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得这样重,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的驾车男子,他在车前的倒后镜里看着许子钧。许子钧浑身疼痛地挨靠在车后的座椅上。“不用去医院,请你先载我去一个地方。”他说着,闭上眼睛喘气。“可是,你腿上的伤——”那个男人望向许子钧的腿上。许子钧觉察到对方的疑问。他睁开眼睛说:“没关系,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若是伤重得不能动,我也走不上公路截你的车。”他说的也是事实。不久前他在公路上截车,驾车的中年男子停下来。那时候他的样子可真叫人吃一惊。那部跌落山坡的车帮了他忙。电单车冲下山时跌反了,树丛中露出一个朝天的车轮,而且那里的草也被压得很凌乱。在截停汽车的地方也看得到。那男人让他上了车,对他在车祸中受伤的事仍有点不放心,时常从倒后镜上向他望过来。对方的这个不放心的举动,许子钧很理解。站在公路边截停车辆,裤管也擦破了,露出斑斑的血迹,换上了他也会有疑惑。中年男人很有同情心,开了车门让他上车。为使接载他的中年男子免除疑惑,他沿途上闭上眼睛。就像闭目养神的样子。其实他的脑里不停地在思索。被撞倒在山坡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过来,这时候天色已是黄昏了。他跌倒的地方在树丛中,相信是因此而没有被路过的车辆发现。他醒过来时,以为自己伤得很重,伸展过手脚后,才发现伤得没想像中的严重。相信是树荫的遮挡承接了部分冲力,他只是间歇性地昏迷了一会儿。希望这次跌落山坡昏迷对他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吧!手提箱没有了。肯定是那两个人取了去。那两个人的目标是他这个手提箱,这可从他们得手后便离去,并未对他本人有什么伤害这件事上看得出来。当时他忍着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很困难地走上了路面。幸亏遇到一个心地善良的驾车男子,让他上了车,否则这个地方截不到的士,实在不知道还要步行多远。从在公司被叫进经理的办公室接收了巨款,到在送款途中被两个人阻截抢劫,前后不到四个小时。很意外的情况下接受任命。莫名其妙地便受了伤。他的脑海里一片迷糊。今天下午的事,事先一点也没有迹象显示会发生。“公司这么多职员,经理为何谁也不选,就偏偏选中我?”他苦思不得其解,只好自叹倒霉。世事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试想一下,假如不是遇到这件事,这个时候他早就下班了。“下班!”这个字眼触动了他的思绪,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来。财务公司经理吩咐他把钱交给宏达公司的出纳主任。当时还特别重复地吩咐,要在下班前送到的。强调下班前要送到,可见要钱的人很是着急。公司结账的前一天要把钱送到,而这个人又是公司的出纳主任,即说明一个什么问题?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人亏空了公司的钱,不在限期内把钱筹到就会被揭发!借财务公司的钱,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最快捷办法。只有财务公司才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钱筹集,即时派人送去。他就是被派去送钱的人。却在送钱途中被截劫。那个急需要钱的人怎样?他突然感到有点担心了!驾车的中年男子说要送他去医院,但是医院不是他最想去的地方。他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到原本要送钱去的地方。那个叫易明的出纳主任,现在是解除了困境,还是一筹莫展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这笔救急救命的钱?这关乎一个人的命运及其在社会上的名誉地位。或者,那人的背后还有他妻子儿女的声誉前途。千般所系。都在这笔原本要由他送到的钱上!他要赶去看看,具体应怎样去做,他一时间还不知道。也许他只在楼下看看那栋商业大楼的公司窗口泄出来的灯光。“现在是下班时间过后不久的六时多,若灯光熄灭,即说明他走了,假若还有灯光便证明那里还有人。”当时他是这样想。至于即使那里有灯光,但会不会是那个叫易明的人,他却没有考虑。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短视,只看到自己所关心的。其他的,其他的要他来理什么!他摸摸上衣口袋。口袋里有着那个人的公司地址,他知道那间公司的位置。若然灯光熄灭了,他自然可以安心离去。若是还有灯光,他会亲自找上门去,告诉那个人,他就是送钱去的人吗?钱没有送到,他想他不会有这个勇气。并且,明天敢不敢上班也很成问题……这么一想,就有千百个理由不去不安心了。这个主意一浮上来就赶也赶不掉,他变得急不可待,连回去找大卫的时间也不愿先花了。必须亲自到那里,现在就去!“我的伤不要紧。”他请求驾车的男子说,“假如可以的话,请你载我去一个地方——”这个请求使驾车的中年男子大惑不解。“自己的腿伤都不理会,你要去的地方真是那么重要?”“比起我的腿伤,那件事重要得多,我真是很急的,有一件事我要立即去弄清楚!”大概是他脸上的焦急之情说服了驾车的男子。一个人,连自己受了伤也不去医治,他说的那件事想必真的很重要!“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会很对你父母不住。”驾车的男子是个教师,对许子钧的任性作风采取不赞同的态度。尽管是见解不同,他却没有拒绝帮助这个受了伤、截停他车子的年轻人。“说吧,要去哪里。”他回过头来说,“帮人帮到底,我就送你一次。”“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帮忙!”许子钧高兴地说,“我要去的是,上环的宏达商业大厦,多谢你送我去。”“你不用多谢我,那个地方我也是顺路。”驾车的中年男子说,“以后你再有事发生,要拦路截车,未必有今天的好运。”“是呀,你说得不错,在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已经是万中无一!”心里感激,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中年男子摇头笑笑。车子在已经亮着灯光的黄昏暮色中前进。许子钧想:“这天晚上的灯光,为什么这样——混混的没,一丝艳彩?”景色和平日的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大概就是心情上的差别吧。他看过一部电视片集,说一个日常生活沉闷的百货公司售货员,有一天牵涉人一宗杀人的命案中,因为现场证据使他被认为是杀人凶手而被迫逃亡。昔日的好友亲朋都误解了他,平日亲切快乐的城市变得冷酷无情。他夤夜逃亡,看在他眼里的景色就与他每天看着的不同。就如同他现在一样,假若不是这天下午发生的事,他现在的心情一定不会如此颓丧。现在,他相信有生活突变这回事了。有时一些突如其来的变化出现,人就会身不由己,很多事情就只有见一步行一步……“年轻人,你要去的地方到了,看看是不是这里?”他的思绪被打断。说话的是那驾车的中年男子。他要去的宏达商业大厦,就耸立在面前了。灯光中,这幢二十多层高的商业大厦,在相连的同类型大厦中,仍然显出了它的超卓雄伟。大厦侧有一堆混乱的人群。人群向着一个被人墙挡隔着的中心奔走。救伤车的声响。人们潮水般涌去——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却有不祥的预感,致使他双腿沉重,一时间不知应该向前还是退后。“你没有什么事吧?”看见他神情骤变,中年司机关心地问。“呵,没什么,脚有点痛,可能受伤了的关系。”他连忙搪塞过去。露出笑脸,怕对方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一定与他有关的——以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和好心载送他到来的司机话别。载送他的车子开走,他还站在原地。他望向大厦楼上一个窗口,那里没有灯光,却有一个开了洞的缺口!他跑上前,找着一个看热闹的途人问道:“有什么事?前面发生什么事?”“有人跳楼,据说是从十二楼跳下来。”途人说,手指着那个开了的窗口。十二楼!他的腿上一阵发麻。“你知道是什么人跳下来吗?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跳楼?”他一连串地问。“你不是吧?这么多问题,当我是福尔摩斯吗?我又不是查案的探员,怎知道!”那人虽如此说,但对于有人向自己询问这件新闻,仍然感到很有自豪感。“幸亏你问的是我——”那人站定,继续侃侃而谈。这时候,许子钧就知没问错人了。他猜得没有错。“听说是十二楼一间公司的出纳主任。”那人主动向他凑过来,果然把刚听到的消息说出来,“看更的护卫认识这人。好可怕呀,颈骨都断了,当场就咽了气——嗳,喂喂,你怎么啦——”说话的声音停止了。那是因为许子钧脸上的变化。他发觉许子钧脸上的神色有异,连忙问道:“你不是有什么事吧,看你脸色都变了!”“没什么,那真是很惨,我向来最怕听这样的事。”许子钧慌忙否认。这个解释尚属正常。“那不怪你,实在也是太难看了,简直就是恐怖——”那人还在继续往下说。许子钧没有回应。他走开,没有上前去看。一切都是那么混乱。他要冷静地想一想,尤其是,应如何面对这一宗惨案。

“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全都过去。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大卫显得胸有成竹。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开锁。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到了楼下。七分钟——整个的过程。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大卫肯定地回答。“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是谁?”“阿光。”大卫回答。“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她不相信地叫道。“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大卫却比他更幽默。“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文娟领悟地叫起来。“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他说着。他们在听。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那么是谁?”“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大卫摇头。“你们所说的都不是。”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事情是由文娟而起。那天黄昏,许子钧下了班,又走到那个发生过惨案的地方。没有人叫他这样做,他是自己不由自主地来的。也许是潜意识中非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吧。堕楼死者伏尸之处——当时警方用白线圈着的地方——恢复了旧观,围圈的粉笔线没有了,血迹也被清洗干净。车辆依旧来往。人潮匆匆。街灯把它的光华酒向人群,霓红灯也把瑰丽的色彩洒向人潮出没、商厦高耸的街道。走在上面的人,根本不会留意他们脚下踩过的这片地方,曾被传媒报刊拍下了照片,还被黑色的大字标题提及过,这里出了命案。一个生命在这里殒没,那个人闭上眼帘,和着血迹,从高处堕进沉沉黑幕。再也不能揭开的黑幕……对别人来说,血迹洗去,它也就是一条路。来去匆匆,有谁去管它?黑暗的角落里站着许子钧。对他来说,那件事还未过去,甚至是那个黑夜尚未真正降临就结束了生命的死者。那染血的地方,还在那里。触目惊心,挤拥乱乱的人群……许子钧的眼睛与别人的不同。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事。同是初夜时分,同是这样一个地方,所给他的启示,与那些漠不关心的、匆匆来去踏足在这里的人,是多么不同。一双青年男女走过,卿卿我我,眼睛里就只有他们自己,他们的天地。迟归的阿婶阿伯,手里抱着买回来准备作晚膳的蔬菜,疲倦的脚步有点迟缓。他们走过了多少人生的路?街灯照着城市,所有人都是过客。包括了那个堕楼身亡的死者。当然也包括了在偶然的机会下,撞进这件事的他——一个与死者不相识的陌生年轻人。十二楼亮着灯光。这个时候仍有人在工作。他看看腕表,七时十五分。那夭他来到这里,适值惨剧发生后不久。警方估计,那人跳下来时是晚上七时零五分。比现在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晚上七时,这栋商业大厦的灯光并未完全熄灭。就是说,有些公司过了下班时间仍然有人。根据他连续五晚的统计,出事的宏达公司只有这晚亮着灯光,其余四晚灯光都是熄灭了的,看来需要超时工作的比率并不多。那天晚上,易明迟迟未走,不知是否与第二天必须清查账目有关?许子钧尝试代人易明的工作环境去想像。当所有人都下班了,他急需用来填补他挪用了的公款的钱,已由财务公司派人送到,之后他怎样了?他一定很轻松。急切需要的钱到了手,第二天的账目清查与他无关了,本是绝处的路障已被清除。第二天,他可以昂首走进公司,而不是像个随时惊怕着被揭发的,占用了公款监守自盗的出纳人员,恐惧被揪查出来的羞耻、脸目无光、家人朋友都因他而蒙羞……钱到手后,他会把钱锁好,带着轻快的心情离开公司——没想到竟会暴尸街头,从高空跃下。这可能吗?一个强烈的声音在许子钧心中回响: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带着失落和惆怅,他离开了灯光照不到的街角。他站立的地方距离易明跳下来之处只有一个街口,因宏达商业大厦是在两个街口的交汇处,正门的一边向着车辆往来的大道,另一边的侧门向着灯光较暗的横街。刚才许子钧就是站在横街一条巷里的档口的屋檐下。挂着补鞋招牌的街档早已收铺,成了他隐藏其中、向外观察的场所。在灯光明亮的正面街道的对照下,这里是个不为人注意的阴暗角落。他眼前仿佛有着一重迷雾,这重迷雾遮盖了他的视线,以致他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明知有问题了,但是却接触不到问题的核心,找不到核心的所在,连门儿也摸不上。“当然,像我这样隔着大门推敲,站在远处观察,真是有问题也查不出来。”他心中这样想,失望又颓丧。他没有对大卫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提这事,大卫必然说他没有事实根据,瞎猜乱说是不好的。他希望多少找到一点头绪,才好向大卫说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向人打听。他装作买香烟,进入附近一间烟酒办馆,佯装在惨剧发生那天刚好路过,显得对这件事很好奇。“你问起那天的事呀,”办馆老板是个健谈的老先生,他说,“那件事把我们都吓坏了。我在这里开了三十多年店,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嘭’的一声,一个人从天而降,我没有亲眼看见,只听见声音,跟着就有人高叫:‘跳楼啦!有人跳楼了!’那一班子的人哪,就这样蜂拥着围上去……”办馆老板说得活龙活现,把当时的情景勾画出来。“当时这么多人在看,救伤车什么时候来到?警察是最快到达现场的吧?”许子钧问道。这些问题在他心中响起好几次了。警察到达的时间,对他来说尤其关键。有人从高处堕下,在这个行人匆匆的时间一定会引起混乱。车子停下来,路人围上来,互表惊惶,各抒己见,在出事地点围拢。这样的情况不受控制的话,对堕楼的人毫无好处,假如有人需要立刻离开现场,那也是最好的时机……警察来到了就可以恢复秩序,场面会受控制。其中必然要封锁现场,不许人靠近,尽可能地保持现状,而且需封闭大厦出口,等待警方再进一步调查。“警察是最早到达的,大约有九分钟时间,救伤车则十多分钟后到达。”办馆老板回忆出事后的情况。与许子钧想像的差不多。他谢过了办馆老板,便走了出来,当然为了不引起怀疑。老板说过:“做人真是化,为了亏空公款而赔了自己一条命,很没价值。”——办馆老板沿用了传媒报刊的观念,早就认定了出纳主任易明的死,与其填不出挪用了的款项有关。这是一般人的观念,他不能当街当众地宣布:“这事与易明亏空公款无关,而是另有蹊跷,别有内情——”这样说,会有人相信吗?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相信易明的死,背后有着复杂的人为因素。那原是他一贯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就不那么想了,因为他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跟踪者手法笨拙,脚步轻巧,对方利用还是很多行人的街道作为屏障,自他从办馆出来就跟上。许子钧很快就发现了。那肯定不是个一流高手,否则就不会那样快便暴露行踪。起初许子钧有点惊惶,然而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他身上没带很多钱,外貌也极为普通,当然不是劫匪窥视的对象。他先排除了这个因素,便知道对方不是为钱,而是为了他这个人。这可就奇怪了,他一个无钱无名,从来没与人有利害冲突的小人物,有什么事会引起别人的兴趣,对他跟踪起来?幸而跟踪的人看来也是个生手,与他不相伯仲。否则就不会那么快就给他发现。既然是偷偷跟踪在后,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可见对方也是有所顾虑的,既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我来这里,为的是什么?无非为了查探易明堕楼的原因吧。在这样一个地方被人注意上,还是在办馆向老板询问时表露出对这件事有兴趣之后。跟踪的人,也必定与此事有关!”他心中这么一想,刹那间就明亮起来。“正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这可叫想要的就来了,何不来个反手擒拿,把这个家伙抓住,好问他为何跟踪我?”立定主意,他便转离大路,专门挑横街横巷,灯光阴暗的路走。后面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那个人果然跟上来。许子钧却早已准备好了,行到横街的尽头,那里有另一条通道,他快步前去,窜上两三间屋前的位置,就在一个暗窄的旧楼楼梯口贴墙站住,屏息着气不动。脚步声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下了。那个人显然在犹豫,目标物失去影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那个人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向前走,因那只是一条狭窄的直路,明明看见前面的人转往了那边嘛!许子钧趁着这刹那的机会一跃而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那人。“哇!”的一声惊叫。许子钧大吃一惊,随着那人转过脸孔来,他看清楚了。被他抱在怀中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繁忙的香港,街道上行人熙来攘往。太阳的热力在冷气机喷射热气的城市中发挥著作用。这个下午给人的感觉特别酷热。许子钧从电单车上下来,挽着他的小皮箱进入刘贵士多时,一点也没因士多里的冷气而感到半点凉快。刘贵士多永远都是那么热闹。收音机的声音:“外围股市大跌。恒生指数跌穿五千三百点,承接着上午的跌势,下午一开市时即低开,普通的蓝筹股比上午收市时低开三、四个价位。开市后十五分钟,因外围沽盘不断涌现,五千三的关口很快即告失守,据市场消息传闻,美国消费指数下跌。香港新机场谈判呈胶着状态,某地产公司谣传供股,而该公司总裁上午参加一项工程的平顶仪式,当被记者问及供股传闻时,他没有按照往日的惯例加以否认。据市场人士的揣测,供股的可能性大为提高……”另一边,放在货架高台上的电视机正播映卡通片集《魔女宅急便》。“飞呀,怎么不会飞?嘿,真急死人!”片集里的小女主角宅急便稚气清脆的嗓音,在狭小的士多里响着。这可爱的声音,惹来电视机下几个外来街童的哄笑。屋角开了一台麻将,劈啪的麻将推倒声震天轰地地爆响,夹杂着男人大声的评论。“买股票赚钱?恒指由将近六千三跌落五千三,不见了近千点,不知有多少人扑倒了!”士多老板贵叔声若洪钟,其震响凌驾所有杂音之上。“最威是你贵叔啦,先知先觉,别人蚀钱你赚走——”与他一起搓麻将的人起哄。“好说啦!赌钱这回事,有人快活有人愁。早在八七股灾时,我就接受教训收手了。浅海里的小鱼虾,怎够得上那些大鳄的翻云覆雨?硬陪他们玩,肯定玩死!”贵叔说起他的股海经历,人也来了精神,声音就更大了。许子约每次来这里,都觉得不可思议。一部收音机,一部电视机,外加一桌麻将,搓麻将的说话旁若无人,看电视的小孩笑得高高兴兴。他常对大卫说:“我真不明白,小小的一间屋子,怎会容纳得下这么多人和如此多的声音?”大卫好脾气地说:“惯了,我们家从小都是这样。”现在大卫不在店铺外。幸好贵叔终于发现他了。“钧仔,”贵叔正是他的童年学长大卫的父亲,见了他便亲热地叫道,“这么早就下班?股票跌市,你们财务公司没有工开吗?”“没有那么早下班。我是有点事要出外,顺路经过这里。”他挽着手里的小皮箱说。“股市跌市,财务公司没工开?才不是这么回事。相反,股票跌,财务公司兴旺就真!”一起搓麻将的财叔插嘴说,“买股票的人银根紧,向财务公司借钱的人便多,血汗钱都到他们袋里去了!”“生意兴旺的是老板,我只是‘打工仔’,公司赚多少也不关我的事。”许子钧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一名小职员,公司的方针与我无关的。”老板和职员,这中间的区别就大了。他们不应该这样说他的。“是呀,财务公司的老板放款坐收高息的事,关钧仔什么事?”麻将桌上其余的两个人也帮着许子钧说公道话。在这里打麻将的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里。他们都看着许子钧长大,读书,毕业,出来工作。然而他们都对财务公司没有好印象。尤其刚才说话的财叔,他曾经跟财务公司借过钱,花了几年时间才把欠款清还。谁提起财务公司,他都有说不完的牢骚。股票跌市,摩登贵利档的财务公司生意大增,是不争的事实。有多少客户向他工作的财务公司借款还债,许子钧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受薪的小职员,负责交收文件,公司要他到哪里,他就去哪里。心中暗暗庆幸的是,交收文件总比收数的好。文件交收,很多公司都需要,不涉及仁义道德这课题。收数却属人人讨厌之事。他这个部门与收数的部门相距甚远。根据负责收数的一些员工说:“做这份工最重要是不能心软!”他们对工作的内容一向保持着神秘感,也不大愿意向外人说的。没有人愿意把辛苦得来的钱,双手奉上去付高息。公司却有办法使那些人就范。很少失手。赚钱的是老板,贷款的对象也由公司的高层人员决定。辛苦的只是他这样的小职员。否则,他何需在烈日当空下往街外跑?想起他现在要做的工作,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心绪不宁的神色被一个人发现了。“你们少说一点好不好?钧哥说他还没下班呢,又不是来找你们,拦着人家说这说那的,真够烦!”杂货柜下面躲着一个短发的女孩,她伸出可爱的圆脸说。那是大卫的妹妹美莲,她正坐在柜台下做功课。十三、四岁的少女说大不大,却聪明剔透,很不满意父亲那些牌友的说话。“你是来找我二哥大卫的吗?大卫正在屋里睡觉,你进去找他吧。”她说着,向许子钧眨着眼睛,意思是还不快进去!许子钧倒真是来找大卫的。他感激地一笑,感谢这个心地纯良的女孩子为他解了围c他迈着脚步挑开士多后门的帘子走了进去。从大卫家里出来,他把小皮箱抛在座位上放好,然后跨开双脚,坐上停泊在士多门口的电单车。看看腕表,时间是下午三时半。这个时候,他要送钱去那间宏达国际大厦,时间上还很宽裕。经理吩咐,这些东西下班前一定要送到。“这些东西”是钱。全部现金,这是今天下午经理交给他的特殊任务!正如贵叔刚才所说,股市大跌,特别多人向财务公司借钱。向财务公司借钱应急,可继续持有股票,静候另一个升浪到来。沉得住气的,终归是赢家。相信股票会重返高位的,大有其人。惜货勿卖,很可以理解。收钱的人,是宏达国际公司的出纳科主任,公司第二天是月结期,他等着这笔钱应用。借款的人不能离开公司,因为要等财务公司派人把款项送到。刚才,离下班尚有两个小时,他被叫进经理的办公室。经理在桌上打开一个小皮箱。里面是现钱。十万元一扎的钞票,一共十二扎。整整一百二十万元的现钞,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放在桌面上。经理为什么把他叫进来,又为什么把这些钱揭开给他看?他不明所以地瞪着这些钞票。在财务公司工作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公司内有这么多现钱。一百二十万的魔力,对他这样的小职员来说,不但想像不到如何拥有,就是亲眼面对,也会惹来一阵心跳。“你帮我带这笔钱给一个客户,下班之前送到。”经理把钱推向他面前说。“送这些钱?嗳,你你叫别人送吧,这件事我干不来。”他的反应是立即向后退,推辞这个任务。他不想负这样重的责任。“为何干不来,按着地址送去都干不来?”经理的声音喝下来,满脸不高兴。“我是负责交收文件的,这钱——我不负责运送。”他讷讷地说,试图解释清楚。“这是你的工作时间,公司有权吩咐你做工作。”经理严厉地说。办公室的空气有点僵住了。当时他有一个想法,就是立即回头走,不打这份工了。以这样微薄的收入,去负这样大的责任?到底值不值得?经理坐在办公桌后,等着他的决定。不用说,他知道这个小伙子在想着什么。并且用不着猜想,他也知道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只会在脑里想而实际上不会行动的。他现在就站在那里。经理见得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也曾经历过,可说历尽百劫,才爬上现在的高位。社会就是个斗兽场,人一出生便注定投身这里,风险是无可避免。谁又知道自己可会平安渡过?“很多珠宝公司聘请的掮客,不也在小皮箱里带着价值数十万元的珠宝穿街过户?”他平日最喜欢对属下说这话,“何时又见他们说过不做了?每一种工作都有行内的风险,只要积聚经验,每一行都可以出状元!”虽是诱之以利,然而也是一句真话。当然,许子钧也不会因此而不干。是否即时辞职,那只是他当时一个小小的犹豫。“我做也可以,可否多派一个人与我一起去?”他知道无可避免地要去做,就退而请求着说,“多一个人会安全一些!”“你头上凿着字说你这箱子里的是钱吗?”经理教训他说,“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去送文件,现在突然要两个人一起去就更引人怀疑。过于慎重反而会慧来别人注意,这是我不叫别人而只叫你去的原因。”经理又说,“正正常常地走出去,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便没有人会对你起疑心了。”他抱着那个小皮箱战战兢兢地走出去时,财务经理又在后面叫住他。“这一笔钱你要小心。”财务经理再一次吩咐,“一定要在五时下班前送到,路上不要出差错!”这个叮嘱使许子钧了解到,经理对这笔钱是如何重视,可并不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轻松。许子构更觉肩上有无形压力,沉重地压着他。接过经理交给他的皮箱,他的感觉就像接了一个烫手的山竽,现在想“甩”也“甩”不脱了。只好希望无惊无险地把它送出去。“嘿,阿钧,手提箱里面放的是什么呀?走得那么急!”同事张兴叫他,把他吓了一跳。他定下神来,竭力叫自己把声音维持得和平时一样地说:“放的是什么?当然是文件呀!下班之前要送到,嘿,来得可真急!”说完把手一摊,做一副很无奈的表情,表现出“受薪阶层,老板说怎样便怎样,只好去做了”的样子。他以为做得很像了。结果是,他们都瞪着他。那样的看法,看得他心里发毛。他出去后,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进了他的耳中。“奇怪,阿钧好紧张呢!有没有看见他和往日不同?”“他提着一个手提箱。你们说,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信里面会是文件吗?我才不信!是文件的话就不会这样。看他那样子,里面的东西八成是——”最后那句话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的,声音低沉得他听也听不见。这样就更使他觉得那个箱子沉重。他抱着手提箱出了公司。现在找到了大卫,他才安心一点。从大卫家里走出来,他斜眼看着那个小皮箱。小皮箱放得好好的,就在座位旁边——什么“当做没事的一样”,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计算一下时间,他也该动身了。他把放在座位上的头盔拿出来戴好,双脚放在踏板上,用力踩上油门。电单车离开士多门前,向马路冲去。繁忙的港岛干线现已在他身后,他的电单车转进向山的道路,路上僻静了些,行驶的车辆也减少了。也许是心情紧张的关系,他觉得这天的天气特别热。午后的阳光照得他身上发烫。地面上也火辣辣的,除了一些运货的重型汽车外,公路上很清静。这时候他的心跳起来。握着车把的手也抽紧了——电单车旁的倒后镜上出现两辆摩托车。那两辆摩托车从后面一左一右地向他包抄过来。脸部表情被护目镜和头盔遮住的摩托车手,来势汹汹地向他这边冲来。他踩着油门加速。这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抛“甩”他们!他不想被缠住。放眼过去,前后都没有别的车子。这是一条通向医院的路,因为偏离港岛主要的街道,来往的车辆不会很多。现在更是除了他们三部摩托车外,没有别的行人。情势至为危急!这时候,明眼人都可以一眼看出,车速凌厉地向他追过来的两辆铁骑,所为何来。不用说,来这里就为了他那个小皮箱。说得更清楚明了一点,是为着他小皮箱里的钱而来。他的恐惧变成事实。这时候他除了加快速度,希望可以摆脱那两个人外,实在再没有别的选择。这个箱子当然不能落到他们手上。箱子锁起了,别人不能即时打开,但是抢走了就是抢走了。他们终归会想尽办法打开它。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就必需往前冲。很快的,他便发觉他这辆电单车的性能不及他们的。而且他驾驶电单车的技术也不如他们。优劣立现,许子钧即时汗如雨下。脑海里飞快地想。那些人为他小皮箱里的钱而来,已是毫无疑问的了。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错?错的地方在哪里?他从经理室出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提着这个小皮箱。他要速递金钱,把这皮箱的钱送交给宏达国际有限公司一个叫易明的人。是财务公司经理在安排上出了差错,还是公司的员工见猎心喜?虽然他从来没有承认手提箱内的是钱,但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们猜想中了的可能性是有的。若是这样,是他们暗中通知人在这里拦路截劫,还是早就跟踪了他,务必要把这皮箱内的钱抢到手?又或者这纯粹是巧合?两个劫匪,公司的人谁也不认识,无意中吊着他一个单身过路人,做些拦途抢劫的发财勾当?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必然不能同时打赢两个人,因此他们认为胜券在握,因而穷追不舍?不能打赢,就要摆脱。若连摆脱也不能,那么情势就对他很不利了。虽然这个路边的斜坡不是很深,但是万一不幸摔了下去,后果如何,他还是不敢想像。他就是发觉他们有这个企图。已经距离很近了。他甚至感觉到对方电单车喷出来的热气。“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紧跟着我?我身上什么也没有的,我不骗你们,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他开始害怕,向他们高声叫喊。他们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来作答!两辆车自两旁向中间的许子钧夹冲过来——许子钧左右受敌,终被他们撞倒,连人带车向着斜坡冲下去。他们驾着车在原地转了个圈,两脚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在山坡下的许子钧。许子钧跌倒地上,一动也不动。他们走下斜坡,从许子钧的车上取过皮箱,然后跳上他们的车子,扬长而去。

“关于那件自杀案,你怎么看?”“我告诉你,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说一说别的好不好?”“有什么别的好说,我想的就是这件事呀!”“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你不烦我也给你烦透了,我叫你不要老想这件事——”“可是我不能不想,这件事使我日夜不安。”“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大卫——”“阿钧!”他们两个人互相对峙,最终是大卫那一声警告的语气发生了效用。许子钧的头低下来了——却又垂得太低。那件事,他一直都放不开。大卫也间接受到影响。对着这个好朋友,大卫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自责是没有用的。大卫一向不会推卸责任,可是与他责任无关的事,他才不会让自己烦恼。但是许子钧却不同。许子钧摆不开,放不下,始终是一条人命的事,以前想也没想过……两个好朋友站在海边。许子钧忧虑重重,心中的结解不开,去到哪里也不会安宁。假若连最要好的大卫也不了解的话。看来就再没有人可以了解自己了。“我不是不了解你,”大卫说,“你这样是没有用的,警方都说他是自杀,你没有理由自寻烦恼。”“我不是自寻烦恼。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许子钧说,“我想过很多遍了,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有道理。”“你的怀疑?你起初还怀疑我呢!”大卫瞪了他一眼。可别说,这件事还真像一根针般刺在大卫心里呢。只要想起来,心里还阵阵地痛……怀疑他!他决没有想到会被这样不信任。何况怀疑他的是自己的好朋友。这使他几乎不能原谅许子钧。“都跟你说了对不起啦,看我道歉过多少次了,再三请你原谅!”每到此,许子钧都这么说。仿佛除了这样,就没有别的办法表达内心的歉意。提起这件事,许子钧直至现在还很不好意思。即使惹来好朋友的责怪,最终都不被原谅,他也无话可说。幸而他知道大卫不是真的生他气。好朋友贵乎互相体谅。当然大卫很了解他。换转是大卫本人,相信他也会一样。宏达公司出纳主任自杀身亡的事件,使得这双好朋友几乎反目。事发后不久,许子钧到达现场。他很难忘记那时内心的难过悲痛。还有深深的自责。不敢走近跳楼毙命的死者。简直就像自己是凶手一样——他跑回家,然后去刘贵士多找大卫。“那钱呢?在哪里?”他揪着大卫的衣领大声地叫,“你没有把钱交给他,没有把钱交给他!”“你说的什么话,我没有把钱交给谁?”大卫一点都不明白他的指责。眼前的许子钧,与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大卫,你好会装糊涂!我问的就是今天下午交给你的那些钱,一百二十万元,钱在哪里?你告诉我钱在哪里?”“你说的是那一百二十万元。”大卫的眼神收紧了,好冷好冷,直望到许子钧的心里。“我明白了,你怀疑我没有把钱交给那个叫易明的人,怀疑我私吞了,我没猜错吧?”“我说的就是这回事,钱你没有交给他,我有说错吗?”本来许子钧会这样高叫。可是他开不了口。他望着大卫,愣住了。大卫是这样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冻结成冰的两只眼睛,放出来的不是怒火。而是两道寒星——寒光逐渐收敛。“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大卫在街边的栏杆上坐下来说,“你这晚的情绪很不正常。告诉我后,我才决定采取什么态度,看看怪不怪你。”沉稳的声音,有稳定情绪的作用。这时候他发现大卫的眼神转变了,变得一片平和。大卫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怀疑大卫没有把钱交给易明。事实上大卫确实把钱交给易明了。不但交了钱,而且还有易明的四条签字。起先,当他从工作的财务公司出来时,他去刘贵士多找过大卫。那些钱就是在那时候交给大卫的。接到送钱给易明的命令,他就很担心。那笔钱数目太大了,多到他无法承担,以致对他形成压力,怕送钱的路上会有什么差错。要是那样的话,对方不能收到急需要用的钱,他这个责任更是背不起——于是他去刘贵士多,把钱和收钱人的姓名地址交给大卫,由大卫代交钱。当他从刘贵士多出来时,原本装钱的手提箱,已经换上了一大叠报纸。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自保之计。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大卫有那一笔钱。而他有那笔钱,却可能有很多人知道。这是很简单的数学原理,挑选危险度数少的去做,就减少了危险。同样,危险程度少了,成功的机会就大。他很信任大卫,大卫是读书时高他两班的学长,二人又是一起长大。大卫很冷静沉着,这个性格使他相信大卫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这件任务。把一切安顿好以后,他才从士多出来,带着那个手提箱上路。循着原定的路线前行。假若无惊无险,他也没有损失,只不过空身走一趟,换了另一个人交钱而已。若真的有事发生,那一百二十万元的款项可保不失,被抢的只是一个手提箱,和箱内一整叠的旧报纸。防人之心不可无。原本事情进展顺利。后来才有了麻烦。他没想到会被两个驾电单车的匪徒撞下山坡。一切发展得太快了,他来不及多想。手提箱落到匪徒之手,他也延迟了到送款地点的时间。到得那个地方,他惊见有人堕楼死亡。死者正是他要去找的易明,宏达公司的出纳主任。他对大卫的误解亦由此而起。“一定是那个人收不到钱,没有办法摆脱困境才跳楼的!”这个想法当时立即就跳进了他的脑海——“你说,我当时这样想是不是很正常?”他寻求支持般地向大卫说。事情虽已过去,却仍然令双方耿耿于怀。急需获认同的心情,只说明了,连他本人对自己那时所做的是不是过分了也没把握否认。大卫的嘴边展开了笑意。“有一件事我很服你,你知道吗?”大卫不回答他的问题,却转换了话题。大卫的处事作风往往与别人不同,许子钧有时无法追得上大卫的思路。遇上这个时候,他会坦率地向大卫表示:“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就像现在,他带着疑惑的神态,不能置信地说:“你会服我吗?说来听听?”“真的,”大卫说得很认真,“你可记得,当时你是怎样的对我大声吼叫吗?我还差不多给你一拳揍死了。现在你这样来问我,无非想得到我的赞同。连我都赞同了,那么我那天岂不是给你白骂了?”大卫说的倒也是事实。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要张口说话,大卫伸手制止他。“你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大卫说。许子钧的眉头舒展开来。大卫一向是这样,想的东西比谁都快。“撇开谁骂不骂人的问题,从一个很客观的角度看,我是想说,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怪你。”大卫收起了笑容,他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说得很实在,“但我有把钱送给那个人,那也是事实。”“是呀,你有易明亲自签字的回条,证明你把钱送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许子钧对易明堕楼死亡的原因,一直无法释怀。根据警方事后公布的资料,易明死于自杀。据事后的资料显示,易明嗜赌,利用工作之便,把公司的钱挪为私用,投资股票。这次股票大跌,令他不能按照计划把资金回拢,成为他自杀身亡的诱因。别人输掉了钱。他却输掉了生命。警方从他经手的公司账目中查出,易明亏空了公款一百二十万元,在公司结账的前一天自杀身亡。“从他账目的资料看来,易明亏欠的数目太大,他无法填补,只好走上了自绝之途。”传媒报章这样披露。亏欠的账目也在报上公开。“他哪里是无法填数,他不是借了一百二十万吗?”许子钧对报刊的报导不满,他说,“那些报馆的报导不尽不实,欺骗读者!”“报刊根本没有发现一百二十万元现款在场的报道,如何可说是不尽不实?若然要说,也只能说是报漏了。”大卫说,“幸好我已经把钱给了他,并且有他签发的收据,否则他人死了无以作证,我们便水洗不清了。”大卫的忧虑不能说不合理。许子钧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认为有必要与大卫讨论的。“既然他有钱填数,为何还要死?大卫,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他这样问大卫。大卫看着他的朋友——许子钧——脸上苦恼的神色,知道这件事在许子钧脑海中盘旋已久,他不找出答案是不心安的了。但是大卫无法给他答案。一件与自身毫无关系的事,在他来说,是不理会比理会好得多。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许子钧。“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只是两个能力有限的小市民而已!社会的秩序无需我们来整顿。做好自己本分,不要为家庭和社会增加麻烦就够了。”他说,看着他朋友惊讶地张开了嘴的神情。他终于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反正这番话他早就想对许子钧说了。看上去他没有回答许子钧的问题。实际上他是回答了。许子钧不但不觉得受挫折,相反的,他双眼露出了光彩。“我都知道你会这样说。”许子钧叫道,“你这样回答,证明了这件事你亦有想过,你也认为不对劲,不合理。果然并不光只是我那么想——”“喂,你不要弄错了,我不是你那样的想法——”大卫制止许子钧说下去,自己则退守到安全的界限。不多管闲事,是他坚持的原则。“你要问我意见吗?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大卫说,“我只想以后再也不听这事了。自那件事发生后,你每天都提,每次都这么说,这样是于事无补的。对于我们不能解决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忘掉。”“我没有办法忘记这件事。”许子钧说出心中的苦恼,“我不能把这件事忘掉,它时常浮在我脑里,想忘记也忘记不了。那个叫易明的出纳主任从楼上跳下来不久,我刚巧赶到现场。我老想着,那件事与我有关连,即使其实没有,我也知道部分别人不知道的事实……”“你的心情我很了解,但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这就算了。”大卫说,“再说下去有什么用?”“谁说没有用,我已想到了以后怎样。”“你想怎样,不要乱来呵!”“我不会乱来,我是有步骤去做的。”“你要做什么?”“我要把易明死亡的真相查出来。”“真相?你怎么就知道他的死亡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和选择?”“要说我已了解什么,那是假话。实际上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这件事很不合情理。是的,不合情理,就是这么着说!一个人不会无故身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要把我觉得不合理的疑点查出来,我看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阿钧,如果你肯听我说,我要叫你不要理这件事,你听我的劝告吧!”大卫了解许子钧的性格,许子钧决定了的事,从来就很少会改变主意。他却仍然不放弃劝告老友的机会。果然,许子钧不听他的,反而充满自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把事情做好。“你知道我的,什么时候,我说过的话会放弃?”许子钧说,“我不但计划了怎样去做,而且已经开始实行。”“什……么?你行动了?你怎样做?”这一次是大卫惊讶地瞪起眼睛。在他们两人长年的友情中,大卫这样的反应实属首次。许子钧满足地笑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过了胶的证件。“在你眼前站着的,不再是财务公司的文件交收员。”许子钧自我介绍,“他有一个新职务,就是宏达国际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助理,多多指教。”活泼的语调,怡然自得的神气。大卫却不欣赏,相反的脸色一沉。许子钧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有相片的工作证。照片当然是许子钧的。上面写着的公司名称,正是刚才他们谈论过的宏达国际有限公司。出纳主任易明从那里跃下的地方——从口头的谈论到真正采取行动,这就不是开玩笑了。“你什么时候转工的?我怎么不知道?”大卫说,语气明显的不高兴。许子钧带着歉意,望着自己的好朋友。或许他是怕大卫阻拦他。倒不如先做成既定事实,大卫阻也阻不到他了,来坚定自己的信心吧?这肯定是一个冒险的行动,大卫不赞成的心情,他很了解。而且也使他的心热乎乎的,看大卫生气的那个模样,就知道他关心着自己。“上星期辞的工,过程相当顺利,经理一点也没有阻拦。”许子钧说。财务公司经理半点都没有挽留就批准了他辞职,这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使他的自我评价跌到低点。怎么虚假也要挽留一下吧。“我很满意你的工作表现,希望你继续留下……”“你在我们公司工作二年多了,年轻人前途远大呵,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不要那么匆匆忙忙做决定?”——般做主管的挽留下属的说辞,电影电视也看得多了。到了他自己,却一点也不是这么回事。这说明他在公司的地位渺小,可有可无,连惯例的挽留也没有……自尊心严重受损。假如不是答应了文娟的邀请,他真要再考虑。考虑有没有价值。考虑能不能胜任。有时候,同一件事,在这样的心境下有这样的想法,在那样的心境下有那样的打算——他辞工时受到的挫折,令世上的一切都变成灰暗色调,变得很没意思。恩怨情仇,意气名利,都像倏忽间失去了吸引似的,同样变得可有可无。涉及本身的利益尚且如此,何况是为了一个不相识又素未谋面的人?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从一件事的终结到另一件事的开始。或许,那件事根本就不是终结,而仅是另一件事的开端。而那件事的真正开始时间,就是那一天的下午,他奉财务公司经理之命运送一笔巨款。假如是这样的话,事情的转捩点就是文娟。他还没有向大卫提起过的文娟——假若他那几天不是去那栋大厦调查,假若他没有在那天晚上遇见文娟。也许他查了一下就算了。毕竟,他也没有责任紧盯这件事,查下去不放。他的正义之心还没到这一个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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