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野云寄庐的凶案9月5日的早供,初秋天气,清早时更见凉快舒爽。我在早餐时分得到了霍桑的电话,便匆匆收拾好了,辞别了我的佩芹出来。霍桑的电话只有一句简单话。“包朗,如果你的日记中还容得下一种新鲜资料,赶快到火车站来!”这话一进我的耳朵,顿使我十二分兴奋。原来近几月来,我和霍桑合作的机会很少。偶然有几件案子,他因着那案子的性质平淡无奇,又恐妨害我的著作事务,都是他单独进行。这一次他竟特地约我,足见这案子的性质一定不会太平凡。我赶到火车站时,九点三十五分的京沪区间车刚要开驶。霍桑已提着那只用得很光滑的手提皮包进了月台,正要上车。他远远地瞧见了我,便扬手招呼。“包朗,我以为你要错过这个机会哩。车票已在这里。请赶快一步!我放开脚步赶到车厢门前。我的足刚才踏上车门口的铁级,火车已缓缓地动了。我们在二等座中拣了一个对面的座位。车中旅客还不算怎样拥挤。清晨的凉风一阵阵从车厢口里送进来,吹在脸上,觉得非常舒适。霍桑坐在我的对面,穿一身黑色本厂灰色薄花呢的西装,洁白的硬领,配着那蓝地白星的国货领带,显得非常整洁。他脸上的精神也很饱满,高实的额均上面,项发已在开始秃落,两条浓眉之下,罩着那双成光闪射的眼睛,中间配着一个隆直的鼻子,越见得英气逼人。我微笑着这:“霍桑,你今天倒像去赴宴会,不像去侦查案子啊。“正是,我们会见老师——尤其这位古方谨严的老师——自然不能不加意整洁些。”“老师!谁呀?这究竟是一件什么事情?霍桑并不答话,但伸手到衣袋中去,取出那本磨擦得近乎破损的皮而日记。他从日记中检出一张电报底稿,授给我瞧。那电报道;“本镇野云寄庐主人曹纪新,昨夜被杀,情节甚奇。敞校吕志一教授,今晨因嫌疑被捕,希即来侦。”翁肃英九月五日晨”我记起来了。当十八年前,我和霍桑在中华大学读书的时候,这位翁先生就是校中的教务主任,我们俩确曾亲聆他的教诲。后来他在教育界里声誉日隆,直到三年前革命告成。他就受任真茹大学的校长。他在革命工作上也着实努力过。不过他因着矢志教育,又抱着“给国家服务不一定要做官”的见解,故而始终不曾踏进政界里去。我们和翁校长虽有师生之谊,平时却很少往还。这一次他忽然招致霍桑去探案,确是意想不到。霍桑本着“有事弟子服其劳”的精神,毋怪分外起劲了。我说:“晤,不错。翁先生是非常严谨的。从前他常指斥你不修边幅。此番他见了你这样整洁的模样,一定要说一声“孺子可教’了。霍桑微笑着应道:“他指斥我的弱点还多着哩——什么索性怪僻哩,各项学科不能普遍注意哩,喜动不喜静哩;都是我当时的不良考语。不过他虽不能完全了解我的个、性,但他的言行一致,和循循善诱的精神,在现今教育界里真找不出几个。那是值得我们佩服的。现在他能想到了我,有所委命,那不能不算是‘荣幸之至’啊。”“这件案子的底细,你已经知道了没有?”“不。除了这一张电报以外,别无所知。”“电报上却有‘情节甚奇’的字样。似乎并不平凡。”“是啊。因着这个,我才特地通知你。”“这个吕志一教授你可也认识?”“不,但他是一个知识阶级——你总知道知识阶级的人们,思想能力既然超出常人,如果犯罪,当然比较地危险些。你可记得那位大学教授徐之玉,几乎使我没法应付?这案中既然牵涉了一个知识阶级的人物,我们自然也应当另眼相看。”我点了点头,暗忖知识真像一只千里驹,尽足供驰骋之用,但若使没有道德的辔勒,失了驾驭,横冲直撞,危险也不堪设想。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已和翁校长在真茹车站上相见。他的年龄已六十开外,鬓发白得像雪,但他那挺直的躯干,突奕的双目,精神饱满,还保持着中年的状态。他的服装很朴素,穿一套纯黑棉质的中山装;态度又和蔼,绝没有那些镀金教授们的虚骄“架子”。他一见我们,很热诚地握了一会手,随即发出几句又愉扬又勉励的欢迎话。“你们俩都成功了!这是值得欣喜的——但你们总不会误会我的话吧?无论干什么事情,只须有一种专长,能够服务社会国家,和神益人群,都是成功!已往,一般人都把做官发财算为成功,那是几千年来传统的腐化观念,最足股害青年的志气。我们自认有理智有志向的人,都应当尽力纠正的。”翁校长真不愧是一个热诚的教育家。他遇到了机会,便会实施他的训迪,不肯轻轻放过。他这话分明是根据中山先生的做大事不做大官的理论,也可见得他的忠于主义。当时我们受了这几句褒奖,自然有一番谦逊。接着他请我们上了汽车,驶往他的学校里去。在汽车进行的时候,他就把吕志一教授被捕的经过告诉我们。翁肃英道:“这被害的曹纪新的住所——野云寄庐——就在这镇的北部,离我们的学校约有一里多路。育纪新喜欢打猎;我们的吕教授也有同一的嗜好,因而彼此略略有些交谊。昨夜里娃曹的不知被什么人用枪打死。今天早晨,我们的合教授突然被警察捕去,说他有行凶的嫌疑。这真是一个晴空的霹雳E吕教授的性情温和,行为又报端正,从来不曾见过他和什么人呕气斗力。他怎会干出这样的杀人勾当?可恨那班额预的警察,竟口口声声说他有四手的嫌疑。这件事有关我们的校誉,这班人又无理可喻,因此我只得来烦劳你了。”一会我们的汽车已到达校门。我们进了翁校长的那间难治整齐的办公室以后,霍桑才开始问话。我也整备好纸笔,以便把所闻所见的记入我的日记。二、吕教授的嫌疑霍桑先问到吕志一的往史。据说:他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学硕士,回国只有一年,现任西洋文学系的主任。他原籍是吴江人,现年二十九岁。他的嗜好,就是打猎和摄影两种,因着他秉性的和婉,交际上也很活动。末后,霍桑又问到这案子的本题。他道:“警察们说目教授有行凶嫌疑,可有什么证据?”翁校长道:“据说志一有一支蜜蜡的雪茄烟嘴,遗留在死者家里,就算是唯一的证据。你道可笑不可笑?”“据警察们想,他的行凶有什么目的?”“这个——这个更不成活了!他们竟说志一和死者的妻子发生了什么关系,才有这个举动。这一点对于我们学校的名誉更有影响。你必须尽力给他洗刷干净。”霍桑移转目光,在我的脸上瞟了一眼。我已会意,这案子既然又牵涉一个女子,当真不能算怎样单纯了。霍桑说:“唉,他们竟有这样的指摘?但这种话势是不能凭空乱说的。他们有什么根据?翁老师道:“那警官戎明德,曾在志一卧室中得到一张曹纪新妻子的照片,就认做是有暧昧关系的铁证。但我已经告诉你志一是欢喜摄影的。他给一个朋友的夫人摄一张照,因着摄影的成绩不错,留一张做个纪念,不是很寻常的事吗?“正是,正是。但我想吕教授大概还没有成婚吧?“是,还没有……但你总不会也疑到……霍桑忙接嘴道:“当然不会。我问这句,就因料想那戎警官所以有这种推想,也无非因为吕教授朱娶的缘故。但曹纪新夫妇是什么样人物,老师可也知道一二?翁校长举起手来,抚摸着他的修键光洁的下颔。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在他面前书桌上的文件上面。他想了一想,才缓缓答话。他道:“我不很仔细。他们本来是江西吉安人,到这真茹镇来还只七八个月。他们的那宅住屋,本是一个上海商人所建筑的别墅,造了也不到两年。今年春天屋主人因着投机失败,这屋子便出租给这曹姓夫妇。这曹纪新据说难得出外,我不曾见过。据志一说,这人也曾在日本留过学,很有些化学知识。他所以住到这乡镇上来,打算专心在化学上做些研究。那女的姓戚,生得很漂亮,从装束上测度,也像是一个新式女子。因为有一次伊和志一在那镇口的石桥上散步,我曾见过伊一次。“吕教授对于这妇人的交谊已到怎样的程度?老师平日可有什么风闻没有?“我虽没有听得,但只是平常的友谊罢了。霍桑,你决不可想到牛角尖里去。“是,是。少停我希望和吕教授见一见面,这疑点总可以解释。“他还没有移解,你当然可以见他。这件事你总须尽你的能力,寻一个水落石出。”“是,那是我们的职责,一定遵老师的教。”他立起来。“现在我们先到警署里去,瞧瞧那位戎警官。然后再到尸场去察勘一下。如果有什么发现,当随时通告老师。我们高了学校,往镇上行进的时候,我暗暗地向霍桑说道:“这件事很难办呢。老师的成见似乎很深。霍桑点头道:“这就是他的忠厚之处。他一经信任了人,便绝对不生怀疑。但我们的头脑应当完全中立,决不能受他的成见的影响。“万一侦查的结果,那吕教授果有可疑,我们又怎样对得住老师?”“侦查是非,是我们的天职;师生的感情又是另一问题。你多少总有些科学的态度,那末这问题你也应当知道怎样处置啊。“虽然,你刚才不是已允许他了吗?”霍杀回过脸来,注视着我,反问道:“我允许他什么?他叫我尽我的能力,查一个水落石出。我所允许的,原只是‘水落石出’啊。我正要继续答话,忽有一种远远的招呼声浪,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霍先生,你来得真好!我正要借重二位,给我证明一下。你们此刻不是从学校里来吗?”’我抬头一瞧,看见一个矮矮的胖子,身上穿着警官的制服,年龄还在三十左右,但他的厚厚的上嘴唇上,却已留着些儿时式的短须。他的脸儿是圆形的,围着两颗的丰满,更圆得像皮球一般,因此就使那短阔的鼻梁形成平陷。他有一双小眼,却显得敏活异常。这个人的面貌确有上银幕的资格,若使细瞧起来,尽足使人发笑。这警官迎面而来,奔到我们面前,便立定了发出那几句招呼的话。霍桑微微曲了曲腰,答道:“你是戎明德先生?”那胖警官忙点头应道:“不敢,不敢。两位虽不认识我。我在那件黑地牢案中,却曾瞻仰过二位的丰采、但那时我还当一个警长,二位当然记不得了。”他说着又深深地向我鞠了一个躬。我觉得这个人面貌虽然可笑,礼貌倒很周备。他继续遭:“刚才有人传说,翁校长已请了两位来侦查,并且你们已经到了校中。因此,我特地赶来迎候。霍先生,我如今的地位非常为难,不得不恳求两位的助力。霍桑答道:“你希望我们怎样助你?”戎警官道:“那是很简单的。但须请你们俩证明一下,这案子立即可以了结。现在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野云寄庐距这里不远,我还不如就去瞧瞧。三、这里有血呢那戎警官很殷勤地引导着行进,一边又把他经过的成绩说给我们听。那时我们已走到镇口。从车站往野云寄庐,必须从镇上经过。但那警官因着要顺便和我们谈话,特地避去烦嚣,从镇后的那条碎石铺砌的小径上绕行。这一着很合我的意思,因为从这小径上进行,可以望见那田间的由青色而渐渐转黄的稻秆,排列得非常规则整齐,映着那半空的朝旭,时时闪出一种彩光。石径的两旁接连着不少柳树,疏疏的垂条写出无限的秋意。远处的三三两两的农舍,和那桥脚下暂告休息的水车棚子,也都饶有画意。这种种景象自然远胜那尘沙烦嚣的市街了。那警官开始说:“这案子大约发生在昨夜十一点左右。屋中本有男女二仆,那女仆才雇佣了一个月,昨夜恰巧回家去的。那老年的男仆睡在后排的小楼上,连开枪的声音都没有听得。直到死者的妻子惊呼起来,那老仆方始从后面出来。这普纪新死在楼梯脚下。似乎他在楼上读报的时候,听得了楼下的异声,走下楼来。那时那凶手必已进屋,伏在黑暗中;等到曹纪新走下楼梯,凶手便从黑暗中突然开枪。曹纪新无从抵御,立即倒地而死。因为室中的器物并无倾翻的异状,便是一个明证。有一点必须注意:曹纪新是被猎枪打死的,伤在颈项之间,连下颔的牙床都已损裂,情状很惨。至于凶手的过路,是撬开了正屋的西窗爬进去的;事成后却开了客堂的中门而出。所以这件案子的内幕原是很容易明了的。霍桑一边听那警官的报告,一边缓缓地行进,等戎明德说完,他才答话。他道:“你说的明了指哪一点?”警官这:“我想翁校长必已告诉你了。他校中的吕志一教授就蒙着凶手的嫌疑。”霍桑点头道:“不错,这一点我早知道了。但你凭着什么理由逮捕他的呢?”那皮球形的脸颊上面微微嘻了一嘻,两粒乌溜溜的眼珠从眼角里向霍桑瞟了一瞟,表示一种骄傲的得意。他应遵:“理由吗?多着呢!第一点,曹纪新是被猎枪打死的。昌教授却是一个使用猎枪的专家。”但桑民“你已经证明那致命的猎枪就是吕志一的东西吗?”戎明德道。“尸旁并无猎枪遗留。但我已到校中去瞧过吕志一的那支短短的猎枪,确曾新近放射过。还有第二种证物,死者餐空中的地板上面,发见一只蜜绪的雪茄烟嘴,就是目教授的东西。”霍桑淡淡地问道:“你想他会得如此阐豫?他在行凶的时候,还能吸雪茄烟?”成警官向霍桑瞅了一眼,耸耸肩答道:“我并不曾说他在行凶时吸烟,但那烟嘴也许是仓皇中从他的衣袋中落出来的。还有一点,当我去逮捕他时,他的右手上裹着纱布,显见是新受伤损。”逐桑又说。“你刚才说他从暗中开枪,曹纪新因猝不及防而被害;室中又没有倾倒紊乱之状,明明不曾有过争斗。那末,他手上虽有伤痕,又怎能就算做行凶的证据?”戎警官又嘻了一嘻,答道:“不错的。但我也说过,他是撬破了窗过去的。窗上的玻璃既已裂碎,伤个自然可能、怎能说不能作证?”霍桑默默地走了一会,又说:“那末你所以逮捕他,当初只凭着烟嘴和猎枪的两种证据,是不是?”“还有呢。昨夜里有一个附近的邻居,曾看见吕教授独自向野云寄庐里去。这是我逮捕他的另一个充分的理由。”霍桑忽目光闪了一闪:“这个证人是谁?”“就是那富家面面的茅屋里的一个乡妇,姓冯。”“伊在什么时候瞧见的?“伊家里是没有钟的。据说夜分已很深,伊正要归睡,忽听得伊家的那只黑犬吠过几声。那妇人开了窗隔街一望,瞧见吕教授从篱外经过,向曹家的宅子那边走去。”“这乡妇会不会瞧错?“不会,那吕教授是穿淡色西装的,平日也常常从篱外经过。昨夜里又有些月光,那姓冯的女人说,瞧得非常清楚。“‘吕教授已承认这一点没有?“没有。当我去逮捕他的时候,他不承认昨夜里曾到野云寄庐里去。“你有没有向学校中调查过?他昨夜里曾否离校?那种得意的笑容又在戎警官的肥圆的脸上一度显现。“霍先生,你的脑筋当真很精细!这一点我自然已经调查过了。据宿舍里的校役说,昨夜里吕教授的确曾出去过的;回来时夜已深了,手中还提着一种东西;并且态度上非常慌张。那校役虽没有瞧清楚他提的是什么,但可以料定是猎枪无疑。霍先生,你想这岂不也是一种要点?霍桑低倒了头,默然不答。他的眼睛并不欣赏那寥廓的原野,却兀自瞧着那条碎石的小径;他的牙齿却在咬着他的嘴唇。我也越听越觉得那自教授确有可疑。因为戎警官所说的种种,竟头头是道,找不出什么破绽。这样,我们的翁老师不是要终于失望了吗?警官继续道:“霍先生,你如果还嫌证据不足,我还可以贡献一种重要的补充。霍桑突的停一停脚步,仰起头来,问道:“补充什么?“曹家里有一头凶猛的深棕色的猎犬,名叫迪克。昨夜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那猎犬竟始终不曾吠过。因为曹家的屋子虽是孤立无依,但东西北三面的数十码外,都有农舍。这里的农舍差不多每家有狗;昨夜却都不曾吠过。这也足以证明那凶手是一个时常出入的熟人,决不是陌生人。霍先生,你说是不是?霍桑忽作惊异声道:“哈,是的,这的确是一种——唉,对不起,戎先生,这条小径上平日可是常有自行车来往的吗?”戎警官似不提防有这样的语句。他低倒了头瞧着霍桑所指的石径,呆住了不答。我也很觉得霍桑的话有些突兀。戎明德顿了一顿,方始回答。他道:“那里有一条煤屑车路,横穿镇的中心,任何车辆都是定煤屑路的。这条路凹凸不平,行车不很便利。霍先生,你为什么问到自行车?”霍桑答道:“没有别的意思。我从这边柳树根边,瞧见了一段邓禄普牌子的圆粒形的自行车轮的印子,随便问问罢了。”于是我们三个人继续前进。我向前一望,已见绿我藏的杨柳丛中,隐隐显出些儿红瓦,料想就是那发生凶手案的野云寄庐。但复桑的目光依旧在石径的两旁湾来溜去,并不注意那远景。他又继续发问。“戎先生,你对于目教授的行凶的动机,不是巴假定他和死者的妻子有暧昧关系吗?”“晤,正是。这一点我也有充分的证据。”“什么?”“第一,他平日常到曹家里去;这里附近的邻居,都可以作证。第二,他和死者妻子时常在田野中散步,并肩密语的模样人家都是见惯了的。第三,我从他的相片簿中又曾发见曹夫人的一张照片。霍先生。你想证据理由既如此充分,我难道还不应逮捕他吗?可是那位不明事理的——唉,对不起,那位翁校长,却口口声声说我凭空诬害。我是人微言轻,怎能敌得过大学校长的势力?若使没有一个有力的人给我证明一下,我怎能担当得住?霍先生,你虽然是翁校长请得来的,但我知道你是一个至公无私的人,决不会因看情面的关系,颠倒黑白。因此,我一听得你光降,就赶来求你——”正在这时,霍桑忽又停了脚步,目光直射在地面上,嘴里发出一种惊奇的声浪。“唉!血!——这里有血呢!”四、尸室中这时候我们已走到了那红瓦洋房的近边。我们所经过的那条碎石小径,也已到了终点。和这碎石径接连的,有一条较阔的煤层路,直通那宅小小的洋房。在这衔接所在的碎石块上,留着好几点血液,还很新鲜。当我们进行的时候,我和戎警官都不曾注意。但霍桑的眼光是无微不瞩的,竟被他发现了这个血迹。那戎警官也低着身子,向血迹上瞧了一瞧;接着抬起头来,皱着眉峰答话。“唉!这个我倒没有注意。但这里是一条小径,出进时难得经过,因此我还来不及瞧到。”霍桑道:“幸亏难得有人经过,才保住了这个要证。这倒是很侥幸的!戎明德的圆胖的脸上略略起了几条线纹,现出了些儿不安的神气。他反问道:“霍先生,你说这血迹是一种要证?”霍桑略一沉吟,缓缓地答道:“你想这屋子里既已发生了一件凶案,这里却留着新鲜的血迹,我们怎能不加重视?”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似已瞧见了我们,便从洋房外面的竹篱中走出来迎接。戎警官便赶前一步,和那警察招呼说话。霍桑却仍站住不动。他轻轻放下腋下挟着的皮包,取出一面放大镜来,怄接着瞧验血迹和血迹的周围。他全神贯注地瞧察了一回,忽而指着一处,发出低低地惊呼。“包朗,瞧,这是什么痕迹?”我把霍桑手中的放大镜接过来,照样察验了一下。“这也是血迹,不过已不是整个的血点,仿佛经什么东西触抹过了。“是啊。但决不是经靴鞋践踏的。”“是。这光滑的石块上面现着很细的线纹,好像曾给块粗布揩抹过一下。霍桑摇头道:“我瞧不像是布纹。因为只有纵纹,没有横纹。并且这纹痕的线纹很短。这小小一块上已有几个接段,而且略略有些弯形,很杂乱呢。唉,奇怪,这究竟是什么痕迹呢?”戎警官忽远远地招手呼道:“届先生,包先生,那死者的夫人戚瑶芳女士因着法院里要来检验,刚才下楼。我们不如赶快进去,趁势向伊问几句话。”霍桑应了一声,便收拾了放大镜,和我一块儿离了那血迹所在,走上煤屑路去。他的眼光依旧不住地在地上观察,结果他又从煤屑路上,发现了一段车轮痕迹。这一宅密云寄庐是南北向的。前面一排正屋,共有三幢,左右两边略略凸出,式样很觉美观。那屋子用灰色的沙泥粉刷的,上下的门窗框子都是白漆,更有一种雅趣。正屋前面有一块草地,围着一圈网眼形的细竹篱笆。后面另有两幢小楼,和正屋的距离足有六十尺以外。后来我知道那个老仆盟兆坤就住在这后屋楼上。这屋子虽没有直接毗连的邻居,但除了南面接近官道以外。后面和东西两旁,距离不远,各有农夫们的草屋瓦屋。我们走进竹篱门时,看见一个警察和一个便衣侦探站在门口,似在那里迎接我们。我偶然瞧见那门旁的竹篱,有两个网眼方块,留着断折的痕迹。我因指着说:“霍桑,瞧,这篱上的断痕还很新鲜。”霍桑也站住了答道:“不错,这个也有注意的价值,但怎样断折的呢?若说有人越篱进去,因而损坏,那是不必要的。因为这扇篱门不像是有锁的啊。”我还没有答话,那旁边的便衣侦探,忽自告奋勇似地表起功来。他道:“这个我倒调查过哩。据那老仆兆坤说,前天有一个江湖乞丐,到这里来讨钱。这里的女主人给了他十个银子还不肯走,嘴里还凶狠狠地咒骂。后来男主人从楼上赶下来,把他驱逐,那乞丐竟敢用武反抗。因此两个人在里面争持过一会,篱笆上才留这个断痕。”霍桑连连点头道:“你能注意到这点,也足见你细心。我还没有请教过哩。”戎警官从旁代答道:“这是总局里派来的王根香探目。他也是老公事了。”王根香听了够桑的褒奖,嘴角瞎了一嘻,脸上忽似粉上了一重金彩,那种得意的神气竟已按捺不住。一会我们已走进了篱门,穿过草地。霍雾又在那西面的碎窗口前站住。窗上的玻璃有一块果已碎裂,有少许玻璃的碎块仍留在框上。分明那凶手先敲碎了玻璃,才伸手拔出窗拴,然后从窗里爬人屋中。霍桑说道:“这当真是凶手的进路。富槛上还有半个皮鞋卵子呢。”戎警官已首先引导,踏上了中间的石级。我也跟在他的后面。正区的中间是一个客堂,四壁涂着浅绿色,家具虽简单,却很雅致。几只西式的沙发软椅都罩着白布套子,中间排一只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几本杂志,中文和日文的都有。一切器物果然都仍排列整齐。西首里是一间餐室,同样是新式的布置。壁上有一张放大的女主人的照片和几张风景画片。靠窗口的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痕迹,颜色较深,不过地上并无坠落的镜架,也不见有争斗倾翻的迹象。那凶手就是从餐室窗口里爬进来的。窗上缺少一块玻璃。这富是朝西的,窗口外面就是草地。东侧的一间是想坐室,楼梯就在想坐定的后面。那被害的曹纪新就倒在楼梯脚下,两足和梯级距离不到两尺,头部部向着南面。这时尸体上已盖着一条白色被单,有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妇,依靠着一个中年的女仆,正低着头在尸旁嘤嘤级泣。伊身上穿一件玄色薄哗叽的旗袍,面部却被伊手中的白巾掩住,一时瞧不清楚。但瞧了伊的白嫩而细腻的肌肤,苗条轻盈的身材,便可信我人翁老师的评语并不过分。戎警官轻轻走上前去,和邓妇人说了一句,分明是给霍桑介绍。那妇人抬起头来,我才瞧见了伊的面貌。伊的年龄约在二十四五,面貌的确很美。瓜子形的脸儿,两条细长的眉毛,一双澄波似的眼睛,如果眼圈上没有那种略略红肿的现象,确含有非常的勉力,足以颠倒一般少年。这时伊虽然不施朱粉,但那天然的颜色,已当得“不同凡艳”的考语。伊向着我们几个人略略点了点头,重新把亲巾掩住了面部,不住地低声呜咽。霍桑回了一个招呼,佝偻着身子,把尸身上覆盖着的单被缓缓揭开。于是那形状可怖的尸体,便呈露在我们的眼前。五、霍桑的工作那尸体上穿着一件日本式的棉质睡衣,白地上有蓝线的方格,好像是国产出品。下身穿一条薄灰呢的西装裤子,足上穿一双棕色纹皮的拖鞋和一双白色的丝袜。那尸体是向右侧卧;他的左手摘在左股上面,手背的皮肤显得很黑。我把身子凑向前些,才瞧见那死者的面目。这人的伤痕果真在下颔和颈项之间,硬领已卸去,衬衫上架着不少血迹。他的咽喉已完全破碎,显见是一种散子的猎枪所伤。那左面的面额和右面的颧骨上,也有不少散子的伤洞。因此血淋淋地越见得伤痕的可怖。他的两眼紧闭着,长黑的头发乱没在额上,并且也有血污凝结。那探目王掼香波:“这个伤痕厉害极了!分明一中枪立刻致命,连救命声都喊不出的。”霍桑点点头,又旋转来向戎明德问道:“这个尸体你可曾移动过?”戎警官摇了摇头,还没答话,那旁边的公仆忽自动地接嘴。“刚才主母因为楼梯下不能通过,曾叫兆坤拖动过一下。”霍桑又点了点头,立直了身子,向尸体仔细端详。他又走到死者的足劳,重新低沉着头细瞧尸足上的那双棕色级皮的拖鞋。停了一会,他方才移过单被,照样把尸体差没。接着霍桑回到中间,向戎警官低声说了一句,叫他请死者的妻子到中间里来谈话。一会那好人仍低垂着头,扶着那中年女仆,缓缓地走到中间里来。伊的瘦弱的腰肢,举步时似有一种自然的袅娜。伊在一只沙发上坐下,那手中的素巾依旧掩住了伊的樱口。霍桑开始说:“曹夫人,这案子发生的经过,我已经约略知道。现在还要问几句话,请夫人见告。”那妇人略略抬了抬头,紧蹩着双眉,操着带九江上音的国语,答道:“这件事我可以说完全不知道,因为这一次惨祸实在是出乎我们意外的。霍桑道:“但昨夜里发案的时候究竟在什么钟点?夫人可知道?”伊的目光注视在地毯上面,摇着头缓声答道:“我不知道。那时我已经睡了,纪新却还在书室中。他日间从事化学工作,晚上浏览书报,总要到深夜才睡。书室在东面的楼上,我们的卧室却在西面。故而他在书室中的动作,我是不知道的。后来我忽听得轰然的一声枪响。霍桑忽扬一扬手。“对不起。你在听得枪声以前可曾听得其他声音?”伊摇摇头。“没有。我是给枪声惊醒的。“好。请说下去。“我当时还不敢起身。后来我呼叫不应,勉强穿了衣服下楼,扳亮了楼下的电灯,才发觉纪新已经倒在地上。当时我仓卒间下楼,所以不曾注意到钟点。“你下楼发觉的时候,可曾瞧见凶手?”“没有。“听得什么声响吗?”“也没有。那时全屋子都是静悄悄的。除了我的丈夫倒在地上以外,这正屋中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几乎吓破了胆!霍桑侧过了脸,问道:“这个女佣人可是也住在后面附屋中的吗?”曹夫人道:“不,周码本是住在这正属中的。伊的卧室就在靠东的楼下。但昨夜里伊恰巧回家去。”我因着霍桑的目光注视在那女仆的身上,我的眼光也取了同样的目标。那女仆的年纪约在三十左右,肌肤虽然略显苍黑,但眉目端正,乌黑的眼珠,也显得聪明伶俐。伊因着我们目光的集中,忽也低倒了头,又像含羞,又像畏惧似的。霍桑说:“那真凑巧了!周妈,你可是常常回家去住的?那周码疑迟了一下,才低声答道:“不,我是难得回去的。昨天——一昨天却因着——”我们的同伴正根香探目忽然从旁插嘴。“你为什么吞吞吐吐?霍桑仍保存着他的婉和声音,又问道:“周妈,你不妨据实说。你昨天为着什么事回去的?你既然说难得回去,该必有什么特别事情吧?”那女仆顿了一顿,方始答道:“是的,先生。昨天饭后,胜庆——我的当家的——曾到这里来找我。他又向我要钱,我没有给他,他就骂我,我和他吵过几句嘴。到了晚饭以后,主人恐怕我们夫妻俩失和,特地叫我回家去的。“你在什么时候走的?”“晚饭过后,我把碗碟洗过了,才回去,大约八点半光景。到了半夜过后,这里东面的张阿主,忽到我家里来敲门报信,教才匆匆赶来。”霍桑的眉毛似乎扬了一扬,又向那矮胖的警官瞅了一眼。那警官却似见非见,低着头并无什么表示。霍桑又说:“你的家里想必就在镇上吧?”女仆点头道:“正是,就在镇西的豆腐店隔壁。霍桑一边点头,一边又把目光移转到王根香的脸上。王根香倒像全意议地点了点头。霍桑又向死者的妻子继续问道:“曹夫人,请说下去。你发觉了这凶案以后怎么样处置?”伊答道:“我走到梯脚下,看见了我丈夫血肉模糊的形状,几乎站立不住。我叫了几声兆坤,没有人答应,便放声骇叫。接着我受不住惊恐,便晕过去了。直到我们的男仆兆坤惊醒了赶下楼来,方才把我唤醒。我那时已失了常度,不得不回房卧下。回房时我才见已交十一点半。以后的事情,指先生问兆坤吧。”霍桑谦和地点了点头。“很好。对不起,还有一句话。这一次尊夫被害,那凶手究竟是什么样人物和有什么作用,夫人可有些意见?霍桑的声浪虽很和婉,但他的锐利的目光却始终不曾懈怠。他问到这一句话时,更是目不转瞬克注视着伊的神色。伊又摇头答道:“我完全没有意见。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是出乎意外的。纪新在这里的交友很少,更没有怨仇,我实在想不出谁会下这个毒手。不过——”“不过什么?”“我记得两三天前,有一个大麻子的江湖乞丐,走进竹篱里来,强暴地向我们要钱,后来给纪新赶了出去。他临走时还凶狠狠地咒骂。先生,你想这样的人,可会得因报复而行凶?霍桑迟疑了一下,应道:“晤,这果然也有可能,不过要侦查这种流丐的行踪,我想戎警官总可以办到。除此以外,夫人可还有别的见解没有?”伊沉吟着道:“或许有什么偷儿——”那矮胖的警官先时本默默地坐在旁边,圆脸上早已显露着不耐的神气。这时竟似按捺不住地从中插口。他皱着眉头说:“这话说得太远了。你家里不曾遗失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偷地?况且偷地行窃,怎么会携带猎枪?就是你所说的江湖乞丐,这种人虽然强横不法,但也决不会用了猎枪行凶。这几句话,我也不能不承认恰合情理。同时霍桑又加上一句重要的补充,更足反证伊的见解不能成立。霍桑道:“我听说你们有一头猛犬。如果有什么流丐偷儿们进来,这犬决不会安静不吠。但据我所知,昨夜里那犬并不曾吠过。不然这里附近的邻犬也一定要连带狂吠起来了。那妇人点头道:“是的,不过迪克现在却不知去向了。六、老仆的供述这是一个新鲜的情报,在霍桑意中,分明也认做十二分重要。他的微微前俯的身子忽而向后仰直;他的两手也不期然而然的握紧了,显得他的精神上的紧张。戎明德警官更是惊讶。地震了一震,便张大了两目,抢着向那妇人发后。“怪了!这犬党失踪了!你刚才怎么没有提起?”那戚瑶芳现着些瑟缩不宁的样子,又用白巾掩住了嘴,不即回答。但那旁边的女仆周妈又代管伊答话。伊说:“我们起先没有想到这狗。后来兆坤预备了早食喂犬,四面呼叫,才知道这狗已经走失了。戎警官咕着说:“唉,那真是太奇怪了!这迪克怎么会失踪?”我暗忖这胖子所以这样惊异,分明以为没有了犬,凶手便不能限定熟识的吕教授一人,他的推想使有推翻的危险。霍桑沉着目光,点头答道:“不错,当真是很奇怪的,而且很重要。我看这犬的失踪的时间,更关重要。周妈,你说昨夜晚饭过后,约在八点钟半光景方才回去。那时候,那大是不是还在这里?”周妈低着头思索了一下,答道:“在。那犬屋就在篱门的东边。我回家时似乎还看见迪克题合犬屋里面。不过我不曾仔细留意,不能说走。”霍桑又转过脸来,问道:“曹夫人,你对于这一点可能证明?”伊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昨夜里我有些头痛,很早就上楼的。”戎警官向霍桑丢了一个眼色,努着嘴唇,说道:“这一点很值得注意。我想迪克大概是今天早晨失去的吧?”他说这句话时,灼灼的目光在那主仆们的脸上凶狠狠地凝注着。但这两个妇人都避去目光,没有表示。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年约六十左右的男仆,瞧了他的弯曲的腰背,花白的头发,近视的目光,和举步时蹦跳的状态,便可无须介绍,猜知他就是那个感觉迟钝的霍兆坤。他在门口站住,低着头报道:“主母!即刻有一个法警又来报过,法院里的检验它还须耽搁一会才到。戚瑶芳点了点头,似乎要立起来的样子。戎警官忽利用机会似地先立起身来,不等那老仆转身退出,立即高声阻止。他道:“且慢。兆坤,你不是负责喂犬食的吗?”那老仆站住了,很恭敬地应了一声。戎警官又继续问话。“这犬昨夜里可还在这里?”“是,还在。我给它晚饭时,它还在竹篱里边的犬屋里面。”戎警官又向霍桑瞟了一眼,他的肥圆的头颅也晃了几晃,分明表示他的推想到底没有打破。他道:“唉,我已经说过,迪克一定是在今天早上才失踪的。昨夜里这犬势必还在犬屋之中。如果有什么陌生人进来,它断不会宁静着不吠。”老仆忽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很难说。据我所知,昨夜里迪克并不是终夜在犬屋里面。”这句话分明又引起了一个新的问题,莫怪霍桑和王根香戎明德三人都视着惊讶的神色。那戚氏也仰起头来,向这老仆瞅了一眼,眼光中似露着厌俗的神气,仿佛嫌他多嘴。伊随即从沙发上盈盈地站了起来。戎警官分明还想继续问话,但因着这妇人的动作,又受到了霍桑眼角中的暗示,不得不暂时停顿。霍桑也站起来,说:“曹夫人,你身子上不是有些不舒服吗?好,你现在不妨上楼去安息一会。我们还须在这里略略耽搁。如有必要,我们可再来动问。”伊把身子依靠着那中年公仆,答道:“很好。我的丈夫死得太惨,总要请先生们尽些地力,查明那个凶手——不过——不过我有一个忠告。刚才我听说这位警官先生已经把大学里的吕先生捕去了。这实在是误会的。吕先生和纪新的感情很好。若使疑心他是行凶的凶手,那是完全没有理由的。”戎警官的嘴唇角上嘻了一嘻,似要发表什么辩难。可是这妇人说完了话,便旋转身子,向那东边的楼梯间走去。警官夫却了发表高论的机会,耸耸肩,暗暗地做了一个嘴脸。我见当戚氏转身的当儿,伊的美妙的眼消曾第二度向伊的老仆发过一种警告的眼色。可惜这位老者的眼光太近视了,分明又不曾接受。我们目送着这位少年婉妇走上了楼梯,那戎警官的急不待缓的问句就再也按捺不住。他问老仆道:“兆坤,你怎么说昨夜里迪克并不是终夜睡在犬屋中?那末它又睡在什么地方?”兆坤仍略无顾忌地答道:“好像关在后面屋中的小间室里面。戎警官凶狠狠地说:“好像?什么话!你如果想谎骗我们,那你真是自己讨苦吃哩!那声调带些威胁,顿时使那老人变了面色,张大了眯缝的双目,瞧着这肥矮的警官发怔。霍桑忙排解似地说:“兆坤,不要慌。你得说得切实些,你怎样知道迪克曾给关在后面的小室中?”老仆定了定神,方始答道:“昨夜里我上床以后,仿佛曾听得一声两声低低的吠叫,从我的卧室楼下的小室中发出,似乎迪克被关入以后,要想出来,才断续地发出那种渐渐哑哑的声音。今天早晨,我看见后面小室窗上的一块玻璃破了,这可见迪克到底逃出来的。霍桑的眼光又一度闪动。“腥,那末迪克是吠叫过的,不过并不太响。这真是值得注意的。”他瞧着那老人,问道:“兆坤,迪克的唯唯哑哑的声音,你在什么时候听得的?”老仆说:“时候我说不出,大概在我睡着以前。“你可听得其他声音?”“没有。我一睡着后,连枪声都没有听得。“那末你后来怎样醒的?”“我是给一种尖喉咙的骏叫声叫醒的。我觉得那声音像是生母,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才爬起来奔到楼下。那时候主母也昏倒在地上了。霍桑点点头。“好,我们去看看后面的小间再说。七、犬的问题我已经记述过,拥后层和正屋的距离,约有二十码光景;中间隔着一方菜圃,又种着些花木。这一宅附屋共有两幢,门窗和结构虽带些西式,屋面却是本国瓦差的。下面分做两大间。一间的前半部是厨房,厨房后面又分隔着一间柴间。另一间也分隔为二,一半是楼梯间,另一半本是一小间垠寇杂物的小室,这里也就是关闭迪克的所在。霍桑就在这后屋面前站住了。其余的人当然也都立定。霍桑探头向小室中看了一看,指着那窗框上玻璃的残块,说道:“是的,里面很杂乱,这玻璃上也还留着些大爪印子。关闭的问题已经没有疑惑了。兆坤,你可知道是谁把迪克关进去的?”兆坤疑迟了一下,缓缓答道:“我不知道。但这屋子里一共只有四个人。假使不是主母关的,一定是主人自己。因为我既不曾关过,周妈吃过了晚饭就回家去的。”“你主人可常常把这犬关起来的吗?”“有时候主人嫌迪克状得讨厌,也曾关过几次,不过是难得的。”霍桑回过头来,向或警官道:“从这一点上看来,你的推想似乎不能不修正一下了。这犬既已被关闭失了自由,那末即使有任何陌生人来,它自然也不能行使它的天取了。”他又转身来向霍兆坤道:“我想关犬的事决不是出于偶然的。这几天你主人的言语态度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示?”兆坤机思了一会,才道:“我主人平田除了偶然出去打猎以外,本来难得出门的。这几天更整天伏在楼上的化验室里,绝对不出门。昨天午后,大学里的目先生来访他。他下楼来谈了不到十分钟工夫,也就回上楼去。现在想起来,好像有些异常。”“晤,为什么?”“因为往口里吕先生来了,我主人总要和他谈一会,不会一下子就分手。”警官忽插嘴道:“腥,吕教授昨天下午也来过的,来了十分钟就走?是不是?“是。“昨夜里吕教授又来过一次,你可知道?”老人忽摇了摇头,向着戎明德呆瞧。戎警官有些失望。霍桑继续问道:“兆坤,你主人的异常状态在哪一天起始的?你仔细想想,可能记得起来?这老人的感觉果然迟钝,记忆力也不很强固。他低头寻思了好一会,又指着指头算了一算,方才答话。他道:“今天是九月五日,星期二。主人似乎从上星期五那天起始,便有一种不安的状态。”“怎样不安?”“他在星期五那天晚上、便吩咐我把前后门小心闩着,好像担心有什么份儿进来。在星期日的午后,有一个强横的江湖乞丐在门口纠缠。主人忽然从楼上赶下来,动手把那山东大汉赶出去。这种粗暴的状态,往日里也是难得看见的。”“此外可还有没有别的表示?”“他在下一天又亲自动手,把他的那支猎枪取出来加油抹拭。可是在这几天中,他并不曾出去打猎。”霍桑的眼光又突的一闪,显出十二分注意的样子。他略一寻思,又仰起头来继续问话。他道:“不错,你主人来来也是有猎枪的。戎先生,你刚才可曾把这一支猎枪查验过?戎警官紧闭着嘴唇,微微摇了摇头。他似乎不但不能回答,并且也不愿霍桑有这句问句。霍桑又问苗兆坤道:“这猎枪现在在什么地方?”兆坤道:“那枪本是放在餐室的壁角里的,想必仍在那里。”霍桑点点头。“好。停一会我要瞧瞧这支枪哩。现在我问你:你说你主人从上星期五起始,才发生这种不安状态。但你可知道那发生不安的原因?譬如有什么紧急的电报,信件,或是有什么朋友来谈过话,或是从新闻纸上得到什么消息等等?那老仆又低垂了他的近视的目光,似乎竭力在他的脑室中搜索当时的事实。一会,他一边仍注视着那小室旁边的短齐的山樊,一边缓缓地答话。“主人的函件本来很少。那天我也不记得有什么送信人来。不过他的表姊夫,那一天曾在这里吃中饭。一哄,他的表姊夫?是谁?”“他姓许,名叫号安。“可也是住在这镇上的?“是。他是这镇上恒丰当铺的经理。这宅屋子就是他经手给主人租的;我也是他介绍到这里来的。因为我起初曾在恒丰当铺里做过三年。“瞩,这个人我很想见他一见。他可时常到这里来的?“是,他是不时来的。不仅今天先生若要见他,那也许办不到。“为什么?”“昨夜里我被主母的尖呼声惊醒以后,因着屋子里只有主母一个人找不能走开,我就去叫醒了我们东边的种菜田的张河上,请他去通知周妈和当铺里的许先生。据他说许先生昨天下午到上海去了。所以这件惨事他此刻还没有知道哩。霍桑皱一皱眉,又抚摸着他的下颔。接着,他转过脸来瞧着戎明德曾官,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想我们若能和这个人晤面一次,在案子上是很有益处的。我想这件事总也容易办到把?”戎明德低垂着头,又像失望,又像厌烦的样子,并不答应。但那总署探目三根香,却又自告奋勇地接嘴。“霍先生,这个容易。他既然是当铺的经理,当然不难找寻。就算他今天到了上海去,不久总要回来。霍桑微微地笑了一笑,又向王根香点点头。我觉得这一点头和一笑之中,分明含着几分奖励的意味。他又回过头去向里兆坤道。“还有一句。你主人可会骑自行车?“会的。我看见他骑过几次。”“那末,你主人可有自备的自行车?”“这却没有。”霍桑想了一想,又道:“你说昨天你主人不曾出去过,想来也不曾峡过自行车吧?”兆坤摇头道:“当真没有骑过。”“那末,昨天可有什么客人骑了自行车来访你的主人?”“是。”“可有什么送快信的坐脚踏车的邮差到这里来过?”“都没有。”戎明德又插口道:“大学里的吕先生,我也曾看见他转过自行车的。”那老仆道:“不错,我也见过的。不过他到这里来时,总是步行的。他的学校离开这里不远。”霍桑对于这两句问答绝不理会。他的目光在那山樊上凝注了一下,使表示出一种决定了什么策略的神气。他这:“兆坤,我现在要瞧瞧那支猎枪。”那老仆忽点头直道:“好,我去拿来。”他回身向正属走去。霍桑忽摸出纸烟来,擦火吸着,又瞧着戎警官说:“戎先生,我有一句忠告。这案子非常幻复,决不像你自以为所见到的那么简单。你的眼光也应得放远些才是。”我见那胖子的脸上露出一种微笑。这笑中含着冷意,分明对于霍桑的忠告,不但没有诚意的接受,还带些猜疑的轻视。这种神气,霍桑当然也觉察的,因此他的语气也就从忠告变为警告。他道。“戎先生,你不要误会才好。我生平所经历的案子,何止数十百件,但你决计找不出我在任何案中曾和人家有过争功夺酬的事实。所以你若想从这件案子上得些功劳,或者希望你的地位的升迁,那你不能不把你的眼光和态度先行改变一下。”王根香连连点头道:“对,我的朋友们也常常谈起,霍先生是最慷慨不过的。他每逢和我们同道们联手办事,得了功劳,总是谦让不居。这一次他当然也不会例外。”我看见那警官的皮球形的脸上略略泛出些儿红色,他的舌尖又不住地租着他的嘴唇,两只手也像没有安放的所在。他吞吐着说:“我——我本来没有误会。霍先生,你的意思可是说那吕教授并无嫌疑?霍桑呼了两口烟,又向那菜圃上了望了一会,才旋转身子,缓缓向正屋走去。我们三个人就也跟在他的后面。他一边缓步,一边答道:“我的意思,只叫你不要把你的目光单单注定在吕教授一个人身上。譬如我们先前瞧见的自行车的轮痕,碎石路口的血迹,和那猎犬的失踪,都应有深切注意的必要。这些问题都是很重要的,我想你此刻不见得都能解释吧?那戎警官的颧骨上面又不禁红了一红。他的眼光也不由不低沉下去。他不曾回答。霍桑继续道:“我觉得这迪克真是这案子的中心关键。它的不曾吠叫,起先我们觉得很困脑筋,此刻总算已经有了相当的解释。我们知道它是被主人关进了那间小室,才不能行使它的守夜的责任。所以当那凶手走进正屋的时候,它自然已不能吠叫。不过这只是一部分的解释。其他的疑点还多。例如死者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迪克既被关闭以后,又在什么时候破窗逃出来的?现在又往哪里去了?怎么此刻还不见回来?若说被凶手打死,怎么又不见犬尸?还有那——”正在这时,我忽见那老仆神色仓皇地从正屋的后门奔出来。我们一行人也不由不停了脚步。他赶到我们面前,喘息着向霍桑报告。“霍先生,我已经向四处寻过,那猎枪竟不见了!八、分工猎枪不见了!这的确是一种开展,又可以说是一种新的转变。因着这个转变,致使戎警官的推想根本动摇。他起先以为曹纪新被猎枪打死,便以为有猎枪的只有自教授一人。他的假定显然太轻率,并没有事实的根据。现在死者的猎枪既已不见,可见那致命的凶器也许就是死者自己的东西。那猎枪本是放在餐空中的。或者那凶手爬进餐室以后,发现了那支猎枪,便利用着行凶。或是凶手进屋以前,那曾纪新早有准备,便取了猎枪抵抗;却不料那枪反被凶手所夺,纪新就死在自己的枪下。因此之故,凶手的嫌疑已势不能归给目教授一人。我们几个人回到客室中计议之下,便假定第二种推想更近事实。因为据霍桑的见解,曾组新的嘱咐兆坤道守门户,和近几日中的不安状态,又故意避开女仆,关闭猎犬;这种种都足以证明那凶手的来袭,他决不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霍桑假定死者领先准备抵抗,显然更近事实。但这个凶手究竟是谁?抱着什么目的而行凶?行凶以后,那支猎枪又往哪里去了?都还不能解释。戎明德的成见,在事实的转变下也不能不修正改变了。因此霍桑提出了分工合作的计划,便得到我们一致的赞同。他道:“戎先生,我们例才见面的时候,你自以为这案子很有把握,只消我给你证明一下,立刻就可以结束。现在我不但不能给你证明,反而把你的楼阁拆毁了一半,把你引进了更深的疑阵。你不是有些儿失望?——唉!你不用如此!据我看,我们此刻已找得了相当的线索,只消依着适当的计划,分头进行,解决也不在远。”戎明德的自以为是的态度,此刻已不得不消归乌有。他的圆脸上有些急促。他对于霍桑的建议完全接受,只有唯唯听命。王根香道:“霍先生,你想我可以担任些什么事?”霍桑道:“我觉得那许子安确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如果能见他一见,对于凶手的来历,也许可以知道一二。”探目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个容易办。我不妨就去找他。他说不定已经回来。”霍桑点点头,又向戎警官道:“据我观察,昨夜里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曾到这里来过。你若能探悉他的来踪去迹,那你一定可以稳取首功。”戎明德道:“你确信凶手是骑了自行车来的?”“大概如此。“这样,这调查的工作谅来还不难着手。“但愿如此。包朗,你也须分任些地。吕教授既然还在镇上警署宣亩,你不妨就去见他一见。我还有别的工作,也不能不急急进行。少停我们在学校里会面吧。我所分担的任务,在现在看来,已可算无足重轻了。因为吕教授的嫌疑,经过霍桑的分析,大部分已经减轻,我去见他,也不过是例行的公事,似乎没有多大关系。那猎犬的关闭。和猎枪是死者自己的东西,既已给他洗刷了一部分的嫌疑,所剩的只有他和死者妻子戚瑶芳的关系究竟怎样,还待探索。我想起了这个妇人,觉得伊的面貌姿态,虽觉楚楚可怜,但伊的态度似乎隐约间有些不很自然。若使严格些说,就用了‘可疑’的字样,也不算太过。因为我处于旁观的地位,觉得当霍桑问话的时候,伊的“不知”的答话未免太多;并且伊的面容上虽带着悲容,似乎也有些强饰。还有一层,伊在和我们分别的时候,伊对于那老仆的警告眼色,和给吕志一辩白的话,更使我留下一种深切的印象。这种种在我都觉得可疑。但霍桑怎么绝对不提起伊?莫非他自己所担任的‘别的工作’,就要向这一方面进行?可是我们在曹家里分手的时候,霍桑并不曾留在曹家,却是匆匆地向着那条碎石小径上去的。当我跟着戎明德警官往警局里去时,路上“各有所思”,彼此都默不交话。一会,我们已到了局中,戎明德忙着进行他的工作,我便一个人到拘留室前,和吕志一会面。那吕志一的年龄还不到三十,顾长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八英寸光景。脸形狭长,皮肤带些红棕,微微凸出的额角,瘦削的下颔,和明净的双眸,都表示他是一个富于思想的人物。他身上穿一身乳白色的西装,头发却不很整齐。他的神气上充满着恼怒和闷郁的意味,但并无畏罪恐惧的模样。我和他说明了来意,他便开始陈述他的经过。他说:“这件事委实是我梦想不到的。我和纪新平日里无怨无恨,怎会干这样的事情?这班混帐的警官竟昏馈到如此地步!岂不可恨?他说我是善用猎枪的:纪新既被猎枪打死,便说凶手是我。这样的逻辑,说起来真是可恨可笑!他又把我的雪茄烟嘴做了证据。其实这烟嘴是我在昨天下午遗忘在纪新家里的。他竟不容分说,便说我是在行凶时遗落的。包先生,你想一个人在杀人行凶的当地,怎么还用得着烟嘴?他竟凭空诬陷,怎不教人着恼?”我用着同情的语气,答道:“不错,这两种证据,在事理上委实是说不通的。但除此以外,他还有几种理由。”“幄,还有什么?”“他说昨夜里有人瞧见你往曹家去过,你却不承认这一点。我不知道目先生究竟有这回事没有。”“有的,这确是事实。不过我当时气恼极了,不是不承认,委实不屑回答他。”“唉。吕先生,你在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和曹纪新会面——?”吕志一忽接口道:“不,我虽曾去过,实际上不曾进去,所以也不曾和曹纪新会面。”我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为了什么事去的?”吕志一道:“昨夜里月色很好。我带了快镜,本想去摄取青石桥的桥洞影子。你可曾见过那条桥吗?桥的建筑已古,半环形的桥洞确有画意。桥脚下还有一棵老柳,风景很美。可惜我离校以后,月光忽被薄云所掩,光力减弱,不能摄影。我曾在桥面上等待好久。那月光却愈见模糊,终于失望而归。当我在桥面上时,曾吸过一支雪茄,因而想起了那只烟嘴。我记得昨天下午,我去访曹纪新,约他到昆山去打猎。当时我们在餐室中谈话。我本吸着雪茄,那烟尾我既丢在痰盂之中,烟嘴便顺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临走时竟没有想到。故而我想起了烟嘴,便趁着月色,准备到他家里去拿回来。但我走到他屋子的附近,远远望见他们的窗上已没有灯光,分明都已睡了。因此,我便也折回学校里去。”这解释还合情理。那姓冯的邻妇的见证既已有了着落,而校役所说的他提着什么东西,分明就是照相机,事实上都已合符。我又问道:“那时你可记得几点钟了?”吕志一道:“当时我曾略略疑讶,他们何以睡得这样早,故曾在月光中瞧过我的手表,恰交十点零三分。”“那时你可曾觉察有什么异状?譬如路上有没有行人,和曹家的屋中有没有什么声响之类?”“我停步的地方,和曹家的屋子距离还远,屋中如果有什么寻常的声响,我当然听不见。但那条经过的煤层路上,却完全是静悄悄的。”我想了一想,又问道:“当昨天日问你和曹纪新会面的时候,你可觉得他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示?”“这个难说。他回绝我不愿到昆山去。他的眉宇间的神气似乎暗示着楼上有什么紧要的工作,不能耽搁。所以我略谈片刻,就即辞出。我当时还以为他正在研究化学问题。现今回想,他确有一种焦急不安的状态。”“他可曾吐露过什么说话足以证明他焦急的原因?”“晤,没有。我们所谈的都是空泛闲话。”“他的往来的朋友,你可也知道一二?”“我也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曾谈起过以前的事情。我和他的交谊原是很肤浅的。”“是。但我想你和他的夫人的交谊似乎比较密切些。是不是?”吕志一顿了一顿,忽而抬起眼睛,在我的脸上凝视了一下;同时他的面颊上面也似略略泛出些儿红色。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变态。他缓缓地答道:“我们也只是平常的友谊,谈不到密切。包先生,你也是新时代的人物。现在社交既然公开,男女的交际本是常事。那旧礼教中‘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观念,在你的脑中,想来不致于再有什么权威了吧?”一我暗忖我本想探探他的口气,他却反把“新人物”的旗子把我的口掩住。可是我并不就此慑伏。我又道:“虽然,我的说话也不是凭空无据的。据我所知,你时常和曹夫人一块儿出游,并且还有伊的一张肖像——”吕志一抢着道:“不错,不错。这都是事实。但朋友们偶然散步,总不能就算希罕。那张照片是我给伊摄的。我所以保留起来,完全出于爱美的观念。包先生,请你不要像这班糊涂的警官们抱同一见解。伊现在怎么样?最好请先生尽一些力,不要教警察们凭空难为伊才好。他的说话固然很冠冕,但我的意识之中,终还带着些儿疑影。可是这时候我又不便再行洁难。他对于右手的伤痕,说是上夜里回校的当地,在校门外滑跌了一下,故而伤了些手背,急匆匆过校去里札。我向他安慰了几句,允许他必给他洗刷明白,以便恢复他的自由、接着我就离了警局,回到校中,霍桑还没有回来。我先把经过的情形向翁校长陈说了一遍,老师非常满意,着实奖励了我几句。我休息了半点钟光景,膳堂的铃声正在响动,忽见那总署的探目王根香急忙忙起来。我一瞧见他的张目兴奋的神气,便知他一定已带来了重要的情报。九、关于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的消息在我的意想之中,王根香带来的消息一定是关于许子安的。这个人霍桑既曾特别注意,如已有什么消息,当然有利于案子的进行。不料他的答话又出我意料以外。王根香说:“许子安还没有回来。我已派了一个助手,叫那当铺里的一个伙友陪同着往上海去找寻了。我敢担保这个人如果有行凶的嫌疑,也决计逃不掉。还有周码的丈夫周挂福,我也曾调查过。这个人虽没有正业,但昨夜里他们夫妇俩和隔壁豆腐店老板打了半夜牌,分明也并无可疑。现在我来报告的,却是另一种消息:我知道那凶手是从上海来的。”我惊异道:“什么?“刚才我遇见一个铁路警察,名叫方柏生。据说他昨夜里瞧见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曾从那煤屑路上经过。这煤屑路是通上海的。那人从东而来,当然是从上海来的。“他在什么时候瞧见的?“那时约十点敲过。方柏生落班回去,瞧见了那人,不禁引动他的注意。因为那时候路上的行人早已绝迹了。”“他瞧见那骑自行车的人是到曹家去的吗?”“这个他没有瞧见。但那自行车进行的方向,却是自东而西。他还瞧见那人穿一身学生装,不过颜色没有清楚。”我微微带些失望的语气,答道:“这样看来,也不能就说这个人和案子有关系啊!霍先生虽然假定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有行凶的嫌疑,但这个人却似乎不像。因为这人既然穿的是学生装,这里真茹大学校里的学生很多,安知不是有什么学生——一”王根香抢着道。“不,不。你不要误会。方柏生只是说学生装,却并不是学生的制服。你总知道学生装现在很流行,已成为简便的西装,穿的人并不限于学生,况且还有颜色上的差别。”“颜色上的差别?”“这里大学里的学生制服完全是白色的。这个人穿的却是深黄色的。”我不禁疑惑着道:“什么?你刚才不曾说那铁路警察设有辨别出那人衣服的颜色吗?”王根香点头道:“不错。我若是只凭方柏生一个人的报告,当然还不敢如此深信。我还有别的方面的证明。”“嘱,怎么样?”“我得了这个消息以后,又曾到镇上去探听,希望得到另一个证人,以便证实这个报告。不料我所得到的证人不止一个。因此我才敢确定这个人和凶案一定有关。”这几句说话自然又进了一步,使我从失望中产生了一些希望。我道:“那很好。还有几个证人?”王根香得意地答道:“很多,很多。在四天前——那就是9月1日星期五——的午前,有一个穿深黄色学生装的中年男子,曾到这镇上来过。这个人是外乡口音,面目黝黑,一双眼睛更使人可怕。他曾在镇上意风茶园中泡过一碗茶。他的言语状态都显示是一个陌生人。他逢人探问,要访问一个姓曹的人。这个人行动很奇怪,因此曾引起镇上人的注意。据好些人说,他后来曾寻到恒丰当铺里去的。”“你可曾到恒丰当铺里去调查过?”“我去过了。这是实在的。那人还曾和那个许于安谈过几句。不过谈的什么.当铺里的伙友们不曾听得。”我不禁鼓掌称快道:“这样才合符了。我记得那老仆望兆坤曾说过,上星期五,围着那许于安来过一次,曹纪新才发生不安状态。现在看来,很像这个穿学生装的生客,和曹纪新有什么怨仇。许子安把探访的事告诉了纪新;纪新就知道有仇人图谋报复,才小心谨防。不过他防得还欠周密,到底道了那凶人的毒手。”’王根香连连点头道:“这理解委实再近情没有了!”“是,不过我们必须把许子安找到,才能得到一种证实。”“不错。这姓许的不光不后,偏偏在昨天出外,至今还没有回来。你想他可会有通同的嫌疑?”我寻思道:“不会。他若使和凶人通同,当初就不应向曹纪新报信。这一点是两相冲突的。”王根香想了一想,答道:“虽然,我们在没有找到这许子安以前,这疑点当然还不能解释。”我道:“这案子里疑点还多。譬如那猎犬问题还完全没有着落。你在这一点上也须特别留意才是。”王根香答应了,就起身辞出,准备继续进行。我既等候霍桑不归.就同着翁校长先进午膳。一点钟时,戎明德也有电话来报告。但我觉得他的报告还不及王根香的重要。他说他已经查得那个江湖乞丐,在昨天下午还在镇上,今天四处找寻,却已不见踪迹。他认为这一着大觉凑巧,所以已打发了人向附近的乡村中去追寻这山东游丐的踪迹。又过了半个钟头,我正自无聊,才见霍桑回来。我凭着我的观察能力,很想从霍桑脸上刺探些他的工作的成绩。不料他的严冷的神色,并不表示什么。不过就从他的严冷中测度,也可见得他对于这件案子虽未必已有把握,却也并不曾陷入失望的境地。他先开口道:“包朗,你已进过午膳了吧?我也已在镇上吃过些东西。你已见过吕志一没有?那两个人可也曾有什么报告来吗?”我便先把我和吕志一会谈的经过申说明白。霍桑也和我同意,表示吕志一的解释确合情理。接着,我又将王根香和戎警官的报告说了一遍。霍桑对于乞丐的消息绝对不加理会。但听了那骑自行车的生客,都表示一种满意的神气。这原在我的意想之中。因为这报告足以印合霍桑的推想,他自然要觉得满意。我反问他道:“你在这两个钟头之中可有什么成绩?”这时我们所处的一室,本是翁校长特地给我们预备的。室中虽没有第三个人,但霍桑似乎为审慎起见,先把室门关上了,然后把身子仰靠着沙发的椅背。他先摸出烟来敬了我一支。我们彼此擦着了火。霍桑又把两腿伸了一伸,似表示他走路很多,足力有些疲乏的样子。我们静默了一会,霍桑才开始陈述他的经过的事实。十、哑谜关键霍桑说道:“你总知道这案中最重要的证迹,就是那自行车的轮痕,和碎石路口的血迹。现在据王根香的报告,那自行车的来踪虽已得到一种证实。但会述还没有着落。我曾把那碎石径旁边的轮痕仔细察看过;我敢断定那就是那车子的去这。你总也知道自行车的两个轮子,因着身体的重量偏在后轮,所以后轮的印痕比前轮的深。只须仔细察验,便可证明那车子进行的方向。可惜那石径旁边的轮痕,虽然断断续续地发现了好几次,但到了石径的终点,这轮痕也就找不到了。因为石径的那一端尽处,就是那条穿过学校旁边的汽车路。这汽车路可以直达车站,交通很繁;车印既多,再也不能辨别。这一点很使我失望。”我道:“据你看,那凶手骑了自行车,从东面的煤清路来;到了曹家,便破屋进去行凶;事成后仍旧骑了原车从西面的碎石径上逃去。是不是?”霍桑紧皱着双眉,微微点头,应道:“大概如此。”我道:“这样,你也用不着失望。那凶手分明是从上海方面来的;事成以后,经过了那条碎石小径,不消说就从那条汽车路往车站去的。”霍桑道:“不错。从一方面看,这假定很近事实。但我们知道这凶案的发生,总在昨夜十点半钟左右。那时虽有夜快车经过,但真茹站上并不停车。那末,那人为什么往车站去呢?并且我已到过车站去一问过那站长和那分轨的夜班夫役,都说昨夜里不曾看见过这样的人物。”我寻思道:“对,这果真很难解释。并且那人既然是从上海方面来的,为什么不走原路回上海去,也是一个疑问。”霍桑忽然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略略仰起,张大了眼睛,表示一种惊喜的神色。他道:“着啊!包朗,你这句话确有价值!这个人一来一回,为什么不走原路?这的确是值得注意的。还有一点,那碎石路口的血迹,你可有什么假定的解释?”我道:“这很像那凶手也曾受伤。这血迹就是那凶手留下来的。”“你说那凶手也受过伤?有什么理由?”“我们已知道曹纪新是被自己的猎枪打死的。或者曹纪新早有防备,那的人进去以后,他也曾取了猎枪抵抗。那的人因着争夺猎枪,才因而受伤。你自己不是也有过这个假定的吗?”霍桑微微摇头,答道:“是的,不过我还假定并不曾包括流血。要是真有挣扎的事,屋中的地板上面也应当留些血迹。并且那血迹应当一路滴落,怎么会单留在碎石路口呢?”我思索了一下,答道:“那人受伤的也许是鼻子。起先他用什么东西塞住,走到碎石径口,那塞鼻的东西偶然失落,鼻血便滴落在地上。”霍桑顿了一顿,又道:“还有我们所看见的那石块上的布纹似的奇异印痕,你又怎样解释?”.我迟疑着道:“这个——这个——也许那人曾在那地方俯踢过一下。那印迹就是他的裤子布纹。霍桑又摇头道:“不,不是。我自己虽也用‘布纹’字样形容这个痕迹,但我敢说决不是布纹所印。这也是困人脑筋的一点。我们的谈话在这里告一个小小的段落。原来霍桑说到这里,忽而停着目光,紧盛着眉峰,换了一支新烟,兀自狂吸着,分明在那里努力思索。我也不由不静默下来。这个静境约摸延长两三分钟,霍桑才放下了烟,继续向我说话。他道:“我的初意,对于这个血迹,本也有一种见解;可惜没有证实,所以至今还不能成立。我道:“你的见解怎么样?莫非不承认是凶手所遗留的?“我以为那是犬的血迹。“犬的血迹?这一点怎样解释?“我以为那犬在禁闭的当儿,听得了正屋中的声响,便奋力地破窗而出。那时凶手为自卫起见,便将狗打死。不过我在四面检察过一回,却总不能发见犬的尸体。因此这推想又解不通。“我想那凶人在百忙之中,决没有闲工夫把犬尸埋葬好了走吧?“原是啊。他不但没有工夫埋葬,并且也没有埋葬的必要。那屋子后面虽有一条小河,我也曾在河边发现过一个浅洼,分明是有一块石头被移去的遗迹,很像有人用石头压沉什么东西。但我既然想不出凶手有掩藏犬尸的理由,所以我也不曾到河中去捞摸过。我沉吟道:“不错。但据你所说,那犬既在发案的当儿逃出,它见了凶人,势不会静默不吠。即使它立刻就被囚人杀死,在情势上也决不会一些没有吠声。这样看来,那死者的妻子更觉有可疑之处。因为那后屋中的老仆,算他是昏聋沉睡,所以不听得什么,但这妇人总应当听得的。但你问伊可曾听得什么声响,伊却回答没有。这未免使人可疑。霍桑默默地吸了一会烟,忽又仰起了身子。他的双目闪了一闪,唇角上又露出一种不自然的微笑。他瞧着我道。“膻,你也觉得那妇人可疑吗!哈!包朗,不是我恭维你,你的态度确乎更进于科学化了。”我笑着应遵:“哈,你还取笑?我的态度本来是很公正的。我虽拥护女权,但就真理的立场,却决不因女性而有所偏袒。我觉得伊的‘不知’的答语似乎太多些了。我的观察如果没有错误,伊虽遭了这样重大的变端,神气上却不见得怎样悲戚。”霍桑的目光移注到地板上面,缓缓答道:“不但如此。我还有一种更深的印象。伊明明不愿意彻究这案子的真相呢?”“是啊。我也觉得伊对于我们不但没有欢迎的表示,却还有些民俗之色。”“这一点我也感觉到的。伊对于那个说实话的老仆曾表示过严重的警告。”我不禁提起了精神,应道:“对!我也早就觉察。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就从这条线进行?我敢说这哑谜的关键一定把握在伊的手中。我们又何必劳而无功地向暗中摸索?”翟桑忽摇头道:“不,包朗,你又犯了嗓急的病了。我也知道这妇人握着这案中的一个重要钥匙。不过这条线索我们决不能轻易乱用。我们若不把四面的围墙界地和前后的路线弄一个明白,便贸贸然直叩这一扇重要的中门,那真未免要劳而无功了。”我也承认霍染这句说话确有充分的理由,我当真有些儿性急。不过眼前的疑问太多了,闷着也很难受。例如这妇人的嫌疑究竟已到怎样的程度?伊对于丈夫的被害可是知情的?或竟是通同合谋的?或是伊只因着别的缘因有所顾忌,故而不愿这案子的真相显露出来?若使伊果真是合谋的,那末伊对于这凶残可怖的动作有没有直接参加?伊和那骑自行车的推想凶手究竟有关系吗?并且伊和自教授有怎样的关系?这种种都是当前的疑问。我不知道霍桑对于这些问题是否已有什么见解。可是这个当地,又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岔子,戎警官汗流满面地走进来。我的疑问竟没有发表的机会。十一、黑夜中的工作据我观察,戎明德的自信心太深,他的眼光和推想也未免流于偏执。这一次若没有霍桑的能耐,用了具体的理由摧毁了他的成见,和这种人共事,委实不容易收合作的效果。我存着这种成见。所以对于他的工作委实已不很重视。谁知这也是我的偏执。残胖子这一次带回来的报告,在霍桑眼中,党认为十二分的重要。这倒是出我的意料之外。戎明德又现着略略带些地傲慢而自得其乐的神气,大声说:“霍先生,你对于那猎犬问题可已有了着落没有?”霍桑急忙立起身来,用手摩一摩那条灰色花呢裤子的膝盖部分,抽一抽那蓝地白星的领带。他的精神分明已因着这句话的刺激而突然提振。他瞧着这警官,谨慎地摇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已经得到什么消息?”“正是。我敢说这消息非常重要!”他一边抹着汗。“唉,那末,你当真可以得前功了!我听得出这是霍桑由衷的赞美,并没有讽刺的成分,因为他的眼光和声调都给我明显的证据。戎明德自然又有一种使人不易忍受的卖功神气。不过,他在这一点上确是“其功非小”。霍桑接着问道:“戎先生,迪克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死了?戎警官呆了一呆,反问道:“瞩,你也知道了?“不是被枪打死的吗?”“正是。不过不是猎枪,却是手枪…霍先生,你怎样知道的?”霍桑不答。他的眼光低了一低,继续问道:“那犬户在什么地方?“它在真茹车站西面的一条水沟中,并没有遮蔽掩埋。那里离车站约有半里光景。有一个乡下人名叫顾三虎,今天早晨在镇上茶馆中谈起这回事,被我署中的一个警上听到了,便把顾三虎带到署中。我问明了那犬的毛色是深棕色的,马上去看一看,果真就是曹家的迪克。现在我已把那死犬扛在署中。霍先生,你可要瞧一瞧?当戎警官陈说发现死犬的经过的时候,霍桑背负着手,在室中不停地踱来踱去。他对于戎警官最后的问句,仿佛没有听得,并不回答。可是他踱了一会,忽然暗暗地惊呼了一声;接着,他突的站住了脚步,旋转头来,忽又向戎明德发出追补的答复。他道:“是,我当真要瞧瞧的。戎先生,那大身上可是中了两枪?戎警官忽而张大了圆眼,又变了颜色,向霍桑呆瞧着。一会他才期期然答道:“是的,当真有两个枪洞。但——但是——霍先生,你怎样知道的?可是你比我先——?”霍桑的呼吸似乎也加了速度。但自顾自地抢着问道:“内中的一枪,不是打中在那犬的后腿上——唉!唉!我们不必说空话了!赶快去瞧一瞧!霍桑的神经似乎激动得太厉害,动作上也有些失常。他不等戎明德的许可,便取了帽子,拉着戎警官就走。刹那间,这两个人已离了学校。霍桑这一种变态,我相信我是能够理解的。他的精神所以如此兴奋,分明已感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这刺激的主因,一定是他的脑室中构成了什么新的有力的推想。他怎样会知道那死犬中了两枪?这当然不是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的。但我很希望他回来以后,这疑团就可以打破。不料霍桑这一次出去,足足消磨了两个钟头,回来时天色已将近黑暗了。他回校的时候,他的精神越发张煌。他平时的临乱不变的定力,这时候竟也起了小小的摇动。一我觉得他在这两个钟头中的工作情形,比我先前的疑问更重要些,因此就舍轻就重地向他发问。他很得意地说:“包朗,我的推想已有一部分证实了!今天晚上,你必须助我一臂,以便搜集另一种重要的证据。若能如此,我的推想使可以全部成立,这案子也马上就可以结束了!我曾说霍桑的精神非常兴奋;但因着这最后一句话,我的精神竟也传染似地同样兴奋起来。可是我的无数的问句还没有出口,霍桑忽又发了几句扫兴的话。他道:“包朗,我请求你耐性些地,不要强迫着我解释。你要问我经过的工作,我可以约略报告你听。我到过警署中,果然瞧见那犬尸上有两个枪洞:一枪在头部,一枪果真在左后腿上。我又见过那吕志一。他此刻已移解到法院里去了。他既然因着嫌疑逮捕,若不经过法院的侦查,势不能随便释放。后来我又到发现犬尸所在的地点去察勘过一次。那水沟已大半干涸了,就在轨道的下面。轨道旁边本有一条四五尺阔的泥径。那犬分明是从泥径上滚下去的,因为径旁还染着血迹。我又在泥径上发现了好几处自行车的轮痕,同样是圆粒形邓禄普牌子的。别的话暂且缓谈……那不是晚膳的钟声吗?我们吃过夜饭,还须干一种繁重的工作呢。”晚饭过后,又耽搁了一个多钟头,霍桑忽向翁校长借了两身校役的旧衣服,另外又借了两根六六尺长的竹竿,却并不说明有什么作用。我起初本也不知道他的用意,后来见他从皮包中取出了那个系绳的铁钩,方才猜想到我们工作的性质。这晚上本是上弦,天空中有着半现形的月儿,不过薄薄地给盖了一重浮云,月光并不耀亮。这一点很适合霍桑的希望。因为我们离校以后,霍桑仍从那条镇后的碎石小径上行进,分明要避去人家的注意。我们的行进方向,本向着那宅野云寄庐,但据我料想,我们不像是到曹家去的。因为我们既已变了装束,霍桑所携带的铁钩,又本是向河中捞摸东西用的,可见我们此行,决不是去拜访谁何。我记得他在“难死难弟”一案中,曾经利用过这铁约,所以我明知这一次也必有同样的工作。我们到了那碎石路的将近东首的终点,霍桑果真转身向北,向着那条小河进行。我暗忖霍桑先前曾说过,他在河边发现过一个浅洼,曾有犬尸被抛沉的假定。后来他又觉得凶手没有沉犬的渔由,政假定也没有成立的可能,故而终于把打捞工作放弃了。但现在犬产既已有了着落,他怎么反而旧事重提呢?我禁不住低声问道:“你希望捞取些什么?”霍桑附着我的耳朵说道:“小心些,不要多说。我们的行动不能给任何人瞧见;尤其须禁防这野云寄庐中的人们。”他略停一倍。“我们捞取的目的物,如果此行不虚,我也决不能瞒过你。”我们悄悄地走到河边。霍桑摸出怀中电筒来向岸滩上瞻察。一会,我见那电筒的光停止在一处。我蹲着身子一瞧,便发现那个浅洼!这洼口是一种不整齐的长方形,长度约有十寸光景;估量那块给掘起的石头分量一定不小。霍桑把他手中的竹竿分一根给我,低声说:“你试向河底中探一下子,有没有柔软的东西。”二我明明知道这河滩上既有这浅洼的遗浪,很像有什么人利用了石块,抛沉过什么东西。不过这抛沉的东西,霍桑只用“柔软”的字样形容,至今还不肯说明,未免使人牙痒痒的。我既不便究问,只素依了他的话,取了竹竿向河中刺探。那河面虽不很阔,日间也有船只往来,河心的最深处,约有四五尺深。我和霍桑二人分了两个地点,向河底刺探。我想到这石块的遗迹,假使果真如我nJ所料,并不是偶然移动,却当真是被人利用着压沉什么东西的,那末,这东西的抛况之处,和这浅洼的距离一定不会很远。不一会,我不禁惊呼道。“唉,霍桑,在这里了!一霍桑急忙奔到我的面前,又探头向岸上瞧了一瞧,向我作抱怨声道:“你怎么这样粗心?万一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们,那未免全功尽弃哩!”他说着,也把他自己的竹竿依着我所指示的方向轻轻地刺探。他又低声向我道。“正是,这东西很像——”我接口道:“很像一个铺盖。莫非是一个尸体——?”霍桑并不答话,却把竹竿放在河滩,取出那根连经的铁钩,开始向河中丢掷。他的丢掷的手术也曾加以练习,虽然久不经用,却仍非常娴熟。他丢过第三次后,那钩子便钩住了河底上的某种东西。他又低声说:“包朗,你先拉着这根绳子,助我一臂。于是我和他合力拉着绳子,把河底中的东西渐渐儿拢近岸来。一转瞬间,霍桑已俯着身子,伸手入水,将一个湿淋淋的包裹拉出了水面。他把电筒在那捞起来的东西上照了一照,便禁不住发出一种惊喜的低呼。“包朗,王根香的调查和报告都不错!我的推想已经证实了!现在我就说这案子已经破获,你也不能说我太夸张哩!霍桑的声浪低沉而颤动,眼睛也像灼灼地有火。他这时候的态度,真像一个抱发财迷梦的穷汉,一旦发现了宝藏,自然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我还是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这个湿包究竟有什么神秘魔力,他竟认做是破案的要证。我低声问道:“这包裹是什么东西?“你自己瞧啊!”他已将那湿包拖上了岸。我仔细一瞧,那是几件衣服给绳子捆扎在一起,系连着一块足有三十多斤重的大石,和一支三尺多长的双管猎枪。那衣服是一种黄色帆布做的军装。我才领悟霍桑即刻所说的话,这衣服一定就是王根香所说的那个骑自行车凶手的学生装了。霍桑又低声道:“这一支枪和一身衣服——我想里面还有帽子皮鞋——都是案中的要证。包朗,你别问,姑且把这个包带回校中去。我还要往镇上去走一遭,和那探目警官们接洽一句话。当我提着这个湿衣包和猎枪回校里去时,心中兀自地怀疑。这一支枪既然是凶器,抛弃了还有理由,但这一身凶手的衣服怎么也会沉在河中?莫非他行凶以后,恐防他事前被人瞧见过,他的衣服容易注目,为避免危险起见,才改换装束,把旧衣沉在河中灭迹?但他逃走时穿的是什么?难道他动身行凶的时候,竟预备了两套服装?并且他改换服装,怎么会如此心细,连皮鞋都完全换了?我又推想霍桑侦查的经过。他凭什么根据才知道河中的沉衣?并且这一身沉衣究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作用,竟使霍桑认作是全案的关键?我的疑问越积越多,终于索解不得。我回到了校中,把包裹带进了翁校长为我们布置的那间卧室中,静坐着等候霍桑回来。半小时后,忽有一个便衣警士送了两封信来:一封给我,一封叫我转交翁校长。这两封信都是霍桑写的。我拆开了那封给我的短信,更使我感受一种出乎意外的诧异。那信道:“包朗兄: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毕。我现在必须赶着十点零一分的末班车回上海去。因着时间的局促,恕我不能和你同行。明天你也可早回上海,包裹可交给翁校长暂时保管。至于这案子的结束,眼前还不能急切从事。如有发展的消息,我一定随时通知你。霍桑上9月5日晚,9时55分。十二:落网九月六日星期三上午九点钟,我带了一颗迷惆的心到了上海,便赶到霍桑寓里去看他。不料扑了一个空,霍桑已经出去了。据他的旧仆施桂告诉我,他上夜里赶回上海,原打算和一个姓许的人会面,却没有成功。这天一早出去,大概仍旧是去找这姓许的人的。这一天我没有会见霍桑。直到晚上七点钟时,霍桑通一个电话到我的寓所,告诉我他已见过恒丰当铺的经理许子安。他本希望从许子安身上探听营纪新夫妇的已往历史,可惜也没有结果。据许子安说,他和曹纪新虽属表亲,但好几年已不通音问。这年春天,曹纪新忽来找他,声言他已结了婚,正打算找一个静僻的所在,从事化学的发明。许子安就给他租赁了那宅野云寄庐。至于他们的夫妇结合的情形和已往的历史,许子安并不深悉。他只知道曹纪新从日本回来还不到一年。营纪新略微有些遗产,他们的生活就靠这遗产支持。关于那个穿黄色学生装的陌生客往当铺里去访问的一回事,许子安也承认确有其事。许子安并不认识那个人,但瞧他的身材结实和风尘满面的状态,好像是一个军人。那人也操江西口音,分明和曹纪新有些关系。那人当时并不说出他的姓名,只探问曹有福的下落,许子安明知有福是纪新的乳名,猜度那人的来意一定不善,当即回绝不知道,并且否认他自己和姓曹的有什么亲戚关系。但事后许子安曾把这回事告诉过曹纪新。所以霍桑的希望可算毫无成就。至于我问他这案子究竟何时结束,他又轻描淡写地只给我‘静待时机’四个字。三天过去了,我还不曾得到霍桑的结束消息。我的满怀的疑团还是没法打破。在9月9日星期六的晚上。霍桑又给我一个聊以慰藉的消息。据说,那辆圆粒形轮子的自行车已在南翔车站附近的稻田中被人发现。这是戎明德的报告。可见那凶手当时是坐了自行车逃到南翔去的,然后丢了车子,换火车逃走。到了10日的上午,霍桑又给我一个消息,似乎比较重要些。他得到了那负责监视野云寄庐的王根香报告,在9月8日那天,那女主人戚瑶芳已把那老仆霍兆坤辞歇了;同时伊又曾打发那女仆周码往法院中去探望那吕志一。因此又重新引起我对于这一女一男的怀疑。这样又捱过了一个星期。直到9月16那天的傍晚,霍桑才给我一种重要的通告,我的郁想不耐而近于失望的情绪方始重新振作起来。他叫我立刻往火车站去;并说这案子的最后结束就在这天晚上。我赶到北车站时,6点35分的常沪车将近到站。霍桑已在月台门口等我。他一见我,便悄悄地把我拉进了人丛之中,才低声问我说话。他说:“包朗,对不起。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感觉得非常烦想。不过这也是不得已。今天你总可以舒畅一下了!其实我的性急不耐,并不输你。但这件事的最后结束不能不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欲速不达’,也许反而会坏大事。我道:“那末这‘自然的发展’,今夜里可是真已到了成熟时期?“是,不但成熟,我敢说马上就可以结束了。”“怎样结束?莫非那凶手——一”“是啊。凶手立刻就要来哩。你张着眼睛瞧吧。”我老实说,那凶手是谁,至今还没头绪。霍桑显然早已认识,此刻似乎正在等那凶手从火车上下来。我的“凶手是谁”的问句本已挂在嘴边,但已没有说出来的机会。这时候常沪车早已进站。乘客们纷纷下车,声浪十分喧间,那月台的出口也顿时拥挤起来。我和霍桑本站在收票的出口附近。乘客虽像潮涌般地从出口处吐出来,却都逃不掉我们的目光。我只随便瞧着,因为根本没有确定的对象。不一会,霍桑拉着我的衣角,低声说了一声“来了”,便从人丛中挤轧出去,站到了前排。我也就利用我的目光做一种试验,向那拥挤在收票处的乘客们中仔细辨别,究竟有没有可疑的人物。不多一会,果真满足了我的期望,而且有些惊异。我瞧见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子正从那出口里鱼贯地走出来。那就是曹纪新的妻子戚瑶芳!什么?难道凶手就是这女人?这样一件惨怖的凶案,竟是一个女子——一个美貌柔娜的少年女子——的成绩?这真是匪夷所思了!我在惊异之余,忽见霍桑也仰起了足尖,运用他的敏锐的眼睛,向着戚瑶芳的前后竭力群察。但他不像有动手阻拦的行动。他的嘴唇微微一动,有一种失望的神气笼罩了他的面部。这时戚氏已离开了出口,跟着两个夫役,指着几只皮包箱筐,向着铁栅栏外面走去。霍桑忽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伊怎么竟一个人来?奇怪!……奇怪!这句话才解释了我方才的疑团。凶手并不是这女子,却还另有其人。我才吐了一口长气。霍桑向我招一招手,正准备尾随伊的行踪,他又回头一瞧,忽又停步。我也依着他的视线瞧去,有一个戴铜盆帽穿玄色呢饱干瘦长身材的男子,也急急地从出口里出来,似在追随这妇人。霍桑的目光一闪,拉住了我的膀子,赶紧一步,走到那男子的背后,伸出手来,轻轻地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一下。我以为这人大概就是凶手了。不料那人旋转头来,又使我意外地失望。这个人就是那探目五根香,不过换了服装,我一时却辨不出来。霍桑和王根香附耳交谈了几句,便点点头仍继续前进,紧紧追随那妇人的踪迹。一会那妇人已出了车站的范围,踏上马路,站住了向左右探望;很像一时不知往哪方面进行,又像等候什么人接应的样子。我们当然也站住了不走。但我们的全神却紧张到了高度,目不转瞬地瞧着伊的周围。正在这时,我忽见靠铁路的附近停着一辆汽车。有一个西装的男子从汽车中下来,赶过来和那妇人招呼。我一瞧见他们俩招呼的状态,立刻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那男子的身材适中,头上戴一顶鸭舌帽子,压覆得很低,模样儿很像吕志一教授。我的心房又不禁突突地乱跳。果真是他吗?我们又怎样对付翁校长?我因走前一步,仔细一瞧,才见那人戴一副黑玻璃眼镜,面色非常白哲,却并不是红棕脸色的吕志一。他的面貌我从前不曾见过,我完全不认识他。我回头瞧瞧霍桑。他的脸上却浮着一种惊喜的神气。他的眸子在闪动,他的肌肉都紧张,可是他还保持着镇静状态。他的两手插在衣袋之中,绝不轻举妄动。王根香也站定在旁边,一眼不霎地注视着这一男一女。一分钟后,那夫役们已把皮包送上了汽车。那男子便开了车厢的门,先让妇人上车。接着他自己向汽车夫说了一句,也就弯着腰踏进车厢,准备上车。可是霍桑的变动不测的动作往往出人意外——“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的成句,尽可形容他当时的情态。在那男子还没有把汽车门关上,霍桑早已跃步跳到了车前。他高声说:“营有福!——慢些地!营有福?奇怪!我又回进了迷阵里去!霍桑继续地向汽车中的男子说话。“唉,对不起,我现在应得称你曹纪新先生了!是不是?唉,曹先生,你不是打算往黄浦码头去吗?对不起,这个不能不扫你们的兴了!你如果已经购好了船票,这损失也是免不掉哩!当霍桑说这几句话时,他的一只手,已经攀住了汽车的门。王根香早也赶到面前制止那汽车夫的动作。我却站在霍桑的肩后,正想窥探车中人们的神色态度。我看见那男子的额角上露着青筋,圆睁着双目,张大了口,露出两排镶着血龈的白齿。他的那种惊骇的状态,正像一头遇猎抵抗的猩猩。同时他的右手似乎有一种动作,我不由不惊呼起来。我呼道:“小心!他要开枪了!霍桑,你一”可是霍桑的举动比我的声浪的速度更快。我见他扬一扬右手,锋的一声,有一支手枪已从车厢门回落到地上。霍桑弯着腰镇静地把手枪从地上拾了起来,回头交给了王根香。他说:“根香兄,这个就是正凶。你就乘着这辆汽车一块儿去吧。这一支手枪,一则可以防身,二则也是案中的要证。这里人多声杂,别的话我们再谈。”那曹纪新是案中被害的人,在我的意识之中,当初原没有丝毫疑义。不料这最后的结果,来了一个大转变,曹纪新竟是凶手;被害的却属另一个人。这当然是完全出我意外的。但霍桑凭着什么根据,独能揭破这一幅秘幕?当时我除了惊奇以外,绝对猜想不出。所以我一回到他的爱文路寓所里后,便急急地请他解释。据霍桑自己说,他对于换尸的把戏当初也不曾想到。不过他看见了那尸体的状态曾经移动;那方格条纹的睡衣上面染血不多;和那尸足上的一双棕色纹皮的拖鞋似乎略嫌短些;因此也曾发生过一些疑影。但这只是一时不可索解的疑影罢了,他也绝不会怀疑到换尸。他的唯一的破案要点却在那只猎犬身上。他解释道:“这迪克的失踪问题,我早就认为是全案的中心。我们曾假定迪克的所以被禁,定是曹纪新预先知道有人寻仇,并且准备了对付之策,才将迪克禁闭起来,以免临时坏事。后来迪克破窗而出,也一定是因着听得了正屋中的声音,才发狂地挣扎出来。我们就事实上推想,这犬逃出来时,势必在的案正在进行或刚才完毕的时候。那时迪克看见主人既已被人打死,那凶手也势必没有逃远,它怎么竟宁静着不吠?这是第一个疑点。“我们对于那碎石路口的血迹,当初很难解释。我也曾假定这血是犬血。但犬既受伤被杀,怎么不见犬尸?凶手行凶以后,既不曾毁灭或移匿人尸,当然不会单独地移匿犬尸。若说它所受的伤很轻微,只略略流些地血,并不足以致命,那末,这伤犬又往哪里去了?并且那凶手既然存心害犬,那犬怎么甘心承受,绝不吠叫抵抗?或是假定那犬受伤以后,仍表示它的行猎的本能,追随那凶人的踪迹;但就狗的常态而论,追随时势必沿途吠叫,决不会默默无声。可是据调查的结果,又确知迪克不曾高声吠过。因为如果迪克一吠,势必要引动远近的邻犬的。这是第二个疑点。“还有那自行车的轮痕,来踪去迹,分走两路,在情理上也觉反常。此外,那妇人的并无真切的悲容,却显着掩藏之态,都使我增加疑团。不过我一时还不能决定方针。所以我当时的期望,第一着在查得迪克的踪迹,它究竟是活是死,和曾否受伤?后来戎明德报告了死犬在真茹车站那边发现的消息,我的种种疑团才得到一种钥匙,一个个便都贯通豁露了。”我很坦白地承认,我觉得这戎警官常有一种炫才卖功的表示,因此不免引起我的厌憎。谁知道全案的方针竟因着他的报告才得确定。那末,他果真是有功可卖了。霍桑继续道:“我既知道那犬死在真茹车站的西面,并不是被掩埋在那里的;又看见了犬身上的枪伤,就特地带了那个发现的乡人顾三虎,亲自到迪克被发现的地点去察勘。那水沟在公路的一旁,路旁留着不少血迹,显见迪克是从公路上滚到水沟里去的。我将我先前的理解参合了一下,前后的真相便完全明了。我料迪克逃出来时,一定在凶谋成造,凶手刚要离屋的当儿。当它追到碎石路口,便被凶手开了一枪,不过伤在迪克的后脚,只流了些血,故而它仍能继续追随。那凶手是骑了自行车往南翔去的。迪克追在他的后面,他以为它已给枪打死,所以起初没有觉察;直到过了真茹车站,他才觉得那犬还在后面。他为脱身起见,于是又开了一枪,方始将狗打死。这就是我假定的两枪,而且第一枪一定是打在它的后脚上的。”我点头说:“照你的说法,这两枪果真很合情理。不过那犬既然一度受伤,后来又负伤追随,怎么竟始终静默不吠?这不是你自己也认为矛盾的吗?霍桑微微一笑,点头说;“是,当然是矛盾的。不过矛盾的极端就会产生改进或转变。你怎么不转过来想一想?那逃走的凶手,如果是迪克的主人,它自然不会吠了啊!我常常说,侦查疑案真像幻术家的玩弄手法。无论任何哑谜,在未揭破前总觉疑难幻复,不可究法。可是一语道破,却又觉得平淡无奇。这犬的问题的解释,就是一个显然的例证。霍桑又说道:“这一个秘键既已揭发,其余的疑问便都——一地合拍。例如那妇人的可疑状态;猎枪的不见;尸体的移动;拖鞋的太大;屋中并不见曹纪新的照片——流总也看见餐室的壁上有一个镜架给移去的痕迹;和尸首的皮肤黝黑,不像是伏在化验室中深居简出的人物;都可以反证死者不是曹纪新本人。并且死者的致命之伤虽在咽喉,但面部上也中了不少散子,血肉模糊,也很合换尸的条件。因为曹纪新是难得出外的,认识他的人很少。那老仆又是一个近视的人,所以这一出换尸把戏,在他们原以为是于稳万妥的。“但那女仆周妈并不是近视。难道伊是被主人贿通的吗?霍桑道:“即使不曾贿通,那种血肉淋漓的惨状,谁也不会仔细欣赏。故而破露的危险在当时委实很少可能。第二步,我就打算搜集实在的证据,以便使我的推想得到物质上的佐证。我曾见过那屋子后面的小河滩上,有一个石块新近被掘的遗迹。我起初因为没有淹沉犬尸的理由,有些犹豫不决,后来就假定是压沉死者的衣物用的。我们捞取的结果,还得到了那支猎枪。于是全案的症结我便完全明了。“当时我马上去和戎明德和王根香接洽,叫他们严格监视戚瑶芳的行动。因为纪新既已远赠,我防伊会连夜出走。接着我又赶回上海来找许子安。结果并不像我所期望的那么迅速圆满,那女子也并没有立即脱身的企图。我也不得不忍耐地等待。“后来戎明德在南翔发现了那辆自行车,凶手的踪迹也有了线路。不过捕凶的步骤,最妥当的,还是利用那妇人做一条引线。你现在总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势。这条侦缉凶手的引线,虽是早已在我们的掌中,却不能任意牵动,只能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打草惊蛇,反而要功亏一整。“隔了几天,曹纪新觉得外面风声平稳了,这案子将成悬案,便从苏州化名写信,约他的妻子乘16日午后的常沪车到上海。这封信被负责监视的王根香从邮局中私行截阅,通知了我,我们就毫不费力地把凶手捉住了。我道:“还有一点,你没有解释。那血迹旁边的一块石上,留着布纹似的痕迹。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呢?霍桑忽笑着说道:“这一点在说明了以后,你也要说不值半文钱的。我已经说过,那犬第一次中枪,一定是在腿部。那时它必曾在那里蹲踞过一下,撤去那伤口的流血。所以那个布纹痕迹,就是它受伤处的大毛所印。但在没有揭破以前,谁又想得出呢?我静默了一下,又说:“霍桑,还有一个例外的要点你没有解释。这不是我常常问的‘凶手是谁’倒是那被害的人我还不知道是谁。霍桑摇头道:“唉,包朗,对不起。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们间的关系和这凶谋的动机,我也还不大清楚。我不是卖关子,委实不能答复。请你再耐性些等几天吧。一星期后,这案子经过了两度审讯,它消经过的情由,也完全披露。吕志一教授因无罪并释,戎警官又曾向翁校长和自教授谢过罪,我们的责任总算已圆满告卸。曹纪新行凶的证据——那在枪的物证——是从翁老师那里提交法院的。他已不再抵赖,把案情的经过完全供认了。那被害的人,唤做邱宗英,本是四十六旅的团长。他在三年前和戚瑶芳正式结婚。那时戚瑶芳的父亲戚彦平也在军队中当参谋。所以这婚姻出于父命,原是不自由的。瑶芳和纪新从小同学,感情本来很密切。这事邱宗英本也知道,但他到底利用了彦平的父权,订成了这件不自然的婚姻。当瑶芳和宗英结婚的当儿,纪新因着失恋而往日本去。后来伊的父亲彦平因战事阵亡,邱宗英又离家出征。在这当儿,曹究新留学回来。瑶芳既感婚姻的不满,曾纪新也旧情重炽。于是这两个人在情不自禁的状态下,便悄悄地离了本乡。他们到真茹镇去,原是带着秘密性质的。不料那邱宗英回家以后,多方探访,知道了纪新的表兄许于安在真茹,终于寻到真茹来。他访问许子安的结果,虽不得要领,但他仍不死心,在真茹镇上往来了好几次,到底查明了他的逃委的下落。当9月4日的早上,育纪新曾在楼窗口中瞧见宗英在他们的竹篱外面徘徊窥探。他便知道他们的秘密确已被宗英破露,不能不另谋对付的方策。他料想邱宗英若来寻仇,决不敢白昼动手。因此他到了晚上,就特地准备,一面把女仆遣开,一面又将猎犬禁闭。这种种准备,他绝对守着秘密,连他的妻子都不知道。4日晚上10点10分钟时,邱宗英破窗入屋,纪新完全听得。他就悄悄地下楼,备好猎枪,伏在梯脚。等到宗英在暗中摸索,他就乘机开枪,立刻将宗英打倒。那时瑶芳闻声下楼。他方始说明原委,禁止伊声张。起初他还想移尸灭迹,后来觉得这事繁重难办,又瞧见宗英的高度长发,和所伤的又在面部,他本人又不常出外,认识他的人不多,便想到换尸的计划。于是他就把衣服换好,移去了壁上的自己的照片。等一切布置妥善,他就将宗英的衣服,鞋帽,和行凶的猎枪等捆扎好了,拿到屋子外面去,利用了一块石头,沉在屋后的河中。宗英本是带着手枪去的。纪新就将这枪留在自己的袋中。当纪新行凶和安排的时候,除了他妻子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后面的迪克也还不曾破窗出来。但在沉衣的当儿,围着距离后屋较近,迪克再按耐不住,终于撞破了玻璃。当纪新骑了自行车走上那碎石径时,忽见迪克限在后面。他既要逃避,又没法制止那大,就不得不忍痛牺牲爱犬,向迪克开了一枪。后来他过了车站,又向迪克放射第二枪,也完全符合霍桑的所料。这案子如此结束,我对于那戚瑶芳的遭遇,不免觉得可怜。关于这一点,霍桑曾向我表示过一句深堪玩味的说话。他说道:“包朗,这问题用不着你过虑。在现在的时代,像这样一个美慧的女子,既有使男子们舍命以争的魔力,那就决不致终于落花无主!别的莫说,我们的翁老师的手下,就有一位关心慰籍伊的人哩。”

我要引用那一句“大风起于萍末”的成语,来形容这一件起初看似平凡而结局却出人意外的迷离消税的惨案。是的,我的引用也许近于曲解原意,但从某一个角度看,这件血案的过程,恰像是由一阵习习的微风,演变而成为投木飞沙的巨随。案子发生的日期已是相当久了,在当时它确曾冲动过上海社会,不过因着牵连的人,有几个是社会上的所谓“知名之士”,我虽会记叙,可是因着顾忌,不能不放意地“语焉不详”。现在事过境迁,那些关系人的地位已跟着时代洪流的推移而起了变动,这顾忌的束缚也就在无形中解除。所以我现在笔尖上所饱蘸的是完全自由的墨汁。这是八月九日星期日的早晨,我们的简单的早餐已经结束。我照例衔着纸烟,拿着一张申报的副刊,正在读一段小说。清晨的微风从窗口里进来,拂在脸上感到凉快。对座的霍桑老友也在一壁吸烟,一壁读那第二张本埠新闻。两缕青色的烟雾在静穆的办公室中袅袅地荡漾着,交织成不规则的烟幕。吸烟,读报,简直成了我们的早课。静寂中忽然爆出了一种紧张而近乎惊惶声音。发声的是对面藤椅子上的霍桑。“唉,奇怪!……包朗,有一件案子!那夸张而有些类乎“危言耸听”的声浪,使我不由不放下附张而抬起头来。他的闪动的目光凝住在报上,仿佛要透过纸背一般。他这副状态真像黑暗中的猫儿,忽听得壁角里有什么声响,便昂头张目地发威起来。我问道:“什么案子?不会是那毛狮子的党羽又卷土重来?……”找委实也沾染了些惊异。霍桑忙摇摇头,答道:“不是,不是——这是一件奇怪的劫案——很奇怪。”他将手中的报纸向我一丢,嘴里仍衔着白金龙纸烟,目光却移到了那条温州土产的地席上去,分明在开始运用他的脑力。我一接过报纸,瞟了一眼,便发见那“骇人听闻的劫案”的标题。标题的字体并不大,只用三号字,想必因时间关系,地位不够,临时补插过去的缘故。那下面的记载是:“昨晚十一点半,北区通州路上,忽然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劫案。那时有恒路北区分署二0二号警士王福正巡行到通州路南口,忽听得通州路上有女子喊救命的声音。他抬头一瞧,隐约见靠近鸭绿路口,有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和一个戴草帽穿深色长衫的男子正在互相争持。王福便奔过来追捕。他追到距离二三十步光景,便见那女子仆倒在路旁水泥的人行道上,同时还听得睡骼一声,那凶手丢了凶刀飞也似地望北面奔逃,一霎眼间,便已朝东转弯向岳州路逃去。“王福舍了倒地的女子飞步上前,迫在凶手的后面。不料他一转弯踏进岳州路时,那凶手已不见踪影。他正要取出警笛来吹,一时却不知道凶手逃往哪一个方向。迟疑问他忽见前面约摸二三十码外,一辆停着的汽车开始轧轧地向前驶去。王福呆了一呆,才觉那汽车有些可疑,也许已载了那匪盗逃走。他拚命地奔上前去,一壁还高声喝令停车。可是那汽车绝不理会,开足了速率,一霎眼间便已转弯向兆丰路逃去。那时王福的警笛声音虽也召来另一个警士,但汽车已远,终于兜捕不着。“他们两个一同回到通州路时,那穿白衣白裙的少年女子仍躺在水泥人行道上,左肩上血污猩红,显见受伤得重。那女子已经曼过去了,没有知觉。王福用手抚摸伊的鼻管,幸而还有一缕微息。王福就将旁边那把凶刀拾起来,交给他的同伴回警署去报告,他自己雇了一辆车子将那受伤的女子就近送进间行路同济医院里去。“伊经过了医士的急救,在半夜过后,曾一度苏醒过来,才说明伊叫丁惠德,有一只皮手袋,已被那匪徒劫去,袋里有一支墨水笔,一张五元钞票,和几个零碎辅币。那女子受假的部分虽不是要害,但在水泥地上躺了好几分钟,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是否能够安然出险,还没有把握。“近来这种路劫事情层出不穷,这回劫物而又行凶,可见匪徒们的益发猖獗。负治安职责的当局若不设法扑灭,以后路上的夜行人们人人自危呢。我读了这一段带些夸张渲染笔调的新闻,先前给霍桑所引起来的一团紧张的期望,反而化成了一个美丽的皂泡。因为这种路劫案子在上海社会中,原是司空见惯。有时黄包车夫也会乘机下手,伤害行凶也往往是连带的后果。每天报纸的本埠新闻版上,这一类新闻好像是少不得的点缀。霍桑刚才为什么也这样大惊小怪,我真有些不懂。霍桑正在翻阅一本上海地图,抬头向我瞧了一瞧。“包朗,你以为这案子怎么样。我淡淡地答道:“这是一件平凡的路劫案啊。”我随手把报纸搁在一旁,仍自顾吸绳。“晤,是的,平凡得很——但你知道劫去了什么,“报纸上不是说劫去了一只皮手袋吗?霍桑又点点头,把地图合拢了。“不错。手袋中有什么东西?”我暗暗诧异霍桑怎么会发这样无聊的问句。我仍瞧着他答道:“一支墨水笔和一千五元钞票。”霍桑又应道:“是的。那匪徒怎么样逃去的?”我有些儿不耐。‘“奇怪¥报纸上明明说他是乘了汽车逃走的。你怎么还问我?难道你——一”霍桑忙举起右手来阻止我。“是的,是的,我也说是乘汽车逃走的。”’他坐得更挺直些,目光钉住在我的脸上。“包朗,你不是以为我小题大微肥?难道你瞧不出这回事的矛盾性-碍,你真瞧不出?好,我告诉你。现在我们试把这件事归纳拢来。那支墨水笔,你想要多少代价?我们姑且假定是一种中等货,大概总在十五六元罢?还加上五圆钞票和一只手袋,一共也不过二十多元。但那行劫的朋友却预先在好了汽车,他所下的资本未免太大些了。这是个显明的矛盾点。你说是不是?”地移动目光,又瞧着地席.努力地抽烟。我开始有些疑讶,问道:“霍桑,你有什么意见?”他吐了一口烟,自顾自地说;“包朗,你总知道马路上的路劫事件,数十百元的首饰物品,大概只是一般小流氓所干,若是大楼大样地雇了汽车的匪徒,目的物决不会这样小。你想一想,是不是有些特异——有些反常?那末,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情由呢?’”霍桑说完了,又继续呼吸了两口烟,他的眼光重新凝注在地席上面,似在欣赏那上面的回纹图案。我虽不答话,心中却仍觉得霍桑有些地“小题大做”,至少也近乎“过甚其实”。我认为那人劫手袋以前.也许抱着更着的目的,未必预先就知道手袋里只有二十多元的财货。若说乘汽车逃走,也有一个疑问。那人或者因着警士的追踪,情急智生,恰巧看见路旁停着一部汽车,使跳上去借着逃走。怎见得一定是他预先在好了的?霍桑忽仰起头来,微微向我一笑,好似已瞧破了我的心事。“包朗,你不赞成我的见解吗?我再给你一个证据。你总也承认乘了汽车行劫,本是近几年来才产生的一种盗匪们的新的姿态。这班盗匪们所用的器械,当然也得时代化了。他们必用新式的手枪,决不会再用落伍的刀。但眼前这位朋友却明明用的是刀。从清理上推测,这又是一个不相符合的可疑点。我们淡淡地答道:“那末,你想这是件什么性质的案子?他放下了纸烟,答道:“这自然还不能凭空乱猜。我只觉得它有些反常——一你总也承认,反常是一般对于侦探学有兴趣的人所应当注意的……包朗,我相信这决不是一件寻常的路劫案,背地里也许另有什么内幕。我吐出了一口烟,又缓缓地说:“据我看,有一个先决的问题必须先证实了,你的设想才能成立。“什么样的先决问题?”“你的疑点的关键,就是那一辆汽车。你说乘汽车的匪徒不会用刀,也不会劫二三十元的小赃物,固然不错。但你怎么知道那汽车不只是恰逢其会地给他偶然借乘而并不是预先雇定的?如果如此,那分明还是一件寻常的路劫案,你设想中的楼阁不是完全要坍倒了吗?”霍桑听了我这句话,忽将烟尾从嘴里取出,拿在手’里,一动也不动。他的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他的炯炯的双目又注视在我脸上,他的嘴唇似在微微张动,但一时间分明答不出话。哼!霍桑的智慧固然高出我上,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古语,有时也会在他身上得到应验。这时我“谈言微中”,分明已抓住了他的一个漏洞,这漏洞地起先大概没有想到,故而禁不住露出这种目瞪口呆的状态。这时忽然有一阵琅琅的电话铃声。霍桑突的丢了烟尾,从椅子上跳起来,奔向电话室。唉,他正在窘急的当儿,竟有这意外的电话来使他下台,他的运气正不算坏哪。霍桑从电话室里回来时,面容上带着庄肃的气氛。我一见这情状,不便再说什么调笑的话。“霍桑,谁的电话?”“警察总署的汪侦探长。包朗,我们有事情做了。他充分暴露了他的好动不耐闲的心理。“可就是这件了惠德的劫案?”我禁不住站了起来。霍桑摇摇头。“不是,这是一起谋杀案,庄清夫的女儿庄爱莲被人杀死了。我不禁怔了一怔。在清夫在上海社会上很有面子,他的台衔,早已排进了所谓“闻人”的名单。据闻他从前在政界里混过好几年,现在却退闲安居,做了好几家纱厂的董事。他的女儿庄爱莲是上海大学的著名校花,品貌既然姣好,交际又广,虽还配不上说“社会之花”,但剪彩揭幕一类的玩意儿,伊也不时参加。所以伊也像伊的父亲一般,报纸上常常有伊的芳名。总而言2,伊在交际场中已着实有些“声誉”。现在伊忽然给人谋杀,这事件显然会轰动整个的上海社会。于是我便预备出发,从衣架上拿下了草帽、霍桑也上楼去换了一套淡灰色国产派力司的西装,又将应用的东西纳在一只小皮包裹,匆匆地提着下来、我们就一同出门。早晨的阳光虽已满布在天空,显着一片明朗的清辉,但究竟还在清早,气候却不算十分热。汽车已停在门外。霍桑一壁踏上汽车,一壁向司机说了一声:“鸭绿路”我在车座上坐定以后,心中动了一动,便问道:“庄清夫住在鸭绿路?”霍桑点点头。我又说:“那丁惠德发案的所在,报纸上不是说也相近鸭绿路口吗?这两个地点倒很相近。霍桑忽侧转了头,瞧着我问道:“包朗,什么意思?你可是说这两个发案的地点既是相近,这里面就两相有关吗?”我辩道:“我没有这样说啊。”我承认这答语确有些诡辩的成分。霍桑道:“是的,不过你的口气早告诉我有这样的意思。我略顿一顿,笑道:“那末,就假定这两件事也许互相有关,你难道就不赞成?霍桑摇头答道:“我不赞成。”地摸出纸烟来烧着,又缓缓地说:“包朗,你须知道设想的成立,多少总得有些事实的根据。你此刻的设想完全没有凭藉,我只能给你‘神经过敏’四个字的评语。”他居然开始训话了。我又笑道:“神经过敏?!那末,你方才把一件寻常的劫案小题大做,看得非常严重,这理想是不是也带着些同样的色彩?”霍桑放下了纸烟像要辩论,可是他的眼光向车窗外望了一望,又回头来向我斜乜了一眼,却又说不下去。一会儿汽车经过了有恒路,从某市和华光影戏院转角上转弯,已驶进通州路。将近鸭绿路口,霍桑叫汽车停车。他跳下车来,把眼光在马路两旁的水门汀上乱瞧。他忽而拉着我穿过鸭绿路,向西边的水泥人行道走去,接着他弯着腰细细瞧视。那里果然还隐约有两滩血迹,一处大些,一处小些。距离约摸两英尺阔,这就是丁惠德劫案的遗迹,还没有完全消除。霍桑摸着一下顿,向那两滩血迹注视了一回,忽又指着另外一处更小的血点,自言自语地说:“这大概是凶刀坠落的所在地了。那血迹所在距离鸭绿路的转角只有近十码光景。通州路本来是很僻静的,夜间当然更加冷静,无怪那匪徒们胆敢在这地方劫物行凶。霍桑又抬头向左右前后瞧了一瞧,便转弯进入鸭绿路。我也跟在后面。约摸过了六七家门面,便是庄清夫家。那是一宅三上三下的旧式石库门屋,门前已派了两个警士在照料。有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分明都想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但因着警土的阻拦,都不敢走近。一个警士似乎认识我们,赶紧将围观的人们分开,走过来迎接我们。接着那虚掩的黑漆石库门也开了一扇,那个宽袖子黑印度绸长衫的矮胖的汪银林探长已挺着肥满的肚子从里面出来,向我们点头招呼。我们刚走近那黑色的石库门,我不禁吃了一惊,急忙煞住脚步。原来门口里面的水泥地上,直僵僵地躺着一个女子,就是被害的庄爱莲。读者们会不会怀疑我的胆量?其实这个发现委实太出我意外。凶案发生的地点虽不能有“合法的规定”,但谁想得到竟会在大门里面?何况大门本来关着,事前我毫无准备,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艳尸,又怎能不惊?我一壁诧异地喊了一句“奇怪”,一壁低头细瞧。那女子仰面朝天,年龄在二十左右,乌油油的额发,蓬乱地压在眉间,颈间却血肉模糊,真是“惨不忍睹”伊身上穿一件淡然色夹白色小花的外国纱圆角短衫,下身系一条玄色蝉翼纱的套裙,脚上一双白虎皮的高踉皮鞋,胸襟面前有一大摊血迹,已变成了储色。伊的脸儿是瓜子形的,额上覆着半月形的刘海,后面梳一个S署,五官很匀整,生前显然很美丽。但这时候伊的双目大张,露着呆木的眸珠。灰白的脸上颧骨耸起,加着唇吻开张,露出两排嵌在死龈中的白齿,形状真有些触目可怖。我暗忖这女子在若干小时以前分明是一个活泼泼娇滴滴的美女,此刻却变得这样子丑怖。那末,美与丑的分野,可见完全操纵在时间先生的手里!霍桑接着身子在尸体上细细视察了一会,抬起头来问汪报林道:“这是不是原有的死状?汪银林道:“是的,不过那两只脚我刚才已略略移动,因为在发现的时候,这右面的一扇大门开着一二英尺光景。我觉得外面的人太多,索性把门关上,故而将尸足移动了一下。霍桑点点头道:“这样说这女子死的时候,似乎刚才要开门出外,可是门还没有开足,那凶徒便已下手,是不是?汪银林应道:“正是,我也这样推想。我也说道:“那末这凶手是外面人了。霍桑斜脱着我微微一笑。“你这话略有语病,应当说‘从外面进来的人’。”他又回头瞧瞧那艳尸,向迁银林道:“那致命的伤处,大概就是在伊的咽喉间的一刀……刀锋显然很锐利,下手也很重。银林兄,你可曾寻到凶刀?”他又俯身下去,用手指着那女子的颈项,继续说道:“你瞧,这伤痕很深,足见下刀时的猛烈。那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尖刀……晤,一定很锐利。”他又站直了。汪银林答道:“我已经在这天井里和门外马路左近寻过一次,不见有什么凶刀。致命的原因,刚才警署里的何健医生已经验过,当真就是这喉间的刀伤。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痕。霍桑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了这一个伤,那囚徒的愿望当然可以满足了。我相信那刀尖一定已刺断了动脉,所以这女子着刀以后立刻就死,没有抵抗和挣扎的能力。”他站直了,又问:“何医生可曾说过伊死了多少时候?汪探长道:“他说大概有七八个钟头。霍桑道:一何医生什么时候来验的?”汪银林瞧了瞧手表,答道:“此刻已九点半。他走了还不过半个钟头。霍桑略一沉吟,目光旋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触发。他接着问道:“这案子你什么时候得信的?汪银林道:“我得信时已六点钟。发现的人就是本宅的老仆银林。据说他清早起来正待打扫天井,忽见他家的小姐死在门口,大门也开着小半扇。他吃了一惊,忙高声呼叫,才惊动了全家。他就往警署报告。等我得信赶来,已经七点钟了。霍桑用手摸摸下顿,沉吟地说:“何医生的诊断如果不错,这案子分明发生在昨夜夜半。那末当时侵中人怎么会没有知觉,直到今天清早方才发现?汪银林皱着眉毛,答道:“这一点果真很可疑。我也问过屋中人,都说不知道。“你已见过主人庄清夫吗?”“没有。庄清夫在半个月以前已带着两位如夫人和他的儿子景荣一同往枯岭避暑去了。这里只有他的大夫人和爱莲小姐。此外还有一个杭州来的女客,是爱莲小姐的表妹,名叫朱妙香,已在这裹住了一个月光景。这女子我刚才已经问过。据伊说昨晚伊身体略有不适,睡得很早,所以也完全没有知道。”“庄夫人有什么表示?“我还没有见在夫人。伊息着胃病,正发作得厉害,不能见客。”“这里有多少仆人?你可部门过?”“问过的,本来有五个仆人,内中一个车夫已跟上山去。这里有一个年老的男仆银林和三个女仆。三个女仆中有一个住在楼上,其余的一老一少都住在楼下。”他忽把声音放低一些。“那年轻的女仆叫阿金,我看有些可疑。霍桑注意地问道:“怎么样可疑?汪银林凑近些,说:“当我问别的仆人的时候,他们都应对如流,单单这阿金有些地吞吞吐吐。伊虽然一口回答不知,但我觉得伊的眉目间却明明有知情的光景。霍桑微微点一点头,紧蹩着双眉。他也低低地说:“这样一件凶案,在发生时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当真太反乎常情。”’我插口道:“伊的伤痕既然很厉害。那末伊中刀以后,也许立即倒地毙命,因此喊不出什么声音。那不也是可能的吗?霍桑道:“但中刀以前的开门和中刀后的倒地,都是应得有些声响的,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没有听见?”他俯下身子开那只他带来的小皮包。汪银林连连点头,说道:“原是啊,我也觉得木能相信。霍桑已从皮包中拿出一个放大镜来。他先指一指那黑漆的大门。他说道:“大门上并没有撬挖的痕迹,显是死者自己从里面开门的。在半夜的当地,一位有身份的小姐,不叫仆人开门,却亲自下来,这一点也值得研究。汪银林向楼窗上仰瞧了一瞧,低声答道:“实在奇怪得很。而且死的是庄清夫的女儿,又是一位交际花,事情的确有些不好办。因此我才觉得不能不又来麻烦两位老朋友。霍桑不答,但蹩着双眉点点头。我问道:“报林兄,你看这案子的动机是什么?汪银林道:“据我推测,屋中虽不见有遗失的事实,但那人行凶的目的好像仍不外图财。”他指示死者左手的无名指。“请瞧,这里有一条戴过戒指的痕迹,是新的,好像有人行凶以后,还从伊的手指上拿去了一只指环。我低头瞧瞧死者的手指,答道:“但并没有伤痕,就算有指可,也不像是用暴力持去的。”汪银林道:“是的,但假使爱连果真是自己出来开门的,那当然不是寻常破门而入的盗劫、他尽可以从容些。”我道:“伊既然是个校花,平素的交游一定很多。这一次惨死,伊的交际方面,似乎也应当注意。”汪银林道:“不错,但据我所知,伊的男朋友不止一个,从哪一条路着手,一时还不容易解决。”当我和汪银林谈话时,霍桑拿了放大镜在黑漆的大门上专心地瞧察。他忽而低低地惊喜道:“这里有指印——好像有三个指印!”接着他又变换为失望声调。“唉,可惜被一个掌印抹糊涂了。”汪探长和我都走近去。我看见霍桑所察验的,就是那扇早先半开半掩的门。霍桑指示给我们瞧,说道:“这门的靠边,有三个并立的指印,大概就是凶手行刺的当地,右手执刀左手却按在门边上。可是这三个指印的上面又给一个手掌按捺过。真可惜。”我问道:“这个掌印可就是凶手的?还是发案以后另外有人用手掌在门上按捺过?”霍桑皱眉道:“这就是我们眼前的课题了。”他又回头问道:“银林兄,这指印和掌印,你赵光可曾瞧见?”’汪银林摇头道:“没有,我一到场后,亲手将门关上,门外还派人守着,决没有别的人触动。”霍桑道:“你自己进来时怎么样?可曾偶然在这门上按捺过?”汪银杯摸着他的肥圆的下领想了一想,回答说;“没有。”

我和汪银林乘了汽车赶到明月酒楼时,该桑正在一间小间中等候,桌子上摆了四碗饭菜。我们走进去刚才坐定,那酒楼的传者恰巧送了三碗饭进来。霍桑说道:“银林兄,辛苦了。我想你的夜饭问题也还没有解决。现在我们且缓,等吃了夜饭再说。包朗,你真是一个天生的侦探家,一逢到惊异的案子,从来没有听过你喊过一声肚机!现在我相信我已攻破了这个重重包围的迷人的矛盾圈。你也应定心些修修你的五脏殿吧。”十分钟后,我们的夜饭已草草完毕。当侍者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们已一边吸烟,一边开始讨论家情。霍桑先说道:“包朗,你不是已和王保荣谈过一回了吗?我想你对于他的供述,不见得感到怎样满意。对不对?”我忙应道:“是啊。据他的说话,他在这件事上并无关系,和你先前所假定的理想绝对不相同。”“唉,我的假定已因着银林兄的那张名片而变动了。他的确没有关系。但他说些什么?”我就将在法院中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提出了两个反证,证明许邦英所说母子俩亲自给死者穿衣,和菊香在死者病中离去的话完全虚伪。江银林也把查明王保荣化名的经过告诉了霍桑。霍桑静默着不即答话,兀自吐吸着纸烟,似在归纳什么。一会,他忽点点头.陪略地不知哈哈些什么。我耐不住问道:“霍桑,你想王保荣的话会不会完全实在?”霍桑点头道:“我相信完全实在。他的确没有关系。”“那末,这一回事可是倪氏母女俩干的,保荣也被蒙在鼓中?”“不,这也不是母女俩干的。他们也没有直接关系。”“什么?那倪氏也没有关系?”霍桑不答,但点点头,嘴里吐出了一缕青色的烟。我又作诧异声道:“那末,伊刚才为什么自己服毒?”霍桑忽又用力喷了一口烟,张着眼睛瞧我:“这问句真是困我脑筋的!若在五分钟前,我还不能解释得怎样清楚。不过这里面话很长,此刻还没有功夫细谈……唉,包朗,你衣袋中不是有一张画图吗?”我给他提醒了,伸手到袋中去一摸,那张薄腊纸果真还在。我摸了出来,重新展开来瞧瞧,一面画着那古装人形,一面写着“诸葛亮唱空城计”七个铅笔字。我应道:“在这里。你有什么用?我本想问问王保荣,刚才竟完全想不起来。”霍桑道:“你用不着问他了。我刚才从小书摊上买了一本致富全书,已充分明白了这画图的用意。现在可以简单说一句,那倪氏的服毒,关键就在这一张图上。”这句话在我依旧是一个谜团。这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竟会和倪氏的服毒发生关系,真是绞断了我的脑筋也想不出来!汪银林从我手中接过了这张腊纸瞧了一瞧,忽点点头,嘴里啼啼咕咕着:“这似乎是螺鸡精陈攀桂啊。”我听了更觉莫名其妙,同时我又暗暗惭愧,我的脑子还不及汪银林的灵敏。霍桑忽笑着说道:“银林兄,你竟叫得出姓名,可见你在这种玩意上有经验了。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儿在上海有多大势力?”汪银林皱着眉峰,摇头道:“真是害人不浅!我们虽尽力的办,可是他们像春天的乱草,割了一批,又是一批,简直没有办法。”他重新将那画图像的纸交还给我。他们俩哑谜的谈话,幸亏有一个人进来打岔,否则我也许耐不住会向霍桑闹起来。那打岔的是一个穿黄制服的警士。他一走进小间,立正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霍桑说:“霍先生,毛巡官请你去一趟。霍桑抬头瞧着那警士,露出一种惊异的状态。他反问道:“什么事?可是他还没有回来?那警士仍维持着立正的状态,答道:“正是。我们等到此刻,还不见什么影踪。毛巡官说,也许漏了风声,出了什么岔子。霍桑一边用手指熄灭那本完的纸烟,一边被紧了眉峰。他的乌黑的眼珠忽而转了几转。他又问道:“毛巡官此刻在什么地方?警士道:“还在你先生指定的地点。“那金虎呢?“他也在那边。“好!你等一等,我们一块儿走。霍桑说完了话,便摸出皮夹来付清酒钞,接着他便让那警立在前引导,我们三个人跟在后面。这时我满腹疑团,一时又不便发问。他所说的金虎,不知是什么样人,我也不曾听得趔。汪银林分明也和我处于同一状态。他倒比我更有勇气,在我们走出明月酒楼上汽车的时候,竟代替我似地向霍桑发问。汪银林道:“霍先生,我们到那里去?霍桑作简语道:“到润身坊去。“干什么呀?“捉凶手啊!“捉凶手?是谁?“钱老七。霍桑这种简单的答话,充分表示出他此刻委实不愿作答,他这几句话完全出于勉强。可是我再忍耐不住。我也插口问道:“这钱老七是什么人?怎么凭空里跳了出来?从这案子开场以来,我从来不曾听得过这个人的姓名。霍桑摇了摇头,又勉强应道:“这不能怪你。我在一小时前,也不曾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对不起,现在你姑且耐一下子,只要没有岔子,半个钟头以内,你一切都可以明白了。霍桑既已有这样关门落闩的表示,我自然只有在嘴上贴了封条似地向润身坊进发。我们的汽车到了离润身访五六码远的地点,便见那换了便服的毛巡官从横侧里迎上前来。我们四个人便立即下车。他低声向霍桑说道:“我怕得了风声跑掉哩;霍桑不答,但问道:“金虎呢?毛巡官举起右手向那润身坊的弄回指了一指,答道:“他还在那边。我虽瞧见有好几个人在弄里出进,但我不曾听得金虎咳过一声嗽,并且那些出进的人模样儿也没有一个相像。霍桑仍没有表示,但放开脚步向润身访总弄里进去。我和汪银林仍紧紧跟着。那毛巡官和那个通信的警士也一起跟在后面。我们走进了弄回,我瞧见在田间撰鞋匠摊的地点,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鬼鬼祟祟地靠墙壁站着。他的年纪已在四十左右,头发已秃,我认得出这人就是看守弄堂的人。霍桑走到这人的面前,问道:“金虎,他没有回来吗?”’那叫金虎的看弄人张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霍桑厉声道:“这不是玩的!你的确瞧清楚吗?”那人发出一种粗暧而有些颤动的声音,答道:“的确没有啊、我可以发一个咒给你听。这不是好玩的关便哪!我的腿都站得硬了!霍桑不再发话,立刻旋转身子,一直向弄里进去。我也紧紧跟着。那狂银杯和毛巡官仍站在弄回向那金虎作什么密谈。霍桑走到了西首的第四弄口站了一站,便向左转弯,一直走到第五个石库门口方才止步。他旋转来向我演一个手势,似叫我不要进去。接着,他便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进去。我瞧那门牌是二十九号,又从那开着的门缝中向里面窥探,里面还点着煤油灯,天井里摆着许多破旧东西,堆积得不成样子。那间客堂也不成其为客堂,一边排着一只木榻,一只方桌上放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煤油灯。霍桑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在方桌面前低声谈话。不多一会,霍桑便回身退了出来。他低声说道:“他当真还没有回来。”我问道:“这钱老七就住在这屋子里?”霍桑点点头道:“就住在后面灶披里。据那二房东说,他昨天黄昏喝饱了酒就回来睡的,前天夜里也没有去做工。今天他此刻没有回来,大概又到猪行里去了。”我又问道:“什么?猪行?”霍桑又带着些不耐的口气,答道:“斜土路洪兴猪行。我们快走吧。”当我们从总弄里回出来时,走到东首第二弄口的地点,霍桑忽又吃惊的突然站住。我不知什么原因,不免有些惊异。可是抬头向东首的二弄口一瞧,那第一家的后门口有两个人影,互相偎倚着正在切切私语。霍桑故意高的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前进。这一声咳嗽声竟惊散了一对野鸳鸯。有一个穿长衣的男子,急步向这第二条侧弄的弄庭走去。那女子也推开了后门回身进去。我从那暗淡的电灯光中,还瞧见这女子身材短小,穿着一件深色白线条布的旗袍,分明就是那张家的小使女报弟。这样年龄的孩子,竟已在开始伊的恋爱生活!大都市里少年男女的性知识,真是早熟得太可怕了!霍桑把侦查的结果向汪银林和毛巡官说明了一声,便吩咐那看弄的金虎和那报信的警察一同上汽车。我们六个人便挤满了一车急急向斜土路猪行里去。在车行的时候,我们促膝并肩,感觉得都不舒服,故而大家都不发话。但我的脑子里却不能像嘴一样地静止。这个莫名其妙的凶手钱老七,怎样会被霍桑侦查出来?此刻既然等候不着,”会不会得了风声逃走?我们此番到诸行里去会不会再扑一个空?我的种种的疑团虽没有从嘴里发表出来,但在十分钟以后,便从事实上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洪兴诸行的地点比较是冷僻的,附近并没有警士的岗位。我们一行人下了汽车,霍桑先向这猪行的左右端详了一下,随即向那看弄堂的人说话。“金虎,你陪着毛巡官先进去瞧瞧。如果他在里面,你应好好地招呼他出来。”那毛巡官挥一挥手,示意叫金虎先走。接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便从那两扇破旧的板门里进去。那猪行是一排五开间平屋,属子的建筑不但简陋,而且破旧不堪。墙上有几个水直楞的窗口,有几根木楞都已腐烂,里面钉着些板条。从这些窗口里透出谈笑声,磨刀声,和哼平剧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烟臭和血腥气刺激我的鼻管。我见汪银林虽没有表示,却急忙摸出雪茄来烧吸,分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一会儿,毛巡官跟着金虎退出来了。金虎首先报告道:“他不在里面、”霍桑咬紧了嘴唇,显出一种懊恼的失望。毛巡官也说道:“我问过一个伙计,据说他前天和昨天也没有来做工。我料想他一定跑了!”霍桑忽把两手插在大衣袋里,低倒了头兀自不答。江银林从嘴里拿下了雪茄,说道。“我想他大概还跑不远。霍先生,你打算怎样——”正在这时,忽听得那金虎提高了喉咙吼叫起来。“老七!……老七!……”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旋转头向那马路上瞧去。有一个穿黑色短衣的人,正摇摇摆摆地走近我们的那辆汽车后面。霍桑绝不犹豫,首先放开脚步迎上前去。我们一行大队人马,也像后援队似地向前推进。霍桑也搭讪着道:“老七,今天你赢了多少?”那来人忽发出了两声“呸!呸!”便把身子靠住了汽车的车厢,似乎他站立不住,恐要跌倒的样子。我瞧见这人身材高大,黑脸上满脸横肉,形态非常可怕。这时汪银林也领着金虎一同赶到汽车面前。那老七睁了睁眼睛,似已认识了金虎。他叽咕着道:“金虎,你来干什么?——你——你触老子的霉头?那金虎“晤…晤”的啤了两声,仿佛喉咙里筑了坝,兀自吐不出来。那人又酒气直冲地骂道:“小舅子!你真不够交情!我欠你的六个角子,发了财终要还你!今天我的棉饱子也被那猴子吃掉啦!霍桑向毛巡官低声说道:“‘别咯咦了,把他带进去。毛巡官向跟在后面的警士挥一挥手,那警士便走前一步,在酒汉的后肩上用力一拍:“署里去。那钱老大忽而举起拳头,不发一言地向那警士的胸口直送过来。那警士没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晃,几乎跌倒。于是他也向前扑去,两个人便扭做一团。钱老七忽腾出一只手,从袋中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毛巡官和汪银林二人也急忙扑上去。不多一会,那钱老七的短刀脱手落地,他的身子也打在地上。毛巡官拿出一根绳来,将钱老七的两只手紧紧缚住,钱老七嘴里仍在乱叫乱骂。霍桑说道:“毛巡官,你们先坐了汽车走罢,我们随后就来。我还要打一个电话到公济医院里去。银林兄,包朗,我们一块地走——唉,金虎,劳神了。谢谢你的指引。此刻已没有你的事,你安安逸逸的回去睡罢。

那进来的人就是霍桑期望中的王福。霍桑到分署里来的目的,就是要找夜里在有恒路值岗的王福问话,以便证实他的设想。那分署长陆延安答应了,特地派人出去把王福传唤进来。王福是山东人,身体很高大,壮健的两臂,一望而知有相当脆力。他向我们打了一个招呼,便取出一个纸包授给霍桑。他说:“先生,这是陆署长叫我带进来的。请先生瞧瞧。霍桑将纸包接过,轻轻地打开来。他的脸上忽现出惊异的神色。他问道:“王福,这就是你昨夜拾得的凶刀?王福应道:“正是。我昨夜拾得以后,就交给九十七号华启东带回署里来的。霍桑目光炯炯地在刀立仔细察验。刀不到六寸长,头尖而短,两面出口,非常锋利,雪亮的刀口上还带着斑斑的血迹。霍桑自言自语地说:“可惜!经过几个人的把握,刀柄上的指印给弄坏了!我作惊疑声道:“奇怪!这是一把小插子啊。霍桑应道:“是,流氓用的小插子1霍桑皱着眉毛,低垂了头,满脸疑云,似乎这一把小刀的发现,增加了他的困惑,对于他的设想不但没有进步,却反而有破坏的危险。我也约略猜想得到,因为这把刀既是流氓用的,从这一点上着想,显见那凶手也不是上流人。这样不是和我们先前的设想相反了吗?霍桑将对再度端相了一会,重新包好,还给王福。他又问道:“现在你把昨晚上发见那件劫案的情形举几点说说。第一,你可记得准确的时间?王福道:“记得的、那件事恰正发生在十一点半,因为我在追捕不着以后,回到那倒地的女子所在,拿出表来瞧视,才交十一点四十三分。“你想从你听得呼声,到回到鸭绿路口,这中间有十三分钟的耽搁吗?“是的,我一听得那女子的呼救声音,奔追到岳州路,直到追捕不着,又回到通州路鸭绿路的转角,一往一回,至多不会过一刻钟光景。“当你听得呼救声时,是不是就瞧见他们两个?“瞧见的。我看见一个穿白色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扭做一团。我就飞奔过去。我将要走近,那女人忽然跌倒了,那男子便也丢了凶刀逃去。“你可曾瞧见那男子的面貌?“没有。我在电灯光下,只看见他头上戴一顶草帽,身上穿一件深色的长衫,好像是竹布的。“竹布的?这样的天气,竹布还不当令。你会不会瞧错?王福迟疑道:“我虽然没有仔细,但那长农似乎很厚,不像是绸的或纱的。我插口道:“这时候虽然用不着竹布长衫,但那人也许是故意改装的。霍桑点点头,又问王福道:“那人的身材怎么样?王福道:“身材并不高,比我矮得多哩。霍桑沉吟一下,又道:“劫手袋的事,你当时就觉察的吗?王福摇头道:“没有,因为我奔近的时候,那个男子早已奔逃,有没有劫袋,我没有瞧见。霍桑低垂了头。“我以为那袋不一定是劫走的,或者那女子在受惊之余,自动把手袋落在地上。”他的疑问表白像是在向他自己的内心寻求解答。王福忽接嘴道:“先生,不会。那时候我用电筒在地上仔细瞧过,除了这一把小刀以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霍桑抬起目光,仍作怀疑声道:“或者那袋丢落在地上,当你追捕的时候,另外被什么不相干的行路人拾去了。你想会有这回事吗?”王福坚决地摇着头。“不会,不会。通州路本来很冷静,直到我同了九十七号华启东回到那女子卧地的所在,并没有看见一个行人。”他搔搔头皮,又补充说:“即使有行路人经过,但是看见了那女人直僵僵躺着的模样,当然也不敢走近去拾取东西。霍桑不加批评。重新低下了头。他又点着第二支烟。我从旁说道:“那手袋到底是不是被劫,只须等丁惠德的神志完全清醒以后,总可以弄明白的。霍桑,你说是不是?”霍桑瞧着我点点头,吐了一口烟,又问那警士。“王福,那凶手可是当真乘了汽车逃走,你才追赶不着?”“真的。因为我追到岳州路转角口时,那凶手已没有踪影。可是在三四个门面以外,有一部黑色的汽车已开动。“你没有看见那个凶手上车?”“没有。可是当时我向左右两面都找过,不见一个人影。先生,你想那人若不是上了汽车,难道会飞上天去?”’霍桑点点头。“以后怎么样?王福说:“那时候我自然向汽车奔去。可是汽车早已开驶。我一边追,一边喝令停车,那车却拼着命越驶得快——”霍桑忽把夹着纸烟的右手挥了一挥,止住他道:“既然如此,那人一定是乘了汽车逃走的,这一点可以没有疑问了。但那汽车的号数你可曾瞧见?”王福立刻昂起了头,直瞧着霍桑。他的眼珠转了一转,颈骨也仿佛突然加增了硬度。“先生,这是最紧要的一点,我怎么肯轻轻放过?是,我看见的。那车后的号码是一九一九。“哈,你真聪敏。你想你不会瞧错吗?“决没有错。我因着呼喝不停,便特地瞧那车后红灯进的号码,的确是一九一九号。”他的语声非常坚定。霍桑点点头,取出铅笔和日记册来,把号码记在上面。我乘机问王福道:“据你看,那汽车是不是凶手情地预备的,或是偶然停在那里的?”王福的闪光眼珠好像级上了些暗影。他迟疑地答道:“这倒难说。但我们看见那号码牌是白地黑字,当然是出租汽车。“那末这车子是哪一家车行的?你们已打听出来吗?“还没有,我们正打算着手调查。霍桑已把日记册藏好,回头来瞧着我,问道:“包朗,你还疑惑那汽车不是凶手特地预备的吗?嗯,你太固执了。我告诉你,这一定不是偶然的事。我向他微微笑了一笑,不再答辩。霍桑立起来旋转头去,吩咐那警土。“王福,如果有什么关于汽车的消息,请你用电话马上报告我。他向我招招手,我们就一同出来。到了分署外面,他又站住了向我说话。“‘包朗,眼前有一个最急切的疑问必须解决。“什么?“就是那丁惠德的手袋究竟是不是被劫的。“你想它真有不是被劫的可能吗?“是。我觉得昨晚那女子如果将手袋落在地上,袋的容积既小,王福虽说用灯仔细照过,但他在惊煌之余,而且行动又很匆促,也许没有瞧见。很可能。“那末,这手袋的最后下落呢?这个容易解释。袋落在地上,清晨时被什么行路人抬去了,那当然也是可能的。”他皱着眉毛,又说:“这是我的设想上唯一的障碍,非先打破它不可。我问道:“那末,你要先到医院里去问问丁惠德?霍桑应造;“‘是的,但是我现在必须回去把指印放大和洗印,汪银林如果有什么消息,一定会到我们寓里去找我。我想你一个人到医院里去走一趟罢。我答应了,就跟他在北区分署门前分子。同济医院在问行路,离茂海路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时间。我先在医院的号房里投了名片,说明要见见那个夜里在鸭绿路口受伤姓丁的女子。那号房就派人去请主任医士的示下。不一会,那传话的侍役出来回报,说丁等德神志已经清醒,可以见客。这消息自然使我非常高兴。我走进二楼二0九号病房时,看见一个女子题在一张近富的小铁床上,年纪约摸二十,因着平躺在床上,身上又盖覆着一条白被,伊的高度不容易估量,但肩膊相当宽阔。一头乌黑的头发蓬乱不整,颧颊上颜色灰白,更显得下领的尖削。伊的面貌也算得上“美”字的形容,不过不是柔媚的美,像是很干练有为。伊有一双灵活的眼睛,包覆在浓厚的睫毛后面,这时却半开半闭似地并不瞧我。伊的左肩膊上用棉花和纱布裹着,手臂也不能动弹。床边坐一个穿洁白制服的女护土,手中执着一张报纸,似乎正在念给伊听。我的名片还留在伊被单上面,伊分明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人。我轻轻打了一个招呼,伊才把诧异的眼光凝注着我,好像要知道我的来意。我先开口说:“丁女士,昨夜你受惊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伊只微微点了点头,仍不答话。旁边的护士代替伊作答。“好得多了,不过精神还没有恢复。我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多问。我是和警署方面有关系的,想调查一下关于盗劫行凶的事。现在有几句话,能不能请丁女士解答?伊勉强点点头。我问道:“昨夜里那个凶徒对女上行凶,是故意的呢?还是偶然的?了惠德顿了一顿,才皱着眉头答道:“当然是故意的。他要抢我的手袋。“这手袋的代价总很贵罢?“那是只黑纹皮手袋——五六块钱。“晤,那只手袋可是从你手中劫去的吗?“正是。”.伊好像乏力得很不愿意多说。我又婉声说:“对不起。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些?伊的眼睛半闭状态,缓缓地说:“他从转角上跳出来。举起刀便刺我。我一吃痛,喊了一声救命,拿袋的手一松,袋就被他抢去。那时候大概那个警士已经追过来,他来不及再刺,便慌忙丢了刀逃走。“哈,这样说,那人的行凶目的在乎劫袋。是吗?伊又只点点头。“以后怎么样?“我受了一刀以后,忍不住痛,便晕倒了,完全没有知觉。直到到了这里,我回想到前情,竟像梦境一般。伊的惨白的脸上又罩上一层暗影,眼睛又半闭了。我略略停了一停,又问道:“那凶手的面貌,你可还记得出?了惠德摇摇头。“不——我不记得。”伊的眼睛张开了,眼珠忽动了一动。伊又补充说:“我只觉得那人戴一顶草帽,穿一件灰色长衫。“可是竹布长衫?“我——我没有瞧清楚。“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在你的后面,然后乘机行凶劫袋,或是……”丁惠德摇摇头,接口道:“不是。他是从鸭绿路奔出来的——我本来是从南往北。他是迎着我的面来的。”我暗想这一点和霍桑的假定果真符合了。但手袋明明是劫去的,这矛盾点显然依旧存在。会不会行凶的人和劫袋的人,真有两个?我们起先假定出于一个人的手,会不会是神经过敏?我向伊默相了一下,又问道:“丁女士,你不是在学校里念书吗?伊点点头:‘“是的,在爱华女子体专。”伊闭了眼睛,似乎很倦怠。我又道:“请问丁女士住在哪里?昨夜里仓卒肇祸,想必府上还没有得信。可要我代替你去通知一声?伊的阴黯的脸上开始透露出一丝微笑,恰像震雨后的淡薄的阳光。“谢谢包先生。我住在元芳路新格里,刚才已经打发人去通知我的母亲和哥哥了。”伊把半个面颊侧在枕上,又倦惫似地合拢了眼皮。我觉得我们所怀疑的手袋问题已经有了解释,伊的神色又这样疲乏,显然不便多谈。我就鞠了一个躬,辞别出来。我回到爱文路寓所门前时,刚才下车,忽听得一种悠扬的提琴声音更然而止。嗜,霍桑又在弹弄这个玩意儿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件案子一定是头绪纷繁,像一团乱丝一般。霍桑在没法处理中,所以又要借重这几条琴弦,帮助他引出一个线头来。我踏进书室时,琴韵虽然歇绝,烟雾却还充满了任何一角。霍桑正斜躺在那张藤椅上吸烟,那提琴还搁在椅旁。他一见我,便急急仰起身子,问道:“包朗,怎么样?我瞧着他的脸,答道:“我倒要先问你。你回寓以后,可已得到什么消息?霍桑迟疑了一下,应道:“有个消息。汪银林打过一个电话给我。“膻,什么事?“第一,他到宋梦花家里去过,查明梦花在上星期中已经动身放洋。“悟,排除了一个可能的嫌疑人,木能不算是一种进展。第Th呢?“他又曾设法问过计曼苏家的黑睑的守门人。据说昨夜夜半有一个人去敲门找曼苏谈话,但谈些什么,看门人没有听得。今天清早,曼苏又急急地出去,他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的。我惊喜道:“这样看来,他今天一早出去,和昨夜半夜的有人造访,一定互相有关。霍桑,你说是不是?唉,这个脱真有价值,我以为——”霍桑忽举起拿纸烟的手,阻止我道:“好了,包朗,慢发议论。你的消息如何,也应当告诉我了啊。”我就把我和丁惠德的谈话和那手袋实在是被劫的情形说了一遍。霍桑一壁沉默地倾听,一壁把纸烟一支接一支地连续消耗着。他在我说起丁惠德在爱华体专里读书,和伊不接受我到伊家里去报信的话时,略略措起了些头,眼光闪了一闪,但并不插口,始终保守着缄默。他等我说完,忽丢了烟尾,皱着浓黑的双眉,现出失望的状态。一会,他依旧低沉了头,默然不答。我说道:“霍桑,怎么?你不满意?据我看,这个消息虽和我们先前的设想相反,但合着昨夜有人报信给计曼苏的事,情节也恰巧吻合。”霍桑突然仰起了身子。“吻合?”“是啊。照眼前的情形,我们早先的设想不得不加修正了。这两件事分明是两个人做的,并没有相互的关系。一个人行凶,一个人劫物,时间上也未必见得一定相同。你先前假定是一个人的设想,大概是错误的。”“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告诉你。我看王福追捕不着的是一个人,那行刺爱莲的是另一个人,却并没有被人瞧见。据我料想,这刺客也许是被人贿买出来的。所以这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人主使,一个人实行。”霍桑瞧着地席沉吟了一下,才道:“那末,你说谁是指使的人?可是说计曼苏?”我立即应道:“是啊,但瞧昨夜有人敲门去见曼苏,很像是那实行的凶手在成功以后去报告。曼苏今天清早出去,也许就因为要和那凶手有什么接洽。你以为对吗?”霍桑又点着一支纸烟,沉思了好久,才缓缓答道:“你的话似乎太空洞。”我有些不服,抗辩说:“无论如何,曼苏的行动总觉得可疑。”霍桑点点头。“这倒不错,好在银林已经派人在他家门外监守着。假使他有什么新的活动,也逃不出我们的眼光。”我又想起了一个没有解决的旧问题。“那末,那丁惠德的手袋的确是被劫的。你又有怎样的见解?”霍桑吐了一口烟,皱眉摇摇头。“我实在说不出什么见解。这件案子越探究越觉得幻秘,我真模不着头绪。我的本意这两件案子是一个人做的,它的理由我刚才在北区分署里已经说过。现在这手袋既然证明是被劫的,那又觉得不合了。伦理,凶手行凶以后,目的既已达到,势不会再冒险劫夺人家的东西。那又像是两个人干的了。可是问题便复杂了。这两件事会有关系吗?那刺杀在爱莲的是谁?伊真有什么仇人吗?但昨夜里伊明明故意遣开了女仆,等待什么人去约会。若说是朋友,又何至一见面之后,便这样残酷地下手?那末,会不会竟是因行劫财物而误杀吗?……还有那劫手袋的人,既然预备了汽车,所劫的却只值二三十元的东西。不也是太反常吗?唉,这案子真续人的脑汁呢!”他缓缓吸着纸烟,皱紧的眉毛依旧无法分解。我重新提出疑问。“霍桑,你的确相信那汽车是匪徒持地雇定的吗?”霍桑淡淡地道:“我早已确定了,只是你不相信罢了。”我又道:“你怎样确定的?有根据吗?”霍桑拿下了纸烟瞧着我,答道:“根据吗?那是显而易见的,论情你也应当想得到。你想那汽车若不是匪徒预先雇备,那一定是强借人家的。因为在上海,眼前还没有沿途出租的汽车。若说强借,必须有恐吓的器械。但那人的凶刀既然早已丢掉,难道他身上还另外藏着手枪吗?否则,他手中没有武器,就算跳上车去,汽车夫就盲服从地吗?若说汽车是空的,车中恰巧并没有车夫,那末,停在街头的空车,车门不会不锁,那太仓皇间怎么能开了车门上车?再退一步,就算这空车的门没有锁,那匪徒跳了上去,自己又会开车,利用着逃去了,但那汽车的车夫或雇主既经失车,势必要报告警署。怎么此刻还没有听得失车的报告——_”电话的铃声突然打断了霍桑滔滔不绝的议论。霍桑忙丢烟尾立起来。他带着期望的声调说:“我希望有什么新的发展。

余甘棠说到这末了几句话时,他心底里的热情又冒上了脸,不期然而然地现着一种声色俱厉的姿态,好像一个战场上的勇士,正要准备跟敌人肉搏的样子。霍桑凝视着他,唇角上的微笑逐渐地消散,他的面容变得很严肃了。我趁他沉默的机会,又不禁向这放浪的少年直言申斥。我冷冷地说:“好一个势不两立!好勇气!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时代?你是个青年,负着什么使命?如果你把这种勇气用来应付一切艰难的学问,人群的福利,和人生途程上的一切困难问题,那我不能不向你致敬。现在你想想,你的勇气用在什么方面呢?这只是一种单纯的——还谈不到恋爱——色情问题,你却竟漠视了生命,名誉,父母,国家,准备耕着命去杀人自杀!”我自己觉得这几句话说得不无过火,但实在是由于“情不自禁”。霍桑虽不发言,却是一声长叹,分明对于我的插嘴也表示同情。那少年的“声色俱厉”,一刹那间又变得“声色俱怯”了。他已没有勇气瞧我,答话时的声浪也颤动得厉害。“霍先生,我现在已知道这是错误的,否则我也不会来见你。不过我实在没有杀人。霍先生,你到底相信我吗?”霍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仍自顾自说道:“你说下去。昨夜你自己的行动,还不曾解释明白。”余甘棠答道:“好,我告诉你。昨夜我陪一个同学在金都戏院看电影,散出来后,吃了些点心,我陪送伊回去——”“伊?是个女同学吗?——唉,你真忙哪!好,说下去。”“我们雇了一辆汽车,曾经过丽兰家的门口。我曾瞧见赵伯雄伏在那门外的短墙外面。霍桑又突然剪住他说:“你瞧见他的?——那是什么时候?”余甘棠略略踌躇了一下,答道:“大概在十二点左右。因为电影院十一点半不到就散,吃点心也耽搁不到半个钟头。”霍桑点点头。“好,你说得仔细些。你的确瞧见赵伯雄,不会错误吗?”余甘棠答道:“我虽只瞧见他的背形,但决不会瞧错。那时我就大起疑心,但因着那个女同学在旁边,雨又下得很大,故而不便停车。我回到宿舍以后,越想越疑,实在睡不熟,因此我重新从宿舍里出来,到丽兰家去,想瞧瞧究竟有没有变故。我到伊家里时,楼下的客室中没有灯光,但餐室中电灯依旧亮着,金梅也在楼下没有睡。我知道已出了岔子。我想走进去时,金梅恰从餐室中走出,瞧见了我,向我挥挥手。我就没有进去。”霍桑向我瞧瞧,我也略略点点头,表示我对于这女仆有同样的怀疑。他又继续问道:“那时你可曾和金梅交谈?”那少年道:“没有,伊只在里面向我挥手。我得了伊的暗号,觉得进去一定有什么不方便,当然更没有和伊交谈的机会。我便又退回宿舍去,心中明知丽兰一定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更不能合眼。今天一清早,我就赶到昌明里我的朋友宋元麒家里去,想跟他商量一下,再定进行的办法。元麒还没有起身,等了好久,我才能开始和他密谈。我把经过的情形,完全告诉了他,他却劝我不要过问这件事。他料想这件事也许会闹大,我犯不着牵连进去。现在想想,他的忠告的确很有意思,但当时我只觉得他不够朋友,不肯帮我的忙。我曾和他辩论了好一回,终于没有结果。我定意再要到丽兰家去,他却竭力阻止我,又留我在他那里进了早餐。我再三考虑,觉得无论如何,我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我终于不听元麒的劝阻,又到青蒲路去。我赶到伊家里时,丽兰的尸体,恰巧从门里抬出来。我确曾冒险把单被揭开了瞧瞧,才知丽兰果真被人打死——已被赵伯雄打死。”余甘棠略略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里又射出怒火的光焰,向霍桑凝视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去,好像以下的话又有些难于出口。霍桑似已透视到他的心事,便代替他接续下去。霍桑道:“那时你既已认定赵伯雄打死了丽兰,便决意为伊报仇;你重新去看宋元麒,坚持要向他借手枪;他仍不肯答应,竭力劝阻你,你竟像发疯似地吵起来,非借不可;他没有办法,才借给你一支没有子弹的空手枪——”余甘棠仿佛触了电,突然抬起头来,把惊异的目光瞧着霍桑。“什么?他借给我的是空手枪?没有子弹的空手枪?——霍先生,当真吗?你怎么知道?”他的语声中满含着怀疑的调子。霍桑缓缓地点着头,答道:“是的。真的,不过你还不知道。你的朋友宋元麒已完全告诉我。他真有急智,说的话也实在。那支手枪,刚才我在警厅里已经瞧过,那枪膛的确完全是空的。不过你当时一心要想去找赵伯雄为难,你整个的身体,已被疯狂的感情所支配,拿着枪就走,自然想不到把枪膛察看一下。”余甘棠醒悟道:“原来如此!我真想不到元麒会弄这个乖巧。他真是个——”霍桑忙接口道:“真是个忠实的好朋友,目的在挽救你,对不对?你现在应当明白了啊。”余甘棠低沉了头,两只手用力地交握着。“对,是的,他是好意,要想把我从泥潭中拔出来。不过——不过当时我委实不曾想到他会有这一着。”霍桑道:“要是当时你知道了这一着,也许会跟他拚命吧?哈哈。……好,以后你的行动,我也都已知道。你拿了手枪,就赶到亚东七七四号去找赵伯雄;找不着,你又回到宋元麒家里去。元麒倒是个有识见懂利害的青年。他又再三劝你,告诉你这件事你犯不着冒险,可是你还是执迷不悟。后来你又带了空枪,再想去找赵伯雄,可是走出昌明里口,就被倪探长捉住。对不对?”余甘棠连连点头道:“是的,霍先生,现在你总可以相信我,王丽兰不是我打死的。”霍桑不答,但微微点了点头。他又问道:“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昨夜你的汽车经过丽兰家时,除了瞧见赵伯雄的背形伏在短墙外面以外,可还曾瞧见过其他的人物?”余甘棠疑迟道:“没有什么。我只瞧见伊的会客室里灯光亮着——唉,我记得了,伊屋子的西面,好像还停着一辆汽车。”“那汽车是什么颜色的?汽车里有没有人?”“这个我不曾留意,说不出。”“那时丽兰的会客室中有什么人,你当然也不会瞧见。”“我不曾瞧见,因为汽车驶得很快。”霍桑听到这里,就立起身来。“好,你去吧,别的话再谈。”那枯坐了好久的许三也站起来挺了挺腰。余甘棠也立起身来,张大了眼睛,惊喜地说道:“霍先生,你放我回去吗?”霍桑摇摇头。“不,我叫你回警厅去。”余甘棠又失望了。“霍先生,你既然相信我不曾行凶,怎么还不让我自由?”霍桑沉下了脸,答道:“自由?有这样容易?你现在也知道自由的宝贵了吗?可是太迟了些。你是个知识分子,竟会干得出这种荒唐,堕落,和近于自杀的勾当。那你怎能不付代价?”余甘棠哀恳道:“霍先生,现在我明白了。以后我决计好好地做一个人。我既然没有杀人——”霍桑抢着说:“你至少总有杀人的企图。”他旋转来,向那探员说:“许三兄,你带着他回厅里去吧。倪探长如果准备要向赵伯雄问供,请通知我一声,我也想来听听。”许三点点头,便向余甘棠撅一撅嘴,叫他先走。那少年便懊丧地向那办公室的门口走去。但他还没有走出门口,那许三忽抢前一步,伸出手去拦住他;“霍先生,倪探长关照我通知你一声,那陆健笙已说明他昨夜不到扬子去的原因。他在另外一个女朋友家里打牌,地点是大沽路九号,姓干,不过这事是秘密的。他在临走的时候,再三请求倪探长恳求你不要把他的事实登在报上。倪探长已经答应他。”霍桑点了点头,嘴唇上浮出一丝微笑。许三就押着那少年出去。霍桑不曾送出去。不一会,门外的汽车声音响动,分明余甘棠已被押回去了。我不等霍桑坐定,便忙着向霍桑质问。我道:“霍桑,那陆健笙怎么样?我听许三的口气,好像他已经走了。”霍桑慢慢地坐下来,答道:“是的,那是我叫倪金寿放他走的,让他卖一个面子。”我诧异道:“这个人本来没有关系吗?”“我想没有——在情势上,他不会打死王丽兰。后来他说话时的声音状态,也给予我同样的印象。”“但你在警厅里对付他的那种态度,却并不和你此刻所说的一致。”霍桑嘴唇上的有含意的微笑又一度显现,“那是他的那副势利架子的反应。我想煞煞他的骄气。你总知道我生平最厌恶势利!”我又道:“不过他的足印又怎样解释?他的那双圆头的皮鞋,尺寸不是和地板上的甲印相同的吗?他虽说昨夜里不曾进丽兰家里去,但他的脚印怎么会留在尸屋里面?霍桑的笑容消灭了,代替的是一种凝目皱眉的苦思神态。他顿了一顿,缓缓地说:“这个问题固然还不能解释,不过暂时放他去也没有关系。他也跑不了。”他的眼光在书桌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忽又回过来瞧着我说:“包朗,你总也瞧见,那看门的老毛也穿着一双皮鞋。那皮鞋虽已破旧,但也是圆头的,尺寸似乎也不小。是不是?”我点头道:“是的。那么,你想这个甲印是老毛留下的吗?”霍桑忽然站起来,摇着头,自言自语说:“我不知道。我委实还解释不出。”他把两只手放在背后交握着,开始在办公室中低着头踱来踱去,显见他又已陷入深思状态。室中静默了一会,霍桑仍没有什么表示。我又有些忍耐不住。“霍桑,你在想什么?照你说,那陆健笙既然已解除了行凶的可能,余甘棠的供词假使完全可信,也不像那案中的主凶,那么,三个嫌疑人只剩赵伯雄一个人了。现在又根据余甘棠的证实——那自然要凭他的话完全可信。作一个先决条件——赵伯雄的嫌疑,更要加深了一层。他实供出来,自然可以水落石出。你怎么反而这样子踌躇不决?——霍桑,你想些什么?怎不说出来听听?”霍桑的步子仍旧不停,神思惝惚地答道:“我在想赵伯雄的冷笑,又在想——”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的语声打断了。霍桑忙奔到电话机旁。我也跟着他走过去。好像我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觉得这一次电话里会有什么惊人的消息。霍桑拿起听筒接话以后,我知道对方是倪金寿。倪金寿的声音特别响亮,我站在旁边,句句都听得清楚。那消息果真是惊人的。倪金寿道:“霍先生,事情弄僵了——僵透了!赵伯雄已经走了!”霍桑那只握听筒的手,也震了一震,张大着眼睛问道:“走了?可是逃走的?”“不是,崔厅长放他走的。我在家里吃过了饭,赶到厅里去,准备要向赵伯雄问话。据说他起先写了一个纸条给厅长,后来又要求打一个电话出去。一会,厅长就叫他进见,谈了一会,当场把他放掉。你想这件事尴尬不尴尬?”“奇怪!”霍桑除了这两个字以外,竟说不出别的话。他呆住了。我也认为这个消息太出人意外,一时非但想不出应付的步骤,连那崔厅长凭着什么理由,竟滥用权力,把这样一个最重要的嫌疑轻轻放掉,也完全捉摸不着。不料那惊人消息又接连着从电话中传出来。倪金寿又说:“霍先生,还有呢,据秦墨斋告诉我,白医生剖验的结果,竟说王丽兰是被刀尖刺破了心房致命的,并不是被枪弹打死的。霍先生,你想这事僵不僵?我们的这半天工夫,不是都白忙吗!”霍桑一听这话,神经上好像起了剧烈的变动。他把听筒往电话机上一搁,竟不再说话。他在电话机旁边,静默了两三秒钟,便举起左手,看看他腕上的手表。接着,他的脸上忽现出一丝苦笑。“包朗,你真有先见之明!我不能不佩服你!——现在已两点半了。”我觉得他的话,简直近于不伦不类。莫非这个消息的刺激太剧烈了,他的铁一般的坚定的神经,也承受不住,竟会因此而丧失了它的常度?我还找不出安慰的语句,他忽然说出几句比较有条理的话来。“包朗,我现在马上要到警厅里去,瞧瞧那位厅长大人。你不必跟我去。”他向我的脸瞧了一瞧,又笑着说:“你放心,我决不会跟他闹翻。我衣袋里虽有手枪,也决不会乱用。你还不了解我,我的神经跟你一样健全——也许比你更健全些。我所以不让你一块儿去,因为我还要你担任其他任务。”我问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霍桑道:“你再过半个钟头,就到王丽兰家里去,先把老毛的皮鞋量一量。”“好,这个容易。以后还有什么事?”“第二步,你,请那老头儿李芝范,叫他在楼下客室中陪你谈话——喂,你须记着,你跟他谈话的地点,应得在会客室里面。还有两个条件,你得把会客室的门开着,还须把那钢窗上黄色的窗帘拉下。”我又觉得有些突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霍桑早已移动脚步向门口走去,一边答道:“这个你姑且别问,我没有功夫解释。”他已迅速地走下阶沿。我也追着随出去,“喂,霍桑,我跟李芝范谈些什么?我们经过的事情,也可告诉他吗?”霍桑走出了大门,已在着手开他汽车的门。他简单地回答:“你可以问问他儿子守琦的事。”他已跳上汽车,一刹那间,那车子已轧轧地开走了。我回到霍桑的办公室中,心里感觉到搔摸不着的懊恼——对于案情的悬疑,出我意外的情报,和霍桑交托我的没有目的的任务,都是这懊恼的成因。这时恰巧二点三十五分。霍桑叫我再过半个钟头到王家去,那我不能不设法消磨这难捱的二十五分钟。我坐在沙发上,烧着了一支纸烟,默默地把这案情推想一番,希望可能地找得一个答案。霍桑一再说这案子内幕的复杂,眼前看来,那真是没有疑问的。从这案子的逐步发展上看,不能不说这侦查因已逐渐缩小。第一个嫌疑人当然是余甘棠,现在据余甘棠自己的供述,假使不是虚构,显见他不是主凶。据我观察,他的声容态度和他的话,的确不像出于虚构。那么,他应当从嫌疑圈里剔除出来了。但霍桑为什么还要拘留他呢?第二个嫌疑人陆健笙,霍桑也认为他不会打死王丽兰。但他的皮鞋和尸屋中的甲印相合的一点,还是一个难解之谜。第三个嫌疑人赵伯雄,当然是最可疑了。他的行动已有种种切实的证明,别的莫说,但瞧那一粒穿过王丽兰胸膛的子弹,还有一粒在亚东旅馆里打霍桑的子弹,都是显明的铁证。本来我们仅可把嫌疑圈收缩到他一个人身上,再进一步,就可以宣告结束。可是现在情势又变动了。他已给崔厅长释放了!而且又剖明王丽兰的死不是枪伤而是刀伤!那么,崔厅长就凭着这个理由释放他吗?不过这举动究竟不合法理。他就是不是凶手,但明明有过行凶的事实,而且他又打过霍桑,无论如何,在法理上他总有应得之罪。他怎么可以擅自把这个人释放?我弹去些烟灰,默默地吸了几口烟,不禁叹了一口气。我不能不承认我国的政治,有一部分的确还不曾走上正轨。因为民治的精神,在乎人人守法。身为官吏,一举一动,更不能随意超越法律的范围。崔厅长平日虽没有恶劣的政声,但此番的举动,显然是违法的。霍桑此番去见厅长;当然也着重在这一点。他虽保证他不会跟厅长冲突,我却真有些儿为他担忧。我又想到霍桑临走时叫我跟李芝范谈到他儿子守琦的事。这守琦霍桑早就把他排列在嫌疑圈里,不过缺乏事实的根据,仅仅有一个理想。刚才据安娜说明了他和丽兰还有婚约纠纷的关系,他的嫌疑自然突然间加重了。老毛虽说他昨天一早就回到苏州去,这事实还没有证明。他尽可能假说回苏州去,实际上却藏匿在什么地方,到了昨天夜里,冒着雨到丽兰家里去行凶。不过这件事实我要向他的父亲李芝范去查问,一定也没有效果。第一,这老头儿也许不知情;第二,就是知情了,他也决不会把儿子的罪行干干脆脆地告诉我。我丢了烟尾,又推想发案的经过。起先我们遇到的一个难题,就是枪声发作以后,时间上凶手来不及再走进去盗取丽兰身上的首饰。现在就可以假定、那个真正的凶手,分明在打枪以前就用刀刺死丽兰;刺死以后,拿了首饰出去;那时以后,赵伯雄才站在短墙外面开枪;这样,时间上的矛盾,的确可以解除了。不过那个用刀行刺的凶手是谁?果真是李守琦吗?还是见财起意,凶手竟是老毛?或者竟是那李芝范或金梅?但行刺时丽兰怎么没有挣扎,也不发呼救的声音?并且桌子上还有余酒,好像伊很客气地招待那凶手,这也是解释不通的。老毛那双脚上的皮鞋,的确很像那个甲印。如果是的,他又为什么秘密地进去?因为据他的自供,并不曾承认这一点。那么,行凶的可会竟然是老毛?(看到包朗的作用了吧,他负责的就是把水搅混,把读者的头脑搞乱——狄仁杰注)我的手表上已指三点钟。我便放弃了这没结果的推想,关照了一声施桂,便出发向王家去。我坐在黄包车上,还踌躇着见了那李芝范怎样措辞。因为我要查访李守琦的行动,也不能不小心一点,免得引起他的疑忌。不过我这心思也是白费的,我虽构成了几种谈话的步骤,实际上竟毫无用处。我在青蒲路二十七号门前停车的时候,瞧见大同路的转角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穿黑衣的人。这人一瞧见我下车,就慢慢地走开去,模样儿有些可疑。这个人好像是派在那里监视的探伙,不过我不认识他。我并不顾忌,就推开了那盘花的铁门走进去。那铁门虚掩着,我推门时动作很轻,走到里面,也不见人。客室中的黄纱窗帘密密地下着,静悄悄地没有声息。我先向右手里老毛的门房瞧瞧,那门关着。我就直接走到门房门口,用手指在门上弹了两响,没有回音。我顺手把门钮一旋,也是虚掩着没有下锁。老毛不在里面,那双污旧的黄皮鞋,却留在一只小方桌的底下。我走进去拿起一只皮鞋一瞧,鞋底上已有一个洞,我从衣袋中摸出软尺来一量,果真是十一英寸六。这个发现,又不能不使我感到惊喜。原来这老毛也是有关系的!可是我刚才把皮鞋放在原处,回转身来,正要退出门房,骤然间瞧见那头发花白的老毛正站在门外,一双小而圆的鼠目,惊异地向我凝视。他的脚上已换了一双黑哔叽蒲鞋面鞋子。接着他张开了缺齿的嘴唇向我开口了。“先生,你——你——”他分明要问我在他房里做什么,却因着有所顾忌而不敢直截地说出来。我答道:“老毛,我来找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觉得有些难于回答,我当然不愿把察验他的皮鞋故事就告诉他。我含糊地说:“你在里边做什么?”老毛等了一等,答道:“我在接电话。有个鲍玉美小姐,来约王小姐叉麻雀呢——这鲍小姐也是王小姐的好朋友,伊还不知道王小姐已被人打死。我把这消息告诉了伊。伊说就要到这里来哩。”他顿了一顿,向我瞧瞧,似觉得我不很注意他的报告,便重新提出他先前的问句。“先生,你要找我做什么?”我随意应道:“我要叫你去通知一声你们的李老爷,请他下楼来跟我谈几句话。老毛的鼠目仍盯住在我的脸上,好像觉得我的答语是随意扯出来的。他分明怀疑我走进他的门房里去,一定有什么作用。他摇摇头说:“先生,你要见李老爷?他不在楼上了啊。”我微微一震。“不在楼上?可是出去了?”“是的——才出去了半个钟头光景。”“到那里去的?”“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出去的,临走时不曾说什么。先生,你要跟他谈什么事?你究竟要找我,还是要找他?”老毛对于我的怀疑,的确很严重。他明明要问我闯进他房里去的理由。他为什么如此?是不是情虚的表示?我索性直截答道:“是的,我也要找你说几句话。”这时我本站在门房口的水泥阶石上,因着要向他问话起见,重新走进了他的小小的门房,靠着那只小方桌旁边站住。老毛也跟了进来。他的瘦黄的面颊显得很紧张。因为他已经证实他的怀疑并不是无固的。他问我道:“先生,你要问什么?”我想了一想,说道:“有一句话关系很重要,你要老实说才好。”老毛睁开了两粒桂圆型的眼睛。“那自然。我不曾说过假话,我也用不着说假话。反正王小姐不是我打死的,不关我的事,我何必说假话?”他略一沉吟,又反问说:“先生,你尽问。有什么关系重要的话?”我也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昨夜里在枪声发作以前,你到底有没有进过这屋子里去?”我随手向那正屋的方向指一指,目光仍毫不转瞬地瞧着他,可是捉不着什么破绽。因为他的目光既不闪避,也没有恐惧的神气,只略略有些惊讶。他惊异地反问我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早晨我不是已告诉你们了吗?我不曾进去过啊。”“当真没有吗?——你须实说,这是我们要查明这案子里的一个疑点,你承认了也没关系。我们决不会因着你承认了走进去过,就把你当作凶手。”老毛有些着急,但仍旧注视着我。“我当然不是凶手,但我实在不曾进去过。我承认什么?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们,我回来以后有些头痛,所以——”我摇摇手止住他,说:“好,这个我已知道,你不必再重新说。你昨夜里出外去看戏时穿的什么鞋子?”老毛好像猜不透我的问句有什么含意。他的眼睛霎了几霎,答道:“这有什么意思?我穿的是那双真贡呢皮底鞋子啊。”他用手在那小窗的槛上指了一指。窗槛上果真有一双皮底鞋,鞋底向上,还没有干透。“我出去时天没有下雨,所以穿了那双新鞋。回来时雨大透了,这双鞋子便完全浸湿。先生,你为什么问到我的鞋子?”我并不回答,但继续我的查问。”那么,你被枪声惊醒以后,从床上起来,穿的什么鞋子?”他又用手向我靠着的小方桌底下指一指。“穿的这双皮鞋——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不也说几句实话?你问我鞋子,究竟为着什么?可是——可是因着地板上的那个皮鞋印子?”我被他逼得没法,只能承认说:“是的。你也瞧见的,地板上的那个清楚的脚印,跟你的皮鞋的尺寸彼此相同。”他惊愕地说:“什么?相同的?奇怪!先生你怎么知道的?”我向小方桌底下指一指。“你这双皮鞋,我刚才已经量过——十一英寸六,而且也同样是圆头的,和那地板上的印子完全相同。”那老头儿好像有些吃惊。他的眼睛已不再瞧我,却在瞧桌子底下他的皮鞋,两只手忽张忽握,他的眉毛也蹙紧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太奇怪!我实在没有进去过——”他忽然抬起头来,两只小眼里居然也射出光来。“先生!我——我想起来了!这——这个——”我瞧见他这种神气,也不能不感到惊异。“什么?说啊。你想起了什么?”老毛讷讷地说:“这——这双皮鞋——是陆经理的,他穿旧了送给我的。”我暗忖老毛的解释如果不虚,的确可以破除一个疑团,否则那地板上的甲印,竟和陆健笙和老毛的皮鞋都相同,未免太巧。我问道:“噢,这皮鞋是陆经理送给你的吗?什么时候送你的?”老毛想了一想,答道:“那还是去年年底——先生,你不必疑心,这不会假。这皮鞋不是陆经理直接给我的,是王小姐给我的。伊给我时,金梅也瞧见的,你可以问伊——先生,我想——”他又停顿了不说。我催着说:“你怎么不说?想什么?”老毛舐着他的嘴唇,答道:“我想地板上的脚印既然和这双皮鞋的尺寸相同,也许昨夜陆经理进去过的。”我低头想了一想,并不回答,再问道:“昨夜里你的确不曾进去过吗?”老毛直瞧着我的脸,理直气壮地说道:“的确不曾。我的话没有半句假,我可以发誓的。”我觉得他的话当真不像虚假,一时又想不出其他足以证明的问句,便点点头说:“好,现在金梅可在里面?我要跟伊谈谈。”老毛应道:“伊在楼上,我去叫伊。”他就回身走出门房去,在阶级上又站住了旋转头来。“叫伊到这里来吗?”我摇头道:“到会客室里去。”老毛走下了那水泥的阶级,便穿出了冬青的短篱,沿着那条早已干透的水泥径向正屋里进去。我还在门房里站了一站,向这小小的斗室察看了一下。除了一只木架子的板铺,一只小方桌和两只西式的直背椅子以外,床底下还有一只柳条的箱子。我本想乘这机会搜索一下,万一老毛有盗窃手饰的可能,那赃物势必还来不及出门,说不定还在这箱子里。我蹲着身子,在那柳条箱的盖上揭了一揭。那箱子是锁着的。我转念一想,要开这箱子,固然不难,不过我如果马上破坏他的箱子,未免太无根据。不如跟霍桑商量一下,再动手不迟。因此,我就站直了从门房中走出来。我走上那条水泥小径时,见太阳光斜照着靠左手的花圃上。花圃的泥地上,经过夜来雨水的冲洗,呈现着一种平顺匀整状态,还是清晨所见的那样子。几朵浅红而瘦小的月季,受着阳光的煦拂,比早晨瞧见时更有些精神,仿佛一个多愁多病的美人,得到了某种慰籍,挣扎出一种勉强的苦笑,可是它的生命的终点也就在眼前了。我走上正屋的阶级,见门口里面铺盖脚印的木板虽已移去,杂乱的脚印也增加了不少,但先前那个甲印却还不曾完全模糊,显见这地板还没有人抹过。我走到会客室门口,把门钮旋了一旋,门已下锁。我只得站住了等待。不一回,老毛已领了金梅下楼,金梅向我点了点头,就用手里拿着的钥匙开会客室的门。我向老毛说:“我要跟金梅谈几句话。你到门房里去。”我先走进了会客室,等金梅跟进来以后,我顺手把会客室的门关上。室中的景象和清晨进来时并没有两样,只少了一个死人。光线虽不很暗,但因着窗门的关闭,空气却很沉闷,心理上还有一种悲凄的感觉,所以当我在那圆桌旁边的皮垫椅上坐下来时,精神上很不舒适。金梅也蹙紧了双眉,神气上也不及初见时那么镇静。我说道:“金梅,你也坐下来。这件案子我们从各方面调查的结果,觉得非常曲折。我们已知道造成这曲折原因的人,就是你。”那女仆向我瞧了一瞧,惊讶地说:“我?——我?什么?我不懂。”我答道:“换一句说,你早晨和我们谈的话,完全没有诚意,把重要的事实隐藏了起来,才使这件事弄得越发复杂了。”金梅抗辩说:“先生,我并不曾隐藏什么啊。我所知道的都已告诉你们。若说余少爷的事,我也并不是要袒护他。他有罪没有罪,你们总查得明白。我的话——”我阻止伊说:“金梅,你别卖弄你的嘴。你须明白,这是一件人命案子。你如果在凶案上并没份,却因着少数金钱或其他关系,想掩护什么人,那你就会把灾祸弄到你自己身上来,我给你想想,白白地为了人家吃苦受罪,真犯不着。金梅,这是我好意的忠告,你要明白才好。”我这几句话本来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可是竟产生了意外的效果。伊向我凝视了几秒钟,伊的眼腔里有些水汪汪的样子。伊答话时候,声音也有些哽咽了。伊说道:“先生,我懂得,这是你的好意。不过我因着余少爷平日待我很好,此番的事,他的行动的确有些可疑,我才——才想帮帮他的忙。现在我可以老实说,他在昨天早晨曾在电话中跟王小姐吵嘴,昨天夜里这凶案发生以后,他也曾到大门外来探望,我曾给他一个暗号,叫他走开——”我又阻截伊说:“关于他的事,我们已都知道,你不必再说。除他以外,你可还袒护着什么别的人?”金梅抬起头来答道:“没有啊,还有什么人?”我道:“譬如李老爷的儿子李守琦,前天从苏州来,在这里住过一夜,你也绝不曾说起。”伊忽张大了含着泪珠的眼睛,惊骇地说:“唉——他——”伊略顿一顿,继续说:“先生,关于他的事,你们自己不曾问过我啊。我为什么要帮他?我跟他本来是不相识的,你们不曾提起他,我为着李老爷的面子起见,自然也不敢乱说。因为这回事关系很大。我当然不愿意把是非找上自己身上来。先生,你别误会,我决不是故意袒护他。”我心中暗暗欢喜,听金梅的语气,料想关于这李守琦的故事,一定也有些动人的成分;并且在现在的局势之下,要伊说出这番我急于要知道的故事,也一定不会有多大的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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