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用安慰我。”卓坚把手一摆说,“我有分寸,知道怎样对待自己的太太。”卓坚的这句话,是晚饭后,他们坐在客厅饮咖啡时说的。这时卓坚的情绪已经恢复过来。如果不是刚才发生的事,如果不是蒙丽坦专横拔扈的骄纵所引起的不快,这顿晚宴的气氛肯定不同。正因为这样,晚餐吃得索然无味。无意中窥见别人生活的真实内容,仿佛是擅闯禁地,引起主客两方面的尴尬。安慰的话,不知道要怎样去说……卓坚也说“你们不用安慰我”,可见他是了解文娟和大卫的感觉的。这件事把他们的距离拉近,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此结成了同盟——这个同盟共识是蒙丽坦做成的。脑海里还留下蒙丽坦浓脂艳抹、毫不客气的夸张印象。也许这就是爱情的错,外人无法理解的爱,致使卓坚对妻子容忍。他还为妻子的行为辩解。“蒙丽坦只是爱玩,其实她人很好,对家庭也很忠心。”他说着,脸上升起一片缅怀的表情,这就是他想起了蒙丽坦时的表情?充满了温柔,想着心爱的人的温柔。“她爱玩,是受以前职业的影响,所以她不喜欢留在家里。这是性格使然,人却还是很单纯的。”他告诉文娟和大卫。“你相信她真的只是单纯地爱玩吗?”文娟想问,最后还是把话咽下来,搁在心里。不说出来,不把内情揭破,这对双方来说是最好的办法。蒙丽坦是否真的单纯爱玩,也许卓坚不相信,也许他真的相信,又或许从不相信但假装相信……何必去点穿他?这是他个人的选择。对看见的事物采取糊涂态度,是聪明人的自保之法。他们对卓坚无奈而坚忍的处境升起了同情,想必是他太爱妻子了,所以原谅她的放纵。大卫向文娟望了一眼。他们来探访卓坚,不光是吃一顿晚饭,还有一些事必须了解,而最佳的询问人选就是公司最高层的董事长。可是这并不是适当时候,尤其是对方有烦恼家事的时候——二人踌躇为难,未敢开口。卓坚却看了出来,他的眼光已回复锐利。不愧为公司的最高决策人。“怎么了?你们不是有事问我吗?”他盯着他们说。“他很敏感,一下子就看得出别人内心的变化。”大卫心里即时有这样的反应。“噢,是这样的。”卓坚主动问到,倒是帮了文娟一个忙,她说,“我这次前来拜访,是想询问我丈夫生前的事,他的死太突然了,我久久不能接受他离开了我的事实,这使我醒悟到,我对他实在太不了解——”大卫在旁看着文娟,此时她眼中载满泪水。也许是不能接受丈夫突然死去,在对丈夫有提拔之恩的长者面前,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悲痛,不受控制地涌现……“不要紧,你随便问吧,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卓坚和颜悦色,以安慰的语气说出来。他很了解亲信的妻子的心情,实际上他也有为易明的死而难过。尽量帮助死者的遗孀去解开心结,也是他现在必须做的。“你想我怎样帮助你?”他挥手叫退了前来斟热茶的佣人,向着文娟和大卫坐着的地方倾着身子说。现在不要有人来骚扰,他便安排一个幽静的、便于交谈的环境,那是因为他看得出,易明的妻子带这个年轻人来,必定有很重要的事。这正是大卫和文娟所需要的。自从文娟的丈夫死后,他们从来没有与她丈夫公司里的人交换过对这件事的看法。“我想问阿明出事那晚的情况。那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公司里有没有其他的人?我知道现在才问你,也许你已经忘记了。请你尽可能回忆,因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文娟询问的是那天晚上的事。卓坚宽容地一笑。“你的问题警局的探员也问过,因此现在说起来,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卓坚说,“我们公司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时,那天因第二天公司月结,出纳部和会计部都较平时忙,易明延迟下班,可能就为了这个原因。”“你们公司是不是经常需要超时工作?假若经常要超时工作,那么那时公司里就会有其他的人。易明堕楼时,会不会有人在旁边看见?”大卫在文娟旁边插嘴问。卓坚看了他一眼,很不高兴地说:“这个问题,我记得警方也问过了。他堕楼时,身边并没有人,若有的话,那人早就对警方说出来,这些事是无需隐瞒的。”“那也不一定。”大卫很实际地指出,“不一定每个人对警方作口供时都说真话,有些人因本身的利害关系,不想把事实说出来,这就阻碍了警方作出正确的判断。”“我们希望了解,那个晚上有没有人加班?知道了当时的情况,有助我们了解这件事的真相。你是公司的董事长,公司的运作你最清楚,可否把具体的情况跟我们说?”“你们想知道我公司五时后还有工作人员是否普遍,我想我还是先把我们公司的架构和具体担当的事务向你们解释清楚,或许更能帮助你们了解阿明堕楼的事情。”卓坚说着,就把公司的内部架构详细地向他们讲解。他说:“从这里你们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们公司的员工并不需要工作至很晚才下班的。较忙并且较多机会有突发事件的,是贸易部的香港分部人员。我们公司的贸易部分为香港与国内两个组别,国内部忙的都在国内忙,香港部则除非有必要,例如厂商发现了问题,或产品质量不符合要求,原料用料上有了变动等需要立即解决,否则也不会加班。基本上,公司在下午六时三十分后已没有人,除非遇上特殊情况。”文娟和大卫听了这话,都沉默下来。“除非有很特殊的情况,否则职员不会留下至超过六时三十分。”卓坚这样说。那么,易明那晚留下,便属于很特殊的情况了,他留下来做什么?那时候,易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应该可以回家去的,他却留了下来。而且公司里没有其他人。必定有原因,才使他一个人留在无人的公司,才使他不按正常的下班时间回家。结果他死了,从公司大厦堕下,他为什么会死?无人的公司。现在就要追究这个,到底当时公司里有没有人,当时谁有可能在现场。卓坚把公司的详细分工跟他们说了,主要职位和所担当的工作范围也说了。“我是看着易明长大的,他死了我也感到很可惜。”他说,“假如你们对他的死有怀疑而又需要调查,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他的胖脸向着他们,文娟和大卫从他的脸上看到保证。“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大卫代替文娟向他说,“听说宏达公司每年都举行一次秋季烧烤会,地点就在这里。今年的烧烤会在下个周末举行,我和文娟都想参加,不知道可有机会获得邀请?”这个要求令卓坚一怔。文娟说:“卓伯伯,你不欢迎我们?”“我听了这话感到意外,是因为公司的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我是两天前才在员工的壁报板上贴出通告的,如此看来,你的消息相当灵通了。”卓坚对文娟要参加烧烤会的事很快领会,他神情愉快地指着文娟说,“你们能来,我非常欢迎,届时所有员工都会参加,你们也可以逐一去认识,要询问的话也可直接地问他们了。”文娟和大卫为着卓坚看穿他们的意图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文娟低下头抿嘴一笑,这个自然流露的动作,把大卫看得心里一动。他连忙把头转开,不敢接触文娟那不经意溜过来的眼波。看看壁上的挂钟,已经到了告辞的时间。他们向卓坚告辞,卓坚送他们到门口。“多点与文娟来这里玩。”他说,“工作要做,享乐也同样重要。”“我会与文娟前来拜访的,请多保重。”大卫应允地说。“你有没有发觉,卓坚很鼓励你和我来往?他赞成你交我这样一个朋友,是因为他自己备受妻子冷落,还是他那样爱护的易明竟然有不负责任的背弃行为伤了他的心!”他们走出大门后,大卫满有感触地对文娟说。“卓伯伯很寂寞,你有没有见到,他太太走时,他的样子?”文娟说。“你对人的观察很细心敏感。”大卫说,“我的看法与你有些不同,我认为卓坚是不会寂寞的,你不相信?看看那边。”“那边有什么呵,还不是一辆汽车驶了进去吗?”“我说的就是那辆汽车,你没看见汽车里的人是谁吗?”大卫指着的是一部浅蓝色的平治房车,正从外边驶近卓坚的别墅前。车窗很清楚地显现造访者的脸庞。是一个在电视上常见的脸孔。“这是卓坚那个选区的区议员!”文娟轻叫着说,“他来找卓坚干什么?”“这个时候会面,谈的当然是公事。对于同样那么忙的两个人来说,晚上九时多正是活跃交谈的时间。”大卫沉思着说,“刚才我与卓坚谈起学校的事,发觉他对公众事务很感兴趣,而且也下过一番苦功。像他这样注重商业收益的殷实商人,这是一个令人无法与之联系的印象。”“兴趣!”没什么不好呀,你不记得他说过,他做的大部分是销往国内的贸易生意,现在很多人都着重政治意识了,卓坚与区议员来往,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文娟面向着卓坚的别墅那边说着。“你说得不错,是政治意识。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路向呢!”大卫说着,就沉默下来。本是日常接触的事,在这个晚上提起却像很不合时宜似的,甚至有一点闷气。是易明那件事的影响,还是因为身边站着一个温婉聪慧的女性,这时应风花雪月、享受良夜晚星,而不是谈论那些沉闷的政治意识?总的来说,大卫是个对身处的社会提不起积极参预、推进改革的兴趣的人,无根的优皮意识,书本知识与现代科技就是他们生活的主流,只要生活不倒退,那就已经很足够。如此而已!文娟轻轻地笑了。大卫的想法与她这样地接近,不需言明,她也知道大卫为什么不说话,为何沉默。就是她自己,还不是不理会外边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要生活安定,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相依,心灵上得到满足、依赖和甜蜜就够了。她是传统的女性,可不是上战场拼杀的模样!此刻默默地坐在汽车内,也是另一种享受,心境平和的享受。汽车之外,是一片宁静的乡郊夜色。区议员的车子驶进别墅围墙,车子停住,区议员走进屋内。大卫和文娟的车子停在隐蔽的路边,他们看着卓坚豪宅里漏出来的明亮灯光。他们看着区议员进去,别墅书房的灯光亮起,就这样一直照着——与外边相比,别墅是两个天地,两个世界。

“等一会儿见到他,我要怎样做?”“你可以少说话,主要由我来应付。”“他会不会不相信我是你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我们要谨慎一点,露出了破绽就不好——”“我也不想骗人,不过那样介绍你是最好的,否则我不知道怎样去解释阿明死后,我这么快就有一个男子在身边出现,而我实际上又确实需要你来解决难题。”大卫和文娟在车上的对话。他们在赴卓坚邀约的晚宴途中。大卫说过,即使见了面也不一定帮忙,说话的时候很坚决,现在那一句话,却使他在许子钧面前失了信用。许子钧不当面说破,背后难保不暗暗笑他。假若充满自信、理智型的大卫也言出反悔,世界上还有几个人可以在美女面前保持清醒?文娟也许不属于美女型,她并不冶艳,看起来可说很普通,却有着一股清秀闲逸的气质,这在一般职业女性身上是找不到的。匆匆上班的职业女性那急赶的脚步,只会使看者也急起来,冉冉流逝的时间,就像一辆忽速开动的列车。文娟站立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清波荡漾的港湾,皮肤白皙,外貌娟秀,使看者心如明镜,摒除杂念。这样的女子不应有忧愁。但是初次见面时,她却挂着愁容。这也难怪大卫的决心站不住了。抗拒的心情烟消瓦解,这是因为她和他想像的不同。她确实需要人帮助。大卫很相信自己对人的判断力。许子钧介绍他认识文娟时说:“帮帮她吧,丈夫死了,她的处境也够可怜的了。”丈夫堕楼横死,使这个未亡人不得不坚强起来。她站立在两个男孩面前。要求大卫伸出援助之手。他没有拒绝,否则他们现在就不会一起坐在车厢里。“假如我当时拒绝你,你会怎样?”大卫探讨地望着她说。在车子的倒后镜里,他可以很清楚地见到她眼睛的神情。“我不知道。”她说,“当时没有想过,也许我会掉头而去,但是去哪里却不知道。”她的眼睛望着前面,表现得异常沉静。大卫看着,觉得车灯照进来的亮光映进她双眼中,那里有两朵小火焰在跳动。她的神情很迷惘,望着前面说:“那时候,我会走向哪里?我没有朋友,家人也不在香港,除了阿明之外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阿明却死了,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他为何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假如他当时留下片言只字告诉我原因,也许我还会相信他是自寻短见,但他什么也不说就从十二楼跳下来,我始终也不相信。”“也许他的事你不知道,他是一时想不开。”大卫说。“那不像他的性格,他是很乐观的。”文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大卫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哀思,她对亡夫哀切的悼念。那天晚上,大卫和文娟第一次见面,他们后来去了海边酒店的咖啡座。那时文娟就向他们表示不相信丈夫是自杀身亡的。“你从哪时开始怀疑的?我是说,你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后,而又没有证据显示有人杀了他,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自己去寻死的?”大卫说,“我虽然很不想这样反驳你,但我们也要实事求是,倘若这仅仅是你的偏见,我们就没有必要花那么些时间在这件事上。”“你这么说,倒好像自己从没有怀疑一样!实际上我们不也是有这个疑问吗?”许子钧插口说。他不满意大卫的态度。大卫这样说着,就好像文娟和他的怀疑很没必要。“没关系,我不介意大卫这样问我。我们坐在一起,就是要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文娟说。声音很温和,但大卫听得出声音里的坚决。柔弱只是外表,实则上她的性格是有所执着的。她有备而来,所做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想查出丈夫死亡的真相,想借助两位的帮助。”她坦率地表明自己的意图。她说:“我是一个女子,很多事不方便去做,有一些地方也不方便单独去,很需要有人来帮我,把丈夫死亡的真正原因找出来。”“我没有证据指证我的丈夫不是自杀,但是我有这个感觉,我的丈夫是不可能自杀的,我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我一定要查出他死亡的原因。”她的声音没有提高,甚至保持了原有的坐姿,没有动一下。但是她的眼中有泪水。她是强忍着哀痛说出来的。“我可说是无心之中与她在她丈夫堕楼身亡的那栋大厦前遇上的。当然她不像我那样有目的地去那儿,确信那里一定有问题存在。她是不自觉地去到那地方,为的是她丈夫在那里死了,她到那里悼念丈夫。在那里她遇见我,并且见到我接连几个晚上都去,于是她心里起了疑问,继而跟踪,我们也因此而互相认识。”许子钧代她说。许子钧最看不得女孩子哭,女孩子一哭他就会坐立不安,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对方才好。大卫默然。文娟的处境,他和许子钧都很了解。适逢丧夫之痛,丈夫又死因未明,作为未亡人的她有一种不甘心。她要追查,就是出于这一个原因。换了别个易于宣泄泛滥感情的女子,早就放声哭出来了。她却默然承受,眼泪往心里流。默默地淌泪,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要人同情。在这间酒店咖啡座上,隔得远的人都看不出来。“我太没有用了,对丈夫的事知道得这样少。他死后,我才知道他亏空了公司那么多钱。这使他蒙上了挪用公款、畏罪自杀的污名,作为家属的我也感到羞愧。”“你的丈夫有什么留下给你?目前的生活没有问题吧?”大卫关心地问。这个问题很实际,假若连经济支柱都没有了,伤心之余还要为往后的生活而忧虑,那么悲伤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一个嗜赌的丈夫,还有什么不能输掉的?“我的生活暂时不成问题,有部分现款,还有一层自住楼宇。”文娟低着头说。“听说你丈夫向财务公司借款时有抵押品的,不会是这栋楼宇吧?”大卫急忙问。假如这栋楼宇是抵押品,那么她连屋都没得住了。处境将会更堪怜。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但愿她的处境不至于那么恶劣吧!假若是个壮实健硕的女性,支撑生活困境的耐力也强一些,然而她是这样纤巧柔弱,凭依骤失,何以为生?“听说易明签给财务公司的抵押品不是住宅楼宇,而是一批股票。”许子钧说,“当时我还在财务公司工作,从抵押部一个同事的口中知道,相信与文娟的住所无关。”大卫望着文娟,她仿佛也松了一口气。“你想我们怎样帮你?”这个时候问文娟,可见他早就把自己说过拒不帮忙的话忘记了。“根据阿钧说,阿明向财务公司借的那笔钱其实已经送到了的。”文娟抬起脸来,向着大卫说,“阿明死了,这笔钱却不翼而飞,我要查出那笔钱到哪里去了。阿明的死或许与这笔钱有关。我初步怀疑,是有人知道阿明收到了钱,夺取了钱后把阿明推落楼的。”文娟说出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凶案的发生,动机之一是与钱有关,何况这是一笔不算少的钱,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大卫说,“要查的话,可以从这里开始。阿钧已经转到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工作,那间公司的内部人员,可以由他负责去查。你要阿钧介绍你认识我,一定还另有原因,你的想法是什么,有哪一点要用到我?”“阿钧人很好,他向我介绍你时,把你的优点都说出来了,因而我很有印象,也使我确认,你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多谢了。这个阿钩,做朋友真是一流的!”大卫加重语气地说,带着自嘲的成分,“多谢他把我说得那么好,更要多谢他把我拉到这件事上!”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大卫的话当然别有意思,然而事实也正是这样,他给大卫太多麻烦了。大卫却没有停留在这话题。文娟的事,才是这个晚上的主要议题。大卫说:“你要我做的是什么事?阿钧成了你安放在易明服务的公司的内部调查员,看来我的身份就应该是陪你亮相出场的男士,把调查的层面扩阔至所有易明认识的人中,来一个巨细无遗的过滤了。”文娟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她轻叫,“那正是我的意图啊!”大卫笑了,这是那个晚上他最开心的一次笑声。一个沉静哀思的女子,也有她活泼的一面——文娟这时候的神态相当可爱。”所有的疑虑、不安,全都消散了。是的,既然知道所做的是对的,为什么不去做?杀人的凶手很可怕,但是同样的也很可恨,一定要把他们从暗藏的地方揪出来。最起码,可让明朗快乐的笑容重新展现在这个温婉文静的女子脸上,把丈夫含冤莫白所做成的羞耻压力从她心头扫去。现在他们正在做这件事。他们坐在由大卫驾驶的房车里,向着董事长卓坚的家而去。这是大卫公开接触的第一个疑与此案有关的人物。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预知结果的会面,是一个全新的经验。他有点紧张。文娟却没有他那种虚怯的心情。她向大卫介绍卓坚与她丈夫易明的关系时说,“卓伯伯与阿明就是受敬重的上司和被信任的下属的关系。卓伯伯很疼我和阿明,不但提拔阿明做出纳主任,还为我们介绍相亲,我和阿明认识和结婚,全因他极力促成呢。所以,你去卓伯伯家不用有压力。”文娟轻笑着说,“看你,紧张得连灯号转也不知道呢。”他们的车停在交通灯前,灯号刚由黄色转为汽车通行的绿灯。正像文娟所说,大卫没有及时开车,正被后面的车子响号催促!大卫不好意思地向文娟一笑,经文娟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心不在焉了。当时他在想着一件事。文娟对宏达公司董事长卓坚的称呼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称呼他卓伯伯,你们之间很相熟的吗?”“与卓伯伯相熟的不是我,是我的丈夫阿明。那时候我在卓氏企业的另一间公司上班,阿明却是跟了卓伯伯很久的。”文娟把她丈夫与卓家的关系告诉大卫。“阿明小时候住的村屋就在卓家的别墅近邻。他从小就认识卓坚,那时候卓坚还未接任他们家族公司的董事长职位。卓坚对我丈夫很不错,再见到我丈夫时,就把他安排到自己的公司工作,对他很是照顾。”“卓坚对你丈夫那么好,你丈夫应该好好在公司工作才是呀,他还挪用公司的钱,岂不是很对不起卓坚?”“这正是我感到对不起卓伯伯的地方。阿明虽然是我丈夫,他死了我很伤心,但是他实在做得太不对了,我这次去卓伯伯家里,就是要代阿明向他道歉。”文娟深深叹了一口气,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大卫看着她暗淡下来的脸容,知道谈话的内容触动了她内心的痛处,待要把话题收回已经迟了,他只好试着从另一个途径去安慰她。“我没有这样的经验。”他说,“爱上一个道德上有问题的人,而且与那个人是夫妇关系,对着予自己一家恩泽的公司董事长,不得不拜访道歉,这样的场面很是难堪。但是你也用不着难过,你们那位董事长想必很明白事理。做错事对不起他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丈夫呀,况且你丈夫人已死了,他怎样也不会怪罪到你头上来。”“你不明白,我不是担心卓伯伯怪我。卓伯伯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有气度的严己恕人的长辈。这件事发生后,他还派过人到我家里慰问我,正因为这样,我心里就更难过。”文娟说,“我感到自己也有责任,我没有好好地留心阿明,连他做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背负着丈夫不光彩行为的罪孽感,这条路对文娟来说极为漫长。要拨开谜团,找到丈夫暴毙的真相,把死者过去的人际关系翻查出来,更是一件艰难的工作。卓坚是他们第一个要会晤的人。

初见卓坚,使大卫很难把想像和现实联系起来。“你不是叫他卓伯伯吗?我以为是白发皑皑的老人家,想不到外貌这样年青。”大卫惊讶地偷问文娟。一个与想像中相差甚远的男人。卓坚外貌这样吸引,大卫认为归究于他精于修饰保养的衣着装扮。卓坚穿一套粉蓝色的短袖猎装,整个人显得整洁,而且令人眼前一亮。卓坚身型略胖,也是显出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一个因素。人白皙而丰腴,比黑瘦结实的人有更优厚的条件,没有那么容易表露老态。文娟告诉大卫,卓坚才只是五十多岁,男性的魅力,这个年龄才发挥无穷呢!“卓伯伯”的称号,使大卫彻底误解了。卓家住的别墅在郊外,占地很广,前门是一条林荫相夹的私家路,花园里有网球场和泳池,风景极美。卓坚在楼下的一个豪华客厅里接待文娟和大卫。这样的会面显然使文娟心情沉重。易明死得很不光彩,传媒报刊的报导,把他挪用公款演职自尽的丑闻揭露出来。作为他的妻子,要若无其事地周旋于他的朋友上司中间,而且还要保留脸上的笑容,真是个高难度的表演。文娟扮演这个角色,显得恰如其分。为丈夫的行为道歉,她是真心诚意的。“卓伯伯,”文娟仍然沿用她丈夫阿明习惯的称呼,“很对不起,现在才来拜访你,阿明的事,请卓伯伯不要怪罪!”“不要说那样的话。”卓坚的手轻扶着文娟,把她带到客厅的长沙发上说,“我想你知道,阿明的事我很难过,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亏空了公司的钱可以想办法解决,再解决不到就跟我说也无妨,何必弄到去死这么大件事,把自己的生命白白断送了。”“那是阿明自己不懂得珍惜卓伯伯对他的提携,做出使卓伯伯痛心的事。”文娟低下头说。她认为,无论道歉多少次,也弥补不了因易明做出这件事而带来的罪咎感。尤其是对提拔了易明、对他们夫妇二人这么好的公司董事长。卓坚止住了她往下的谢罪说话。他把头微微上仰,带着怀想地说:“阿明小时候住在我这栋别墅附近,我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循着正路走,他会很有前途。始终是年轻人,急功近利,一下子走错了路回不过头来,以致弄成这样。”说起这件事,卓坚仍然有着很大的慨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表露无遗。文娟一下子也难以作答,气氛沉寂下来。这时卓坚的注意力才转到大卫身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以前没有见过的。“这个年轻人是谁?新男友吗?”他带着相关的笑意看着文娟,“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年纪的聪明,不尽是回望过去,很会筹算着将来呢。”“卓伯伯也不老呀,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文娟反驳说,连忙把话题带开。卓坚的直接笑谑、毫不兜圈子的言谈,使她很狼狈。她飞红了脸,不敢看这个对她丈夫有恩的公司董事长。“我是文娟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最近回来香港。”大卫为她解围说,“我和文娟是很普通的朋友,请卓先生不要误会了。”卓坚呵呵地笑。“你这个朋友不错,比阿明好。”他赞赏地对文娟说,和颜悦色的,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很是语重心长。显然是对易明那种行径不能释怀。这是很正常的一种反应。栽培一个人,视之为亲信,给予他机会,结果却发现那个人亏空公司的钱。痛心之余,也难免会产生怀疑,当初对这个人那么好,到底值不值得。大卫感到卓坚的眼睛望向他身上。卓坚的眼光中透着良好的评价,他甚至感到,卓坚对文娟如此快就出现另一个男子在身边,是抱着宽容的态度。卓坚对大卫说:“我这个同乡世侄媳妇儿对选择男朋友很挑剔,否则就不会要我为她安排相亲机会了,她愿意带你来这里,表示她对你有好感。”他一再提及文娟与易明的关系,他们的相识是他介绍的。但对大卫刚才表白与文娟是普通朋友一事完全不以为意。他对大卫这个人很留意。“你从英国回来,有没有出外工作?”卓坚以闲谈的口吻问大卫,但是大卫知道,卓坚不是随意信口说,而是很在意地打量着他。“我一年前从英国回来,现时在中学教书。”大卫据实回答。他说的是真话,一年前从英国回来,在中学教书,都是真的。当初答应帮助文娟调查易明的死因时,他就曾经向文娟和许子钧说过:“我们不能用假名假资料,职业身份也要真有其事,才能减少别人不相信而去调查、终被拆穿的机会。”对大卫中学教师的身份,卓坚很有兴趣。他与大卫就以中学校制和教职员的工作为话题,加以评论。大卫发觉卓坚的知识很渊博,见解精辟,谈及的层面也很广。客厅的灯亮了,各人才觉察时间过得很快,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卫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钟指正晚上的七时零五分。文娟与大卫互望一眼,互相知道对方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件事。易明堕楼死亡的时间,正是晚上七时零五分——现在他们坐在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的董事长家里,调查的事却还没有一点进展!晚饭还未开出,楼上传来橐橐的高跟鞋声。卓坚没有往上望,但是大卫注意到,一抹阴影升到了他的脸上。清脆的皮鞋声响转到楼梯上,一个女人自旋型楼梯走下。是一个年轻的艳女人,鬈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庞,珠光宝气,打扮得十分妖冶。大卫眼前一亮,这样美艳的女子,衣着大胆创新,即使与影圈的女明星相比也不逞多让。女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客厅里的人。“这是谁?这个女人,气焰很嚣张呢!”大卫望着文娟,用眼睛传达了心中意思。他本能地感到这个女人不寻常。“这是卓伯伯的太太蒙丽坦,是息影了的女明星。”文娟找机会悄声对大卫说。“卓坚的太太?看起来很年轻,四十岁不到,长得也很漂亮。”“就是长得太漂亮,才叫人担心。”文娟似在暗示,这个漂亮的女人是难以驾驭的——卓坚听不到他们轻声的交谈,因为此时卓坚已经转身向客厅的另一边,专心地看着他助手刚送来的一叠文件。“他在避免与妻子的目光相遇。”大卫在脑海里这样下着定论。这是大卫从他们夫妇二人的姿势看出来的。楼梯上的女人却偏偏要望过来,不光是望,还大声地叫:“阿光,过来,陪我出去一趟!”专横的命令,带着毋容推辞的权威。她望向这边,显然她叫的“阿光”是在这一边。这样一叫产生了作用。情势起了变化,这个变化是那样地明显,连坐在客厅的大卫和文娟也感觉到气氛蓦然变得紧张。卓坚神情冷漠地转身过去。他的助手脸露惊惶之色……蒙丽坦傲慢的脸上升起了胜利快意的笑,她要的就是这样,要卓坚有反应,而不是无声无色地走过去。果然像刮起一阵旋风。她挑衅的神态,卓坚不能再装作看不见。现在大卫和文娟也看出,她叫的“阿光”,就是送文件来,站在卓坚身边的英俊助手。难怪他的助手脸上一副惊惶不知所措的神色,显然是处于尴尬的状态。大卫和文娟等待着,看来一场风暴是免不了要来临了——然而狂风暴雨的先兆却无发挥的余地。就如一缕轻烟般消失掉。“不要这么大声地叫,你看不见家里有客人吗?”听在文娟与大卫耳中的声音,是这样泄了气般地无力。文娟和大卫对望一眼,看着董事长生活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原来他是个怕太太的!“客人?”蒙丽坦“咯咯”笑着,“那个死去了的阿明的太太?”她直接走了过来,在大卫身边坐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着头说:“还带了个男朋友来,这倒不错,看起来是个聪明货式。”大卫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当下就有点坐不住。对于蒙丽坦的话,文娟却有不同的领会。蒙丽坦所说的“聪明货式”,不知道指的是文娟丈夫死了,她这么快就交上一个年轻有为男朋友这份撇脱潇洒,还是指文娟带来的大卫。无论她指的是什么,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她的语气显然地缓和了下来。毕竟,若是有什么问题,也是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而不是冲着他们家里的客人。作为易明的太太,丈夫盗用了公司的钱这个事实,使她的处境陷于这样一个难堪的境地。假若蒙丽坦也对她不客气,令她受侮辱时,她真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了。大卫了解她的感受,暗中伸过手去与她的手相握。她感激地一笑,心里放松了下来。纵然有多少不幸,她还有朋友,这个朋友现在就坐在她的身边。幸而蒙丽坦对大卫的注意并没有维持多久,蒙丽坦收起了望着大卫的目光,命令式地对卓坚的助手阿光说:“去,陪我去卡拉OK!”“去卡拉OK?现在?”阿光英伟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求助地望向自己的雇主。“就是现在,怎么的——你去还是不去?”蒙丽坦板起了脸,不耐烦地说。僵持不下,一触即发——第二次,卓坚放弃了迎战机会。“你去吧,陪她去完再回来。”卓坚吩咐看他脸色行事的阿光。蒙丽坦翩然一笑,站起来高声叫着女佣说:“阿五,我不在家吃饭,通知司机备车!”穿白衫黑裤的女佣阿五忙不迭应过,立即走出屋外,照吩咐通知备车。蒙丽坦把臂弯向阿光伸过去。一双俊男美女相携着走了出去。大卫和文娟看得呆了。刚才表现得开朗健谈的卓坚,一下子露出了疲态,脸上流露出来的落寞,使得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宏达公司的会计主任郭帆,正讶异地看着前来他家里拜访的两个客人。“我的丈夫易明在公司堕楼身亡,他生前在公司里服务,承蒙各位相助,我这次前来拜访,是代替亡夫向对他工作上诚意帮助过的同事致谢——文娟穿着素淡的衣裙,向接待她的郭帆主任低头致意。大卫陪同她来。虽然感到意外,郭帆还是把他们迎进了屋内,吩咐妻子佩琳备茶。即使是匆匆一瞥,大卫还是看到郭帆的妻子脸露忧虑之色。“阿明的事我也感到很可惜,他年轻有为,正是前途远大之时,没想到遭逢这个变故。老实说,他的事情传出后,我和公司里的同事都感到意外,因为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实在是太可惜了!”郭帆请文娟和大卫坐下后,很惋惜地说。安慰堕楼丧生同事的妻子,对于郭帆来说是份内之事,他的语气也很真诚。“阿明的事是他自己想不开,其实他这个人太懦弱了,有心事应该回家跟我说,虽然未必一定能够解决得了,多一个人商量还是好的。就是不能跟我说,与我商量一下也好。据阿明生前说,公司的同事之中,因为经常有接触的关系,你是对他最好最关照的!”文娟边说边注意着郭帆的脸色。郭帆的脸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他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人都已经过去了。公司的同事之间,因我们的职务上有关连,阿明是与我最谈得来的一个,他不应该这么早死。”“你说易明堕楼那天,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怎么会自杀的呢?一般来说,有事解决不了而闷闷不乐的人,别人一定会看得出来,会不会警方说他自杀,其实是一场误会呢?”大卫在旁边插嘴说。“既然警方这样说,我们也都相信警方的判断正确。”郭帆对大卫的说词很不以为然,他说,“易太太失去丈夫的心情大家都很了解,但是也不能说阿明的死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呵!”这句不客气的话刺伤了文娟,她看着郭帆,正要开口说话,大卫阻止了她。大卫笑了一下,态度十分平静,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说:“是不是咎由自取还不知道呢,但还有一个情形,就是易明向文娟透露过,他向财务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元,现在这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谁要是得到这一百二十万元的横财可好用呢,况且已经死无对证了——”他行个险着,借用死者的名义说出一百二十万元之事。其实易明并没有向文娟透露,这些全是他、文娟和许子钧三个人的推测。他在这时候放出这个消息,是要看郭帆的反应。这是大卫和文娟来郭家之前就计划好了的。但是这个计划被全盘打破了。客厅隔邻的一个房间传出一声巨响——碰门的声音,跟着一个短发女孩冲了出来。“爸爸!”短发女孩冲出来大声叫道,一点也不理会客厅里有客人。文娟失望至极。本要看郭帆的反应,就是因为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焦点——包括大卫和文娟的在内——都向着那个女孩,于是郭帆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就被忽略了。虽然看不到郭帆在女孩出来前的反应,却看到在她出来以后的。郭帆脸色沉下来。“干什么大声叫嚷,看不见这里有客人吗?!”他大声斥责,着令急急跑出来的妻子佩琳把女儿拉进去。“现在的孩子真不像话,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家里若有客人,我们气也不敢粗着喘,哪里像现在,女孩子家,连礼貌也不懂!”郭帆连声叹气。女儿进房间去了,但是她留给客人没有家教的印象,肯定十分恶劣了。父亲只好代表女儿向客人道歉。大卫很有兴趣地看着。对郭帆因女儿冲撞了客人而懊恼,他表示同情。“现在的孩子较反叛,这与社会整体的变化有关。”他以教师的身份劝解,“以前的社会结构较着重家庭,着重对家庭的服从性,孩子对父母亲的话不敢拂逆,现在则注重社会的群体性,孩子较有个人的看法,趋向于自然发展……”对于刚才提及的易明收到那笔钱的事,他一点都不提。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向文娟示意。文娟了解他的意思,别人家里发生了事,他们也不好再逗留了。向郭帆告辞后,他们走到街上。到了外面,文娟抱怨着说:“我们这次什么也打探不到!”大卫却笑着。他说:“那是你的看法,我却看到了很多问题。”“你说什么?看到了很多问题?”文娟嘟着小嘴说,“我和你在一起的呀,为什么你看到的我看不到?”对自己的反应不及大卫的快,她感到很不满意。娇嗔的神态,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很有趣,很不能令人相信是不是?”大卫逗弄着她。最近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初认识时的拘谨,这样的开玩笑经常都会出现。文娟追问他看到了什么问题,他收拾起笑意,严肃地说:“我看到了阿钧告诉我们的问题。”聪颖的文娟立即领悟了。“你印证了我们的怀疑?”她说,“这么说,我们这次没有白去?”“当然没有。”大卫说,“这次家访证实了三个问题:第一,郭帆确实有嫌疑;第二,郭帆家里的确有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郭帆将这笔金钱极力掩饰。”许子钧告诉他们的,他认识郭帆的女儿郭家慧,家慧还跟他说过,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最近突然好转,平日舍不得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许子钧在宏达商业大厦工作,大厦的看更有叔向他透露过,易明去世的那个晚上,郭帆下班了,但是又回去过。“有叔你没有认错人吧?根据公司里的同事说,郭主任六时三十分下班的,也许你看见的是他下班前的事,一天之内来回出入公司多次,是很常见的呢!”“我没有看错,是六时三十分以后的事,他不错是六时三十分走了,但在六时四十分的确有回来过,当时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有叔很动气地说,对许子钧不相信他的记忆力,明显地表示不满。许子钧还是有点不相信地追问下去:“你看见郭主任回来过,为什么不向警方说出来?”“你知道胡乱说出来会害死人的吗?我看见他回去过,但是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呀,再说我也没有看见他杀人。”有叔瞪着眼睛看许子钧的样子,就像他有神经病。他还想再追问,有叔却再也不肯开口说了。“我们去郭帆家里探访,就是根据阿钧告诉我们的这些资料。突然登门造访,他不能不接待我们,进入他的家里,很多要掩饰的东西都遮掩不住了,这就是古代兵法里所说的攻其不备,占其先利——”大卫继续讨论这件事。“现代的侦探之术,要引用古代兵书吗?”文娟说。“以古导今嘛,其实侦探推理,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探索。犯罪的人,与目睹罪案发生的人,都有不同的利害冲突,这些利害冲突就成为影响他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元素。追踪一件凶案,事实上就是与一些这样的元素阻力作斗争。胜负成败,就看你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与领悟了。”说着自己有兴趣的事,大卫不自觉地语态高昂,向着文娟侃侃而谈。“哎唷,哲学家先生,又说起你的推理哲学来了,这里是你的课室讲台吗?看你说得滔滔不绝,可真辜负了这美丽的夜景!”她提醒了大卫夜色美丽,莫负今宵。大卫这才把对追踪案情的关注,转回身处的环境中。“美丽的夜景,你说得不错。”他说着,抬头望向高楼林立的港湾。维多利亚海港,正在争芳斗艳,霓虹点点,连成璀璨耀目的一片,从港湾海傍一带的嫣红翠绿,到远远对岸的九龙灯火,都是繁荣盛世,燃烧着它最灿烂的光华。末世风情,有人这样形容。风华绝代,大卫和文娟这样相信。他们对生长居住的地方无限眷恋,不希望她陆沉,只希望她的光彩永远燃烧,繁华永在,永远发挥她的魅力,永远令人惊艳。就像这一刻。他们身在湾仔的红灯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一种只有在夜间才能发挥出来的风情,这时万种魅力竞艳,正达至最高峰。他们身边有很多人走着,有男有女,有些穿着很奇怪的服饰,向着同一个地方走去。那个地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落日酒吧。这时候文娟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肌肉结实的身体随着耳筒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节拍摆动,步伐轻松地向落日酒吧走去。“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文娟背诵着。大卫接下去:“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落日酒吧,那个人说的酒吧名称,原来它就在这里!”文娟说,“电视访问中,同性恋者聚会的地方!”大卫站住,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文娟说:“好惊讶的语气,看来你很有兴趣,敢不敢进去看看?”文娟接受了他的挑战,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她仰起脸,晶亮的眸子在暗红的夜空下闪耀着光彩,他们靠得很近,互相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同性恋酒吧,难得一见的地方。”她的语调转低,呼吸随着说话暖暖地吹送到大卫的脸上:“你以为我会退缩,不敢进去吗?有些地方对女性来说是禁地,你还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吗?我是个女子,很多事情不方便去做,有些地方不方便单独去,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去。有你在身边,我什么地方都敢去。”她走前一步,歪着头说:“怎么样,请带路?”“带路就带路,怕什么。”男性的豪气,在文娟一番热情奔放的话语下被激发了,他仰起了头,一把挽住了文娟的臂弯。带着一种激荡而轻松的心情,他们向着隐藏在红色暗光中的落日酒吧走去。

“正如卓坚所说,宏达公司很少需要超时工作的。”说话的是许子钧。他们三人在文娟家里,许子钧、大卫和文娟本人。许子钧说话时,把身体斜靠在沙发背,双脚在沙发边搁起。“好舒服呵!”他闭着眼睛叫嚷着。“叫嚷什么,也不看看环境。”大卫拍打他一下,那个意思是,又不是在你家里,这么随便!许子钧醒悟,连忙坐好,为刚才的失仪不好意思起来。他经常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然流露,很少注意到自己的仪态。大卫在旁边时就全凭大卫提醒,大卫不在旁边,天知道他会豪放到什么地步。两个人的神情动态,文娟都看在眼里,她看得出,许子钧性格耿直,往往一下捅到心底里,很有一些仍未成熟的孩子气,大卫却又过于拘谨,就像现在吧,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好有趣的样子。她远远地看着,笑了起来。其实两个人都很可爱,虽然性格不同,但同样正直善良,对她的事也同样地热心。她很喜欢他们,庆幸自己交上了这两个好朋友。大卫和许子钧来她家里,是讨论目前正在调查的事。根据大卫的意见,许子钧在宏达公司属于秘密调查员的卧底身份,是不可以与他们公开出现的。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是她与大卫这一对,他们扮演得很成功。有时候文娟心里想,易明去世的事就像一场梦,他苦泉下有知,会否为此而感到不高兴?其实易明在她心中的位置,目前还是最重要的。“调查亡夫的堕楼事件,是我心目中唯一想做的事。”她这样对大卫和许子钧说过,“我的丈夫即使因买股票而盗用了公司的钱也罪不至死,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有能力偿还。假若阿明能够想得通,即使把我们这个住宅单位卖了去筹钱,我也没有怨言。”夫妻之间既不是雾水姻缘,而是一辈子的事,自是风雨同舟,有事时应该有商有量,一起解决。可惜易明什么也不对她说,一直到易明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是那么的少。大卫曾劝慰她,他为易明开脱的理由是:“易明不动用楼宇去偿还款项,而采用股票抵押的办法,是不想你知道后担心,这是对你的一番心意。”许子钧说得更直接,他说:“现在不是讨论易明还不还钱的问题,易明事实上解决了经济难题,既解决了,亦即那个问题不再存在。他为什么要死,才是我们最需要知道的呀。”根据许子钧在那间公司工作而查得的资料,宏达董事长卓坚那天在下午四时三十分离开公司,其他的员工在下班后逗留在公司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延迟至晚上七时零五分的,就只有易明一人。拜访过卓坚后,大卫和文娟对那间公司整个架构有了全面了解,这于他们讨论公司的人事有很大帮助。“根据卓坚所说,我们了解到,宏达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卓坚,他的下属有私人助理阿光,副总经理谢政荣,正、副总经理之下分为五个部门,各有掌管的属下员工和所负职责。”大卫把那天卓坚向他提及的内部架构说出来。“我们可以把卓坚提供的公司员工名单过滤,把调查的目标放在几个人身上,缩小调查的范围。目标明确了,要查起来也容易一些。”大卫说,“为了更清楚地去讨论,我把卓坚对我说过的人事分布绘制成图,现在我们可以从图表上看。”他把图表拿出来,指给文娟和许子钧看c“我们从图表上很清楚地看到,宏达虽然分为五大部门,而且设有副总经理一职,但是公司的权力却集中在董事长兼总经理身上,亦即是说,所有部门都由他直接掌管。”大卫说,“这是一间权力高度集中的公司,而且国内与香港的生意额同样庞大。”“你把公司结构画出来,易看多了。”文娟认真地看着图表说,“原来我丈夫掌管的出纳部有四个属下,而且公司的架构条理分明,显出卓伯伯很有组织才能。”许子钧说的话就更有意思,他说:“大卫,真有你的,不愧为教师,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一目了然!你知道吗?我在那里做办公室助理,文件从这边送到那边,整天往各部门里钻,根本就不知道它们相互间的关系,连各部门的真正人数也不知道。有了你这张图表就方便了,可作我日常工作的指引,起码知道谁当权谁充大架子,以后陈太叫我做这做那,我就可以拒绝她了!以为她管什么,原来只不过是计划、出纳、会计三个部门!”“你这家伙,我画图表是叫你这样用的吗?太过分了吧。”大卫拍一下许子钧的头说,“简直离题万丈!我们现在是研究易明堕楼死亡的事,你调查所得如何?现在就靠你告诉我们了。”许子钧缩缩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心想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老是大卫正经他搞笑,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呀,自己什么时候才成熟起来呢?他也确实过分了些,讨论易明的死因是一件严肃的事,看看文娟就知道。她正蹙着眉,很小心地看着图表,仿佛图表是一个迷宫,那里躲藏着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她一心一意要凶手给她出来。许子钧收起了笑容,也开始认真地看了。“根据我接触到的员工所说,当晚除了易明设第二个人留至超过晚上七时,易明跳下去的时间是七时零五分,让我看看——是了,就是这里,会计部的主任郭帆六时三十分走。其余的,贸易部的香港厂部门因会见客人而延迟了下班,廖主任大约在六时先走,副主任冯瑜离开时是六时三十五分——”“慢着!你说冯瑜六时三十五分离开?”文娟从图表上抬起头,仰着脸看许子钧。“是呀,根据公司的人所说,除了易明外,最后一个离开的就是他。”许子钧据实说。大卫双眼带着亟欲深究的关注望向文娟。文娟听到冯瑜离开公司时的反应,使他留上了心,他说:“冯瑜这个人,你认识他吗?”“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与我隶属宏大属下另一间公司。与易明结婚后我没有外出工作,他什么时候来了这间公司?不是看见你这张图表我还不知道。”“卓坚那个晚上有介绍这个部门,可能你当时没有留意。”“也许吧,当时我确实没有留意,对于商业上的事我一向觉得很复杂,没有兴趣去听。”文娟的回答有一点心神不定,但是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的表情,却明显地流露在脸上。“你对这个人有怀疑?可是他六时三十五分就走了呵,他人不在那里,总不能遥控地把你丈夫推下楼吧!”许子钧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的问题是,易明堕楼时,公司所有人都已走,除了易明自己以外,没有人在那里,根本就不能构成他被推落楼的凶杀案。“无论冯瑜那时是不是在现场,冯瑜最后一个走是不争的事实,况且他在文娟与易明结婚前已认识文娟,这已可以构成凶杀的疑点,因他走了后可以再回来,只要避开看更的注意,就可以做他要做的事。”大卫把眼光转向文娟,见她还在那里发怔,心里就更肯定自己的看法,冯瑜从以往与文娟工作的同一间公司,追随至她丈夫服务的公司来,内情绝不单纯。“还有另一个迟走的人,六时三十分离开的会计部主任郭帆,查不查他?”许子钧问。“但凡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的都要列入调查的范围内。据一般的惯例,会计与出纳两个部门的工作关系最接近,相互之间产生矛盾的机会也最多。每一个可能有动机的人,我们都不应放过。”大卫说。“我想说一句,”文娟说,“阿明借的那笔钱呢?去了哪里?我们也要找出来,而且我怀疑,得到那笔钱的人嫌疑最大,为了那笔钱而杀人,这个因素我们也不可忽略。”“若是与钱有关的动机,那么牵涉面就广了。这么说,谁都可以纳入为财杀人的疑凶之列,就毋需有职业高低之分,哪怕是个送货的小工,也有可能属于被查的范围。我们的追查工作就很繁重了!”许子钧一片惘然地说。现在,他觉得整件事就像大海捞针。起初,他本着一时之勇,没试过追缉凶犯的他,总觉这样做很快意,但追查下来才知道个中困难。难处在于,他在那里工作,接近凶案发生的核心,接触到那里的人,明知那些人当中说不定有哪个是凶手却又不敢肯定,甚至不敢相信。在日常生活中,那里每一个人都很平常。许子钧实在很难把那些人与残暴的杀人事件相连起来,普通至身边经常遇到的人,又怎可想像到其中有杀人疑凶?凶手必定有一个凶手的样子吧?就像传统戏曲里的脸谱,环顾他身边所有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与那坏人的脸谱相同。他陷入沉思中。这样静止下来想一件事,在他来说是很少有的。大卫在叫他。“明天就是我们参加秋季烧烤会的日子,宏达公司所有的人都会出席,从那里找蛛丝马迹,是我们接触凶案疑犯的最好机会。在那个地方,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们,要是那里真有一个凶手,他必定会很留意我们的举动,碰见我们时要像陌生路人般走过,你做不做得到?”大卫再一次叮嘱他不要松懈大意。明天那个时刻,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当然做得到,怎会做不到?”他回答说,“既然我深入虎穴做卧底,就只能忍辱负重啦!”许子钧的语气还是那么开玩笑式,但这时他却没有了好心情。明天,亦即过了这个晚上的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会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会否与那件他现在想也不愿去想、局促肮脏的凶杀事件连在一起,把真相从阴沟里掀出来?他不愿再去想。只好静候第二天来临,那时自会有所揭示,苦苦追寻的东西,恐怕就会披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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