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以上的人都记得,当年运河滩渡口,青青河畔草,葱茏杨柳岸,有一家鸡毛小店;也更难忘,小店瓜棚豆架下,那位身穿水红的小衫,葱心绿的肥裤,鬓角管着一朵粉莲花,当垆卖酒的锦囊娘子。鸡毛小店坐北朝南,泥棚茅舍三合院,每座棚舍对面两条大通炕;过往贩夫走卒,天黑路远,风雨路断,便都前来鸡毛小店投宿。花几个小钱,占大炕二尺宽窄一席地,一灯如豆掷骰子,头枕炕沿酣然入梦。小店里也有伙食,清一色的饭菜:三九天是窝头白菜汤,白菜汤里洒满辣椒油,吃得红扑涨脸,满头大汗;三伏天水捞轧——,生拌腌黄瓜,吃下去饱肚子又败火。腰里硬的,买一碗对水的烧酒,啃两条野鸭子大腿。这些都是锦囊娘子的手艺。这家鸡毛小店的老板,是运河滩上的一个青皮泥腿,外号翻天印。此人脚走明暗两条路,阴阳正反两张脸:他跟人贩子合伙做生意,却又是妙峰山进香的香客;他给土匪做眼线,却又当赎票的掮客;他出入日伪军和还乡团的炮楼,称兄道弟拜把子,却又给八路军刺探情报,套购军用品。他一直不要家室,人贩子在鸡毛小店的后院存货,他看中了哪一个女人就扣留下来,过上三五个月不顺心,再交还人贩子转卖。翻天印三十八岁那年,有个十五岁的少女名叫锦儿,被人贩子拐骗,存放在鸡毛小店,又被他霸占:一连三年遇不见更中意的女子,就把锦儿收了房。这个锦儿,就是后来的锦囊娘子。鸡毛小店是一座染坊,汉白玉也能沤得黑,锦儿跟翻天印搅混了十个年头,学会了翻天印的几套花招儿,自个儿还有满腹的鬼点子;连翻天印都高挑大拇指,夸她七窍八孔满是锦囊妙计。于是,众人随缘凑趣儿,锦儿就落了个锦囊娘子的封号。锦囊娘子一想自己这朵鲜花插在了狗屎上,就恨不得一刀一刀活剐了翻天印。可是她自打十五岁被翻天印揉圆了又搓扁,折磨得怕人骨髓;而且深知翻天印一肚子狼心狗肺,凶狠毒辣,只得低眉顺眼,不敢轻举妄动。土改运动要过三查关,翻天印作恶多端,害过几条人命,吓得急火攻心中了风,一摊烂泥瘫痪在炕上;爬也爬不动,坐也坐不起,有嘴不会说话,连张口吃饭都得一勺一勺喂下去,这下子可落在了锦囊娘子手里。十年的怨恨要出气,打他是个活尸,不知疼痛,骂他自个儿伤神,反倒不上算,饿他一死,一时痛快,却又便宜了他,都不是高明手段;软刀子割肉最难受,锦囊娘子就在翻天印的眼前招野男人,细水长流整一年,翻天印才气死。气死了翻天印这个恶棍,锦囊娘子孤身一人,年轻寡妇开店,招蜂引蝶,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赶快找主儿改嫁。嫁给花轱辘,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锦囊娘子感到称心如意;可是,过去的那几个情人仍旧死皮赖脸,纠缠不休,婚后几个月不得安宁。花轱辘沉得住气,自有安排;他一面对锦囊娘子百般温存,一面打听这些旧日情人的真名实姓,心中有底,这才动手。他打发人兵分几路,到那几个旧日情人家去,假作替锦囊娘子捎信;只说花轱辘外出,约那个人夜晚前来鱼菱村幽会。花轱辘在家里,找来力大如牛的邵正大当帮手,暗中埋伏已定,只等关门打狗。月黑天,三更时分,这些家伙一个个先后到来,进门一个,花轱辘和邵正大就一拥而上,放倒在地,捆猪一般绑住手脚,嘴里填进烂棉花团子,扔到鸽子笼小棚屋的土炕上;一个又一个,小炕上堆起了人垛,便关紧了屋门,堵严了窗户,在外间屋的灶膛里点起老树杈子,干锅爆螃蟹。正是暑伏天气,关门闭户的鸽子笼小棚,闷热得像扣屉的蒸笼;硬柴又把土炕烧得滚烫,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这几个家伙便满身燎泡,皮开肉烂。花轱辘不慌不忙,支起窗户打开门,兜头泼下几大筲水,一个一个松绑放生;这几个家伙不死只剩一口气,各自四脚落地爬回家去,全都根除了邪念。一年之后,锦囊娘子生下一个粉团似的大胖小子,也就不再三心二意了。锦囊娘子喜欢劳心,不爱劳力,嫁到杨家,又入社多年,从不下地。她是河边渡口的鸡毛小店出身,眼皮子杂,嘴皮子巧,心路宽,门路广,不愿吃闲饭,就做小买卖。运河两岸四乡八镇的集市,她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阵阵出马,每趟都沾手三分肥;一年到头,锦囊娘子抓回家来的活钱,顶得上三个花轱辘死挣工分。天下大乱那十年,京郊的集市被横扫一空;锦囊娘子已经很不年轻,早被村里人尊称锦囊大婶,可是手长脚快,不减当年;她跨出北京地界,跑河北省境内的自由市场。鱼菱村的工值,年年落价,一个强劳力,还不如一只老母鸡;杨家老少几口,没有锦囊大婶东奔西忙,吃穿得愁断肠。要想走出围、追、堵、截的鱼菱村口,头上得撑起一柄大红伞;锦囊大婶虽然是自由市场的老客,却不忘驱赶老伴和儿子跑在学大寨的前列;花轱辘老头当上活学活用的标兵,他们的儿子杨吉利更当上政治队长,锦囊大婶跑自由市场也就四面八方,畅通无阻了。支农代表和学大寨工作队,都把杨家当成堡垒户,进村先派他家的饭,这可烦死了锦囊大婶。她一怕露馅,二怕麻烦,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河滩上挖野菜,园子里捡烂菜帮子,大锅一熬,吃忆苦饭,支农代表和学大寨工作队一上饭桌子,不禁心里发呕,却又不得不装出庄严沉痛的神色,硬着脑皮,捏着鼻子喝几碗。等他们一走,锦囊大婶插上门闩,顶上门杠,切面、烙饼、包饺子;忆完了昨日的苦,全家另享今”的甜。从此,支农代表和学大寨工作队不敢再到杨家派饭,还得夸杨家阶级觉悟高。锦囊大婶虽然已经是个干巴精瘦的小老太婆,但是仍然残存着昔日的风韵神采,穿着打扮也不肯土气;女儿天香穿旧的衣衫,她都照搬在身上。这些衣衫买自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又是上海服装店出品,描得出少女婀娜的身姿;风吹日晒褪了色,花儿草儿的还有几分鲜艳。有钱难买老来瘦,锦囊大婶五十几岁不发胖,穿起时装正合身;若再蒙上女儿天香那藕荷色的头纱,冷眼一看后影,还只当是谁家的新媳妇。锦囊大婶也真是人老心不老,花轱辘老头喜欢穿农民的老式裤褂,被她指鼻子剜眼一顿数落,只得四季都穿儿子杨吉利的剩货,外貌颇像城里工厂的老师傅。心快眼尖钻空子,是锦囊大婶的独到之外,花轱辘老头也不能不佩服她棋高一着。这时,高墙那边的西院,邵正大跟吴钩大喊大叫,吴钩劝不转这头十八匹马也拉不回头的犟牛;花轱辘老头乱了方寸,锦囊大婶却十分镇静,想出了妙计安天下。“兵贵神速!”锦囊大婶把花轱辘老头从地上搀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快把吉利找回来,叫他给老正大服个软儿,老正大这个人脸热,不会跟晚生下辈一般见识;两家讲和,咱们也不失身份,没丢面子。”花轱辘老头遵旨,跑出门去。“小师傅,有劳你的大驾。”花轱辘老头满脸堆笑,向吉普车的司机点头哈腰,“我要把我的儿子接回来,跟你们的吴社长,他的吴大伯吃顿团圆酒饭,求你开车跑一躺。”“大伯,上车吧!”年轻的司机爽快地答应。花轱辘老头坐着汽车接儿子,从北到南穿过鱼菱村的一条街,神气十足。

杨家轱辘老头,自幼给地主家当猪倌,没进过学堂,所以只有小名,没有大号。他的小名就叫轱辘,又生得鬼头蛤蟆眼儿,比个头一般高、年龄一般大的小伙伴们花活多,眨巴眼儿就是一个主意,小伙伴们都管他叫花轱辘。运河滩有句俗谚:人不得外号不发家。小伙伴送他这个外号,他不但一点不恼,而且十分得意。这个外号一直叫到他三十岁,才有所变化;那一年正是土改以后,民主政府颁发土地证,小名儿落到土地证上,工作队队长吴钩觉得有失庄严,咬文嚼字了半天,轱辘来轱辘去,忽然灵机一动,把轱辘改成国禄,谐音而另有新意,就像北京城里,把狗尾巴胡同改成高义伯胡同。不过,杨国禄这个大号,后来也很少使用,只在户口本、选民证和工分手册上,端端正正写上这三个字;鱼菱村的大人小孩,面前背后还是管他叫花轱辘,只不过小字辈在花轱辘之后,加上大叔、大伯、爷爷之类的称呼,也不能算是不够尊敬。这些年,风风雨雨,鱼菱村也气候多变,花轱辘老头不但没有伤筋动骨,脱皮掉肉,而且逢凶化吉,脚步老是走在鼓点上;这全靠他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一看此路不通,赶快拨马回头转弯子。有一首民歌,从黑龙江唱到北京,有线广播的大嗽叭,一天放三遍;花轱辘老头沾耳朵一听,就学会了两句,唱得很有韵味:大轱辘车呀,转呀,转呀!转呀转……以下的歌词,他就不再感兴趣;有这两句,足够用了。以转应变,是花轱辘老头六十年饱经风霜,从酸、甜、苦。辣、咸中得出的一条调合五味的人生哲学。他给地主家扛长工,从来没有真正卖过力气;耕、耩、锄、耪、收割、打场,就像霜打的黄瓜秧,吊儿郎当,伸不开懒腰。可是,不打馋,不打懒,单打不长眼;他这个人眼观六路,远远瞄见地主的影子,马上手勤眼快,争风抢上,挥汗如雨,一马当先,欢喜得那个地主口口声声夸他是忠臣。三伏天钻青纱帐耪地,就像笼屉里炯饭,进垅就是一身汗,他却不受这个罪;一城两头,各耪三丈,精工细作,草刺儿不剩,就像入洞房的新郎倌,光头净脸。但是,深入垅问,他可就骑着锄杠跑,雪亮的大锄草上飞,只把青草吓一跳。地主打着旱伞下地查垅,一见他的地头地脑有如大姑娘雕花绣朵,便赞不绝口;他摸透了地主的脾气:身穿纺绸裤褂,脚下皂鞋白袜,才舍不得入垅蒸一趟。所以他虽然弄虚作假,却面不更色。土改的时候,运河两岸隔河为界,西岸是国民党的地盘,东岸是共产党的天下,沿河村庄,两家拉锯。出头的椽子先烂,花轱辘藏头裹脑不站到风口上,可是天天半夜三更找工作队队长吴钩说体己话;他在地主家从小到大二十年,地主家的五脏六腑都瞒不了他的眼睛,节骨眼儿上给吴钩点明透亮,吴钩也同意他躲在幕后,于是顺藤摸瓜,把地主家隐藏在耳朵眼里的浮财,都挖得一干二净。他唱完了红脸又唱白脸儿,装神弄鬼又到地主家通风报信,把工作队的一些芝麻绿豆大的机密,羼糠拌水,真真假假,透露给地主家一星半点,少吃了几回眼前亏。土地分到了手,他偷偷去见老东家,扮出一副不忘旧主的憨厚模样儿,面带愧色地说:“这几亩地虽然分给了我,我可只当是您的佃户;完秋之后,我必有一份人心。”那个老地主十分满意,笑眯着肉泡子眼,说:“咱们老东旧伙,不姓一个姓,可像一家人;等那几亩地打下粮食,二五平分吧!”还乡团从河西岸反扑过来,没有一家贫雇农不遭殃,只有他的门上贴着老地主的护身符,一根鸡毛也没有损失。等到完秋,国民党已经大势去矣,还乡团灰飞烟灭,他一粒粮食也没有交给老东家。手上有几亩地,就有人给他保媒:一个是贫雇农家的黄花闺女,人过门地不过门;一个是河边渡口开鸡毛小店的年轻寡妇,不但随身带着八亩好地,扒倒小店还有几间的砖瓦木料,可就是名声不大好听。他过了秤又过尺,加减乘除,还是招财进宝,娶了那个作风不正的小寡妇。小寡妇进门以后,他施展水磨功夫,有文有武,有软有硬,斩断了小寡妇跟那些旧肾清人的藕断丝连,改邪归正。这一来,他人财两得,如鱼得水,小日子过得火盆似的,在鱼菱村的穷哥们中也算出人头地。当年那个土改工作队队长吴钩,解放以后进了京,当上市委农村工作部的政策研究室主任,下到鱼菱村试点办社,跟花轱辘磨破了嘴皮子,劝他出马带头;花轱辘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哼哼唧唧,虚晃一招,就跟吴钩转影壁。强扭的瓜不甜,吴钩也不想赶着鸭子下河;他仍旧一心直奔三十亩地一头牛,妻儿团圆热炕头。谁想,吴钩被打成小脚女人,他见势不妙,赶快入社。又过了两年,吴钩忽然被划了右,他跟西院的邵正大搭伴,左手提着一只肥母鸡,右胳臂挎一柳篮子鸡蛋,到北京看望吴钩。他们一进门,就被整风反右办公室扣留,要把他们带到会场上,面对面把吴钩数落一顿。邵正大是个牛脖子脾气,大吼一声撞开门就走;他吓得腿软,乖乖上阵,跟吴钩撕破了面皮。回到运河滩,邵正大早在鱼菱村口等候多时,两人一言不合动了手,邵正大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三天下不来炕。几辈子的邻居,一个长工棚子里滚大的弟兄,翻脸成仇了。吴钩被发配到运河滩的一个农场劳改,又是八九年过去,天下大乱,从北京下来一伙造反小将,大造农场的反。吴钩被关在牛棚里打得死去活来,邵正大带着儿子邵火把,夜入牛棚,抢救九死一生的吴钩,躲进青纱帐。造反小将追到鱼菱村搜捕,花轱辘的儿子杨吉利,正想大出风头,就加入北京战友的行列,把邵家砸了个稀巴烂。几天之后,造反小将得胜回京,邵家父子也从青纱帐回村,杨吉利已经拉起一哨人马,就给邵家父子挂上黑牌,戴上尖帽子,敲锣打鼓游街,给他爹出了气。杨家走十年红运,邵家走十年背字儿。本村有个俊俏姑娘叫于芝秀,偷偷跟邵火把相好已经五六年,只因邵家是个黑牌户,爹娘犯嘀咕,两人订而不定。杨吉利也看中了于芝秀生得俊俏,就托人到于家说媒。干芝秀的爹娘只看杨家眼前兴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胳臂拗不过大腿,于芝秀只得嫁到杨家去;木已成舟,邵火把也只得打掉了牙咽到肚子里。于是,两家的怨恨,父传子了。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被打下去二十多年的吴钩,伴着天晴月圆,当上农民报社的社长,又是个大人物了。花轱辘头儿慌了神儿,邵家父子跟吴钩是生死换命之交,必定倚仗吴钩的势力,跟他清算陈年老帐,如何是好?他关门闭户,憋在屋里转磨,砖馒的地面,被他转出了迤逦歪斜的脚印;这一天,左思右想,忽然心头一亮,一拍大腿,情不自禁喊出来:“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我到吴钩门前请罪去!”他背起梢马子,鼓鼓囊囊装满了黄瓜、茄子、扁豆、青椒,又左手提一只肥母鸡,右胳臂挎一柳篮子鸡蛋,到北京找吴钩去也。花轱辘老头是个沁头汉子,五尺五的大高个儿,却又水蛇腰。走路不抬头,眼盯着脚尖,轻提脚根,飘动脚步,好像生怕一脚下去,踩死一只蚂蚁,又好像沿路寻找遗落的散碎银子,说起来,都不是;他这个人喜欢一边走路一边盘算,又不愿被人看破形迹,才耷拉着脑袋,蹑手蹑脚而行。走上京津公路,迎面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疾驰而来;他心事重重,耳朵失灵,吉普车在他面前紧急刹住,吓得他慌张急忙躲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车上跳下一个老干部,无巧不成书,正是吴钩突如其来。吴钩已经六十多岁,瘦骨嶙峋,花白了头,夕照青山了,但是目光炯炯有神,一双眼睛还像二十多年前那么清澈明亮。“吴……吴大哥,我……我对不起你!”花轱辘老头咧着嘴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打自己的嘴巴,“五七年,我可不是……存心害你。”“老轱辘,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沤肥去吧!”吴钩哈哈大笑,“我带着酒肉,就是来找你跟正大一块喝两盅儿。”“你……得替我……向他求情哩!”花轱辘老头眼泪婆娑地说,“只怕他……跟我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这两瓶红梁大曲不够喝的!”吴钩把花轱辘老头拖上车来,打手势叫司机开车,“我们这张农民报,七月一日复刊,宣传党中央关于农村工作的新政策;我要在鱼菱村召开一个座谈会,你跟正大得给我捧场。”“我……我怎么给你捧场呢?”花轱辘老头瞧了瞧自己那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又不会……绘画……绣花……作文章。”吴钩把他这一双粗糙而又灵巧的大手紧紧握住,深情正色地说:“我只要你跟正大不再心有余悸,在鱼菱村带头富起来。”“有你给我壮胆……”花轱辘老头挤咕着眼睛,胡髭下狡黠地一笑,“我就敢转……转呀转……转弯子!”“老轱辘,老轱辘!”吴钩连叫了两声,眼眶潮湿了,“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我们大家造福呀!”车进鱼菱村,司机问吴钩道:“社长,到谁家门口停车?”“当然是我家!”花轱辘老头抢先答话,遥指自家门口。吉普车停在杨家门外,吴钩下车,拍了拍花轱辘老头的肩膀,笑道:“叫你家锦囊娘子煎、炒、烹、炸,预备酒饭,我去恭请正大,出席盛宴。”花轱辘老头脚下驾云进家门,站在两家分界的那棵皴皮老枣树下,耳朵贴住高墙,提心吊胆,等候佳音。“老吴,我不认得姓杨的!”突然,隔墙一声大吼。“正大,不要小肚鸡肠……”吴钩轻声低语。“你没心没肺!”邵正大吼声如雷。花轱辘老头就像雷近了顶,蔫溜溜软瘫墙下,两眼直勾勾发呆,嘴唇嗫嗫嚅嚅:“老正大这个家伙,犯起牛脖子来,十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吴钩到了儿还得……站到他那边。”“你这个老花轱辘呀,怎么刚遇上个甩洼就转不动了?”他的老伴,从灶上一阵风走出来。这位当年开鸡毛小店的年轻寡妇,原名锦囊娘子;岁月不饶人,似水流年三十载,她已经红颜褪尽霜染头,变成了一个干巴精瘦的小老太婆,村里人也就叫她锦囊大婶了。锦囊大婶走到花轱辘老头身边,咬住老伴的耳朵,嘁嘁喳喳,眉眼乱动。“着,着,着!”花轱辘老头鸡啄米似地点头,满脸云开雾散,“妙计,妙计!”

杨家包产到户,家里又有分工;于芝秀和杨吉利,承包几片养鱼栽藕的池塘。杨吉利结交北京那些身份不明的狐朋狗友,这几个家伙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暗中大搞盗窃、走私、里通外国的勾当,被一网打尽;杨吉利也背上黑锅,拘留半月,在看守所里被剃光了大鬓角,刮掉了小胡髭,改头换面而归,也大减了歪风邪气。于芝秀的心在火把身上,越看越觉得杨吉利面目可憎,常常十天半月的不搭理他。杨吉利就像丢了魂儿,下跪,啼哭,打嘴巴……都不管用,就主动“劳改”;白天黑夜挖塘泥,卖到队里记分,吃饭也不敢上桌面,而且只吃全家的残羹剩饭,苦累得眼窝塌陷,一天比一天枯瘦。杨吉利既有他爹的转功,又有他娘的巧妙;大热天的睡觉,他给于芝秀打扇扇风,于芝秀在风凉中安睡,他可累出了满身大汗起痱子。念他“认罪”态度良好,于芝秀心软下来,才又跟他同床共枕。承包鱼池藕塘,于芝秀是一把手,杨吉利是被管制分子。他出外卖鲜鱼、荷叶、莲蓬、嫩藕,临走过了秤,堆着笑脸请示:“鱼卖多少钱一斤,荷叶卖多少钱一张,莲蓬卖多少钱一只,藕卖多少钱一条?”于芝秀说出数目儿,又叮嘱道:“上下涨落别超过三五分,给你一元二角的饭钱,不许喝酒。”杨吉利谨遵“圣旨”,一丝一毫也不敢走样儿,他做生意是个行家,到自由市场,卖出的价钱都超过于芝秀规定的最高价格,而且白赚一顿饭;他一分钱也不敢私人腰包,回家全数交给于芝秀,只想讨芝秀一个笑脸儿。“你可不许哄抬物价呀!”芝秀沉着脸,“你再叫公安局抓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人世?”说着,眼泪像两串滚珠似地淌下来。杨吉利悔恨交加,哭丧着脸说,“芝秀,你是一朵鲜花插在了我这摊牛粪上,委屈你一辈子;我只有痛下决心,重新做人,虽不能使你脸上光彩,也不能再给你脸上抹黑。”于芝秀叹了口气,跟火把破镜重圆,今生难以如愿了,只有收心拢性,认命跟杨吉利搭伙吧!她看到,天香粗中有细,将火把捏在了手心里;她十分纳闷,这个头上角、身上刺的野丫头,从哪儿学会如此美妙动人的狐媚子手段?每天晚上收工,天香就跑到西院做饭,然后像赶马上路,催逼火把打开电视机上课;她在火把身边相伴,手里也不闲着,不是给邵家爷儿俩拆被褥,洗衣裳,就是编筐织篓。筐篓卖钱,只算邵家的家庭副业收入,分文也不拿回杨家。上课的时候,邵正大不愿打扰儿子,就到他带着几个老头包下的十亩果园去,房中只剩下这一对热恋的情人;火把越看天香越爱,忍不住想动手动脚,天香早有提防,抽出编筐织篓的柳条子,挥舞自卫,打得火把不敢再生邪念。可是,等到课间休息,电视屏幕播送文艺节目,天香就跳到火把的腿上去,搂着他的脖子看演出,就像青藤缠绿树。于芝秀承包这几片池塘,联产计酬,超额得奖,所以十分精心;她打发杨吉利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养鱼栽藕的书籍,还订阅了一份杂志。这一天,正交中伏,天热得像头上吊着个火盆子,杨吉利起早到北京朝阳门菜市场卖鱼,于芝秀中午看守池塘。她坐在一棵翠柳下,只穿一件肉桂色紧身背心,手捧一本新买的书,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阵铃声吵人,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小邮递员跟她调皮捣蛋。小邮递员十八九岁,非常喜欢跟于芝秀打牙逗嘴儿,服务态度热情周到。“芝秀嫂子,杂志!”小邮递员叫了一声,又抽出一个大红信封,嘻笑着在干芝秀眼前摇晃,“邵火把考上了农学院的研究生,请你转交他,我这是偏向你,你得敲他一笔竹杠,勒令他给你买二斤喜糖。”于芝秀一声惊呼,脸色煞白,接过大红通知书紧贴胸口,痴呆呆僵立。“号外,号外!”小邮递员跨上自行车,飞驰呼叫,“邵火把进京赶考中进士啦!”于芝秀在翠柳下翻过来掉过去看那封大红通知书,触景伤情,百感交集,泪水潺潺而下,眼前就像烟雨迷蒙。“芝秀……”火把在于芝秀的泪眼朦胧中走来。于芝秀抹下一大把泪水,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说:“恭喜你。”火把不敢看她那凄惶的神色,躲避她的目光,说:“这一年你也有不少新气象。”“多么想再从头活一回呀!”于芝秀悲凉地一声长叹,晚了。”他们沉默无语;池塘里鱼儿在荷叶下戏水,红翅膀的蜻蜓成双成对地落在荷尖上,一只青蛙噗通跳入水中,把他们惊醒。“芝秀,给我通知吧!”火把小声说。于芝秀把洒满泪痕的大红通知书递到他手里,问道:“你一步登天,还看得上天香那个野丫头吗?”“难道你愿意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火把冷峻地反问道。“不……要……学我。”于芝秀掏出手帕蒙住脸,挥了挥手,“快去向天香报喜吧!”杨家的自留地,六口人一亩八分,水柳篱笆夹成一块菜园,大蒜已经收成,又种上秋菜,鲜姜也已经刨出,新栽晚黄瓜,大葱翠绿挺拔,红辣椒在菜畦的密叶中像朵朵火花。园中打了一口井,土井上搭一架葡萄,井旁野花丛生;天香一边摇着辘轳把浇园,一边吸溜着鼻子啼哭。“天香!”火把从水柳篱笆上跳进园去。天香松了手,绞到半路上的柳罐斗又砰地坠落井中。火把三步两步来到她身边,扳住她那抽搐的肩膀,两人脸对脸儿,含泪相望。“你……熬出了头……”天香闭上一双泪眼,“我……不累赘你。”火把一把撕开身上的汗衫,露出他那宽厚的紫棠色胸脯,说:“天香,你的眼睛是镜子,照得见我的心。”天香哭笑着投入火把的怀抱。这时,村北口的杨、邵二家,正发生一场吵闹。邵正大在十亩果园,也听到小邮递员广播火把考中农学院研究生的喜讯,几位老兄弟起哄叫他请客;他跑回家开柜取钱,打算到小卖部买一瓶好酒,几样下酒菜,老哥们在果园里庆贺一番。锦囊大婶哭哭啼啼走进来。“正大兄弟,你给我们做主呀!”锦囊大婶迎门当户跌坐在一棵雪花梨树下。这两家虽然已经结亲,老人之间却还没有完全解开疙瘩,并未正式复交。“嫂子,你是来滚车道沟子吗?”邵正大以为锦囊大婶前来无理取闹,虎起脸,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家火把金榜题名,嫌弃我家天香啦!”锦囊大婶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天香是个血性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求你把她葬在邵家坟地,也不枉她一片痴情。”“你听说火把变了心?”邵正大的眼睛瞪得铜铃大。“全村都哄动了。”花轱辘老头也蔫头耷脑地走进来,“正大,哥哥在你身上亏了心,认打认罚;我把天香嫁给火把,四间新房当陪嫁,也是为了立功赎罪。“大哥,大嫂,你们放心!”邵正大面皮紫涨,乱蓬蓬的胡髭扎煞开来,“我去找那个小畜生!他胆敢跟天香变了心,我打折他的双腿,叫他走不进大学堂的高门槛。”说着,就像一头牛,横冲直撞而去。这本是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作弄的活局子。直肠子的邵正大中了计。“正大,正大,你可不能下毒手呀!”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紧追慢赶,“门婿半个儿,你打坏了火把,就是要了我们的半条老命。”邵正大一马当先,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流星赶月,村道上尘烟四起。路过杨家自留地菜园,只听葡萄架下,天香和火把笑声盈耳,相依相偎在绿阴中。邵正大还要闯园问罪,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嫂赶上前来,一人扯住他的一条胳臂,架着他向后转,老少两辈皆大欢喜。当天夜晚,月白风清,两家扒墙,也不再夹起水柳篱笆,合二而一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杨家并不吃亏,邵家也没有占便宜。一九八一年五~六月

杨天香在杨家,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儿;软不吃,硬不吃,爹不怕,娘不怕,从小就跟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唱反调,长大更是犯上作乱,在家中造反有理。锦囊大婶生下天香没有奶水,那时正跟邵家好得像一家人,火把娘恰巧刚死了个不到百日的女儿,就把天香抱过来顶缺。火把娘心肠滚热,疼爱天香胜似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邵正大粗手大脚,却喜欢天香的燕子呢喃,两口子反倒把亲生儿子火把冷落了。天香一直到三岁还住在邵家,干爹干娘偏疼她,有点横行霸道,不把干哥放在眼里;火把气不忿,免不了跟她招猫逗狗儿,她就又抓又咬,常被她抓咬得处处伤痕。火把忍不住一还手,还要挨爹的大巴掌,娘的笤帚疙瘩;火把恨不得揪住她的黄毛小辫儿,隔着篱笆扔回杨家去。就在这一年,火把娘死了;天香被锦囊大婶接回家去,火把又舍不得她了。杨吉利吃惯了独份儿,不愿多一个天香跟他平分秋色,就找碴儿打骂天香;天香在邵家也已经娇惯成性,跟杨吉利正是针尖麦芒儿,于是又抓又咬。然而,此一地,彼一地,花轱辘老头的大巴掌和锦囊大婶的笤帚疙瘩,却落在了她的身上。火把一见干妹子受杨吉利的欺压,挺身而出,抱打不平;火把虽然比杨吉利小一岁,力气却大,三拳两脚,杨吉利便屈膝乞和,向天香低头认罪。所以,亲兄弟像水火,干兄妹心连心。五七年两家失和,天香才四岁,失去了干爹的疼爱,干哥的护卫。天香在爹娘的白眼和哥哥的欺压中长大,一脑门子反骨。六六年她正念完小学,中学被砸成一片废墟,两年不招生,她就下地干活;只凭一条横心,一股野性,手巧而又肯卖力气,三年就挣上了妇女的头等工分。这一来,她更加目无长上。有一回,跟她爹娘吵翻了脸,跺脚就走,自立门户。村东口有一座凶宅,这家人的男子,切菜刀抹脖子没有死,又在门楣上栓绳上了吊;女人带着儿女,改嫁到本村另一家。留下三间荒屋寒舍,满院蓬蒿,没人敢住,也没人敢买,都怕砖瓦柁檩,沾有鬼气;杨天香胆大包天,搬了进去,打扫尘土铺炕席,点起柴灶就做饭,夜晚睡觉,身边一把鱼叉。有个坏小子,还是杨吉利造反兵团的二把手,半夜三更想占杨天香的便宜,被她的鱼叉刺穿了左腮帮子,落下一张鬼脸儿,一直娶不上媳妇。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害怕发生意外,双双来到凶宅劝驾,杨天香却八抬大轿也抬不动;老两口子只得请出本村的几位头面人物,口干舌焦,嘴皮子磨出了白泡,才劝动了杨天香,得胜还朝。杨天香折服了爹娘,又造她哥哥的反。杨吉利身不动膀不摇,只靠嘴力劳动挣分,每天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人前显贵;杨天香便雨打芭蕉,滚术擂石。夹枪带棒地挖苦杨吉利,当众刮破杨吉利的面皮,威风扫地。杨吉利气得真想将她一顿暴打,又怕天香手黑,鱼叉穿腮帮子,只得躲她远远的不照面,并水不犯河水。一年年大了,杨天香并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不喜欢梳妆打扮;十八岁的大姑娘,还穿一件十五岁时的粗白布旧汗衫,后背上打个四方大补丁,汗衫里也不穿个围胸。有一回,河边插秧,她只觉得一阵阵芒刺在背,肉皮子发紧;东张西望,远瞧近看,这才发觉,原来是汗水湿透了窄小的粗白布汗衫,裹在了身上,就像裸露出上半身,小伙子们都从四面八方斜着眼睛,偷看她那两只白玉兰香瓜似的Rx房。她臊得一蹦三尺,大叫一声,跑回家去,翻箱子倒柜,抓一大把钱票布票,蹬上自行车就走。“你风风火火的到哪儿去呀?”锦囊大婶追赶着问道。她凶眉恶眼回过头,说:“少管闲事!”杨天香一阵风来到县城,一连气挑选了一件素花的确良汗衫,一件半透明的白特利灵短袖汗衫,一件马甲,一件胸褡;返回家来,关在屋里叮叮哨哨洗身子,脱下旧衣换红妆,对着镜子一照,自个儿都目瞪口呆,镜子里这个花姑娘,一点也不比于芝秀逊色。她穿上素花的确良汗衫一亮相,可不得了,百鸟朝凤的媒人挤破了杨家的门框,连城里吃商品粮的也有人来求婚;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应接不暇,眼花缭乱,老两口子看中了整整一打。一问女儿的意见,天香只有一句:“我都看不上眼。”“塔尖上开天窗,好高的眼眶子!”锦囊大婶从鼻孔里哼了几声,“你这个彩球,要抛到谁身上?”天香咯咯一笑,说:‘哦要学那王三姐儿。”锦囊大婶马上说:“我可不答应。”“那咱们就唱一出《三击掌》!”天香心里早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要嫁也嫁给干哥邵火把。两家失和积怨,隔墙鸡犬相闻,多年不相往来,她跟邵火把面上生分,心却相连。要嫁邵火把的念头像春草萌发,她这才抬头睁开眼,发觉干哥跟干芝秀早就打得火热;于是,生出一股怨气,恨邵火把,更生出一股炉火,要把干芝秀比下去。于芝秀买一件新衣裳,她就买一身,于芝秀穿红,她就挂绿,只是不用面纱包裹头脸;她那晒得黑翠翠的秀色,别有一番风韵。但是,这一切,邵火把却都没看见,他的眼里只有于芝秀一个人;杨天香在他眼里,仍然是那个抓人咬人的小黄毛丫头。邵火把被捕,下落不明,于芝秀嫁到她家,她又恨又喜;恨的是于芝秀无情无义,喜的是火把到她手了。要是火把丧命身亡,她耳闻北京的寺院为了外事工作需要,打算招收一批和尚尼姑,她就剃了光头去投考。万一考不上,她就跟自家一刀两断,搬到邵家服侍干爹到老,替火把尽孝。这虽然好似异想天开,杨天香却是说一不二,只要她把心一横,什么都做得出,火坑敢跳,油锅敢下,可不像于芝秀满口空话。她正要采取行动,邵火把光荣归来。兵贵神速,快刀斩乱麻,有一天火把到河边稻田上夜班,她已经在看水窝棚里恭候多时。正是月上柳梢头时分。“干哥!”她从窝棚里一跃而出。“呵!”火把跟她多年不说话,事出意外,不免大吃一惊,“你……要干什么?”“还债!”天香目光大胆放肆,直盯火把的眼睛。“你并不欠我一分一文呀?”火把迷惑不解。“杨吉利抢走了于芝秀,我来嫁给你!”天香粗野而又娇媚,“丢了一个残花败柳,得到一个清白女儿身,你吃小亏占了大便宜。”邵火把勃然大怒,大喝道:“你头脑发昏!”杨天香的嗓门更高:“我神智清醒!”“天香,你可真有鬼点子!”火把发出苦笑,“全国都要讲安定团结,我不报夺妻之恨的个人私仇?”“你的眼睛长在脚掌子上!”天香气恨得真想又抓又咬,“我不是替杨家赎罪,自打十八岁就想嫁给你啦!”火把摇摇头,神情沮丧地说:“我的心……死了。”“难道我不比于芝秀漂亮吗?”天香看过法国电影《巴黎圣母院》,学那位吉普赛舞女埃斯米拉达的神态,双手叉腰,挺起丰满高耸的胸脯,歪着头,乜斜着眼睛。火把匆匆看了她一眼,红涨着脸倒退一步,说“你比她纯洁无瑕。”“那你为什么不娶我?”天香逼上前去,“我一不跟你要房子,二不要你的彩礼,结婚证都不用你掏钱,你还不赶快把我娶走?”天香步步进逼,火把连连后退:“我……我……”噗通一声,仰面朝天,跌下河去,水下逃走。躲在柳棵子地里跟踪火把的于芝秀,目睹又耳闻,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锦囊大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还被蒙在鼓里。锦囊大婶一路小跑,到河边稻田来找天香;天香也已经收工,不过又剜了一柳筐猪菜,娘儿俩在半路上遇见了。“天香,火把还在河边吗?”锦囊大婶劈头就问。“咱家火上了房,找他救火;还是芝秀跳井,找他捞人?”天香一出口就呛她娘的嗓子。锦囊大婶溜瞅一下四外,咬着女儿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问道:“你愿当这把钥匙吗?”“您这是拿自己的女儿钓大鱼!”天香冷笑道:“我打开他家的锁,就进了他家的门,一转脸儿给您抱出个外孙子。”“死丫头,你好不要脸!”锦囊大婶啐道。“不要脸,没良心,是咱们杨家的门风!”天香的舌头不但带刺,而且挂钩儿。锦囊大婶搜索枯肠,再也无计可施,只得忍痛孤注一掷,说:“娶媳妇就得拜丈人,你快把他擒到杨家来!”天香把装满猪菜的柳筐交给她娘,神了神身上那件半透明的特利灵短袖白汗衫,拢了拢散乱额前的头发,阳光下照了照影子,走着比于芝秀那风摆杨柳还优美的脚步,到看水窝棚去。

杨吉利已被削职为民,不再当政治队长;从高人一等,落到等外劳力,低人一头了。过去,嘴皮子开花,舌头尖子取贵;溜溜达达,十分到家,游游逛逛,工分上帐。丢了乌纱帽,就得下地卖力气,他可舍不得劳其筋骨,汗珠子摔八瓣儿:便自己落价,跟花甲古稀之年的老人一起遛马,每日只挣六分。拉了秧的黄瓜卸了任的官,杨吉利仕途失意,整天愁眉苦脸,忿忿不平,一脑门子丧气。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自打杨吉利落生之日,就顶在头上,捧在手里,甘当儿子的牛马,把杨吉利娇惯得咬群抓尖儿,自命不凡,好出风头。他念中学,造反起家,回村以后,又以鹦鹉学舌,左嗓子唱小靳庄的高调儿,写诗成名;不费吹灰之力,扶摇直上,荣任政治队长,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梦想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当上“全民所有”,不吃毛粮,铁秆庄稼,旱涝保收,货真价实的长字号人物。明明是碟子里孵出的豆芽儿,却自以为是一棵栋梁之材的大树。杨吉利眉眼透着鬼头,其实不到家;前扑后咬得罪人找他,大学选拔学员,工厂招收壮工,全都没有他的份儿,还美其名曰工作需要,对他重用。连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都看出了其中有鬼,他却鬼迷心窍,还呵斥他的爹娘私字当头,没有公心。儿子走了背字儿,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只觉得满腹委屈,怨天尤人;生怕儿子一口气窝在心里,得了臌症,有个三长两短。轿车的骡子单喂,吃穿都把杨吉利供在上席,老少三辈拔头份儿;但是,杨家毕竟已经今非昔比,灶王爷和灶王奶奶虽是一家之主,却也不是金口玉言;两片刀子嘴的女儿天香,一身占全骄娇二气的儿媳妇于芝秀,都不给杨吉利好脸色,杨吉利吃口东西,也是打脊梁骨下去。花轱辘老头乘坐吉普车,指手划脚,穿村而过;就像宫轿行街,惊动了家家户户,男男女女都跑出门来观看,沿街一条人巷。“看见我家吉利了吗?”花轱辘老头从车窗里探出身子,逢人便问。“这是谁的汽车呀?”人们反问他。“是公安局的逮捕车吧?”有人跟他开玩笑。“这是他吴大伯的专车!”花轱辘老头眉飞色舞,“他吴大伯要找他谈话。”“你家吉利哪儿来的吴大伯呀?”有人迷惑不解,也有人明知故问。“就是当年土改工作队的吴队长呀!”花轱辘老头大声吆喝,“卧龙出山,老将出马啦!”吉普车带着一缕尘烟驶出村外,花轱辘老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儿子喜欢在河湾子的柳林中挂马,便又指引吉普车向河湾子驶去。从鱼菱村西口向南,运河甩了一个大弯;河湾和长堤之间,是一片茂密的柳裸子地,洒满野花,水边绿苇丛中鸣禽啼啭,罕有人迹,是鱼菱村外一个十分背静的角落。杨吉利遛马,跟花甲古稀的老年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使孤家寡人,独往独来;把两匹挂了驹儿的骤马拴在河湾子的大柳树上,自己钻入柳棵子地里,白沙地上铺开一张大花塑料布床单,不是睡大觉,就是看小人书,还常常在柳阴深处摆下赌场,招来几位酒肉朋友打扑克赌钱。杨吉利别无一技之长,只有在赌钱上玲珑剔透,手眼精明,十局九胜;所以他花钱大手大脚,一支接一支地吸过滤嘴香烟。吉普车在河堤上停下来,花轱辘老头跳下车去,走下河坡,只见柳棵子地上空,香烟缭绕,柳丛里吵蛤蟆坑似的吆三喝六;一架录音机播放着令人骨酥肉麻的港台歌星的流行歌曲。杨吉利跟他的朋友们正在狂赌。“吉利!”花轱辘老头叫道。没人理睬,只有港台歌星在嘻皮笑脸地打情骂俏:好花不常开呀,好景不常在……“警察抓局来啦!”花轱辘老头大喝一声。柳棵子地里一阵大乱,鸡飞狗走,抛下了港台歌星,几声抽泣,几声凄厉:“……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花轱辘老头捧腹大笑。“爹,谁打发您前来诈尸?”从柳裸子地中冲出一个花花公子,横眉立目地向花轱辘老头大发脾气。此人便是杨吉利。杨吉利三十一岁,生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不带一点农村的土气;他留的是大鬓角,嘴唇上一抹小胡髭,鼻梁上架一副贴着商标的蛤蟆镜,上身穿一件套头紧身尼龙衫,下身穿一条米黄色的喇叭裤,十足的港式派头儿。也许有人不相信,这副打扮,城里也并不多见,京郊农村怎么会出产这类角色?京郊农村的每个大队,差不多都有放映机,放映员到公社电影站租片子,每场只花一至五元;不到三夏三秋大忙时节,乡下人晚上收工,闲着没事,大队就放映电影,至少隔一天演一场。而且,大队部还有一台二十时的电视机,更是每晚都要开放。某些香港和国产仿洋牌的影片,以及花里胡哨、光怪陆离的电视剧,造就了杨吉利这一类的浮浪子弟。“你跟谁在一块打扑克?”花轱辘老头笑眯着眼睛问道。自幼把儿子娇惯得野腔无调,打天骂地,花轱辘老头被儿子当头棒喝,也是自作自受;不过,习以为常了,倒不觉得脸上挂不住。“北京来的哥们!”杨吉利脸上放着毫光。花轱辘老头一听儿子结交上北京的朋友,只觉得他家又多开了几条门路,忙问道:“他们都在哪儿上班?”“人家是争取人权自由同盟的。”杨吉利打开雕花镀镍的烟盒,抛给花轱辘老头一支,“这是人家刚送给我的外国香烟,您尝尝。”花轱辘老头听着耳生,追问道:“这是哪一行的单位,你怎么跟他们认识的呀?”“我前些日子进京,跟他们在民主墙结成战友。”杨吉利摇头晃脑,自鸣得意,“连外国人都佩服他们!”花轱辘老头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吉利,京油子可沾不得呀,你别吃不着羊肉反惹一身膻气。”“您一个上老帽儿,懂得什么?”杨吉利不耐烦的挥手,“去,去,去!”“快跟我回家!”花轱辘老头一指河堤上的吉普车,“你吴大伯特派汽车来接你,要跟你谈谈话。”“您打哪儿给我捡来一个吴大伯呀?”杨吉利翻着白眼。“就是吴钩呀!”花轱辘老头的得意神气,不下于儿子,“人家又当上了报社的社长,大老远的从北京下来看我;你不是会写诗吗?正跟他对工,求他提拔提拔你。”“原来是那个老右呀,不见!”杨吉利嗤之以鼻,“二次革命一来,还得给他戴上帽子。”“什么,什么?……还要折腾呀!”花轱辘老头惊慌失色,直打寒噤。“眼下的这些政策,都是要使党变修,国变色,不折腾行吗?”杨吉利恶狠狠地嘶叫,“什么叫让农民富起来,分别是要使贫下中农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放屁!”花轱辘老头头一回跟宝贝儿子发这么大火,“我土埋大半截,穷够了!临死之前,非要富一下子不可!”他气昏了头,转身就走,上堤坐车,原路而回。“我警告你们!”杨吉利跳着脚,“不许跟吴老有勾勾搭搭,丧失阶级立场。”花轱辘老头气呼呼回到家,锦囊大婶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没把吉利接来?”“小兔崽子还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花轱辘老头听见墙那边吴钩大说大笑,急得在院里来回转磨。“我,还有一条妙计。”锦囊大婶牵着嘴角一笑,酸溜溜压低声音,“打发芝秀过去赔情,这把钥匙一定打得开那把锁。”“唉呀,这……这……”花轱辘老头面带难色,“咱们也太下作了。”锦囊大婶脸一沉,下令:“快去接芝秀!”就在这时,收了工的儿媳妇于芝秀,怀抱着从幼儿园接回的小女儿,风摆杨柳走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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