格鲁在唐古拉山之项苦习鞭俄阵法,这时大河之北,冰冻的地面也渐渐开封。
经磴口到五原的古道上正轻快地奔着一辆铎车,两匹粟色健马八蹄掀扬,颈上金铃发出“叮!叮!”脆响,路旁春意盎然,树长草绿,莺飞鸟鸣,说不尽的诗情画意!
车内坐着一老一少,老的虽骨瘦鳞。间却红光满面,正是刚脱险境的慧真子陆述一。小的一个不用说,即是全心讨好的蒙族公主噶丽丝。
“老道伯伯,吹一阙箫给我听好吗?”噶丽丝拉着慧真子臂膀撒娇道,自从知道忆君如此称呼陆述一时就不肯改口了。
的确慧真子也喜极了这美丽的蒙族公主,只因她曾经助他脱离险境,而且当她知道噶丽丝是忆君未来娇妻时,更是百般疼爱。
当然这只是噶丽丝一面之辞,但她知道忆君这么清楚,却不容慧真子不信。
“这玩意儿老伯伯丢了十年了,那还能表演她听!不如你唱个歌儿给伯伯听吧!”慧夏子含笑道。十年的牢狱生活虽将他变了人形,却改不了他那乐天知命的性格,看他此刻握缰扬鞭,简直与一个农人无异。
噶丽丝笑着一拉慧真子手臂,小心道:“我唱了伯伯一定得吹萧啊,不然不公平的。”
慧真子自是首肯,噶丽丝立刻绽唇唱起。她的歌唱在蒙疆是有名的,不但音色圆润而且咬字清楚已极。
她如百灵鸟一般的唱着,歌的内容是首情歌,讲一个蒙族战士爱上了个娇傲美丽的牧羊女,勇敢的战士向美丽牧羊女求婚,但她有一个条件,要他将天上的星星摘一个下来。
这是无人能办到的难题,但勇敢的战士不灰心,怀着满腔热情爬上了高亢的贺兰山,但他没有摘到星星,却跌死贺兰山深谷中。
美丽的牧羊女知道后,内心真正的受到感动,她不再骄傲了,终于也投身人勇敢战土所跌死的崖谷。
这是首前面欢乐而后哀伤的情哥。噶丽丝不但唱得娓娓动听,而且面上表情更是哀婉凄绝,尤其唱到美丽的牧羊女舍身殉情时,几乎使原野一切都添上一袭悲愁外衣。
“太好了!”慧真子叹首道:“君儿能娶得你真是幸福,你再唱一个给我听听好吗?”
喝丽丝急道:“不行!不行!老道伯伯得先吹一曲我才再唱,不然太不公平了。”说完不待回答,反而从车厢内摸出管竹萧来。
“我知道古大哥有管白玉萧,他说是老道伯伯给他的,是吗?”噶丽丝问道。
慧真子接过竹萧,模管上音孔,无限感慨地说道:“你说的是君儿么!这管白玉箫,是我十数年前送给他的,想来他的萧技也该胜过我老伯伯了。”
“古大哥说他会弄萧还是老道伯伯教的呢!”噶丽丝快乐地说道:“我还记得他老是吹那首叫‘长相忆’的,伯伯会吹吗?就吹这首好吗?”
慧真子从噶丽丝这一句话中就能探知忆君对他十年来的感情。
“长相忆’是他最喜欢的一首,也是他最常吹的一首。
“我就吹这首吧!”慧真子说完将萧凑在嘴边,徐缓地将气吹出。
慧真子当年靠着一管白玉萧和一手出神入化的萧技而博得“神萧客”之名,但十年的生疏一时间如何回复过来,只见他费尽了力气,还是吹不出声音来。
一颗泪水往下滑落,被噶丽丝温柔地用手措了去。
“伯伯老了!”慧真子长叹道,面也上一层悲戚神色。
噶丽丝显出了她最大细心和温柔,她轻轻依偎着慧真子,柔声道:“是我不好,是我害老道伯伯伤心了,罚噶丽丝给老道伯伯唱支歌儿好吗?”
噶丽丝这小孩子的语气倒真把慧真子给逗笑了。他用他干枯的手掌摸摸她嫩的面颊,哈哈大笑道:“老道伯伯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小公主,赶紧唱几只快乐的歌儿吧!”
一路上响亮着喝丽丝时而低沉时而僚亮的歌声,马车已过五原,再有一日即能到达关外五雄所居之地了。
天气一直是风和日丽,大河之北,在这时节很少会下雨的。
牛羊的群数愈来愈多,两人的心情也愈来愈振奋快乐。
“嘿!快看到家了!”两人都有此感觉,虽然两人的家都不在此地。
那狼山峡谷一过,即能远远瞥见关外五雄的腹地。居扬河仍是这般清澈平坦,对它来说好似这十余个年头,不过是十余日而已。
转过山口了,噶丽丝指着远远一片连绵无限的草原喜道:“老道伯伯,那就是古大哥住的地方吗?古大哥一点也没有骗我,真美得似天堂般。”
慧真子跟着笑了,他干枯的嘴唇似乎合不拢来,他想大开眼界。但只能看见一片翠绿。
“山坡后的山庄就是古家庄了,此时你应该看得到了吧……”
慧真子指着前方道。但他突然发觉噶丽丝脸上有异色,立刻他面容一变,紧抓住噶丽丝手,颤声问道:“快!快,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噶丽丝紧紧反握住慧真子手掌,力持镇静道:“古家庄已成了一片焦土,没有人,没有马,没有屋舍,没有一切古大哥告诉我有的东西!”说到此她自己也忍不住激动了。
“快!快!”慧真子疯狂地鞭打着马匹,驿车似箭般往古家在奔去。
一片焦土,古家所余的就是一片焦土。三数个牧人正在清理着瓦砾,看见飞奔而来的驿车,都受惊地呆立着。
“嘿!呀!”
噶丽丝熟练地将驿车停在数个牧人身前。很快地瞥了一眼她梦中的乐园古家庄,只见棚倒壁颓,那还存有一丝家园气息了。
慧真子悲愤得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进出句:“谁干的?可是蜈蚣帮?”
数个牧人襟不敢言,只呆呆地看着这突来的两人。噶丽丝知道他们也受惊了,连忙柔声道:“你们别怕,这位是武当派慧真子,快告诉我们这是谁干的?”
这几个牧人听是慧真子回来了都扑地跪在地上,叩头道:“小人真想煞大师,万恶的蜈蚣帮把咱们关外五雄全抄了。庄主夫人被虏去,郭小姐不知逃至何方,剩下的因不敌娱蚣帮的凶残都南下寻各位庄主去了!”
噶丽丝一听之下大惊,在她脑海中庄主夫人辛飘枫与郭姑娘印象最深,自然是因忆君常提的原因,想不到两人一个被虏一个不知流亡何处。
“关外五雄一人也不剩了吗?”噶丽丝有些不相信问道。
数个牧人点头道:“蜈蚣帮每日都有人来此巡视,只要见着属于关外五雄中人即格杀无论,除了有一部份赶往北方搜寻郭小姐的下落外,其余的皆南下与庄主会合,可怜庄主夫人都无人有能力去营救。”
噶丽丝真个不知如何办好了,她知道这两个女子在亿君心中都占着极重份量,要她先营救辛飘枫似乎也是她能力所不及。
“我该先去救谁呢?”她真不知要如何决定了。
“古少庄主没有返庄吗?”噶丽丝问道,但所得的回答仍是摇头。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一辆驿车再度缓缓而行,两匹健骑铁蹄重新扬起黄尘,只是这次却不再轻松了。
歌唱,萧声自然更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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