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金黄色的秋天太阳,明亮清爽地照在人身上,令人愉快又。冶神。还有那徐徐吹过的和煦秋风,林木花草,耸立的商厦、住宅和沐浴在秋风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都市人。这景致一洗整个夏日的闷热,仿似劫后重生。当然,假若你可以放下身边的杂务,到大自然环抱的怀抱,跟踪秋天的脚步,看它何时把树上的果实染上黄金的色彩,看乡郊的居民如何享受清闲的日子,那种放开一切束缚的胸怀,便会更加写意舒畅。纵然这种时光只有一刹那,纵然只是忙碌生活中不可多得的闲情,但能让人享受生命的甘美的这样一个季节,特别容易使人有这么一种内心雀跃的感觉。然而,是否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是否每个人都能领略丰盛的秋日带给人的喜悦?是否每个人都那么满足,心境平和,没有俗念的骚扰,无负这一个好日子,生命中丰硕的好时光?很多人都做不到,许子钧做不到,文娟和大卫也做不到。美好的秋日郊游原本是松弛身心的赏心乐事,现在却被当作为追查凶案,与凶手角力的场所。“假如凶手在那里,他必定会很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大卫再三叮嘱,使许子钧加重了内心的紧张。为了避免好朋友见面时露出真情,唯有在他们两人不在的地方兜圈钻转。知交好友要互相回避,做出相见不相识的样子,实在很难。卓坚的花园别墅占地广大,这时帮了许子钧很大的忙。别墅内有网球场,客厅前有落地玻璃窗,大露台向着泳池,前面是一片大草坪,带孩子来的公司员工与家属在草坪上游乐,孩子的奔跑和笑声,是这个花园别墅最动听的音乐。许子钧不看这些,他在看文娟。不是在她身边,而是远远地看着。在文娟身边站着的是大卫,他看到大卫和文娟在露台的大玻璃窗内,董事长卓坚在他们身边,公司的几个高层人员也在那里,卓坚呵呵地笑着,神情十分轻松愉快。文娟穿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大卫穿着一套哥尔夫球运动服,许子钧常笑它像极了布什总统去大卫营度假时穿的那种型号。一他们两个是出色的一对,男才女貌,俨然是上宾……许子钧心里有点酸溜溜。相比之下,他是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办公室助理,当然那是因为要进入这间公司工作而别无选择。若非这样,他去别的地方求职,申请的职位就不是这样。“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帮助文娟。”他在心里自问自答,“有时帮了人也不一定得到好的成果,谁介绍文娟给大卫认识的?是我!可是看看吧,大卫登上了理想殿堂,我却留在烟火人间。”他这样想着,不禁在心内咕噜。但他也不能否认,他们是漂亮的一对,要不然卓坚也不会这样礼遇他们,一直陪伴在侧,还向他们介绍高层的员工。“这是我们来参加卓坚举办的秋季烧烤会的目的,他们在那里做着计划中要做的事,我却在这里游手好闲,胡思乱想。”他想道,“好的记心里,坏的不去想。大卫是我的好朋友,看朋友好时,他开心我也高兴——”“就让我翩然引退,让他们做美好的一对吧!”成全朋友、牺牲自我的意念油然而生。这样想着,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这时候才感到这个烧烤会举办得很不错,食物可口,活动的空间也很大,跟随着家人而来的年轻人和小孩在草地上奔跑玩乐,相当悦目。放在露天的烧烤炉旁围着很多人,其中他认识的另一个办公室助理陈仔也在那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总比这样孤单的一个人瞎想好。况且他也要调查易明堕楼死亡的事,公司的人在假日游玩的时候,开放了因工作压力而紧张的心情,这时候是与人沟通的最好时机。他向陈仔那边走去,但是动作太快了,他碰到了一个人。“呀”的一声,一杯冰冻的橙汁就照头浇在他身上。“你!”他气愤地举高了手——完全是本能的反应。结果却放下了手,气也发不起来。对待一个无意中冲撞了你,正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孩子,怎么责怪得起来?多少总得有点涵养吧。“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女孩慌忙道歉。道歉的女孩子大约十五、六岁,穿一件海军装的白衬衣,配衬着一条纯白色的运动短裙,短发上扣着一顶帽沿有红绿两色的运动帽,看样子还是学生。“不要紧,我也有错,我没看路嘛,要不就立即闪开也来得及呀。”半真半假地把过失归咎到自己身上,在校园小妹妹面前,可不能没有大哥哥的风范。陌生女孩见他这样说便放心了下来,露出洁白的贝齿轻轻地笑了。“你跟父母来的吗?”年轻人交往很易熟络,许子钧抹干身上的橙汁,与女孩闲聊。“你猜得很准呢!我每年都跟父母来这里的秋季烧烤会,连这次已经是第三年了。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来宏达公司工作的吗?”新相识是个活泼爱说话的女孩,在这个秋日同乐的烧烤会上,他为找到一个可说话的对象而开心高兴。“我是新来的办公室助理许子钧,你呢?”“我叫郭家慧——”自我介绍过后,他们的谈话就活跃起来。他随着家慧信步走向一个有树荫遮着的花圃旁边,花丛后面传来一个女人唠叨的埋怨声:“叫你不要带这个名牌表,你怎么不听,等会儿要叫你爸爸骂了。”“新买的,好看嘛!”另一个说话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她说:“买了不戴,搁在家里干什么?”“你爸叫你不要带来,就是叫你别让人知道呀——”“佩林,你收口少说一句!说话都不经大脑的,这样的话好在这里说?”男人喝止的声音。女人说:“我说错了什么,那是事实嘛……”余音袅袅。“那是我的妈妈,又跟爸爸呕气了。”家慧小声地跟许子钧说,“爸爸也真多余,早两天买了一个名牌表给姐姐,又怕别人知道,不许她带来!”“你是说,你爸爸早两天买了个名牌表给你姐姐?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就是你爸爸?”“干什么呀,你突然神情凝重了的样子?”“你快告诉我嘛,会计部的主任郭帆是你爸爸?你是郭帆的女儿?”花丛后面那男人的声音,他早已认出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家慧这时已不必回答,因为此时她的爸爸已经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沉着脸站在他们面前。郭帆,这个名字被大卫和文娟圈上了的,易明堕楼那个晚上,最后离开公司的两个人之一。郭帆现在正用很不满意的神情盯着他。“刚才卓伯伯为我们介绍的公司高层人员,你差不多都见过了,你有什么印象?”大卫和文娟坐在葡萄花架下,文娟坐在一个白色藤织的吊篮上,大卫坐在吊篮旁边一张小圆桌旁。两个人相隔很近,附近没有人,交谈起来很方便。从远观看,文娟的秀丽身形与她那淡黄色的洋装显得很触目,在葡萄架上的绿色枝叶衬托下,就像一幅悦目的图画。人在画中,那份清逸闲适的意态,使人看去极之舒服。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讨论的是与凶案有关的事。“有三个人我们没见到,”大卫说,“一个是公司副总经理谢政荣,他今天没来,据说是去了惠州的工厂巡视业务,易明堕楼死亡时,谢政荣不在香港。我们的调查对象里可以删了他——”“他说去了国内,其实可以在那段期间回香港,谁知道?又没有人看过他的回乡证。”文娟提出她的疑点。“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大卫温和地反驳她,“我们没能查验他的回港证,但是海关人员和警方可以。若要制造不在场证据而编出不在香港的借口,海关有出入境记录,这样的谎话很易被拆穿。假若一个人要设计一种天衣无缝的谋杀案,必是极为周详,而且不会愚蠢得有漏洞被人看出,正因为这样,我们可以说,他的不在场是真有其事,而不是你刚才所说的假相。”“这个人可删除了,那么还有什么人有嫌疑呢?用你的话说,时间上有疑点的,就有可能是杀害我丈夫的人?”文娟根据这个问题思考,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大卫慌忙把眼光移开。清风吹来,传来一阵文娟身上的淡淡香气,远处的网球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落。他真希望现在是真正的郊游散心,而不是说着这件大煞风景的谋杀案。可是想归想,现实终归是现实,这个讨论必须说下去。“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卫说,“我们认为在时间上可疑的两个人,一个也没有跟我们打过照面。根据卓坚刚才跟我提到的,公司所有员工,除了因处理业务上的事而到外地出差之外,所有人都有出席。”“冯瑜有来的,”文娟垂下头说,“你不认识他而已,他就在草地网球场那边,没有走过来。”“我明白为何我会见不着他了。”大卫展出欢容的露齿一笑,“要他出现很容易,我觉得这样倒好办呢。现在唯一猜不透的是,我们没见着郭帆,我想这个人是真正的要避开我们。”“我也有这个感觉。假若不是这样,我们来这里一个上午了,果真是见不着就见不着!”“还有一个人我们没见到——”“我知道,你说的是卓坚的太太蒙丽坦。”“你好聪明,我的想法你一猜就中!”这一句普通的赞语,文娟听着却满脸通红,她忙分辩说:“噢,不可以这么说,你不觉得以蒙丽坦这样一个风头不少的人,她若出现断不会无声无色吗?”文娟这一个理由无懈可击,大卫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至于文娟刚才为何脸红,这时候他也无暇深究。需要注意的事这样多,现在他的脑海中就只往几个可能是凶手的嫌疑者中钻。文娟却还浸沉在她自己的思路中。“你觉不觉得卓伯伯和蒙丽坦的婚姻很有问题?两个人很不相配,蒙丽坦浓妆艳抹妖冶迷人,性格太外骛了。卓伯伯却尔雅温文,对人也很周到厚道,我甚至觉得卓伯伯在家庭的关系中有点懦弱退让。两个性格如此不同的人,怎么可以在一起生活的?”这个问题虽然偏离了他们讨论的题目,但是却确实进驻了他们的心中。“你所说的我也有留意到。其实卓坚虽然在年纪上与蒙丽坦有差距,但是他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卓坚的相貌也很不错,撇开年龄比较大这一点来说,卓坚温文儒雅,五官轮廓也长得很端正,而且有这样的社会地位,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配不上蒙丽坦。”“也许人就是这样,我记得一份报刊的婚姻问题专家在专栏信箱说过,现代人的婚姻其实离不开古时的范畴,同是月老红娘式的,只不过系足的红线不是操纵在我们手上,而是掌握在命运的手中,”文娟感触地说,“系足的红线其实早已决定了,只是当事人不知道,必须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然后才能知晓。相配不相配,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理现象,纵然人类的太空船可飞越外太空,可以制造原子弹核子弹,但是命运这东西,却是无法改变得了的。”“我们干什么啦?本在讨论著凶案疑犯的,却说起玄而又玄的人生哲理来。”大卫见文娟提及这些事时,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文娟一时感触自己的处境,连忙把话题带开,改作轻松的语调说,“再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看来孔子老子都会出场,中国古代哲学加上现代人的婚姻哲学,这个论题够我在课堂上说上三个小时了!”文娟莞尔一笑。“你不这样提起,我还差点忘记了我们要做的事。”文娟也觉察自己不应在这时候说起这些不愉快的事。丈夫意外地堕楼身亡,使她从平静的婚姻生活中变为未亡人,假若对亡夫仍有情义,她应该把杀害丈夫的凶手揭发出来,而不是坐在这里自怨自艾。“现在我们要怎样做?”她从葡萄枝叶垂绕的吊篮上站起来,“去捉凶手吗?”大卫笑了,很温和地笑。他把文娟从站着的地方重新按四座位上。“不,不是现在。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安心地在这里坐着。”把文娟往葡萄架下的吊篮安顿好,他满意地拍了一下手,便转身开步离去。“你去哪里?”文娟叫。对大卫不自觉的依赖,在这一声轻叫中不自觉地表露出来。大卫回过身来,脸上闪现着光彩。他转往文娟端坐的吊篮上俯下身来。握着她双手。注视着她:“我不会走远的,就在你的附近,只是稍稍离开你一下。”他的眼光中带着鼓励,声音是坚定的。“我今后都不会离开你。”他说着,很快把这句话带过——这件事留待以后说,他不想现在这时候说这些。“你听着,”他说,“我现在要回避一下,给别人机会,那个人在你附近徘徊很久了,你要记住,他也有可能是杀害你丈夫的人,时间上有疑点,而且显然的,也有动机。”他说着,小心地把手从文娟的手上抽开。“现在他向这边走过来了,记住,不要把自己的喜恶表现出来,可以接近这个人的,就只有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明白。”文娟低垂着头说,“你去吧,我会等着他来。”是的,她会等他,那个叫冯瑜的人,纵然是多么不情愿,但是不得不见。别无选择。她现在就在那里等着。“叶小姐,好几年没见了,还记得我吗?”听到这个声音时,文娟的身体不禁一阵轻轻的抖动。仍然沿用她少女时的称呼,拒绝称呼她为易太太。她已经是别人的太太,易明的太太,这个事实,他难道不知道吗?这个现实,难道他仍然不接受吗?她抬头找大卫,仿佛大卫来了就可以帮到她。“不用找了,你的朋友不在,他在那边与董事长谈着,没有那么快过来的。”沉沉的语调,自她后面响起。这个声音还是那么干涩,“磔磔”地笑,完全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讨厌这个人,讨厌这个声音。虽然明知道这次见面不可避免,但见着他这个人,仍然令她很不舒服。“我可以坐下来吗?”那个人——冯瑜在她身后说。“可以的,请坐吧。”虽然心里不愿意,她仍然尽力展示笑颜。冯瑜也不客气,就在她身边坐下来。“你结了婚就没有回公司,现在变得越发漂亮了。”冯瑜肆无忌惮地,细意地看着她。文娟的脸发烫,不敢抬头望他。她觉得那种眼光很具侵略性。冯瑜对她一向是这样,这个人过去与她在同一间公司工作,追求她很久了。人与人的相处是需要一点缘分的。文娟对他始终无法喜欢起来。不但不喜欢,而且还有一点害怕。冯瑜曾经在她住的地方等她,冷不防从黑暗中走出来,吓得她叫了出来。他曾经对写字楼其他有意追求她的男同事打恐吓电话。给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写字楼一个女同事与冯瑜在工作上有意见,第二天那个女同事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用花纸包装得很漂亮的礼品盒,上面贴着几朵漂亮的绢花。谁知礼品盒打开,里面有一只浑身黑毛的死老鼠。那个女同事给吓病了,几天没能上班。这件事虽然不能证实是冯瑜做的,但是写字楼的人都知道是他。“冯瑜这个人阴阳怪气的,有一点心理不正常,文娟你可要小心点,不要给他缠上。”写字楼的思丝就这样跟她说过。可是冯瑜还是缠了上来,而且紧追着她不放。如影随形,不胜其扰。后来文娟与易明相亲会面,这么快就决定结婚,部分原因是她想摆脱冯瑜。易明不知道文娟婚前的事,他也没有见过冯瑜。冯瑜何时去的易明服务的公司工作?对于一个旁人没有防备而又带有敌意的人,易明的处境是否危险,这很大程度上在于冯瑜本身对文娟有没有忘情。他为何去宏达公司工作,是机缘巧合还是蓄意的预谋?文娟听说过有一种噬血的动物,会追随猎物的气味前行,一到有利的时机便会一扑而上,咬住敌人的咽喉,直至对方气绝而亡……动物的兽性反映在人的身上,兽性的狂野和人类智慧相结合的结果,其危险性就更可怕。它会令你防不胜防。假如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但愿她没有听到冯瑜来到易明服务的地方工作,但愿她没有早就认识了冯瑜这个人。但愿她今天不用与冯瑜见面。当然那所有的期望都不可能实现。她竭力抑压自己的厌恶情绪,如大卫所说的:“要了解冯瑜在易明死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就必须由你亲自去做。”是的,必须由她亲自去做,冯瑜只愿意接近她,唯一可以了解真相的人,只有她自己!若冯瑜是清白无罪的,这一次算是朋友聚旧。假若冯瑜是凶手——掌握破案的要诀就在她这里。“刚刚走开的是你的新男友吗?长相还不错。”冯瑜说着。只是一般的客套话,还是一种试探?“普通的朋友,我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文娟淡淡地说,声音也是倦倦的。冯瑜的眼睛亮起来了。“普通朋友吗?我以为——”不用往下听她也知道,这个饵,对方吞下去了。只是,她有点焦灼地想到,布置这一条鱼饵,到底有没有用处。

“正如卓坚所说,宏达公司很少需要超时工作的。”说话的是许子钧。他们三人在文娟家里,许子钧、大卫和文娟本人。许子钧说话时,把身体斜靠在沙发背,双脚在沙发边搁起。“好舒服呵!”他闭着眼睛叫嚷着。“叫嚷什么,也不看看环境。”大卫拍打他一下,那个意思是,又不是在你家里,这么随便!许子钧醒悟,连忙坐好,为刚才的失仪不好意思起来。他经常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然流露,很少注意到自己的仪态。大卫在旁边时就全凭大卫提醒,大卫不在旁边,天知道他会豪放到什么地步。两个人的神情动态,文娟都看在眼里,她看得出,许子钧性格耿直,往往一下捅到心底里,很有一些仍未成熟的孩子气,大卫却又过于拘谨,就像现在吧,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好有趣的样子。她远远地看着,笑了起来。其实两个人都很可爱,虽然性格不同,但同样正直善良,对她的事也同样地热心。她很喜欢他们,庆幸自己交上了这两个好朋友。大卫和许子钧来她家里,是讨论目前正在调查的事。根据大卫的意见,许子钧在宏达公司属于秘密调查员的卧底身份,是不可以与他们公开出现的。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是她与大卫这一对,他们扮演得很成功。有时候文娟心里想,易明去世的事就像一场梦,他苦泉下有知,会否为此而感到不高兴?其实易明在她心中的位置,目前还是最重要的。“调查亡夫的堕楼事件,是我心目中唯一想做的事。”她这样对大卫和许子钧说过,“我的丈夫即使因买股票而盗用了公司的钱也罪不至死,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有能力偿还。假若阿明能够想得通,即使把我们这个住宅单位卖了去筹钱,我也没有怨言。”夫妻之间既不是雾水姻缘,而是一辈子的事,自是风雨同舟,有事时应该有商有量,一起解决。可惜易明什么也不对她说,一直到易明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是那么的少。大卫曾劝慰她,他为易明开脱的理由是:“易明不动用楼宇去偿还款项,而采用股票抵押的办法,是不想你知道后担心,这是对你的一番心意。”许子钧说得更直接,他说:“现在不是讨论易明还不还钱的问题,易明事实上解决了经济难题,既解决了,亦即那个问题不再存在。他为什么要死,才是我们最需要知道的呀。”根据许子钧在那间公司工作而查得的资料,宏达董事长卓坚那天在下午四时三十分离开公司,其他的员工在下班后逗留在公司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延迟至晚上七时零五分的,就只有易明一人。拜访过卓坚后,大卫和文娟对那间公司整个架构有了全面了解,这于他们讨论公司的人事有很大帮助。“根据卓坚所说,我们了解到,宏达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卓坚,他的下属有私人助理阿光,副总经理谢政荣,正、副总经理之下分为五个部门,各有掌管的属下员工和所负职责。”大卫把那天卓坚向他提及的内部架构说出来。“我们可以把卓坚提供的公司员工名单过滤,把调查的目标放在几个人身上,缩小调查的范围。目标明确了,要查起来也容易一些。”大卫说,“为了更清楚地去讨论,我把卓坚对我说过的人事分布绘制成图,现在我们可以从图表上看。”他把图表拿出来,指给文娟和许子钧看c“我们从图表上很清楚地看到,宏达虽然分为五大部门,而且设有副总经理一职,但是公司的权力却集中在董事长兼总经理身上,亦即是说,所有部门都由他直接掌管。”大卫说,“这是一间权力高度集中的公司,而且国内与香港的生意额同样庞大。”“你把公司结构画出来,易看多了。”文娟认真地看着图表说,“原来我丈夫掌管的出纳部有四个属下,而且公司的架构条理分明,显出卓伯伯很有组织才能。”许子钧说的话就更有意思,他说:“大卫,真有你的,不愧为教师,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一目了然!你知道吗?我在那里做办公室助理,文件从这边送到那边,整天往各部门里钻,根本就不知道它们相互间的关系,连各部门的真正人数也不知道。有了你这张图表就方便了,可作我日常工作的指引,起码知道谁当权谁充大架子,以后陈太叫我做这做那,我就可以拒绝她了!以为她管什么,原来只不过是计划、出纳、会计三个部门!”“你这家伙,我画图表是叫你这样用的吗?太过分了吧。”大卫拍一下许子钧的头说,“简直离题万丈!我们现在是研究易明堕楼死亡的事,你调查所得如何?现在就靠你告诉我们了。”许子钧缩缩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心想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老是大卫正经他搞笑,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呀,自己什么时候才成熟起来呢?他也确实过分了些,讨论易明的死因是一件严肃的事,看看文娟就知道。她正蹙着眉,很小心地看着图表,仿佛图表是一个迷宫,那里躲藏着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她一心一意要凶手给她出来。许子钧收起了笑容,也开始认真地看了。“根据我接触到的员工所说,当晚除了易明设第二个人留至超过晚上七时,易明跳下去的时间是七时零五分,让我看看——是了,就是这里,会计部的主任郭帆六时三十分走。其余的,贸易部的香港厂部门因会见客人而延迟了下班,廖主任大约在六时先走,副主任冯瑜离开时是六时三十五分——”“慢着!你说冯瑜六时三十五分离开?”文娟从图表上抬起头,仰着脸看许子钧。“是呀,根据公司的人所说,除了易明外,最后一个离开的就是他。”许子钧据实说。大卫双眼带着亟欲深究的关注望向文娟。文娟听到冯瑜离开公司时的反应,使他留上了心,他说:“冯瑜这个人,你认识他吗?”“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与我隶属宏大属下另一间公司。与易明结婚后我没有外出工作,他什么时候来了这间公司?不是看见你这张图表我还不知道。”“卓坚那个晚上有介绍这个部门,可能你当时没有留意。”“也许吧,当时我确实没有留意,对于商业上的事我一向觉得很复杂,没有兴趣去听。”文娟的回答有一点心神不定,但是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的表情,却明显地流露在脸上。“你对这个人有怀疑?可是他六时三十五分就走了呵,他人不在那里,总不能遥控地把你丈夫推下楼吧!”许子钧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的问题是,易明堕楼时,公司所有人都已走,除了易明自己以外,没有人在那里,根本就不能构成他被推落楼的凶杀案。“无论冯瑜那时是不是在现场,冯瑜最后一个走是不争的事实,况且他在文娟与易明结婚前已认识文娟,这已可以构成凶杀的疑点,因他走了后可以再回来,只要避开看更的注意,就可以做他要做的事。”大卫把眼光转向文娟,见她还在那里发怔,心里就更肯定自己的看法,冯瑜从以往与文娟工作的同一间公司,追随至她丈夫服务的公司来,内情绝不单纯。“还有另一个迟走的人,六时三十分离开的会计部主任郭帆,查不查他?”许子钧问。“但凡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的都要列入调查的范围内。据一般的惯例,会计与出纳两个部门的工作关系最接近,相互之间产生矛盾的机会也最多。每一个可能有动机的人,我们都不应放过。”大卫说。“我想说一句,”文娟说,“阿明借的那笔钱呢?去了哪里?我们也要找出来,而且我怀疑,得到那笔钱的人嫌疑最大,为了那笔钱而杀人,这个因素我们也不可忽略。”“若是与钱有关的动机,那么牵涉面就广了。这么说,谁都可以纳入为财杀人的疑凶之列,就毋需有职业高低之分,哪怕是个送货的小工,也有可能属于被查的范围。我们的追查工作就很繁重了!”许子钧一片惘然地说。现在,他觉得整件事就像大海捞针。起初,他本着一时之勇,没试过追缉凶犯的他,总觉这样做很快意,但追查下来才知道个中困难。难处在于,他在那里工作,接近凶案发生的核心,接触到那里的人,明知那些人当中说不定有哪个是凶手却又不敢肯定,甚至不敢相信。在日常生活中,那里每一个人都很平常。许子钧实在很难把那些人与残暴的杀人事件相连起来,普通至身边经常遇到的人,又怎可想像到其中有杀人疑凶?凶手必定有一个凶手的样子吧?就像传统戏曲里的脸谱,环顾他身边所有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与那坏人的脸谱相同。他陷入沉思中。这样静止下来想一件事,在他来说是很少有的。大卫在叫他。“明天就是我们参加秋季烧烤会的日子,宏达公司所有的人都会出席,从那里找蛛丝马迹,是我们接触凶案疑犯的最好机会。在那个地方,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们,要是那里真有一个凶手,他必定会很留意我们的举动,碰见我们时要像陌生路人般走过,你做不做得到?”大卫再一次叮嘱他不要松懈大意。明天那个时刻,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当然做得到,怎会做不到?”他回答说,“既然我深入虎穴做卧底,就只能忍辱负重啦!”许子钧的语气还是那么开玩笑式,但这时他却没有了好心情。明天,亦即过了这个晚上的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会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会否与那件他现在想也不愿去想、局促肮脏的凶杀事件连在一起,把真相从阴沟里掀出来?他不愿再去想。只好静候第二天来临,那时自会有所揭示,苦苦追寻的东西,恐怕就会披露出来。

许子钧从来没有这样急地找过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大卫赶到许子钧等他的地方时,文娟已经比他先到了。那是间很幽静的马来餐馆,离许子钧的公司很远,许子钧挑选这个地方,显然是要避开公司的人。“我刚才和看守大厦的护卫员有叔谈过,他告诉我一个最新的情况,易明堕楼那天,宏达公司有一个人是最后离开的,你们猜那个人是谁?”“谁?你快点说嘛!”文娟和大卫着急地催促。“有叔说,最后一个离开大厦的人是阿光。”“阿光,卓坚的私人助理阿光!”文娟和大卫面面相觑。这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一个最新的可疑人物,竟然是这个相貌英伟的私人助理阿光。“有叔怎么说起阿光的,他没有记错吧?”文娟对有叔的记忆力有点不信任,她说,“要真是有那种情况,他怎么早时不说出来?”“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觉得此事无关重要,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结果都是一样。”许子钧说。“怎可以这么说,这是凶杀案件呵,每一个与凶案有关的人都很重要。”文娟不同意有叔的看法。许子构看文娟一眼,急着赶来的文娟脸上微微流出汗珠,使她那张脸看上去更生动。对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他始终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他把脸转开说:“你认为这是一桩凶案,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有叔这样怕惹事上身的人,即使心里有疑问也不会说出来,况且他所见的也不足以证明阿光就是有嫌疑的。”“有叔怎样跟你说的,阿光既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为何又说他没有嫌疑?”“易明是什么时候堕楼死亡的?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对吧?”许子钧说,“阿光离开公司的时间是晚上七时。”他看着两个热心追查凶案的朋友说:“晚上七时,不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呀,你们说,假若阿光推易明下楼,他怎么会在死者还没跌下来之前就到了楼下?”这句话问倒了他们。确实没有可能。“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文娟终于发现在整个对话过程中,大卫一直很少开口发言。“你要问我的看法吗?暂时没有。”虽然大卫回答得很肯定,但是却有种苦苦思索的意味。问题是阿光在凶案发生之前已走,案发时候这个人已下来了。许子钧说得对,假若阿光是凶手,他怎么会在死者堕楼前就到了楼下呢?太多的问题出现在面前。易明的凶案调查完全没有进展。根据他们后来对冯瑜的时间印证的跟进,冯瑜的堂叔果真在易明堕楼那天到香港。冯瑜的堂叔在香港只有他一个亲人,到香港后也住在他家里。冯瑜这个人平日看起来脾气是有点任,然而他对长辈老人却很好。而且最叫他们想不通的,是冯瑜自从那次邀约晚餐后,再也没有对文娟有过任何骚扰纠缠。假若冯瑜是因为对文娟有觊觎之心而除去阻碍他达到理想目标的易明,那么易明死后,他正可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文娟,实际的结果却是,他反而对文娟冷了下来。一个人不会如此辛苦地达到目的,却又轻轻地把目标物放弃的吧?说冯瑜工于心计也好,他老早就在公司把堂叔来香港的通行证扬开,每一个人都见到,确实是那个日期。他这样做,等于间接为自己洗去嫌疑。虽然这未必就表示他一定不在现场,但是无法证实他在现场,这也是一个事实。目前郭帆的疑点是最大。根据宏达大厦看更有叔说,郭帆当天下午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亦即六时四十分再回去过,但问题在于之后一直没人看见他离开,最难令他们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从郭帆返回公司那一刻开始计算至易明堕楼时止,足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令他做很多的事。”文娟说。“从郭帆返回公司到易明堕楼为止,不错是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是我们不可以这二十五分钟来计算,而应该从易明堕楼那一刻开始计算,因为这不是特殊的案件,例如刺杀毒杀等,只要凶手在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被人发现,都可以从容离去。”大卫说,“涉嫌使死者堕楼的凶案不同,死者堕楼的时间几乎就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凶徒作案后逃走的时间就很重要。”“据护卫员有叔所说,他听到有人堕楼后,便立即跑到大厦门口,在那里可以看到死者堕下的地方,而且从大厦出去的人也要经过他的面前,假若郭帆离开大厦,他一定看得到。”许子钧说,“发生堕楼事件后九分钟,警方就接报告到达现场。警方到达现场后即封锁了大厦出口,从那时起,大厦里任何一个进出的人均需通过警方的登记调查,郭帆若是在警方到达后逃走,是走不脱的。”“这样说来,除非郭帆会飞,否则的话就没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文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们两人,就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答案来。“问题就在这里。”许子钧说,“郭帆确实离开了公司,因为第二天,郭帆是依照平日上班的时间回公司的,假如他那晚留在那间大厦没有走,如何能从外边回去?”许子钧提出的疑问把他们难倒。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时间,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大卫苦思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思考,比起一道最困难的微积分数学题困难一百倍!文娟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即使那个晚上郭帆离开了他工作的大厦,我们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郭帆仍然有嫌疑,因那笔钱落在他手里是事实,只要从他身上查问,一定会找到破案的缺口。”文娟说,“现在有一个困难,就是怎样去接近郭帆,向他套回事实。”“即使接近郭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大卫指出这个事实。他们不能像刑警般盘问疑犯,也无法像警员般对可疑的人跟踪截查,所用的方法都是最温和的依靠锲而不舍的追查。怎样接近疑凶,取得他的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在这个问题上,许子钧却胸有成竹。“这件事交给我办。”他说,“要查问郭帆又不惊动他,我有办法。我认识郭帆的女儿家慧,可以叫她出来问问。”许子钧和家慧坐在快餐店内。桌上的饮品只剩下很少,他们坐在那里很久了。“你叫我出来,真是叫得太合时了,你不知道我正在家里发问,爸爸与妈妈常常争吵,简直家无宁日。”家慧见到他,急不及待地诉苦。“为了什么事争吵?又是你姐姐新买的名牌表吗?”许子钧有意提起那件名牌表的事。“才不是,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姐姐现在的最新版本是要求去日本学习美容,希望将来做一个美容师。”“你姐姐不是读商科学校的吗?”“姐姐不喜欢刻板的工作,她爱漂亮,做一个美容师是她最大的梦想。”“那没有什么不对嘛,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呀。”“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家慧欲言又止,与往日的开朗活泼截然不同。显见的心事重重。“家里不光是姐姐吵着去日本,哥哥也要与女友去旅游,爸爸不高兴,妈妈却说既然意外得了一笔钱,又何必亏待子女,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迟疑了一会儿,家慧终于说出了心事。许子钧沉默了。看着家慧天真未泯的可爱脸庞,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鼓动这个女孩追问自己的父亲,会使她间接知道真相。真相是丑恶的,认清真相对这个可爱的女孩来说,是至为残酷的事。郭帆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已经是肯定的了。从家慧的哥哥姐姐生活上的改变和郭帆的刻意遮瞒这两点,就可以看得出,这笔钱见不得光。但是怎样去说穿这件事呢?幸而是家慧最先提出来。“爸爸不喜欢我和你来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件事许子钧也知道,郭帆在公司里曾经警告过许子钧,不许接近他的女儿。这样也好二就循着这个方向去说吧。“你要知道,你爸爸为何阻止我们来往?”他说,“那是因为公司里盛传一件关于他的事,他怕我告诉你。”“爸爸的传闻?那方面的?”“是关于一笔金钱——”“又是为了这个!”“怎么,你知道?”“曾经有一对男女来家里找过我爸爸,据闻那女的是公司出纳主任的遗孀,他们来追问一笔钱的下落。”家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说,“我也怀疑这些钱的来历,那些人走后,我曾追问过爸爸,当时爸爸断然否认。”她抬起头,苦恼的说:“你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女人所说的,关于这笔钱的事,是不是真的?”“家慧,你听我说,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我告诉你——”他捏紧拳头,很难开口——可是管他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他说,“关于那笔钱的事是真的,而且还不止于此,根据大厦看更当时目睹,出纳主任堕楼那晚,你爸爸曾回去过,看更当时并未看见他离开。”“你爸爸在现场,出纳主任堕楼的现场。”许子钧强咽一口唾沫,终于说出,“易明堕楼,被认为是凶杀案,你父亲在现场,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爸爸于此事有嫌疑却是事实,除非他能说出为什么回去,什么时候离开,并且找出时间证人。”家慧脸色骤变。许子钧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来控制了。实际上,也由不得郭帆去控制——自郭帆那晚重回公司,踏上公司的厚地毡那一刹起。这件事注定了要爆出来的。

“郭先生的事,很对不起。我看见他回过大厦但没见到他出去,就一直以为他留在大厦里面了,却忘记了告诉你们,我因内急去过一次洗手间——”大厦看更与他们在一个小茶室内,为郭帆的事表示道歉。“你不用难过,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是目击者,当然要把见到的事实说出来,假如你为郭帆的事难过的话,”大卫说,“你尽量回忆,把当时的事告诉我们,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凶手,为郭先生报仇。”“你问吧,我会尽力把所记得的事情告诉你。”“我们要知道的是你在大厦值班的时间,以及那晚发生事情的前后经过,只要你想起的都要巨细无遗地说出来。”“事发那天,我负责值夜班——我们是十二小时工作制,夜班由下午五时至凌晨五时。”有叔说,“我上班时,亦即是大厦的公司下班的时间。大厦有二十八层,下班的人很多,假如你叫我回想当时谁走了谁没有,那个我是看不出来的。”根据有叔所说,六时下班的高峰期过后,大厦进出的人不多了,因为他在那间大厦工作了六年时间,基本上长时间在那地方工作的人他都认得出。那时若有人出入,他便会很有印象。“宏达公司的冯瑜先生在六时三十五分离开,当时他走得很急,而且这人一向待人态度很坏,径自走了都不理睬人。”有叔说,“郭先生离开大厦时是六时三十分,再返回来是六时四十分,我因内急而离开值班室大约五分钟,那时是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文娟和许子构互望一眼。郭帆离开大厦,应该就是有叔不在的那段空档,难怪他说没有时间证人。“你看见阿光的时间呢?”大卫似乎对这个人特别留意,问得也最详细,“阿光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他是一直留在公司,直等到那个时候才走呢,还是像郭帆一样,去了又回来?”“对于这个人离开公司的时间,我只记得是晚上七时,因为那是发生事件前的不久,因此我特别记得清楚。”有叔说,“至于他是否像郭先生那样去了又回,我不能提供肯定答案,因我没有亲眼见到。”“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就是他在下班时跟随着人群离开大厦,”文娟问他,“这样他也可以去而复来。”必须搞清楚这一点,因据几乎是最后走的公司职员冯瑜说,下班之后,根本就没有见过阿光这个人。“有没有这个可能我不知道,我说过下班时人多,要从中看出谁走了是没办法做得到的。”有叙为难地说。“有一点我要知道的是,”大卫说,“易明堕楼后,你是否立即知道有人堕楼了,当时你站立的位置是?”有叔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包括他听到有人堕楼时站立的地方,以及警方到来的时间。“你是说,你在值班室内很清楚地看到大厦的人口。这个大厦只有一个人口,因此经过你身边的人你都可以看到,阿光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正,你也是那个时候看到他的?”有叔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是。”大卫继续查问:“听到有人堕楼后,你立即站到门口,这样大厦的另一面是横街,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易明的伏尸地点,同时离开大厦的人也必须经过你身边,因此,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你身边是不可能的,是吗?”“说得一点也不错,就是这样,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我身边是不可能的。”有叔说。“当时有没有你熟悉的人走过?”大卫问。“没有,有的话我早就认出来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大卫说,“当时有没有一个女人走过?”“有,”有叔回答道,“一个印度籍女人从我身边走过。”“这栋大厦有个印度籍女人从你身边走过,你不奇怪吗?”“怎么会,这里的十八楼有间珠宝首饰公司,是印度籍人士办的,三楼另有一间同样是印度籍人士开设的珠宝批发部,一有印度籍员工或访客是很平常的事。”有叔向他解释说。“那么这个印度籍女人是你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大卫问他。“你这么提起来,我又觉得不大认识她,最起码她不是经常出入的那几个——”“那个女人有多大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黑鬈发,架太阳镜,穿一件印度绸长裙。”“多谢你,我没有问题问了。”大卫说,“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我们的问话请你保守秘密,不要向人泄露。”“那当然,我知道保密的重要性。”有叔保证,说话时的态度很认真,“我也希望快一点捉到凶手,我一想到郭先生的事心里就很内疚!”“你怎么的,问得这样详尽,好像知道了哪一个是凶手?”有叔走后,许子钧带着探究的眼光望着大卫。虽然没有发问,文娟望着大卫的眼神,同样也表达出这个意思。“凶手是谁,我现在还不能确切地答复,想要弄通这件事——”大卫不直接回答,“我们还必须做几个试验。”他对他们说:“你们跟我来学校,有一样东西给你们看。”文娟和许子钧跟大卫去到他任教的学校。大卫带他们去到校园那张剧社的宣传画报前面。“你们从这张画报中看到什么?”他问他们。“我看到了一些学生的恶作剧。”许子钧最先发表观感,“这使我想起了学生时期的生活——”“也许这样才够吸引吧,”文娟没有把握地说,“你这样问我们——是否有什么启示?”“真正的启示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即使有,也只是这幅画所触动的一些联想。”大卫拿出了纸笔,在纸上随意地画了个头像。然后他把纸笔递给许子钧说:“依照广告上那些学生所做的,你在上面加上有叔所说的东西。”许子钧画出来了。“有什么不同?”大卫问。“完全改头换面。”几乎是同声的,许子钧和文娟都这么说。实在太明显了,不用细看也感觉到。“为着要证实我的构想,现在我们还要进行第二个试验。”大卫说。脑海里的东西逐渐成型,只要从各个方面加以证实,多方面考证,像要经过千锤百炼一样,到所有的论据都站得住了,这个意念提出来,才不会被人驳斥。第二个试验场所在校外。出了学校的大门,他们三个人立即被热闹的人群淹没。到处是色彩鲜明的匾额,写着竞选政纲、挂有团体支持的彩旗在金色阳光下迎风飘扬,各候选人的照片在宣传攻势如火如荼当儿的海报群中展现笑脸,亲政亲民……“最近忙于追查案情,忘记了区域市政局的竞选大事。”“是呀,不是看到这些竞选单张,差点儿忘记了下个星期就是竞选日。”“站在清朗的晴空下,看见这些色彩鲜明的旗帜海报,人的心情也特别振奋,我们却在追查一些在阴暗背后发生的事,与竞选活动光明磊落的正面竞争相比,真有一点蒙尘堕落之感!”许子钧与文娟的有感而发,在大卫心中引起了共鸣。是的,蒙尘堕落,他们没有说错。虽然不是他们自己,然而人性丑恶的卑污黑暗,使接近其间的他们也蒙羞。谁愿意与这些事情沾上关系?谁不希望开开心心,快乐地度过人生。但是要做的事还是要做,大卫带他们来到一栋大厦前。许子钧满脸狐疑。“慢着,”许子钧张开手拦在前面,指着大厦前一个公司的名牌说,“宜通财务公司——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呀,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你没有看错,这正是你以前工作的财务公司,我们的第二个试验要在这里进行。”大卫说。他把他们带进大厦对面一间便利店里说:“从这里的玻璃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座大厦再过几间铺位外,不是有间美琪快餐店吗?从这里打一个电话给财务公司的经理,这件事就交由文娟来做。”大卫把电话交给文娟说:“你按照我教你所做的打电话上去。”文娟默然接过电话。她开始明白大卫的意思,用模仿的声音向接通了的对方说:“请找伍健昌经理。”女秘书转拨讯号的声音——一个语音浓浊的男子接听电话:“喂,哪个?”“伍经理吗?我是卓坚的太太蒙丽坦,”文娟假扮蒙丽坦说,“卓坚有事要找你,请你立即来美琪快餐店见面——”“吓,卓先生?现在吗?”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嗯——”文娟假扮不高兴地拖长着声音说,“你不来?”“哎,我来,立即来。”电话那边的声音改变了。电话放下。文娟和许子钧紧张地从玻璃门内看外面。大卫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他们那么紧张。在他来说,结果是预知的。进一步的证实,只会使他们对这件事介入更深——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肥胖的身影在大厦门口出现,他掏出纸巾抹着汗,小跑地向美琪快餐店走去……

“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全都过去。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大卫显得胸有成竹。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开锁。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到了楼下。七分钟——整个的过程。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大卫肯定地回答。“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是谁?”“阿光。”大卫回答。“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她不相信地叫道。“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大卫却比他更幽默。“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文娟领悟地叫起来。“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他说着。他们在听。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那么是谁?”“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大卫摇头。“你们所说的都不是。”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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