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汪银林乘了汽车赶到明月酒楼时,该桑正在一间小间中等候,桌子上摆了四碗饭菜。我们走进去刚才坐定,那酒楼的传者恰巧送了三碗饭进来。霍桑说道:“银林兄,辛苦了。我想你的夜饭问题也还没有解决。现在我们且缓,等吃了夜饭再说。包朗,你真是一个天生的侦探家,一逢到惊异的案子,从来没有听过你喊过一声肚机!现在我相信我已攻破了这个重重包围的迷人的矛盾圈。你也应定心些修修你的五脏殿吧。”十分钟后,我们的夜饭已草草完毕。当侍者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们已一边吸烟,一边开始讨论家情。霍桑先说道:“包朗,你不是已和王保荣谈过一回了吗?我想你对于他的供述,不见得感到怎样满意。对不对?”我忙应道:“是啊。据他的说话,他在这件事上并无关系,和你先前所假定的理想绝对不相同。”“唉,我的假定已因着银林兄的那张名片而变动了。他的确没有关系。但他说些什么?”我就将在法院中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提出了两个反证,证明许邦英所说母子俩亲自给死者穿衣,和菊香在死者病中离去的话完全虚伪。江银林也把查明王保荣化名的经过告诉了霍桑。霍桑静默着不即答话,兀自吐吸着纸烟,似在归纳什么。一会,他忽点点头.陪略地不知哈哈些什么。我耐不住问道:“霍桑,你想王保荣的话会不会完全实在?”霍桑点头道:“我相信完全实在。他的确没有关系。”“那末,这一回事可是倪氏母女俩干的,保荣也被蒙在鼓中?”“不,这也不是母女俩干的。他们也没有直接关系。”“什么?那倪氏也没有关系?”霍桑不答,但点点头,嘴里吐出了一缕青色的烟。我又作诧异声道:“那末,伊刚才为什么自己服毒?”霍桑忽又用力喷了一口烟,张着眼睛瞧我:“这问句真是困我脑筋的!若在五分钟前,我还不能解释得怎样清楚。不过这里面话很长,此刻还没有功夫细谈……唉,包朗,你衣袋中不是有一张画图吗?”我给他提醒了,伸手到袋中去一摸,那张薄腊纸果真还在。我摸了出来,重新展开来瞧瞧,一面画着那古装人形,一面写着“诸葛亮唱空城计”七个铅笔字。我应道:“在这里。你有什么用?我本想问问王保荣,刚才竟完全想不起来。”霍桑道:“你用不着问他了。我刚才从小书摊上买了一本致富全书,已充分明白了这画图的用意。现在可以简单说一句,那倪氏的服毒,关键就在这一张图上。”这句话在我依旧是一个谜团。这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竟会和倪氏的服毒发生关系,真是绞断了我的脑筋也想不出来!汪银林从我手中接过了这张腊纸瞧了一瞧,忽点点头,嘴里啼啼咕咕着:“这似乎是螺鸡精陈攀桂啊。”我听了更觉莫名其妙,同时我又暗暗惭愧,我的脑子还不及汪银林的灵敏。霍桑忽笑着说道:“银林兄,你竟叫得出姓名,可见你在这种玩意上有经验了。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儿在上海有多大势力?”汪银林皱着眉峰,摇头道:“真是害人不浅!我们虽尽力的办,可是他们像春天的乱草,割了一批,又是一批,简直没有办法。”他重新将那画图像的纸交还给我。他们俩哑谜的谈话,幸亏有一个人进来打岔,否则我也许耐不住会向霍桑闹起来。那打岔的是一个穿黄制服的警士。他一走进小间,立正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霍桑说:“霍先生,毛巡官请你去一趟。霍桑抬头瞧着那警士,露出一种惊异的状态。他反问道:“什么事?可是他还没有回来?那警士仍维持着立正的状态,答道:“正是。我们等到此刻,还不见什么影踪。毛巡官说,也许漏了风声,出了什么岔子。霍桑一边用手指熄灭那本完的纸烟,一边被紧了眉峰。他的乌黑的眼珠忽而转了几转。他又问道:“毛巡官此刻在什么地方?警士道:“还在你先生指定的地点。“那金虎呢?“他也在那边。“好!你等一等,我们一块儿走。霍桑说完了话,便摸出皮夹来付清酒钞,接着他便让那警立在前引导,我们三个人跟在后面。这时我满腹疑团,一时又不便发问。他所说的金虎,不知是什么样人,我也不曾听得趔。汪银林分明也和我处于同一状态。他倒比我更有勇气,在我们走出明月酒楼上汽车的时候,竟代替我似地向霍桑发问。汪银林道:“霍先生,我们到那里去?霍桑作简语道:“到润身坊去。“干什么呀?“捉凶手啊!“捉凶手?是谁?“钱老七。霍桑这种简单的答话,充分表示出他此刻委实不愿作答,他这几句话完全出于勉强。可是我再忍耐不住。我也插口问道:“这钱老七是什么人?怎么凭空里跳了出来?从这案子开场以来,我从来不曾听得过这个人的姓名。霍桑摇了摇头,又勉强应道:“这不能怪你。我在一小时前,也不曾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对不起,现在你姑且耐一下子,只要没有岔子,半个钟头以内,你一切都可以明白了。霍桑既已有这样关门落闩的表示,我自然只有在嘴上贴了封条似地向润身坊进发。我们的汽车到了离润身访五六码远的地点,便见那换了便服的毛巡官从横侧里迎上前来。我们四个人便立即下车。他低声向霍桑说道:“我怕得了风声跑掉哩;霍桑不答,但问道:“金虎呢?毛巡官举起右手向那润身坊的弄回指了一指,答道:“他还在那边。我虽瞧见有好几个人在弄里出进,但我不曾听得金虎咳过一声嗽,并且那些出进的人模样儿也没有一个相像。霍桑仍没有表示,但放开脚步向润身访总弄里进去。我和汪银林仍紧紧跟着。那毛巡官和那个通信的警士也一起跟在后面。我们走进了弄回,我瞧见在田间撰鞋匠摊的地点,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鬼鬼祟祟地靠墙壁站着。他的年纪已在四十左右,头发已秃,我认得出这人就是看守弄堂的人。霍桑走到这人的面前,问道:“金虎,他没有回来吗?”’那叫金虎的看弄人张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霍桑厉声道:“这不是玩的!你的确瞧清楚吗?”那人发出一种粗暧而有些颤动的声音,答道:“的确没有啊、我可以发一个咒给你听。这不是好玩的关便哪!我的腿都站得硬了!霍桑不再发话,立刻旋转身子,一直向弄里进去。我也紧紧跟着。那狂银杯和毛巡官仍站在弄回向那金虎作什么密谈。霍桑走到了西首的第四弄口站了一站,便向左转弯,一直走到第五个石库门口方才止步。他旋转来向我演一个手势,似叫我不要进去。接着,他便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进去。我瞧那门牌是二十九号,又从那开着的门缝中向里面窥探,里面还点着煤油灯,天井里摆着许多破旧东西,堆积得不成样子。那间客堂也不成其为客堂,一边排着一只木榻,一只方桌上放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煤油灯。霍桑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在方桌面前低声谈话。不多一会,霍桑便回身退了出来。他低声说道:“他当真还没有回来。”我问道:“这钱老七就住在这屋子里?”霍桑点点头道:“就住在后面灶披里。据那二房东说,他昨天黄昏喝饱了酒就回来睡的,前天夜里也没有去做工。今天他此刻没有回来,大概又到猪行里去了。”我又问道:“什么?猪行?”霍桑又带着些不耐的口气,答道:“斜土路洪兴猪行。我们快走吧。”当我们从总弄里回出来时,走到东首第二弄口的地点,霍桑忽又吃惊的突然站住。我不知什么原因,不免有些惊异。可是抬头向东首的二弄口一瞧,那第一家的后门口有两个人影,互相偎倚着正在切切私语。霍桑故意高的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前进。这一声咳嗽声竟惊散了一对野鸳鸯。有一个穿长衣的男子,急步向这第二条侧弄的弄庭走去。那女子也推开了后门回身进去。我从那暗淡的电灯光中,还瞧见这女子身材短小,穿着一件深色白线条布的旗袍,分明就是那张家的小使女报弟。这样年龄的孩子,竟已在开始伊的恋爱生活!大都市里少年男女的性知识,真是早熟得太可怕了!霍桑把侦查的结果向汪银林和毛巡官说明了一声,便吩咐那看弄的金虎和那报信的警察一同上汽车。我们六个人便挤满了一车急急向斜土路猪行里去。在车行的时候,我们促膝并肩,感觉得都不舒服,故而大家都不发话。但我的脑子里却不能像嘴一样地静止。这个莫名其妙的凶手钱老七,怎样会被霍桑侦查出来?此刻既然等候不着,”会不会得了风声逃走?我们此番到诸行里去会不会再扑一个空?我的种种的疑团虽没有从嘴里发表出来,但在十分钟以后,便从事实上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洪兴诸行的地点比较是冷僻的,附近并没有警士的岗位。我们一行人下了汽车,霍桑先向这猪行的左右端详了一下,随即向那看弄堂的人说话。“金虎,你陪着毛巡官先进去瞧瞧。如果他在里面,你应好好地招呼他出来。”那毛巡官挥一挥手,示意叫金虎先走。接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便从那两扇破旧的板门里进去。那猪行是一排五开间平屋,属子的建筑不但简陋,而且破旧不堪。墙上有几个水直楞的窗口,有几根木楞都已腐烂,里面钉着些板条。从这些窗口里透出谈笑声,磨刀声,和哼平剧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烟臭和血腥气刺激我的鼻管。我见汪银林虽没有表示,却急忙摸出雪茄来烧吸,分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一会儿,毛巡官跟着金虎退出来了。金虎首先报告道:“他不在里面、”霍桑咬紧了嘴唇,显出一种懊恼的失望。毛巡官也说道:“我问过一个伙计,据说他前天和昨天也没有来做工。我料想他一定跑了!”霍桑忽把两手插在大衣袋里,低倒了头兀自不答。江银林从嘴里拿下了雪茄,说道。“我想他大概还跑不远。霍先生,你打算怎样——”正在这时,忽听得那金虎提高了喉咙吼叫起来。“老七!……老七!……”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旋转头向那马路上瞧去。有一个穿黑色短衣的人,正摇摇摆摆地走近我们的那辆汽车后面。霍桑绝不犹豫,首先放开脚步迎上前去。我们一行大队人马,也像后援队似地向前推进。霍桑也搭讪着道:“老七,今天你赢了多少?”那来人忽发出了两声“呸!呸!”便把身子靠住了汽车的车厢,似乎他站立不住,恐要跌倒的样子。我瞧见这人身材高大,黑脸上满脸横肉,形态非常可怕。这时汪银林也领着金虎一同赶到汽车面前。那老七睁了睁眼睛,似已认识了金虎。他叽咕着道:“金虎,你来干什么?——你——你触老子的霉头?那金虎“晤…晤”的啤了两声,仿佛喉咙里筑了坝,兀自吐不出来。那人又酒气直冲地骂道:“小舅子!你真不够交情!我欠你的六个角子,发了财终要还你!今天我的棉饱子也被那猴子吃掉啦!霍桑向毛巡官低声说道:“‘别咯咦了,把他带进去。毛巡官向跟在后面的警士挥一挥手,那警士便走前一步,在酒汉的后肩上用力一拍:“署里去。那钱老大忽而举起拳头,不发一言地向那警士的胸口直送过来。那警士没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晃,几乎跌倒。于是他也向前扑去,两个人便扭做一团。钱老七忽腾出一只手,从袋中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毛巡官和汪银林二人也急忙扑上去。不多一会,那钱老七的短刀脱手落地,他的身子也打在地上。毛巡官拿出一根绳来,将钱老七的两只手紧紧缚住,钱老七嘴里仍在乱叫乱骂。霍桑说道:“毛巡官,你们先坐了汽车走罢,我们随后就来。我还要打一个电话到公济医院里去。银林兄,包朗,我们一块地走——唉,金虎,劳神了。谢谢你的指引。此刻已没有你的事,你安安逸逸的回去睡罢。

我们停车的所在,在方没路一爿酱园门前。霍桑下车以后,匆匆走过着园去。我瞧瞧手表,恰巧七点半钟。霍桑耽搁了六七分钟光景才回上车来,我们的车子便继续进行。我问道:“霍桑,你到普园里去干什么?”他作简语答道:“我打了三个电话。”“三个电话?给谁?”“一个给沪江旅社许邦英律师,一个给汪银林。汪银林却不在厅里,故而我重新打了一个电话给西区巡官毛谷村。”我一听这话,我的紧张的情绪又增加了:“你为什么通知汪银林和毛巡官?莫非你就准备逮捕他们?”霍桑紧皱着眉毛,答道:“是的。不过这还是第二步。眼前我只想利用他们做一个证人。”“唉,现在我们往哪里去?你准备有什么举动?”“我们往润身坊去,准备向案中人开一次谈判。刚才那位许律师既然打过招呼,我不能不通知他。他说他刚才回族馆,此刻也正要到王家去吃夜饭哩。”我暗忖这件事的秘密虽已大部分揭穿,但要达到最后的结束,似乎还须度过一重难关。因为那许律师既然包办着这件事,我们应付的方法当然不能不特别审慎。“霍桑,你此刻既要去和许邦英谈判,不能不留意些。我料想这个人一定是一个老奸巨猾。”“正是,我也想到这点。”他又摸出纸烟来吸。我又遭;“据我看来,你虽已证实了棺材中一定是个无头的尸体,但就我们的立足点说,似乎还不算得怎样稳固。因为我们对于对方还没有得到切实的犯罪证据。”霍桑旋转头来,瞧着我作疑问声道:“你这话有什么意思?人证方面,眼前虽还没有下落,但物证方面……”我禁不住插口反问:“你不是说那个头吗?”霍桑将目中的纸烟拿了下来,眼光仍毫不眨动地注视在我的脸上。“是啊,你的意见怎样?”“唉,我以为这头是一个最危险的东西!”“为什么?”“我问你。这头现在什么人手里?这东西我们并不是从他们那边搜查出来的烟、万一他们反咬一日,岂不危险?而且这头的发现,我也非常怀疑。”霍桑仍瞧着我,问道:一怀疑什么?请你说得明白些、”我答道:“我以为这头的发现,恰在许邦英到上海以后,这一点就值得研究。“你的意思可是说这头起初本是倪氏母女藏匿着,后来听了许邦英的指示,才故意让王保盛发现,以便反咬他吗?”我觉得霍桑的语气中满含着否定的意味,使我有些儿喂慌不能出口。一会,我答道:“是的,我确有此意。你以为不可能吗?”霍桑直截应道:“是,我认为不可能。因为这里有一个先决问题。请问他们母女俩如果因着谋夺财产的主权,或其他动机而谋害刘氏,为什么竟至割断刘氏的头?割断了头,下棺时为什么又将头藏去而不一起放在棺内?若说为嫁祸反咬的地步预先出此,那岂非太不近情?”我想了一想,果真觉得不合情理。我的意思反而模糊起来。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一说,这里面真是矛盾得厉害!谋财害命,论情理果然也用不着割头。照你说,他们谋害的阴谋也根本起了疑问。但一方面他们私自棺殓的举动,又明明有犯罪的表示。这岂不是矛盾得可笑?不但如此,这刘氏的头又怎么会凭空出现?而且——霍桑忽摇摇手阻止我道:“是啊,是啊。我早说过,这里面本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合了节拍,他方面又有障碍,至今还不能贯通一致。现在我们的谈判,就想攻破这矛盾的谜团。不过我的希望还没有多大把握——唉,这里已是犁园路了。包朗,等一会我们谈话的时候,最好请你担任一种记录工作,行不行?”“那可以。这时汽车已在润身坊弄口停住。霍桑首先下车,我也跟着下来。润身访的总弄口有一盏电灯,光力倒很强烈。弄口有几个人出进,另有一个年纪在四十左右,穿一件发布夹饱象管门人模样的人,拿着一柄竹丝扫帚,似乎在扫除弄口鞋匠摊所遗下来的皮角碎屑。霍桑一直走到第一条横弄的口,站了一站。我便抢前向右转弯,向第二个石库门口指了一指。霍桑便上前叩门。那门并没有下闩。门上的钱环响动了一下,便听得里面有一个女子。接着,门开了,我便瞧见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伊身上穿一件立色阔条纹洋绸的夹旗袍,腰部瘦细,系着一条白束腰带,有一种天然的苗条姿态,一头乌黑的想发,掩盖着瓜子形的脸儿,这时脸上还薄薄地拍了一些粉,皮肤却仍不见怎样细腻。伊有两条时式的细眉,一观活泼的眼睛,美中不足的,伊的鼻子可惜略略平启了些。伊向我们俩略一端详,伊的身子便向后倒退,似乎有些地诧异。霍桑忙弯了弯腰,说道:“王小姐,我们是来拜访许邦英先生的。他还没有来吗?”伊分明还不知道我们的来意,勉强现出些笑容,忙把身子一侧,似让我们进去。伊答道:“舅舅大概就要来了,先生们请里边坐。”我们踏进了客堂,我看见客堂中的陈设非常简陋,正中的方桌上已摆好了杯模和几只荤盆,似准备宴请他们的贵亲。霍桑在客堂门口站住,侧着身子正要向保凤谈话,忽听得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楼梯上下来。接着,我听得王保盛高声呼叫。保凤一听得伊的异母兄的招呼声音,面色顿时变异。伊又抬头向我们俩瞥了一瞥,使低下了头,冷冰冰地走进客堂,推开了西面次间的门进去。我明知伊已知道了我们是保盛方”面的人,故而立刻表现出敌对的态度。王保盛走进了客堂,忙着奔过来和我们招呼,他脸上仍充满着惊惶的神气。他的眼光注射着保凤的背影,凶狠狠地非常可怖。霍桑走到他的近边,用两手演做一个圆物的形状,附耳问了一句“怎么样”,王保盛立刻会意,他点点头,又举着右手的食指向楼板上指了一倍。霍桑又凑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王保盛又连连点头。他道:“霍先生,包先生,请到楼上去坐一坐。”我们上了楼梯,便被王保盛引进了他的那间陈设简单的卧室里去。霍桑似防有什么人偷听,索性把房门开着。王保盛走到那只单人的铁床面前将白竹布的帐子拉过一些,便弯着腰从床底下捧出一只装肥皂的板箱来。等到他把板箱放到书桌上面,开万箱盖,那可怕的人头便赫然接触我的视线!我从不曾瞧见过割掉了的死人头。因为这种惨怖的景状决不能在脑室中留什么美感的印象,故而即使有可瞧的机会,我总愿意放弃。不过这时候情势不同,我不能不略瞧一瞧。那头的面部和颈部大部分都经过了石灰粉的涂抹,面颊上薄薄的皮肉微微皱缩着,却并没有腐烂之象,双目闭着,嘴唇却微微张开,露出些残缺不全的齿根。头顶上还有几根稀疏的头发,已几乎完全给石灰染白。霍桑察看那人头,真像解剖室里的一个医士,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并没有惊惧,或憎恶的表示。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报纸,撕了半张,向那死人头的面部和颈项部分抹试着。他低声说道:“保盛兄,这样子你瞧得清楚吗?是不是你的妈?王保盛细细一瞧,便连连点头,似表示这头确是他母亲的。他说不出话,他的脸上又笼罩着一重悲惨的神气,同时用手指读他的眼睛。霍桑又用手指在预项上断割部分摸了一摸。这举动一进我的眼帘,竟使我打了一个寒嫩,连忙把视线移到别处。霍桑又低低地诧异道:“原来如此!谁想得到呢?包朗,我已跳出了这个矛盾圈了!——对!对!——前半部是合理的,后半部是诡秘的!原来如此!我忙应道:“你的话什么意思?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正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这样子干?割掉了头!他们又为什么这样子把头送回来?包朗——我错了!我错了!“错在什么地方?“矛盾还是矛盾!我依旧不曾跳出这个圈子!包朗,这真是太复杂了!你且别问,我此刻也和你一般地迷们哩!这几句反复不定的话,显示他自己也理解不得,我更完全摸不着头脑。王保盛也在一旁发呆。但霍桑既有这样的表示,当然不容我再随意发问。我的牙痒痒的疑团只索性暂时闷在心里。一会,霍桑定了定神,用白巾抹了抹手指,回头向王保盛道:“你自己可已见过那位表母舅?”那少年点头道:“见过的,我忘记告诉你了。他在一点钟时到这里,只和我敷衍了几句,绝不曾谈什么有关的话。但他在我姨母房里,卿卿咬咬地密谈,足有一个多钟头。后来在四点过后,他又来过一次。“那时可曾和你谈过?”“没有。我不曾下楼,但听得他的声音。我仿佛还听得另一个男子声音,料想也许就是那个姓唐的。不过他们的进出,我都不曾瞧见。他们逗留的时间也不很久。当霍桑和王保盛低声谈话的时候,我随时留意着房门,却并不见什么人偷听。霍桑把那木箱盖好,叫王保盛重新放在床底下,又低声向王保盛说:“保荣不是住在亭子间里吗?我要进去瞧瞧。“他的房门锁着啊。“那不妨,我有钥匙。我们走出了房门,霍桑便在楼梯头右侧的亭子间门口站住。他先在门钮上旋了一旋,随即从裤袋中摸出一串钥匙,拣了一个插进锁孔里去,旋了一旋,不能转动,又拔出来换了一个。那第二个钥匙一进锁孔,果真应手而开。亭子间杂乱不洁。床上被褥乱叠,瞧上去很脏。椅子上堆了几件衣裳,一双涂着烂泥的树胶套鞋横在地板中央。那小铁床面前有一只半新的新式镜台,台上放着些面盆,热水瓶,铅笔,纸烟罐,烟灰盆等类,都是杂乱无章。台角上有一只小钟,这时已停止不走。台面上烧焦痕斑斑,纸烟灰也狼藉满台,那烟灰盆反而有名无实地空虚着。我站在霍桑背后,瞧见了这种景状,有一种不舒畅的感觉。并且那小窗也紧紧闭着,小间中的空气也沉闷难受。我觉得瞧不出什么,正想先行退出,忽见霍桑开了镜台的抽屉,嘴里喃喃的咕着。我因重新站住。“唉,这里有狗票,回力球票——这是什么?唉,这是摇摊的记录,他还画着一条线路,记得非常详细,他真可算得一个赌学博士了。”他顿了一顿,他的手仍不住在抽屉中翻检,“唉,这是什么图?”我忙走近一步,霍桑拿着一小方白纸,正在翻转来瞧纸的反面。那纸上写着:“诸葛亮唱空城计。这七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也拙劣得不成样子。那纸很薄,隐隐的显出那一面还有图画。霍桑兀自注视着那七个铅笔字呆想,却不将那纸再翻过来。我不等他的应许,便从他手中拿过那一张纸。那是一张包纸烟的薄蜡纸,另一面果真画着一个古装人物。这图像的姿态比例倒还不错,分明是印摹而成的。但这人形并不是平剧或旧小说中所传诸葛亮,和后面所写的唱空城计似不相合;并且旁边还有一个像田螺形的墨团,和一只么二牌。真是莫明其妙!我问道:“这个画有什么意思?霍桑的目光钉住在我拿着的一小方诡秘的画图上,似乎没有听得,接着他忽自言自语地咕喀着。“唉!莫非是这一套玩意?但怎么又这样子收场?唉!这又太矛盾了!我忍不住说:“霍桑,你在转什么念头?这几句话又有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霍桑依然不答,仍在出神似地呆想。忽而他的眼珠转了几转,又侧着耳朵向楼下倾听。他低声道:“唉,大概是许律师来了。我们下去吧。我没有得到霍桑的答复,但也来不及再问。他对于这一张发现的怪图似不很重视,并不向我索回。我就将这纸顺手塞在我的袋中。那许邦英律师年纪在四十六七,穿一件鼻烟色的哗叽夹袍,上面罩一件玄色毛葛的马褂,足上也穿着一双黑纹皮的皮鞋。他的脸形狭长,下颌又特别尖削,高突的鼻子,配着一双鹰目似的眼睛,上嘴唇上留着一撮卓别群式的短须,从外貌上观察,倒像一个十足道地的新式官僚。他操着一口纯粹的国语,见面时那种虚伪的礼貌,也足以证明他在交际本领上确有深造。他和我们俩刚才通过了姓名,还没有坐定,那毛巡官也从外面进来。霍桑忙站起来介绍,却并不说明毛巡官的职务。这时那开门和送茶的,都是那个江北妈子。保凤仍躲在房里,房门也已关上。伊的母亲优氏更始终不曾见面。许邦英带着笑容说道。“霍夫生。我此番到上海来,原是受了舍表妹的嘱托,想把分产的事情和保盛谈一谈。不料我到这里以后,才知保盛因着某种误会,正在暗地里乱撞。我想你们定是受了保盛的委托,已劳了好一会神。其实这完全是误会的。”池旋转头去瞧着霍桑左边的王保盛。“保盛,你也太多疑了,凭空里劳人家奔走。好孩子,你真是神经过敏了。”王保盛坐在靠客堂门口的方凳上,他的发光的小眼睛,从深度镜片后面向许邦英瞧瞧,闭着口不答,但他的眉宇间充分暴露出敌对的目光。霍桑也带着笑容,应道:“许先生,你的见解我也有几分赞同。我也相信这件事并不像保盛兄所意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我们为职务关系,既然受了委托,不能不调查一下。况且这件事如果出于误会,这误会的疑障也应得早一些撤除。”许邦英忙着点头,答道:“正是,正是。霍先生的高见我十二分赞同。但不知你们调查的结果怎样,可否先请赔教?”霍桑缓缓答道:“我很惭愧,还谈不到什么结果。因此,我想与其在暗中摸索,反容易走入歧途,不如爽快些当面来谈谈。现在最好请令表妹出来,把经过的事情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许邦英的目光注视着方桌上的冷盆,嘴里吐吸着纸烟,似在考虑霍桑的请求能不能接受。一会,他婉声答道:“这办法果真很好,不过舍表妹是一个旧式的女子,不会说话,见了陌生人更开不出口。霍先生如果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代表奉答。”“我想间接的未免会有隔膜。”“这倒不须顾虑。我刚才已把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完全问明白了,一定不会有什么隔膜。”“那末,许先生当真可以全权代表吗?”“是的,我可以负责。万一有什么困难,我尽可以到里面去问个明白。霍桑把纸烟拿下来弹去了些烟灰,低沉目光停顿了一会,似在考虑什么。他点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请你先将刘太太病死和殡殓的情形说一说。霍桑说到末一句时,又把纸烟送到嘴边,同时他的眼光向我瞥了一瞥。我记得他刚才曾叫我把这一次谈判的说话记录下来,这时他的一瞥分明是一种暗号,我因悄悄地摸出一本小册放在膝头,又握了笔准备记录。许邦英的座位在霍桑的对面,我和他并坐在一面,中间还隔了一个毛谷村,故而我的举动还不致引起许邦英的注意。许邦英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短须,经过了一度静默的考虑,便开始发表他的重要的谈话。

霍桑果真到警厅里去了,不是这案子有了眉目吗?他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却叫我闷在鼓中?我越发感到不满。我急忙别了佩芹,赶到警厅里去。我的路程约有十几分钟,料想霍桑和华济民的谈话即使已经开端,谅来还不致就此结束,我赶到时一定还听得见。不料事实上又出我的意外。我的黄包车在警厅门前停住的时候,忽见霍桑正匆匆从里面出来。他一瞧见我,忽站住了先向我质问。“包朗’,你怎么这样性急?竟来不及接我的电话?哼!我还没有责他失约,他竟先发制人!我答道:“你准备要打电话给我吗?他摇头道:“不,我刚才一到这里,已经打过,你却早出来了。”“你要和我说什么话?”“我要通知你,叫你直接到甘家去,免得你再到这里来奔波。“那么,你已经问过华济民了吗?霍桑摇头道:“没有,银林已将究问的结果告诉我,我觉得眼前没有和他谈话的必要。”我作诧异声道:“既然如此,你此刻到警厅里来干什么?霍桑的眼光,瞧瞧那厅门前停着的一辆黄包车,似要雇车的样子,一会,他又像变了主意。他道:“包朗,这里离花衣路不远,我和你一块儿走走也好。我就和他并肩行进。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自然要继续我的问话。“霍桑,你一早赶到警厅里去,究竟有什么事?霍桑一边行进,一边烧着了一支纸烟。“我想找一条捷径,查明那个凶手!“你已查明了没有?“没有。不幸得很,这条捷径竟是“此路不通’!“捷径?你可否说得明白些?这是一条什么样的捷径?“我要向一个拘留的人问一句话,却没有结果。“是不是那个厨子张阿三?“不是他。是丽云!“什么?丽云还拘留在厅里吗?“正是,伊当然还不能自由。但昨夜我们临走时,你不是叫汪银林放伊回去的吗了“没有,我叫他将伊拘留着的。我很诧异,霍桑明明当面骗我。我窥测他的神气是否故意取笑,他的脸上果真有些地笑容。他笑着说道:“唉,包朗,这是一种小小的屈力克——噱头!你还不明白吗?我昨夜故意当着丽云的面,向银林建议放伊回去,这完全是一种购取好感的权变作用。后来我们走到外面走道里时,我又悄悄地叫他不要放伊。目的在让汪银林做一个红脸,我却做一个白脸。我作领悟声道:“原来如此!你真是诡计多端。但这讨好的举动有什么目的?莫非想伊——”我停住了向他微笑。他忽拿下了纸烟,严肃道:“你笑什么?我有什么目的?自然只希望伊能够向我说真话啊。“那么,伊是知道这事的真相的吗?“是,我想伊知道的。伊昨夜里所说的许多‘不知道’,就含着‘知道’的影子。可是我刚才一个人向伊讯问,伊还是给我‘不知道’三个字的答语。这真使人扫兴!”“那么,你现在打算怎样进行?“我已告诉你了,我要去问那个莫大姐和吴妈。”我们且谈且行,已走到花衣路的北口。将近走到那条甘家后门的小弄回时,霍桑又低声向我叮嘱。“包朗,等一会我如果在他们嘴里问出了端倪,我给你一个眼色,你就应悄悄出来,打电话给姚国英,请他就近派警上来逮捕。因为我很怕这班无知识的妇女,万一因决裂而挣扎起来,我想你我都对付不了的。’”我点点头,便一同走进小弄。当我们经过那粘火柴匣的姓毛的老婆子的门前时,霍桑曾向那一扇半开的门里张了一张。不料这一张竟又引起了意外的变动,破坏了我们原来的计划。那老妇正戴了那副铜边眼镜,很熟练地在粘糊火柴匣子。伊抬头瞧见了霍桑,忽露出诡秘的神气,向霍桑招招手。霍桑毫不犹豫地向里面一闪。我觉得这举动既有诡秘性质,我若站在门外,反而不妥,故而我不等那主人的邀请,也就自动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那老妇一瞧见我,似乎有些惊骇。霍桑忙低声解释道:“不妨事,他是我的朋友。”那老妇勉强露出笑容,答道:“请坐,请坐!”伊移过一条长板凳,又用一块干青布在凳面上抹了一抹,我和霍桑就并肩坐着。这一室地位很小,中间有一排破旧的板壁隔着,板壁上糊了些花纸。靠壁有一只长台,上面放着一座观音和财神合宅的神龛,前面和两旁边又摆满了香炉烛台、茶壶、酒瓶杯碟等物。长台面前有一只方桌,里面的一只脚已蛀朽了一截,用砖块垫着。桌子面上就摆着糊火柴匣的工具和材料。那老妇抹了抹染着浆糊的手指,斟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我们面前。霍桑说道:“老婆婆,不要客气、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话要告诉我?”那老妇的眼睛张得更大了些,低声答道:“正是。昨夜里甘家里闹了一次。在傍晚时,他们刚把荪少爷安殓完毕,警局里忽派来了两个警士将甘小姐也捉到了局里去了霍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但你说闹过一次,怎样闹法?老妇道:“那时已十点敲过,我的儿子端福刚才从乐意楼听了夜书回来。我忽然听得对面楼上有人相骂,起先只听得吵闹声音,后来仿佛有什么椅子倒在地板上的声音碰碎碗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夜间听得很清楚,我料想甘家里一定有人在打架。瑞福本想到里面去瞧瞧,我怕惹出祸来,不让进去。不一会,我听得那弄底的后门开了,有一个人气喘喘奔出来,一路走,一路咒骂。我和瑞福躲在门缝里偷瞧。那人走过了我家门口,我叫瑞福踉着他去,瞧他住在什么地方。唉!先生,我家瑞福总算聪明,他果真已查明白了。”老妇的语声中又像夸张,又像讨功。伊说完了话,眼睛盯住在霍桑脸上,似要等霍桑的赞语。霍桑在这种事情上最知趣,从来不肯扫人家的兴。他点点头答道:“唉!你的儿子委实聪明得了不得。他已经查明那人的住所吗?”“是啊!他就住在那边大东路竹园弄口,豆腐店隔壁的一家裁缝店里。”“唉!很好。但昨夜里你可曾瞧清楚那人的面貌?”“那却没有。那时这弄里很暗,这个人又走得十二分快,我的眼睛本来近视,实在瞧不清楚。”“但瑞福总瞧清楚的罢?”“正是,他瞧清楚的。他说他以后再瞧见那人,一定认得出来。”“但你儿子以前有没有瞧见过这个人?”“他说没有见过。’他把那个人的模样说给我听,我也想不起来。”“那么,他的模样儿怎样?你姑且说说。”“瑞福说那人的身材比瑞福高半个头,肩膀很阔。伊旋转头来向我瞧瞧。“我家瑞福比这位先生略略低些。这样一比,可见那人比这位先生还要高一些了。霍桑的手把放在方桌上的茶杯旋转着,眼光也转了几转,像在暗暗点头,似认为这个人确有注意的价值。他又问道:“你说那人昨夜走出来时,一边还在咒骂。你可曾听得他骂些什么?”老妇道:“我听得一两句。那人仿佛说:‘好,我看你便宜!’但是不是这一句,我并没有听得怎样仔细。”“那么,他和甘家的什么人争吵?”“这个我还没有知道,昨夜里我们听不出谁的声音。今天清早莫大姐走过我的门口,我曾向伊塔讪着:“昨夜里谁吵嘴呀?”伊向我摇摇头,又眨了一个白眼。我想等一会我见了苏州妈子,伊也许肯告诉我。”霍桑一边立起来,一边从衣袋中摸出一只皮夹,又拿出了一张五圆钞票授给老妇。他道:“谢谢你,你给我这个很好的消息。这个你收了、给你买些点心吃吧!”我们在那老妇的欢谢声中,便从这小屋中退了出来。这时小弄中仍没有人,弄底的甘家的后门也照样关着。但霍桑并不向弄底里进行、却反而向弄口退出。他低声解释道:“我们先到那竹园弄回去走一趟。从花衣路到竹园弄、只隔着两条大街,五分钟的步行,我们就找到了竹园弄回的那爿豆腐店。豆腐店的隔壁,果真有一家小小的裁缝店,门外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于记成衣铺”的条子。里面有一个年龄在六十以上的戴眼镜的老头儿,陪着一个十几岁的学徒,正在用剪刀裁衣。霍桑站住了向里面瞧瞧。我便一直先走进成衣铺去。我搭讪着说。“喂,老伯伯,问一个信。这里可有一个姓黄的——”那老裁缝放了剪刀,把一副眼镜推上了些,向我们两个人端详了一下、却摇了摇头。霍桑接口道:“我们要找一个阔肩膀高个子的男子。老裁缝想了一想.答道:“你问的人做什么生意?”霍桑故意装做点疑退的样子,答道:“我是受了一个朋友的转托,所以不很清楚。但你这里不是住着两家人家吗?那裁缝又摇了摇头。“不,有三家,里面一家姓前,还有一个性莫——”我一听那个莫字,觉得已有了线索,便禁不住向霍桑霎霎眼。霍桑仍不动声色,继续发问。他道:“正是他。他不是和花衣路甘家有来往的吗?”于裁缝点头道:“是的,他的妹子就在甘家做大姐。莫大姐昨天来过的,今天早晨也来过一次,但伊的哥哥却一早就出去了。”霍桑又道:“他可是叫阿毛?”老裁缝又摇头道:“不是,他叫长根。”“唉,是的,我记错了。他现在做什么事呀?”“他从前在旅馆里当茶房,现在没有事。那翁木匠是他的朋友,他住到这里还不到两个月工夫。”“你可知道长根此刻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他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不知什么时才能回来。刚才他的妹妹来也扑了一个空。”“那么,他昨天不是也一清早出去的吗?”那老裁缝瞧着霍桑,竟又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他难得象今天这样早起的。每天他总要到九、十点钟才起身_我常说没有事做的人,总容易这样懒,越做却越找不着事做。所以一个人应得——”霍桑似不耐听他的人生哲学,摇一摇手,接续着问道:“你再想想,昨天早晨他究竟什么时候出去?”他仍坚决地答道:“我早说过了,今天是他第一次起早。我记得昨天起身时,那个卖豆芽菜的已经喊过。卖豆芽菜的长子,可算是我们的时辰钟,每天准在九点钟敲过才来、”霍桑忽而紧皱着双眉。他把失望的眼光瞧瞧老人,又瞧我,接着他向邓老人谢了一声,便从这成衣铺里出来。他走到了竹园弄口,向弄里瞧瞧,忽自走进弄去。我跟在他后面。一边问道。‘“霍桑,到哪里去?”他停了脚步,答道:“唉!真扫兴!我无意中得到了一种线索,现在又劳而无功!“‘你以为这莫长根在凶案中有关系吗?”“我本以为这人有这样高大的体格,条件很合,说不定是案中的一个工具。但他昨天早晨,既然睡到九点过后方才出门,我的推想明明已不成立了。”“也许那老裁缝弄错了。他或者昨天早晨出去以后又回进去,那老裁缝却没有知道。“但那老头儿说得斩钉截铁,真使人失望。”“这莫长根昨夜里既然曾到甘家去吵,我想总有原因。我们必须把他找着才好。“不错,有不少问题都须从他身上解决。他为什么到甘家去吵?怎么又不先不后,偏偏在昨天夜里吵?那吵的对方,是不是他的妹妹?这一吵对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唉!问题太多了!……包朗,你的话不错,我去打一个电话给姚国英,叫他派一个人到这里来守着。无论如何,我们先得把这个人弄到了再说。我们走出竹园弄口,向那条大东路的一端瞧瞧,西首有一爿酱园。我指着说道:“那酱园里总有电话,你可以去借打一个。”霍桑摇头道:“这里太近,也许要走漏风声。我们须走一段再打。他说完了便烧着一支纸烟,一边呼吸着,一边低倒了头无目的地前进。我见他的左手插在他的玄色哗叽短褂的衣袋里,右手拿着纸烟,目光凝住在地上,仿佛一路在计算街面上的石块。我暗想假使我不和他同行,他这样子走,也许会有撞着车辆的危险。他分明因着这条昙花一现而又终于失望的线索,在努力构思,推究它的较深刻的原因。我们走了十几家门面,到了书院路的转角,霍桑头都不抬,便顺手转了弯,依旧惆怅地前进。我正想上前去问他,究竟到那里去打电话,他忽自动地停了脚步,在人行道边的一根电杆旁站住。他把手中的烟尾向路边一丢,一只手摸着他的下额,旋转头来瞧我,一双发光的眼睛炯炯地向我瞧着。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态,仿佛象阴霾中陡然放出来的晴光!他在找出了什么困惑的疑点的解答以后,往往会有这种样子。他带着惊异的声浪向我说:“包朗,你站一站,我相信我已发见了一条间接的线索!现在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问你。请你仔细些答复!”

回寓以后,我一时竟没有机会和霍桑谈话。他忙着吩咐苏妈提早预备夜饭,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汪银林,汪银林却不在厅里。接着他又忙着洗澡换衣,直到天快断黑,他方才下楼。他又拿下了一件自由呢的长袍叫我更换。我问他换衣的目的,他笑着给我解释。“时间很局促,我不能细谈。我们今天夜里要尝一回普通生活的滋味,去喝一碗老虎汤。你这样子装束,当然不相配。“老虎汤?“那就是到老虎灶上去喝茶,三个铜子一碗,顶便宜。快换衣裳吧。我才知道他还要到卖豆腐花的无锡老人那边去,便依了他的话,赶紧换好衣服。苏妈已预备好夜饭。霍桑在吃夜饭时又不肯开口,我仍没有发问的机会。夜饭完了,霍桑又叫我打一个电话到龙大车行里去雇一辆汽车。我的电话刚打罢,汪银林的电话却跟着来了。霍桑便从餐室中赶出来。他说道:“包朗,汪银林吗?让我来接。我正要找他。我就把电话听筒授给他,站在旁边静听。霍桑应道:“是的……唉,检验医官已宣布是被杀吗?这一点现在已没有问题,宣布了也不妨。……唉,唉……他说些什么?……你就打算拘捕伊?……唉,这个——也好,听你的便好啦。……我现在要从另一方面进行,最好你立刻给我弄一张搜索的公文来,我不能不借重些法律的力量。……倪金寿?好,我们在方浜桥十七号隔壁老虎灶上等他。”霍桑挂断了电话,才回头来给我解释:“汪银林已将那个厨子张阿三拘住了。他曾在阿三的卧室中搜查,查见他的桌子抽屉里有两盒金驼牌纸烟,烟丝粗而黑,和我们在汀荪床脚下找得的烟尾相同,故而就将阿三带回厅去。但阿三只承认今天早晨吃粥以后,丽云曾叫他到楼上去过一次,别的却不肯招认。现在汪银林打算将丽云一并逮捕,”特地来征求我的同意。我问道:“阿三可曾说丽云差他上楼去干什么?”“他还不肯说,只承认伊叫他上去瞧瞧汀荪是否还在楼上。据他说那时他瞧见房里没有人,便下楼去回报。我道:“这明明是谎话。我看这阿三也许就是实行动手的工具。霍桑点点头。“我也有同样的见解。其实只要我们抓着了这案中的主角,主角一说真话,阿三的牙关自然也咬不紧。他又奔到楼上去拿了一支手枪,也同样穿了一件黑布袍子,便急匆匆拉着我出门。不料我们刚要上汽车的当个,又来了一个意外的打岔,那杨春波忽乘着汽车赶来,我们不得不站住了和他招呼。杨春波郑重其事地说:“霍先生,我告诉你。今天在甘家时,那位汪侦探长似乎怀疑着我,我倒反蒙着‘热心肠招是非’的危险。我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今天我也奔走了一天,现在-一现在我报告你一个消息——”他忽又顿住了,呆瞧着霍桑和我发怔。霍桑婉声问道:“说啊,什么消息?”杨春波张开了嘴,却又发不出声。末后他勉强说:“那丽云——,霍桑仍忍耐着说:“丽云?丽云什么?快说啊!杨春波睁着眼睛,下了决心似地说道:“我相信汀荪的死如果真有什么疑问,那一定是丽云弄的诡计!霍桑皱着双眉,有些不耐的样子,答道:“那么,这不是消息,是你的理论啊。春波兄,我现在没有工夫。你如果有什么真实的消息,快说为妙,否则,你若要和我讨论你的推论,那只能请你改日光临了。”杨春波忙道:“我真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知道丽云的未婚夫格星六已在提议和丽云退婚,但丽云的父亲还不肯赞同。因此,我们可以推想丽云势必会想到定是汀荪宣布了伊的丑史,才会有这一回丢脸的事;伊因为怨恨汀荪,或许就——”霍桑又挥手阻止他的议论,接嘴道:“好啦,我明白了,现在我还有事。我可以告诉你,汀荪果真是被谋杀的,但这是不是丽云主谋,我们也还不知,不过不久就可以分晓。你现在不用着急,别的话改日再谈。”我们跳上汽车,马上向西门方面进行。我才捉住了一个谈话的机会。我道:“我看各方面的情势现在都已集中在甘丽云和华济民二人的身上。对不对?”霍桑点点头,并不答话,我当然还不能就此满意。我又道:“你想刚才伊写给华济民的那封信,可能就算是伊的犯罪的证据?霍桑想了一想,方始答道:“这封信很含混,尤其是第一句‘他死了’三个字。我委实捉摸不定。“这很像是报告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是吗?”“是的,很像,但语气还欠确定,不能算是直接谋杀的证据。还有,伊所找着的是什么信,我也推想不出。“伊还有情势严重的话。”“不错,但这也可以算做检察官宣告谋杀,和阿三被捕的报告。”他略一沉吟。“这封信的语气实在非常含混。不过这闷葫芦也许今夜里就可以打破,你暂时耐一耐罢。他把背靠着车座,又恢复了静默态度,他的眼光不时向车厢外探视,显得他心中也和我一般地焦灼。我们到方浜桥日下车的时候,已经七点半钟。霍桑向汽车夫吩咐了几句,便领着我沿着朝北一排的屋子进行。我们走过了六七家门面,便瞧见那瘦长身材的副探长倪金寿,站在一爿只卖熟水不卖茶的老虎灶门前。霍桑和倪金寿打了一个招呼,便低低地告诉他我们今夜的计划。他道:“我们现在要等一个人到十七号里去拿一封信,然后再跟着那人同去。我本以为这老虎灶同时卖茶,我们可以歇一歇脚。现在却不得不变计了.我们不能集中地站在一起,免得给人家注目。金寿兄,你已到了多少时候?可曾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到十七号里去?”“没有。我到这里不过两三分钟。”霍桑又道:“好,你们且站开,我进去问问。我想他不致于已经来过。”霍桑走进那十七号小屋里去时,我和倪金寿就一东一西地向两面散开。我走过了几家门面,还没有站住,回转头去一瞧,忽见霍桑已急匆匆地退回出来,奔到了街上。他一边挥手向倪金寿招呼,一边向我停留的所在奔过来。他带着惊骇的声浪向我说:“我们给杨春波耽搁了!他已经来过,信已拿去,幸亏还只一刻钟光景。我们赶快去!我道:“到他的诊所里去?”这时倪金寿也赶到我们的面前。霍桑点头道:“他的诊所就在近边。但我们必须想一个进身之计,然后才能随机应付。包朗,你到门口时,暂时装做病人的样子。金寿兄,你可装护持病人的人,我先进去接洽。无论如何,我们进了门再说。”我暗忖这一着真是未免失策了。霍桑的本意,大概要等那华济民到这无锡老人家里去拿信时,当场把他捉住,然后从他身上搜出那封丽云的信来。不幸因着杨春波的耽搁,错过了时机,现在这封信既已落到了华济民的手中,拿回来自然有些困难。我们走到了停着的汽车面前,就急急上车。霍桑向汽车夫挥一挥手,那汽车立即向小北门驶去。不到两分钟,汽车已停在小北门口。霍桑先下车去瞧了一瞧,便回头来低声向我说道:“你们下来。包朗,你要扮演起来了。金寿兄,你护持他的左臂,我来护持他的右臂。”我就闭了眼睛,低着头,被霍桑和倪金寿左右扶着,在水泥的人行道上行走。我只觉得走了六七步路,忽听得霍桑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接着他又拉着我急走。霍桑提高了声音,呼道:“唉!华医生,请慢一步!这里有一个病人,要恳求你诊一诊。”我的眼睛虽依旧闭着,耳朵却并没有装聋的必要。一个本地口音的人说道:“此刻我不看病了。你们明天来!“唉,好先生,他患的是急症!请你做做好事!慢一步出去!我才知那华济民大概刚要出去,却被霍桑在门口阻住。这时我觉得霍桑已扶着我走上阶石,似乎不等华医生的允可,便自动地进门。“唉,你们不要进来,我没有工夫!“你救救他的性命罢!好先生,请你给他诊一诊,我们立刻就走。“你们可以到那边福民医院里去。“我们只信任你华医生啊!其实这时候我们早已进门,我的脚非常明白。我在地板上走了三四步,便又停住,我才偷眼瞧瞧。一个穿藏青夹细白条哗叽西装的人,正背向着我,用钥匙在开一扇诊疗室的门。我索性向门外瞧瞧,有一辆克罗米轮子黑漆的新包车,停在水泥人行道下面,车上的两盏水电灯正闪闪发光。一会儿,我又被挟进了诊室,括的一声,电灯开亮了,同时有一股药味直刺我的鼻管。我坐到了一只椅子上,倪金寿和霍桑方才放手。那医士勉强问道:“他生的什么病?”霍桑答道:“中的烟毒。“鸦片烟?你可知道服了多少?我觉得他的手摸到我的眼睛上面,开始用手指翻开我的眼皮,我却仍紧紧闭着。他的手又来诊我的脉搏。霍桑答道:“我想他一口气吸了三支。“三支?三钱吗?”“不,他一连吸了三支白金龙!“什么?三支白金龙?”“是啊!他中的纸烟毒,不是鸦片毒!……包朗,你的眼睛张开来罢!免得华医生费力啦!这命令我自然立刻遵从。我张开了眼睛,骤然间见了灿亮的电灯,眼光略略有些昏花。这是一间诊室,收拾得非常整洁,除了许多诊察的用具以外,还排着一口药橱,一只书桌和几只客椅茶几。那华济民正站在我的面前,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生得美秀不俗。他的脸儿带些圆形,嘴唇红润,眼睛上戴着一幅玳昌边眼镜,眉毛却稀薄而狭长,略略带些儿女性型。他额顶上的头发也不浓厚,似乎已在开始秃落。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缩回去以后,忽交握着靠在他自己的腹部。他的眼光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转来转去,显示他心中的莫名其妙。霍桑婉声说道:“华先生,请坐下来。我的朋友不过多吸了两支纸烟,一刊有些眩晕。我说他中毒,当真未免小题大做。抱歉得很。那少年旋转头去瞧着霍桑,诧异道:“那么,你们进来做什么?“我们想借你的诊室歇一歇脚。“歇一歇脚?笑话!这里是歇脚的茶馆酒铺吗?快出去,我没有工夫。霍桑仍安闲地说:“好,但你此刻不是要出去吗?华济民厉声答道:“是,快走!“到哪里去呀?”霍桑仍笑嘻嘻地并不对抗。“这不干你们事!”他的语声已含着显明的怒气,他的薄而红润的嘴唇也紧闭了。霍桑仍赔着笑脸说道:“‘华先生,别发火。我好意来通报你一声,你现在如果要到花衣路北面的小弄里去,那是非常危险的哪!你万万去不得!这句话一发,华济民的态度顿时发生变异。他的交握的两手立即放开,十个手指完全伸直,电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嘴唇张开,面颊上的健康颜色霎时间也已消灭不见。他的眼睛里也有一种骇光从镜片后面透出。他走到书桌面前,把身于靠在桌边上定一定神。他向我们三个人再端详了一下,才勉强向霍桑问话,可是他的声浪却已带些颤动。“你们是什么人?——一这——一这话有什么意思?霍桑早已坐在我的旁边的另一只椅子上。他安闲地摸出纸烟盒来,慢吞吞地擦火烧着纸烟。倪金寿也坐下来。他缓缓答道:“你还不明白我的话?我想我们为经济时间起见,还是少说废话的好。我们来报告一个消息,你的计划已经成功,那甘汀荪已经死了!我明明瞧见华济民的身子震了一震,如果他的身子不靠着书桌,两只手也不向后撑住,说不定会跌倒或倒退。他顿了一顿,才定了主意似地沉着脸答话。“真奇怪!你们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懂。我不知道甘汀荪是谁?“那才太奇怪啦。你即使是贵人健忘,可是那一掴之仇,总也不至于完全忘掉啊。”“呸!你们想要敲诈我?哼!你们的眼睛简直是瞎啦!霍桑道:“华先生,我猜想你的时间也跟我们一样很宝贵。你何必说这种绕圈子的废话?我想你还是知趣些,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倒还有商量的余地。”他仍厉声道:“商量什么?快滚出去!我不认识你们。倪金寿有些耐不住的样子,站起来说道:“霍先生,这个人太不识相,我们犯不着和他斗嘴,不如就痛快地将他——”霍桑也立起来,点点头应道:“好,那么,我们先找些印证的东西。包朗,你把书桌的抽屉抽开来,瞧瞧有没有可以对笔迹的文件……唉!书桌上不是有一本印姓名的信笺簿吗?瞧,那白色的纸不是相同的吗?……唉……笔筒里还有一支红墨水的毛笔。华先生,你也太轻意了!画符用的纸和笔,怎么可以随便放在外面?我立起身来,刚要向书桌面前走去,抽开那抽屉。那华济民忽而抢在前面,奔到药橱旁边的电话机面前,伸手握住了电话听筒,做出一种无聊的示威举动。“你们想搜劫我的东西吗?你们简直是强盗!快出去,否则——”霍桑仍冷冷地答道:“否则怎么样?打电话报告警察厅吗?这又何必多此一举?我来给你介绍。这一位就是副侦探长倪金寿先生。金寿兄,你身上不是带着搜查公文吗?”华济民呆住了。他的眼睛瞧着倪金寿从衣袋中摸出来的一张公文,他的手依旧搁在听筒上面,倒有些放不下来的样子。我早已走到书桌的抽屉面前,抽屉都锁着。我问道:“钥匙呢?那少年医生的神经不见得怎样坚强,似乎经不起惊吓。起先他一味无理性地抵赖,这时却仍呆立在电话机面前,那只右手依旧尴尬地把握着听筒,不动也不答,面色却惨白得可怕。霍桑又婉声说:“华先生,你须明白些。你所干的事,我们都已知道。这少年已浑身发抖,放下了电话听筒,忽从齿缝中迸出声音来答道:“胡说!我干了什么事?“你自己总知道,何必再问我?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就是我刚才提议的,请你自动将经过情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第二条路,那不能不有屈你暂时做一做被动的人了。“混蛋!你竟信口乱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干过什么!霍桑皱着眉毛,也有些着恼的样子,发令道:“好,金寿兄,包朗,你们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让我先搜一搜他的身上!倪金寿的举动比我更敏捷,他窜前一步,便抓住了华济民的左臂。我正想同样地捉住他的右臂,他忽握着拳头向我的脸上猛击过来。我把头一偏,身子一蹲,乘势捉住了他的拳头。他的两手虽失效用,两只脚便代替着活动,向前乱踢,使霍桑不能近身。霍桑忽也蹲下了身,捉住了他的右脚,挟在他的左臂下面,一刹那间他的右手便迅速地摸到了这少年的哗叽外褂的胸口袋里。这少年医生忽像一只被捆缚的猪,挣扎不脱,便高声乱喊。“强盗!——强盗!——阿林,快来!快来!”霍桑失望道:“唉!这袋是空的,包朗,你分一只手到他的背后的裤袋里去摸摸。我觉得他的右手很有力量,我一只手倒有些管束不住。正在这挣扎的当儿,那等在门外的包车夫阿林,果然奔进来瞧视。但他见了我们一共有三个人,似乎自知敌不过,不敢动手,立即退回出去。这时倪金寿却已腾出了一手,模进了华济民的背后的裤袋里去。我听得包车夫在门外喊叫:“警察,警察,这里有强盗!倪金寿已摸出了一只皮夹,向地板上一丢。霍桑放了华济民的右脚,旋转身子从地板上将皮夹抬起,急急翻开来瞧了一瞧,便发出惊喜的呼声。“唉!在这里,这一封就是丽云写的信!……唉!这里还有一张记衣帐的片子:‘薄花呢西服,二十九元。’这个‘衣’字‘花’字‘九’字,都和信封上的字迹相同。够了,够了。……唉!好极,警察先生来了,那倒可以省掉我们的麻烦。”有两个警士,已奔到诊室门口,各执一支手枪,凝注着我和倪金寿,装出一种示威的姿势。那个包车夫阿林,也跟在警士的背后。一个警士问道:“谁是强盗?”倪金寿接嘴道:“弟兄们,这不是强盗,这是个杀人嫌疑犯。我是副探长倪金寿——”内中有一个警士,忽把手枪移到左手里,赶紧用右手接着帽子上的鸭舌,行了一个举手礼。“倪探长,我认识你。”“那很好。你就把他带到署里去,请署长立刻转解总厅里去。喂,这个包车夫应一起带去。”那警士们的枪管立刻变换了方向,一个凝注着华济民,另一个便就近抵住了阿林的胸口。我和倪金寿放手以后,那华济民竟不再挣扎。他呆木木地站着,他的理智似已恢复了常态,领悟到再行乱挣,不会占什么便宜。霍桑将拾起的皮夹交给倪金寿,说道:“金寿兄,这信暂时由我保管,我想妥当些,你还是押着他们同去。外面有汽车等着,你们尽可以坐了去。这屋子也得派一个弟兄看守。”倪金寿接受了霍桑的提议,我和霍桑就先从诊疗室出来。门外的石阶上已围集了一大群人,我们好容易从人群中穿到外面。霍桑向汽车夫接洽了一声,我们便雇了黄包车往警厅里去。

我觉得那是保凤的呼声。这声浪中仿佛决有一种无形的魔力,使客堂中的五个人都不寒而架。那许部英首先奔到次间门口,握住了门或用力一推.便抢步过去。霍桑正要跟着进去,不料那近视眼的保盛反抢在前面。一会儿,霍桑和我也已走进了那间倪氏母女的卧室,只剩毛巡官一个人仍留在客堂里面。那卧室中电灯照得很亮。靠壁排着一张双人的铁床,有一个中年以上的妇女,穿一件灰布的旧式女袄,横在床的一端,刚才我们瞧见过的保凤,正捉住了伊母亲的手腕,嘴里还乱喊着“舅舅,舅舅。”我见那倪氏紧闭着眼睛,面颊上现着苍黄的颜色,两只手正在用力挣扎。许邦英奔到床前,拉开了保民,颤声发问。“什么事?”保凤的右手虽因许邦英的拉扯,松放了伊母亲的左腕,但伊的左手仍紧握那妇人的右腕、死不肯放。伊又锐声呼道:“舅舅,我不能放。你瞧,那匣子还在伊手中哩!许邦英用力捉住了优氏的右手,又将伊紧握的手指掰开,果真拿出一只小小的铅皮圆区,匣益早已去掉,匣子里装着些黄色厚液体的东西。许邦英瞧着床上的优良,驻呼道:“唉,这是鸦片啊!那里来的?你你吞过了没有?”保凤颇声道:“妈有头痛痛,这东西本来备着做膏药的,刚才伊开了抽屉,拿这匣子塞在嘴里。伊一定已吞过了。”霍桑忽从许邦英的背后接嘴道:“那是没有疑问的。瞧,伊的嘴唇边上还留着烟育呢。”许邦英慌忙道:“唉,不错—一表妹,你—一你吞了多少?——你能吐出来吗?”那妇人的眼睛和嘴仍紧紧闭着,但伊的两手已不再抗拒。从电灯光中,照见伊的脸色似比前越发惨白。这时那站在床边的王保盛,呆瞪瞪地张着一双小眼,两只手交抱在胸口,在瞧他的姨母。他的神气上并没有快化雪浪的得意,却似乎反腐出一种同情的惋惜之态。这一点不但出我的意外,而且越觉得少年的可敬可爱。王保盛忽大呼道。“快拿些肥皂来!肥皂水有洗冒呕吐的作用。一定来得及!保凤的眼泪已像散珠般的从粉颊上滚落下来:“舅舅——舅舅!你总要想个法子!“唉,唉——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大律师也失了常态了!霍桑接口道:“你们不用慌乱,赶紧送医院,一定没有危险。那毛谷村忽在房门口低声呼道:“霍先生,霍先生——”我站立的地位比较接近房门,便代替霍桑答应了一声。我回身退到客堂,客堂中有一个穿黑袍子的光头的大汉,模样儿像官家侦探。毛谷村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似乎就是这大汉送来的。毛谷村说道:“这是汪侦探长的片子。你瞧果。我把名片接过一瞧,果真是汪银林的片子。片子的前面,写着梨园路润身坊六号王宅转交霍桑的字样。背后另写着四五行小字:“承委查访之王保荣,遍觅无着。不意竟为黄河路赌窟中之赌客之一。彼于二十三日晨被捕以后,当日即解往法院。今日傍晚弟偶尔疑及,果得之于地方法院之拘留所中。令弟在该所候驾,乞即来一谈。这消息自然又给我一种意外的愉快。因为那倪氏的服毒,尽可认做是一种间接的招供。伊分明因着听得了霍桑的说话,知道他们的阴谋已被查明,故而畏罪自杀。现在这案中的主角王保荣又已捕获,那末,这全案中种种的秘密当然立刻就可以破露。我拿了汪银林的名片回进房里去,走到霍桑的背后。霍桑正接着身子凑在床上,用手指在翻开倪氏的眼皮。我在他背心上拍了一下,他便施转头来。我低声道:“你走出来,我要和你谈一句话。霍桑跟我进了客堂以后,那个送信的光头大汉似认识霍桑,立刻点头招呼。他道:“霍先生,汪探长在法院里等你。那个混蛋不肯说呢。我忙把汪银林的名片授给霍桑。霍桑的眼光很急促地在名片背后制览了一下,立即发出一种惊喜的呼声。“唉,他也捉住了!很好!不过——哎哟!”他的眼光又向名片上瞧瞧,接着又停住在地板上面,现出一种意外的紧张。他经过了两三秒钟的考虑,忽而摇了摇头。“哎哟!又是一个矛盾点!——一不,不,——长福兄,我这里还有些事。毛巡官,你也不能就走,我须借重你。——包朗,你先到法院里去吧,我随后就来,汽车还等在弄口,你们赶快去吧。奇怪!又是一个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呢?霍桑的表示不能不使我诧异,但他的嘱托我并不推辞,立即跟着探伙李长福离开王家。我们上了汽车,在从梨园路到地方法院的途中,曾作过一种简短的谈话。据李长福说,王保荣从黄河路赌窟中被捕以后,在警厅中忽改变姓名,叫做黄荣宝,因此,当时汪银林并不曾注意。后来探伙们到各旅馆去访查,毫无下落。直到这天下午,霍桑又和汪银林说起,这王保荣是一个赌徒,叫他到赌场方面去侦查。汪银林才想起了赌窟中所捉到的七十六个男女赌客,有大半还没有释放,那王保荣也许就在这一大批赌徒里面。他被捉后也许改变姓名,并且既被拘禁,外面自然访查不到。汪银林因在上灯时赶到法院里去,凭着西区赵巡长所说的王保荣状貌的记录,把那拘留的男赌客们仔细辨认。他果真查出那黄荣宝就是王保荣的化身。于是汪银林立即打电话到霍桑寓所里去,霍桑不在。他又打电话到厅里去询问,才知霍桑在半点钟前曾打电话到厅里去,因汪报林不在,留下了润身访六号的地址。因此,汪银林才差了这探伙送信到王家里去。我们进了法院和汪银林会面以后,我就将我们经过的情形和霍桑暂时不能分身的理由说了一遍。汪银林显出很庆幸的样子,说道:“这样看来,这件案子可以全部结束了。我们只要把那倪氏母女捉到以后,那开格检验的事,尽可让法院方面去担任。霍先生用不着再劳神哩。我点头道:“正是。此刻毛巡官还在那边,逮捕的事,我想他们总可以料理。但这五保荣就是这案中的主凶,他的供词很关重要。他不是还不肯说吗?汪银林皱着眉头道:“是啊。不过你们既已查明了这许多事实,不怕他不开口。长福,你去把他带到这里来。我们和汪银林会面的地点,就在法院的律师休息室中。这时法院中冷静异常。律师室中排了几张漆色模糊的长椅,一盏电灯光力又很低弱,越觉得凄黯难受。不多一会,那光头的探伙已领了一个少年进来。那人穿一件粟壳色的薄薄的印度绸夹袍,缩着头颈,弯曲着腰,似正感着寒冷。他的枯瘦的脸儿,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他的年龄比我所知道——二十七岁——足足高出四五岁以上。他的头发蓬着,嘴唇上和领下的须根也已现出了黑色。他一走进来,张着一双滑溜溜的眼睛,向我和汪银林身上乱瞧一阵。他忽先自开口:“你们究竟弄什么鬼戏?赌钱并不是了不得的事。我已判了罚款,若不是潘老头儿不肯作保,我早已可以自由。你们怎么无缘无故说我谋杀我的嫡母?我乘势应道:“若不是你谋杀,那末是什么人谋杀的?”他仍睁大了眼睛,大声答道:“那是阎王伯伯谋死伊的!你们真在捣鬼,竟这样含血喷人!——”他的说话还没有完,那旁边的李长福的‘巨灵之掌’,已拍的一声掴在王保荣的脸上。我瞧了有些不安,忙挥一挥手,阻止那探伙的动作。王保荣一壁用手按摩着他的面颊,一壁呜咽着道:“你们尽打吧!我的母亲的确是生病死的,我说不出别的说话,打死我也没用!我婉声说道:“你若要不吃眼前亏,还是爽快些实说的好。我们已完全查明,你的嫡母刘夫人曾被人切去了脑袋——”“什么?切去了脑袋?”他的身子突然挺直了。“是啊!”“我怎能相信?”他的头颈也竖了起来。我又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这回事若当真不是你干的,那你总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你为自己剖白起见,也应照实说明白才好。他大声说:“我连梦都没有做过!伊的的确确是生病死的,我还亲眼瞧见伊断气。伊待我们不错,我们怎干得出这样伯人的事?你们即使立刻把我枪毙,我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我觉得王保荣说话时宏亮的声浪,和从紧缩而变成挺直的腰肢和头颈,都显得他的话由衷而发,决不是因角赖而出于虚构。我见了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禁暗暗地自己怀疑起来。这局势太复杂了!太奇怪了!霍桑普假定这五保荣是全案中的要角。我也以为这人既已捕到,一切便可以终结。可是现在又怎么样?我的希望岂不将变成空中楼阁?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误会?那个头颅竟是一种什么不可思议的圈套,我们却已不幸入级?但刚才倪氏明明因畏罪而服毒自杀。这种矛盾的事实,真要使我的神经因过度刺激而发昏起来!难道倪氏的阴谋,连保荣也不知道,却另有通同的人?但这通同的人是谁?我又从那方面去找寻?我定了定神,把我的紊乱的思绪梳理了一下,发现了另一条门话的线路。我继续问道:“那末,你且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你的嫡母究竟什么时候死的?”王保荣毫不疑迟地答道:“‘我早已说过,在二十二日傍晚六点半钟。伊是患气喘病死的。我曾给伊请过西医中医,尽可以叫他们作证。伊死了以后,买衣裳棺材和到警局里去报告的,也都是我。因为伊生前待我不惜,死后我给伊奔走,也是应尽的义务。“你还干些什么别的事?”“我还到广福寺里去请和尚转殓,又陪了大半夜。“你可曾给死者洗身穿衣?”“这不是我穿的,我只是在旁边凑凑手罢了。“那末,是什么人穿的。“那是阿玉和否生穿的。“阿玉和杏生?他们是什么人?”“是狮子弄里的脚夫,抬花轿,扛棺材,和给死人穿衣服,什么事都干。漏洞来了。刚才许邦英的谎话,此刻已毫不费力地揭穿了。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两个土工是什么人去叫的?”“也是我。后来那尸体给他们从楼上抬下来时,抱头的也是我。“你的确曾抱头?”“真的。那时我弟弟保盛在南京读书,我是长子,原是义不容辞。所以我后来——”他说了半句,忽而沉下了目光踌躇起来。这时汪银林忽冷冷地插口道:“你想什么?又打算造鬼了?”我也附和道:“你应说实话才是。后来怎样?”王保荣用力似地答道:“我也不必瞒你们了。后来我拿了伊的一些东西——不过这举动在情理上也说滚过去。“你拿的什么东西?”“一副珠头面,两副金钱,五只宝石戒指,和一件狐坎房,一件灰背皮袄。这些东西就作为我抱头的报酬,也不能算太多啊。“唉,这些东西可是你自己动手拿的?”王保荣又挺了挺腰,高声道:“老实说,这是我自己到楼上去开了箱子拿的。因为我觉得这样子天天闲着,究竟不成事体,故而我想把这些东西做本钱,准备做些生意。汪银林冷笑了一阵,接嘴道:“你说得果然好听!可惜你这一注本钱都已送到轮盘里去了。”王保荣连连摇头,答道:“没有,没有,这些东西此刻还在南阳桥和乐里我的朋友吴兆芳家里。况且那夜里我一到赌场,不到十分钟功夫,还没有开手,就被你们捉住。故而我实在一个钱都没有输掉。不过吴兆芳借给我的一百块钱,已被你们搜去,充罚款还不够哩。我说道:“你说得明白些。你可是把首饰皮衣,向你的朋友吴兆芳典押了一百块钱?”“不是,钱是他借给我的,那个包裹我暂时寄在他家里,只要我放了出去,就可以去拿回。可是那潘之梅老头儿不顾交情,我打了一个电话,又写了一封信去,他还死也不肯打一个图章给我作保。”“这倒你用不着担忧,只要你把这件事说明白了,休假使的确没有关系,我也可以给你找一个铺保。不过眼前的事,你须说实话才行。”王保荣忽露出一种恳求的眼光,灼灼地注射在我的脸上。一好先生,你当真能给我作保吗?我的话完全实在,如果有半句虚话,走出去一定给电车辗死!”我点点头道:“那很好。我问你,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那是二十三日晨五点半钟光景,天还没亮。我拿了包裹,敲开了吴兆芳家的门,把包裹寄在他家里,又向他借了一百块钱,打算到黄河路去小玩玩。不料我触足了霉头,一走进去便被捕住。”“你出门时家里有什么人?”“那时我送了和尚出去,我自己的妈和保凤因着大半夜的忙碌,在房间里打盹。我趁这机会,到楼上去拿了些东西,就悄悄地出来。所以那时客堂里只有菊香一个人了。”“唉,可是那小使女菊香?”“正是”“你出门时菊香当真还在你家里?”王保荣似不明白我为什么特别注重这一点,他的眼睛瞧着我转了儿转,有些儿诧异。他道:“自然真的。这何必骗你?我还瞧见伊坐在白馒外面抗锡箔。”“伊也照见你出门了吗?”“这倒难说。因为那时候伊的手里虽拿着锡箔,但伊的背心已靠着了壁,眼睛却已半开半闭,我不知伊瞧见我没有”正在这时,我们的谈话忽发生打岔。有一个法院里值夜的当差匆匆走进律师休息室来报告。“泛深长,有一个姓霍的打电话来。他说在西门明月酒楼,请你同包先生立刻就去。”他不等答复,立即回身退出。我从那长背椅上立起身来,正要征求汪银林的意见。汪银林忽抢着发话:“唉,霍先生不到这里来了。莫非这案子又有变化?”“那也可能的,我们不如立刻就去。”“好,长福,你把他带回拘留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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