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由文娟而起。那天黄昏,许子钧下了班,又走到那个发生过惨案的地方。没有人叫他这样做,他是自己不由自主地来的。也许是潜意识中非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吧。堕楼死者伏尸之处——当时警方用白线圈着的地方——恢复了旧观,围圈的粉笔线没有了,血迹也被清洗干净。车辆依旧来往。人潮匆匆。街灯把它的光华酒向人群,霓红灯也把瑰丽的色彩洒向人潮出没、商厦高耸的街道。走在上面的人,根本不会留意他们脚下踩过的这片地方,曾被传媒报刊拍下了照片,还被黑色的大字标题提及过,这里出了命案。一个生命在这里殒没,那个人闭上眼帘,和着血迹,从高处堕进沉沉黑幕。再也不能揭开的黑幕……对别人来说,血迹洗去,它也就是一条路。来去匆匆,有谁去管它?黑暗的角落里站着许子钧。对他来说,那件事还未过去,甚至是那个黑夜尚未真正降临就结束了生命的死者。那染血的地方,还在那里。触目惊心,挤拥乱乱的人群……许子钧的眼睛与别人的不同。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事。同是初夜时分,同是这样一个地方,所给他的启示,与那些漠不关心的、匆匆来去踏足在这里的人,是多么不同。一双青年男女走过,卿卿我我,眼睛里就只有他们自己,他们的天地。迟归的阿婶阿伯,手里抱着买回来准备作晚膳的蔬菜,疲倦的脚步有点迟缓。他们走过了多少人生的路?街灯照着城市,所有人都是过客。包括了那个堕楼身亡的死者。当然也包括了在偶然的机会下,撞进这件事的他——一个与死者不相识的陌生年轻人。十二楼亮着灯光。这个时候仍有人在工作。他看看腕表,七时十五分。那夭他来到这里,适值惨剧发生后不久。警方估计,那人跳下来时是晚上七时零五分。比现在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晚上七时,这栋商业大厦的灯光并未完全熄灭。就是说,有些公司过了下班时间仍然有人。根据他连续五晚的统计,出事的宏达公司只有这晚亮着灯光,其余四晚灯光都是熄灭了的,看来需要超时工作的比率并不多。那天晚上,易明迟迟未走,不知是否与第二天必须清查账目有关?许子钧尝试代人易明的工作环境去想像。当所有人都下班了,他急需用来填补他挪用了的公款的钱,已由财务公司派人送到,之后他怎样了?他一定很轻松。急切需要的钱到了手,第二天的账目清查与他无关了,本是绝处的路障已被清除。第二天,他可以昂首走进公司,而不是像个随时惊怕着被揭发的,占用了公款监守自盗的出纳人员,恐惧被揪查出来的羞耻、脸目无光、家人朋友都因他而蒙羞……钱到手后,他会把钱锁好,带着轻快的心情离开公司——没想到竟会暴尸街头,从高空跃下。这可能吗?一个强烈的声音在许子钧心中回响: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带着失落和惆怅,他离开了灯光照不到的街角。他站立的地方距离易明跳下来之处只有一个街口,因宏达商业大厦是在两个街口的交汇处,正门的一边向着车辆往来的大道,另一边的侧门向着灯光较暗的横街。刚才许子钧就是站在横街一条巷里的档口的屋檐下。挂着补鞋招牌的街档早已收铺,成了他隐藏其中、向外观察的场所。在灯光明亮的正面街道的对照下,这里是个不为人注意的阴暗角落。他眼前仿佛有着一重迷雾,这重迷雾遮盖了他的视线,以致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明知有问题了,但是却接触不到问题的核心,找不到核心的所在,连门儿也摸不上。“当然,像我这样隔着大门推敲,站在远处观察,真是有问题也查不出来。”他心中这样想,失望又颓丧。他没有对大卫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提这事,大卫必然说他没有事实根据,瞎猜乱说是不好的。他希望多少找到一点头绪,才好向大卫说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向人打听。他装作买香烟,进入附近一间烟酒办馆,佯装在惨剧发生那天刚好路过,显得对这件事很好奇。“你问起那天的事呀,”办馆老板是个健谈的老先生,他说,“那件事把我们都吓坏了。我在这里开了三十多年店,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嘭’的一声,一个人从天而降,我没有亲眼看见,只听见声音,跟着就有人高叫:‘跳楼啦!有人跳楼了!’那一班子的人哪,就这样蜂拥着围上去……”办馆老板说得活龙活现,把当时的情景勾画出来。“当时这么多人在看,救伤车什么时候来到?警察是最快到达现场的吧?”许子钧问道。这些问题在他心中响起好几次了。警察到达的时间,对他来说尤其关键。有人从高处堕下,在这个行人匆匆的时间一定会引起混乱。车子停下来,路人围上来,互表惊惶,各抒己见,在出事地点围拢。这样的情况不受控制的话,对堕楼的人毫无好处,假如有人需要立刻离开现场,那也是最好的时机……警察来到了就可以恢复秩序,场面会受控制。其中必然要封锁现场,不许人靠近,尽可能地保持现状,而且需封闭大厦出口,等待警方再进一步调查。“警察是最早到达的,大约有九分钟时间,救伤车则十多分钟后到达。”办馆老板回忆出事后的情况。与许子钧想像的差不多。他谢过了办馆老板,便走了出来,当然为了不引起怀疑。老板说过:“做人真是化,为了亏空公款而赔了自己一条命,很没价值。”——办馆老板沿用了传媒报刊的观念,早就认定了出纳主任易明的死,与其填不出挪用了的款项有关。这是一般人的观念,他不能当街当众地宣布:“这事与易明亏空公款无关,而是另有蹊跷,别有内情——”这样说,会有人相信吗?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相信易明的死,背后有着复杂的人为因素。那原是他一贯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就不那么想了,因为他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跟踪者手法笨拙,脚步轻巧,对方利用还是很多行人的街道作为屏障,自他从办馆出来就跟上。许子钧很快就发现了。那肯定不是个一流高手,否则就不会那样快便暴露行踪。起初许子钧有点惊惶,然而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他身上没带很多钱,外貌也极为普通,当然不是劫匪窥视的对象。他先排除了这个因素,便知道对方不是为钱,而是为了他这个人。这可就奇怪了,他一个无钱无名,从来没与人有利害冲突的小人物,有什么事会引起别人的兴趣,对他跟踪起来?幸而跟踪的人看来也是个生手,与他不相伯仲。否则就不会那么快就给他发现。既然是偷偷跟踪在后,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可见对方也是有所顾虑的,既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我来这里,为的是什么?无非为了查探易明堕楼的原因吧。在这样一个地方被人注意上,还是在办馆向老板询问时表露出对这件事有兴趣之后。跟踪的人,也必定与此事有关!”他心中这么一想,刹那间就明亮起来。“正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这可叫想要的就来了,何不来个反手擒拿,把这个家伙抓住,好问他为何跟踪我?”立定主意,他便转离大路,专门挑横街横巷,灯光阴暗的路走。后面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那个人果然跟上来。许子钧却早已准备好了,行到横街的尽头,那里有另一条通道,他快步前去,窜上两三间屋前的位置,就在一个暗窄的旧楼楼梯口贴墙站住,屏息着气不动。脚步声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下了。那个人显然在犹豫,目标物失去影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那个人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向前走,因那只是一条狭窄的直路,明明看见前面的人转往了那边嘛!许子钧趁着这刹那的机会一跃而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那人。“哇!”的一声惊叫。许子钧大吃一惊,随着那人转过脸孔来,他看清楚了。被他抱在怀中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许子钧从来没有这样急地找过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大卫赶到许子钧等他的地方时,文娟已经比他先到了。那是间很幽静的马来餐馆,离许子钧的公司很远,许子钧挑选这个地方,显然是要避开公司的人。“我刚才和看守大厦的护卫员有叔谈过,他告诉我一个最新的情况,易明堕楼那天,宏达公司有一个人是最后离开的,你们猜那个人是谁?”“谁?你快点说嘛!”文娟和大卫着急地催促。“有叔说,最后一个离开大厦的人是阿光。”“阿光,卓坚的私人助理阿光!”文娟和大卫面面相觑。这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一个最新的可疑人物,竟然是这个相貌英伟的私人助理阿光。“有叔怎么说起阿光的,他没有记错吧?”文娟对有叔的记忆力有点不信任,她说,“要真是有那种情况,他怎么早时不说出来?”“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觉得此事无关重要,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结果都是一样。”许子钧说。“怎可以这么说,这是凶杀案件呵,每一个与凶案有关的人都很重要。”文娟不同意有叔的看法。许子构看文娟一眼,急着赶来的文娟脸上微微流出汗珠,使她那张脸看上去更生动。对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他始终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他把脸转开说:“你认为这是一桩凶案,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有叔这样怕惹事上身的人,即使心里有疑问也不会说出来,况且他所见的也不足以证明阿光就是有嫌疑的。”“有叔怎样跟你说的,阿光既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为何又说他没有嫌疑?”“易明是什么时候堕楼死亡的?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对吧?”许子钧说,“阿光离开公司的时间是晚上七时。”他看着两个热心追查凶案的朋友说:“晚上七时,不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呀,你们说,假若阿光推易明下楼,他怎么会在死者还没跌下来之前就到了楼下?”这句话问倒了他们。确实没有可能。“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文娟终于发现在整个对话过程中,大卫一直很少开口发言。“你要问我的看法吗?暂时没有。”虽然大卫回答得很肯定,但是却有种苦苦思索的意味。问题是阿光在凶案发生之前已走,案发时候这个人已下来了。许子钧说得对,假若阿光是凶手,他怎么会在死者堕楼前就到了楼下呢?太多的问题出现在面前。易明的凶案调查完全没有进展。根据他们后来对冯瑜的时间印证的跟进,冯瑜的堂叔果真在易明堕楼那天到香港。冯瑜的堂叔在香港只有他一个亲人,到香港后也住在他家里。冯瑜这个人平日看起来脾气是有点任,然而他对长辈老人却很好。而且最叫他们想不通的,是冯瑜自从那次邀约晚餐后,再也没有对文娟有过任何骚扰纠缠。假若冯瑜是因为对文娟有觊觎之心而除去阻碍他达到理想目标的易明,那么易明死后,他正可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文娟,实际的结果却是,他反而对文娟冷了下来。一个人不会如此辛苦地达到目的,却又轻轻地把目标物放弃的吧?说冯瑜工于心计也好,他老早就在公司把堂叔来香港的通行证扬开,每一个人都见到,确实是那个日期。他这样做,等于间接为自己洗去嫌疑。虽然这未必就表示他一定不在现场,但是无法证实他在现场,这也是一个事实。目前郭帆的疑点是最大。根据宏达大厦看更有叔说,郭帆当天下午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亦即六时四十分再回去过,但问题在于之后一直没人看见他离开,最难令他们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从郭帆返回公司那一刻开始计算至易明堕楼时止,足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令他做很多的事。”文娟说。“从郭帆返回公司到易明堕楼为止,不错是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是我们不可以这二十五分钟来计算,而应该从易明堕楼那一刻开始计算,因为这不是特殊的案件,例如刺杀毒杀等,只要凶手在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被人发现,都可以从容离去。”大卫说,“涉嫌使死者堕楼的凶案不同,死者堕楼的时间几乎就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凶徒作案后逃走的时间就很重要。”“据护卫员有叔所说,他听到有人堕楼后,便立即跑到大厦门口,在那里可以看到死者堕下的地方,而且从大厦出去的人也要经过他的面前,假若郭帆离开大厦,他一定看得到。”许子钧说,“发生堕楼事件后九分钟,警方就接报告到达现场。警方到达现场后即封锁了大厦出口,从那时起,大厦里任何一个进出的人均需通过警方的登记调查,郭帆若是在警方到达后逃走,是走不脱的。”“这样说来,除非郭帆会飞,否则的话就没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文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们两人,就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答案来。“问题就在这里。”许子钧说,“郭帆确实离开了公司,因为第二天,郭帆是依照平日上班的时间回公司的,假如他那晚留在那间大厦没有走,如何能从外边回去?”许子钧提出的疑问把他们难倒。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时间,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大卫苦思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思考,比起一道最困难的微积分数学题困难一百倍!文娟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即使那个晚上郭帆离开了他工作的大厦,我们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郭帆仍然有嫌疑,因那笔钱落在他手里是事实,只要从他身上查问,一定会找到破案的缺口。”文娟说,“现在有一个困难,就是怎样去接近郭帆,向他套回事实。”“即使接近郭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大卫指出这个事实。他们不能像刑警般盘问疑犯,也无法像警员般对可疑的人跟踪截查,所用的方法都是最温和的依靠锲而不舍的追查。怎样接近疑凶,取得他的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在这个问题上,许子钧却胸有成竹。“这件事交给我办。”他说,“要查问郭帆又不惊动他,我有办法。我认识郭帆的女儿家慧,可以叫她出来问问。”许子钧和家慧坐在快餐店内。桌上的饮品只剩下很少,他们坐在那里很久了。“你叫我出来,真是叫得太合时了,你不知道我正在家里发问,爸爸与妈妈常常争吵,简直家无宁日。”家慧见到他,急不及待地诉苦。“为了什么事争吵?又是你姐姐新买的名牌表吗?”许子钧有意提起那件名牌表的事。“才不是,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姐姐现在的最新版本是要求去日本学习美容,希望将来做一个美容师。”“你姐姐不是读商科学校的吗?”“姐姐不喜欢刻板的工作,她爱漂亮,做一个美容师是她最大的梦想。”“那没有什么不对嘛,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呀。”“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家慧欲言又止,与往日的开朗活泼截然不同。显见的心事重重。“家里不光是姐姐吵着去日本,哥哥也要与女友去旅游,爸爸不高兴,妈妈却说既然意外得了一笔钱,又何必亏待子女,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迟疑了一会儿,家慧终于说出了心事。许子钧沉默了。看着家慧天真未泯的可爱脸庞,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鼓动这个女孩追问自己的父亲,会使她间接知道真相。真相是丑恶的,认清真相对这个可爱的女孩来说,是至为残酷的事。郭帆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已经是肯定的了。从家慧的哥哥姐姐生活上的改变和郭帆的刻意遮瞒这两点,就可以看得出,这笔钱见不得光。但是怎样去说穿这件事呢?幸而是家慧最先提出来。“爸爸不喜欢我和你来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件事许子钧也知道,郭帆在公司里曾经警告过许子钧,不许接近他的女儿。这样也好二就循着这个方向去说吧。“你要知道,你爸爸为何阻止我们来往?”他说,“那是因为公司里盛传一件关于他的事,他怕我告诉你。”“爸爸的传闻?那方面的?”“是关于一笔金钱——”“又是为了这个!”“怎么,你知道?”“曾经有一对男女来家里找过我爸爸,据闻那女的是公司出纳主任的遗孀,他们来追问一笔钱的下落。”家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说,“我也怀疑这些钱的来历,那些人走后,我曾追问过爸爸,当时爸爸断然否认。”她抬起头,苦恼的说:“你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女人所说的,关于这笔钱的事,是不是真的?”“家慧,你听我说,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我告诉你——”他捏紧拳头,很难开口——可是管他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他说,“关于那笔钱的事是真的,而且还不止于此,根据大厦看更当时目睹,出纳主任堕楼那晚,你爸爸曾回去过,看更当时并未看见他离开。”“你爸爸在现场,出纳主任堕楼的现场。”许子钧强咽一口唾沫,终于说出,“易明堕楼,被认为是凶杀案,你父亲在现场,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爸爸于此事有嫌疑却是事实,除非他能说出为什么回去,什么时候离开,并且找出时间证人。”家慧脸色骤变。许子钧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来控制了。实际上,也由不得郭帆去控制——自郭帆那晚重回公司,踏上公司的厚地毡那一刹起。这件事注定了要爆出来的。

“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全都过去。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大卫显得胸有成竹。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开锁。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到了楼下。七分钟——整个的过程。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大卫肯定地回答。“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是谁?”“阿光。”大卫回答。“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她不相信地叫道。“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大卫却比他更幽默。“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文娟领悟地叫起来。“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他说着。他们在听。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那么是谁?”“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大卫摇头。“你们所说的都不是。”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那个女人用一双温怒的大眼睛瞪看着他,他连忙放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女的,我以为是个男人——”许子钧不但放了手,还不住地道歉。事后真懊丧,他当时的表现实在窝囊差劲之极,干么不问问对方为何要跟踪着他,相反却猛道歉。好家伙,做错了事的是她自己呀。那人也是妙绝,悻悻然整理好衣衫,对于许子钧的道歉,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歉的应该是她,而不是许子钧呀!许子钧却没有生气,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冒犯了对方,真的心存歉意。也许这就是女人的特权吧。同样一件事,落在女人身上,观感往往不同。看清楚了,这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秀气的女人,大约二十多岁,身材高挑,乌黑的齐肩直发,清丽的脸儿上有一双有神的大眼睛。现在这双眼睛略含悲怨,在光亮的街灯下,把许子钧看得呆了。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都是偶像式的明星歌星,这样子真正婉婉约约地站在面前让他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这么一来,平日的聪明才智都不知哪里去了,他木讷口拙,活像个傻头傻脑的愣小子。幸而那女子也知道是自己的错,没有再咄咄逼人。这个僵局才得以打开。“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冒犯我,我们之间扯平。”也许许子钧的模样太不知所措了,那个女子的态度缓和下来,她说,“我不是有意跟踪,只是想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跟在我后面,就是为了问我来这里干什么?”许子钧瞪着她说。对于这样的一个跟踪理由,对方又说得那么神态自若,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奇情怪事的话,许子钧这晚遇到的肯定算是其中的一桩了!刚才的困惑一扫而空,他回答时的语气也就恢复了自信。“我不一定非要有事才来这里。”他说,“这是公众地方,任何人都可以来,我路过这里,总可以吧!”那个女子没有想到他的态度转趋强硬,一时间失去了主意,就犹豫了。她就在这沉吟不定之间,让许子钧看出她的弱点来。站在他对面的女子是单身一个人,而且她的处境也不见得就比他好了多少。就如同她自己所说:“两下扯平了。”细看之下,实际上那个女子比他还要害怕,也许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又或许是因为这样一个灯光阴暗的街道上,四处行人稀少,致使她感到没有安全感吧。无论如何,她现在这样与一个陌生人交谈,也算是相当镇定的了。经过了片刻的停顿,见到许子钧不像是坏人的样子,她的勇气就恢复了过来。她抬起头,态度认真地说:“你不是路过这里,我看见你站在刚才那条街的街角上,你在那里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觉得那栋大厦太漂亮了,驻足欣赏一下,就是这样。”诡辩的语气,可以看出他是一点也不当真。因为许子钧认为,自己在看什么,与她并没有关系。那个女子脸上没有笑意。同时一副不打算退让的表情。“不,你不是对那栋大厦有兴趣。”她直指出来说,“你是对那栋大厦发生的事有兴趣。”女子的声音不大,但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对这样的说词,许子钧是不肯认的。他没有必要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说出来。一个对他穷追不舍的女人,主动接触他,说不定有什么意图吧?他决定还是不要理会对方。既然这样想了,还是早走为妙。他说:“奇怪,那栋大厦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何会对那里发生兴趣?”以进为退,这样的推搪之词,只为着要快一点脱身。那个女子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她拦在面前说:“你为什么对那栋大厦有兴趣,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接连五个晚上,我都看见你站在那里,你总不能说是漫无目的吧?”看,连他来了几个晚上都知道。许子钧不由得不对这个女子戒备起来。“你是那栋大厦的人吗?可真细心呵,我干什么都落入你眼中了!”“我不是那栋大厦的,但是你对那栋大厦的注意我却留意到了。刚才见你询问对面街口的办馆老板,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了。”“我为什么而来?”许子钧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温文秀气的,不像是警方的女干探,究竟是什么身份,确实太难猜测了。“你为前些天的一桩惨剧而来。这里有一间公司的出纳主任堕楼惨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注意,是否你与这件事有关连,或是发现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请你告诉我!”女子的声音很急切,带着哀求,而且说到这里,眼里还带着泪花。这使许子钧怔住了。他想不到事情有这样的变化,更想不到有人把他的一切看在眼里。俗语所说,他在明,别人在暗。“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退后,觉得这件事很不妙。还是快快离开这里的好,谁知道接下去还有什么事会发生。然而对方的一句话,却把他留了下来。他也是因那一句话而认识了文娟,一个改变了他当时想法的女人——大卫背靠着海边的栏杆,很留心地听许子钧说出认识文娟的经过。许子钧说完了,他期望地看着大卫。希望大卫给予意见。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也实在没有把握去肯定。那一天晚上的相遇,他认识了死者易明的妻子,那是意斜的一件事。同时也给他带来很大的冲击。“就像去超级市场买啤酒却获送贵价名酿一样,这是那样意外的收获,我想也没有想到。”他用贵价名酿来形容那个女子,热情流露的语气,显示出他对死者之妻的印象十分好。说来毫不掩饰的,坦白得可爱。“你就这样被她迷住了,连自己那份工也不干了?”大卫说,“女人的魔力可真大,你还不知道她是何种女子,是黑道白道都不知道,太盲目了一点吧?”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没有直接承认,但看表情也知相差不远了。大卫沉默下来。对这一件事,他抱着与许子钧不同的看法。他把目光转向海面。他们站立的地方是尖东海傍。这是个周末的晚上,尖东海傍有不少情侣在散步。粼光闪闪的海水随着往来的船只曳动,水面染上一片闪闪的霓虹。香港那边的灯光与九龙这边的连成一片。海风吹拂,流行歌曲和阵阵笑声从夜渡的游艇飘来。盛世太平,璀璨繁华的海港夜景。灯光的背后,歌声笑语的背面——是一宗有着疑点的自杀事件,对岸的一栋商厦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使得一个本来已经解决了欠款困境的出纳主任,从他工作的地方跳了下来?许子钧的乐观和大卫的忧虑有明显的差别。大卫双眉紧锁,显得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看好。“你担心什么?我们只不过是去查一查。”许子钧说。他所说的“我们”,意指他和文娟。“是不是那个女人叫你辞去财务公司的职位,去易明堕楼死亡的那间公司工作?”大卫问。“别‘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么难听吧,她叫文娟。”许子钧纠正他说,“这个主意虽然是由她提出,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你是知道的,假使有一件案件或是我们有怀疑的事,你要去查就必须到它的内部去查,就如同作战一样,要去到它的核心,这样才能发挥力量。从内部作出瓦解,比在外面揣摩猜测有实效得多。”说到有兴趣的事,许子钧就滔滔不绝地发表己见。“查案更是如此。易明堕楼死了,我们假设这是出于他杀——因他确实是筹够了钱填补挪用了的公款,一个积极想办法解决难题的人应会有积极的求生意志,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假如是这样的话,他的死亡就很有问题,是谁杀了他,凶手是何人,这就正是我们所要知道的。”许子钧说。“我知道你跟着要说什么,你是要说案发现场。我也不妨套用你的话,假设那件事是一桩凶杀案,那里就有围绕着凶杀事件的证供。但凡每一件凶案都不能脱离三大要素:其一就是凶手与被杀者的关系;其次是距离案发时间的差异——在案发现场,死者身边的人都有嫌疑,那个时候,有什么人在那里,而这些人又有什么原因或理由或藉口,使得他们会在那个地方。”大卫说,“我们知道,不一定留在那里的人就是凶手,但其中一人一定是凶手;最后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动机,即那人为何被杀,杀他的人为了什么原因要下手。要查出动机,也必须从死者生前认识的人中去查,因此你就必须要去到他工作的地方,从最接近他的人查起,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是吗?”大卫说完,看着许子钧兴奋的神色,不用说,他也知道许子钧要说的是什么了。果然,许子钧高兴地大叫:“我就知道你会了解!有一句话——英雄所见略同,说的就是我们这情况。我们思想如此接近,才可以做好朋友呵!既然你已了解,那么你一定同意我的做法啦?”最后那句话,他是用一种有点泄气的语调说出来的。因为他看见了大卫的脸色。大卫一点也没有高兴的表示。相反,他冷着脸,神色肃穆地看着许子钧。这样望着他,就好像他这个人很有问题。“干么这样望我?你不同意我的见解吗?”许子钧说,“不要那么干瞪着我,你倒说话呵!”“我看见你很兴奋,忘乎所以,为你高兴就不会的了。我只想问你,你有没有考虑清楚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到这样很危险?”“危险当然会有,但是世上总有些事应该做,有些不应该做。不要忘记,我们是知道这件事的内幕的,假如不弄清楚,我始终不安心,感觉上就像自己是个从犯一样——”“你要去查,可以通知警方,把你的疑问告诉他们。”“你以为我没想过吗?那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们财务公司的主管根本不承认有这么一件事。”“怎会这样?”这一回轮到大卫瞪大眼睛了。分明送交了那笔钱给易明的事实,却给借钱的公司否认了,这他倒没料到——“我也有就这事问过财务经理,他否认的原因是公司的高息借款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可以说是见不得光,上不了法庭。向警方举报,无形中是承认自己做了非法的事。”“白赔上一百二十万,财务公司的损失岂不是很大?”“那也未必,听说是有抵押品。”许子钧说,“我辞职不做时,经理一点也没有挽留,八成是我知道太多这件事的内幕了。”知得多并不是好事,尤其是知得太多上司的事,更没有好处。“无论怎样,这件事我是管定了的。”许子钧说,“你劝我也没有用,因为我在现场看到,印象太深刻难忘。”“你这样会很危险的,假如凶手知道你去查他——”“我会小心的,又不是到处说我去查人。”许子钧说,“找到证据后,我会告诉警方,再由警方接手。”“说得很不错,希望到时你能做得到。”大卫说。对于好朋友执意要做的事,他的劝告也只能到此为止,再说下去,许子钧也不会听的了。许子钧对那件堕楼死亡案件的关注热心,再加上那个叫文娟的女人,两者所产生的作用,就是用十辆马车也拉他不回了。话虽如此说,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也会牵涉在其中。因此,当许子钧说:“有一件事,文娟——就是那个死者的未亡人,她想见你。”他听到这句话时,几乎弹跳开去。许子钧,他到底有完没有?起初是叫他去送钱,一笔巨额现款,已经够刺激紧张的了。勉为其难,就当是帮助朋友。没想到还有下文,收款人死了,许子钧热衷于追查事件的起因,希望这一回不会又拉了他下水吧。不过,以他的经验看来,非这样者几稀矣!正如许子钧说的,兄弟班朋友档,友情的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有事发生时,彼此站在同一阵线上。用实例来说,就像这一次一样,送钱之后,便是案情的跟进。以许子钧的古道热肠作风,既然认识了那位叫文娟的女子,又怎少得一个他?“有什么还要我做,干脆一口气说出来吧。”他说这话时已知走不脱,只好宣布放弃,投降了。管它呢,这样的事,早已习惯了。认识许子钧,从小学到彼此长大,他记不清说过多少次这句话,而他说过这话后,也一定不会后悔。当然有时是狼狈万状懊丧得要死,但大多数时候都有璀璨的记忆,做出很好的成绩,令他为此生骄傲,为青春骄傲……好个许子钧,就在这一刻乘时而上,当即把手一扬,向站在远处的一个人影招手。“你干什么?”大卫不虞他有此一着,连忙问。“叫她过来呀。”许子钧答得很自然,“她早就来了,在那边等着呢。”“你早就计划好了,这样我就是不想见也不成了。”“别生气嘛,她就是怕你不肯见她。”“你这样做,我感到好像被你出卖。”“不要那样说我吧,其实她是个很好的人。”“那只是你自己个人的说法,好不好要以后才知道,现在说是言之过早。”大卫提出警告,“我可要事先声明,别有什么过高的期望,见面归见面,她若提出要求,我不一定会答应。”大卫态度坚决,说得也很理智。“是吗?一个人说的话是否就能兑现?”许子钧促狭地说,“我看未必。”“依你这样说,我必定会言不由衷,说的却做不到啦!”大卫抗议。许子钧不答话。他看着大卫笑。因为紧接着,那个女子就出现。大卫张着眼睛看的神态

“关于那件自杀案,你怎么看?”“我告诉你,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说一说别的好不好?”“有什么别的好说,我想的就是这件事呀!”“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你不烦我也给你烦透了,我叫你不要老想这件事——”“可是我不能不想,这件事使我日夜不安。”“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大卫——”“阿钧!”他们两个人互相对峙,最终是大卫那一声警告的语气发生了效用。许子钧的头低下来了——却又垂得太低。那件事,他一直都放不开。大卫也间接受到影响。对着这个好朋友,大卫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自责是没有用的。大卫一向不会推卸责任,可是与他责任无关的事,他才不会让自己烦恼。但是许子钧却不同。许子钧摆不开,放不下,始终是一条人命的事,以前想也没想过……两个好朋友站在海边。许子钧忧虑重重,心中的结解不开,去到哪里也不会安宁。假若连最要好的大卫也不了解的话。看来就再没有人可以了解自己了。“我不是不了解你,”大卫说,“你这样是没有用的,警方都说他是自杀,你没有理由自寻烦恼。”“我不是自寻烦恼。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许子钧说,“我想过很多遍了,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有道理。”“你的怀疑?你起初还怀疑我呢!”大卫瞪了他一眼。可别说,这件事还真像一根针般刺在大卫心里呢。只要想起来,心里还阵阵地痛……怀疑他!他决没有想到会被这样不信任。何况怀疑他的是自己的好朋友。这使他几乎不能原谅许子钧。“都跟你说了对不起啦,看我道歉过多少次了,再三请你原谅!”每到此,许子钧都这么说。仿佛除了这样,就没有别的办法表达内心的歉意。提起这件事,许子钧直至现在还很不好意思。即使惹来好朋友的责怪,最终都不被原谅,他也无话可说。幸而他知道大卫不是真的生他气。好朋友贵乎互相体谅。当然大卫很了解他。换转是大卫本人,相信他也会一样。宏达公司出纳主任自杀身亡的事件,使得这双好朋友几乎反目。事发后不久,许子钧到达现场。他很难忘记那时内心的难过悲痛。还有深深的自责。不敢走近跳楼毙命的死者。简直就像自己是凶手一样——他跑回家,然后去刘贵士多找大卫。“那钱呢?在哪里?”他揪着大卫的衣领大声地叫,“你没有把钱交给他,没有把钱交给他!”“你说的什么话,我没有把钱交给谁?”大卫一点都不明白他的指责。眼前的许子钧,与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大卫,你好会装糊涂!我问的就是今天下午交给你的那些钱,一百二十万元,钱在哪里?你告诉我钱在哪里?”“你说的是那一百二十万元。”大卫的眼神收紧了,好冷好冷,直望到许子钧的心里。“我明白了,你怀疑我没有把钱交给那个叫易明的人,怀疑我私吞了,我没猜错吧?”“我说的就是这回事,钱你没有交给他,我有说错吗?”本来许子钧会这样高叫。可是他开不了口。他望着大卫,愣住了。大卫是这样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冻结成冰的两只眼睛,放出来的不是怒火。而是两道寒星——寒光逐渐收敛。“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大卫在街边的栏杆上坐下来说,“你这晚的情绪很不正常。告诉我后,我才决定采取什么态度,看看怪不怪你。”沉稳的声音,有稳定情绪的作用。这时候他发现大卫的眼神转变了,变得一片平和。大卫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怀疑大卫没有把钱交给易明。事实上大卫确实把钱交给易明了。不但交了钱,而且还有易明的四条签字。起先,当他从工作的财务公司出来时,他去刘贵士多找过大卫。那些钱就是在那时候交给大卫的。接到送钱给易明的命令,他就很担心。那笔钱数目太大了,多到他无法承担,以致对他形成压力,怕送钱的路上会有什么差错。要是那样的话,对方不能收到急需要用的钱,他这个责任更是背不起——于是他去刘贵士多,把钱和收钱人的姓名地址交给大卫,由大卫代交钱。当他从刘贵士多出来时,原本装钱的手提箱,已经换上了一大叠报纸。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自保之计。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大卫有那一笔钱。而他有那笔钱,却可能有很多人知道。这是很简单的数学原理,挑选危险度数少的去做,就减少了危险。同样,危险程度少了,成功的机会就大。他很信任大卫,大卫是读书时高他两班的学长,二人又是一起长大。大卫很冷静沉着,这个性格使他相信大卫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这件任务。把一切安顿好以后,他才从士多出来,带着那个手提箱上路。循着原定的路线前行。假若无惊无险,他也没有损失,只不过空身走一趟,换了另一个人交钱而已。若真的有事发生,那一百二十万元的款项可保不失,被抢的只是一个手提箱,和箱内一整叠的旧报纸。防人之心不可无。原本事情进展顺利。后来才有了麻烦。他没想到会被两个驾电单车的匪徒撞下山坡。一切发展得太快了,他来不及多想。手提箱落到匪徒之手,他也延迟了到送款地点的时间。到得那个地方,他惊见有人堕楼死亡。死者正是他要去找的易明,宏达公司的出纳主任。他对大卫的误解亦由此而起。“一定是那个人收不到钱,没有办法摆脱困境才跳楼的!”这个想法当时立即就跳进了他的脑海——“你说,我当时这样想是不是很正常?”他寻求支持般地向大卫说。事情虽已过去,却仍然令双方耿耿于怀。急需获认同的心情,只说明了,连他本人对自己那时所做的是不是过分了也没把握否认。大卫的嘴边展开了笑意。“有一件事我很服你,你知道吗?”大卫不回答他的问题,却转换了话题。大卫的处事作风往往与别人不同,许子钧有时无法追得上大卫的思路。遇上这个时候,他会坦率地向大卫表示:“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就像现在,他带着疑惑的神态,不能置信地说:“你会服我吗?说来听听?”“真的,”大卫说得很认真,“你可记得,当时你是怎样的对我大声吼叫吗?我还差不多给你一拳揍死了。现在你这样来问我,无非想得到我的赞同。连我都赞同了,那么我那天岂不是给你白骂了?”大卫说的倒也是事实。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要张口说话,大卫伸手制止他。“你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大卫说。许子钧的眉头舒展开来。大卫一向是这样,想的东西比谁都快。“撇开谁骂不骂人的问题,从一个很客观的角度看,我是想说,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怪你。”大卫收起了笑容,他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说得很实在,“但我有把钱送给那个人,那也是事实。”“是呀,你有易明亲自签字的回条,证明你把钱送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许子钧对易明堕楼死亡的原因,一直无法释怀。根据警方事后公布的资料,易明死于自杀。据事后的资料显示,易明嗜赌,利用工作之便,把公司的钱挪为私用,投资股票。这次股票大跌,令他不能按照计划把资金回拢,成为他自杀身亡的诱因。别人输掉了钱。他却输掉了生命。警方从他经手的公司账目中查出,易明亏空了公款一百二十万元,在公司结账的前一天自杀身亡。“从他账目的资料看来,易明亏欠的数目太大,他无法填补,只好走上了自绝之途。”传媒报章这样披露。亏欠的账目也在报上公开。“他哪里是无法填数,他不是借了一百二十万吗?”许子钧对报刊的报导不满,他说,“那些报馆的报导不尽不实,欺骗读者!”“报刊根本没有发现一百二十万元现款在场的报道,如何可说是不尽不实?若然要说,也只能说是报漏了。”大卫说,“幸好我已经把钱给了他,并且有他签发的收据,否则他人死了无以作证,我们便水洗不清了。”大卫的忧虑不能说不合理。许子钧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认为有必要与大卫讨论的。“既然他有钱填数,为何还要死?大卫,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他这样问大卫。大卫看着他的朋友——许子钧——脸上苦恼的神色,知道这件事在许子钧脑海中盘旋已久,他不找出答案是不心安的了。但是大卫无法给他答案。一件与自身毫无关系的事,在他来说,是不理会比理会好得多。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许子钧。“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只是两个能力有限的小市民而已!社会的秩序无需我们来整顿。做好自己本分,不要为家庭和社会增加麻烦就够了。”他说,看着他朋友惊讶地张开了嘴的神情。他终于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反正这番话他早就想对许子钧说了。看上去他没有回答许子钧的问题。实际上他是回答了。许子钧不但不觉得受挫折,相反的,他双眼露出了光彩。“我都知道你会这样说。”许子钧叫道,“你这样回答,证明了这件事你亦有想过,你也认为不对劲,不合理。果然并不光只是我那么想——”“喂,你不要弄错了,我不是你那样的想法——”大卫制止许子钧说下去,自己则退守到安全的界限。不多管闲事,是他坚持的原则。“你要问我意见吗?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大卫说,“我只想以后再也不听这事了。自那件事发生后,你每天都提,每次都这么说,这样是于事无补的。对于我们不能解决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我没有办法忘记这件事。”许子钧说出心中的苦恼,“我不能把这件事忘掉,它时常浮在我脑里,想忘记也忘记不了。那个叫易明的出纳主任从楼上跳下来不久,我刚巧赶到现场。我老想着,那件事与我有关连,即使其实没有,我也知道部分别人不知道的事实……”“你的心情我很了解,但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这就算了。”大卫说,“再说下去有什么用?”“谁说没有用,我已想到了以后怎样。”“你想怎样,不要乱来呵!”“我不会乱来,我是有步骤去做的。”“你要做什么?”“我要把易明死亡的真相查出来。”“真相?你怎么就知道他的死亡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和选择?”“要说我已了解什么,那是假话。实际上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这件事很不合情理。是的,不合情理,就是这么着说!一个人不会无故身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要把我觉得不合理的疑点查出来,我看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阿钧,如果你肯听我说,我要叫你不要理这件事,你听我的劝告吧!”大卫了解许子钧的性格,许子钧决定了的事,从来就很少会改变主意。他却仍然不放弃劝告老友的机会。果然,许子钧不听他的,反而充满自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把事情做好。“你知道我的,什么时候,我说过的话会放弃?”许子钧说,“我不但计划了怎样去做,而且已经开始实行。”“什……么?你行动了?你怎样做?”这一次是大卫惊讶地瞪起眼睛。在他们两人长年的友情中,大卫这样的反应实属首次。许子钧满足地笑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过了胶的证件。“在你眼前站着的,不再是财务公司的文件交收员。”许子钧自我介绍,“他有一个新职务,就是宏达国际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助理,多多指教。”活泼的语调,怡然自得的神气。大卫却不欣赏,相反的脸色一沉。许子钧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有相片的工作证。照片当然是许子钧的。上面写着的公司名称,正是刚才他们谈论过的宏达国际有限公司。出纳主任易明从那里跃下的地方——从口头的谈论到真正采取行动,这就不是开玩笑了。“你什么时候转工的?我怎么不知道?”大卫说,语气明显的不高兴。许子钧带着歉意,望着自己的好朋友。或许他是怕大卫阻拦他。倒不如先做成既定事实,大卫阻也阻不到他了,来坚定自己的信心吧?这肯定是一个冒险的行动,大卫不赞成的心情,他很了解。而且也使他的心热乎乎的,看大卫生气的那个模样,就知道他关心着自己。“上星期辞的工,过程相当顺利,经理一点也没有阻拦。”许子钧说。财务公司经理半点都没有挽留就批准了他辞职,这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使他的自我评价跌到低点。怎么虚假也要挽留一下吧。“我很满意你的工作表现,希望你继续留下……”“你在我们公司工作二年多了,年轻人前途远大呵,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不要那么匆匆忙忙做决定?”——般做主管的挽留下属的说辞,电影电视也看得多了。到了他自己,却一点也不是这么回事。这说明他在公司的地位渺小,可有可无,连惯例的挽留也没有……自尊心严重受损。假如不是答应了文娟的邀请,他真要再考虑。考虑有没有价值。考虑能不能胜任。有时候,同一件事,在这样的心境下有这样的想法,在那样的心境下有那样的打算——他辞工时受到的挫折,令世上的一切都变成灰暗色调,变得很没意思。恩怨情仇,意气名利,都像倏忽间失去了吸引似的,同样变得可有可无。涉及本身的利益尚且如此,何况是为了一个不相识又素未谋面的人?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从一件事的终结到另一件事的开始。或许,那件事根本就不是终结,而仅是另一件事的开端。而那件事的真正开始时间,就是那一天的下午,他奉财务公司经理之命运送一笔巨款。假如是这样的话,事情的转捩点就是文娟。他还没有向大卫提起过的文娟——假若他那几天不是去那栋大厦调查,假若他没有在那天晚上遇见文娟。也许他查了一下就算了。毕竟,他也没有责任紧盯这件事,查下去不放。他的正义之心还没到这一个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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