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萍水相逢这是我的老友霍桑在早年时代,初试侦探学术时的纪录之一。他这一次的尝试,虽也遭遇了不少曲折困惑,结果却到底是成功的;而且成绩的优异,不但使他在侦探界上奠定了不拔的基础,又引起了他服务人群的兴趣,使他获得了发挥他的聆音察理,窥幽抉微的天才的机会,终于在社会间建立了不朽的光荣。因为自从我将霍桑从事侦探的经验公开发表以后,在我国传统上不容讳言的司法界的黑暗面,多少给予一些刺激而逐渐地革新。例如审案注重证据而摒弃酷刑;检验也已采用法医,而那些不学无术的讲作便逐渐归于落伍而淘汰。总而言之,吾国司法界的一般状况,已渐渐儿从迷信腐化和草菅人命的恶魔掌握中解放出来,而趋向于“凭借理智”“利用科学”和“扶植人权”“推行法治”的光明途径。这固然是我的老友所企求盼望的,但距离他的始愿还不知相隔几千里!原来所谓“革新”,只限于几处通都大邑,而且还是表面而不彻底的,其他的一般情形,距离霍桑所企求的标的真还差得远呢。霍桑自从破获了“江南燕”案以后,又结交了一个朋友,就是苏州警署中的侦探钟德——也就是“江南燕”案法律上的负责侦查人。钟德这个人虽没有特殊的聪慧,但他的克己奉公地勤于职司,也当得起勤慎二字的考语。他因为获得了我朋友的助力,居然把孙家的那件失珠案原贼破获,因此受到了上官们的信任和奖赏。钟德倒也有东方人谦让的美德,并不食德忘报,自居其功。他每次遇到同事们,总要称佩霍桑的智能怎样敏捷,怎样神奇,有时也许还加上些超自然的渲染。他常说:“孙姓的盗案简直是霍桑一个人的功劳,我不过坐享其禄罢了。”因着钟德这般张扬,霍桑便得到了东方福尔摩斯的头衔,他的名誉果然震动一时。可是钟德有了这样推功不居的美德,同事们也个个敬重他,他的声名也同样地一天增高一天。这真合得上古语所说:“唯不争名,名乃归之”。不过像钟德这样懂得这句古语的人,在现时代的社会间确是很少的了。不到两月,他署中有一位姓钱的科员调升到北平去办事,就把钟德连带地举荐到北平警察厅里去。这年夏天,我们还住在苏州。钟德从北平写了一封挂号信来,请我们两个人趁着暑假的余暇,往北平去游玩一遭;他还附了两张船票来,意思很是恳切,似乎有我们非去不可的样子。霍桑得了这封信,非常欢喜,因为他久有游历故都的愿望,此番有这机会,真是投其所好。我也很有游兴,因此也从旁赞助。我曾说道:“钟德的盛情难却,固然非去不可,况且今岁学潮汹涌,也发源于北平,我们到了那里,还可以实地考察一下。”不料这考察的愿望没有实现,却意外地遭遇了一件离奇的血案,使霍桑确定了他的毕生工作,又加深了我对于记述案情的兴味。霍桑就发了一个回电给钟德,告诉他我们启行的日期。我们立即着手料理行装,接着就到上海来候船——那时霍桑和我都住在苏城。等到轮船到埠,我们两人一肩行李,就上了轮船。钟德所赠的船票是头等舱位,起坐很觉舒服,加了气候晴温,风平浪稳,我们也没有患晕船的病。在船上三日,我们结识了两个同船的朋友。一位是徐品英女士,天津人,是个有健美体格的北方典型女性。伊在上海女校里读书,因暑假回里。一位叫林叔权,是个身材高颀面目清秀的大学毕业生。他往北平去,也是为了游历,和我们的宗旨相同。这两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以外,才具也都不凡。我们萍水相逢地得到了这两位新交,每晚上凭着船栏,享受着飒飒的海风,谈谈说说,很不寂寞。所谈的问题,如文学哩,美术理,宗教哩,社会问题哩,婚姻问题哩,可说海阔天空,无话不谈。这二人之中,论起学问来,固然是姓林的高些,但是他不喜多谈,有时三言两语,谈言微中,有时竟默默缄口,仿佛别有什么隐秘的怀抱似的。那女友却很有辩才,谈论的时候,滔滔不绝,简直是一位饱受时代教育的女学士。轮船到了天津,大家各自整装上岸。那徐品英女士就在这里和我们分别。但林叔权仍是同行,一同趁火车进京。从天津到北平,火车很快,不过两三小时。可是在这两三小时之间,我们反觉无聊起来。那就因为叔权本来是个静穆寡言的人,比较品英女士,正是大相径庭。他起初还跟着我们谈谈,后来距离目的地越短,他的言语也比例地越少。自从登了火车,他只是果坐着,好像入定的老僧。我猜想他好似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但也不便过问,只得彼此默然枯坐罢了。火车到了平站,钟德已在站上守候,旧侣相见,当然分外亲热。我们才知道他自从升迁来平,派在总警厅中当一个一等侦探,位高俸厚,他自然很觉得意了。他引领我们到一个万福旅馆,地点在正阳门外打磨厂,恰当繁盛的所在。那林叔权因和我们有同行的交谊,并且意气没契,就也同寓在万福旅馆。他的房间,恰和我们的相隔不远。我心中很欢喜,因为他虽然缄默而近于诡秘,但旅行时多一个相识的人,总觉比没有好些。我们到北平的下一天,是国历八月三日,星期一日,气候在华氏九十度以下,阳光也并不太强。我们便和钟德一同出去游览。去的时候,我们也曾邀叔权同行,但他说因着舟车劳顿,身子不适,推谢不去。我们虽觉得他的推辞好像不大真实,但也不便勉强,只得听他。如此一连游了三天,凡故都中的公园,热闹的街市,和餐馆剧院等,都已约略尝试。我们又订定日期,预备畅游名胜古迹。星期四是钟德值差的日子,不能外出。我们一连游玩了三天,蒸发了好几身汗,也应该休息一下,便约定星期五再一同到陶然亭去。八月五日,星期三晚饭毕后,我和霍桑在我们那间布置简洁而灯光幽淡的卧室中闲谈,忽又想起林叔权来。因为我们出游的时候,他总是托故推辞,不能不有些怀疑。霍桑曾对我道:“这个人很神秘,好像怀着某种心事。你别向他多-嗦。他既不肯把他胸底里的隐事告诉我们,我们自然也不能相强。我乘机问道:“你看他蕴藏着什么性质的心事?霍桑摇摇头,答道:“谁知道呢?”他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补充一句。“看起来性质似乎很严重。”“我们能不能向他问个明白?”“如果有机会,我们或者可以明白,也未可知。”霍桑这句判断,我也认为很近情。论林叔权的举止果然有些可疑。他虽不和我们同行,却总是一个人独出,每天归寓,总要迟到黄昏时候。据他说,他在北平并没有亲戚。那末他天天往什么地方去的呢?我们因着约定了星期五游名胜的计划,想给他一个信息。因为我们前三日游的,都是热闹所在,或者和他的旨趣不同,现在我们既然改变了游览的对象,自然不得不再邀他一次。我计念定了,就拖了霍桑一同到叔权的房间里去。我们走到他的房门口,看见房门关着;我用手一推,却是锁得牢牢的。但那门隙之间,却有一缕灯光透出,不知道内中有人没人。那时我忽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好像在无形之中,这室中在酝酿出一种诡秘的空气!二、凶案霍桑谨慎地举起手指,在房门上弹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向我说:“这里面似乎没有人。他还没有回来!”我点了点头,举起手表一看,已是九点五十五分。因为我们晚餐罢后,又纵谈了半晌,所以时光已是不早。我回答道:“他此刻还不回来,你想他一个人往哪里去的?”这时甫道中恰巧有一侍者慢慢地走过来。霍桑忙招招手,问道:“你知道林先生往哪里去的?他要什么时候回来?”那侍者答道:“林先生用过晚饭才出去。他每次出外,总不告诉我们。他回来的时候也是说不定的。”侍者说完了,便又慢吞吞地走开了。我们也打算回房去。不料刚要回步,我猛见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走来。那人戴着一项阔边的帽子,身体很高。我定睛一看,正是林叔权。他的面色发赤,颧骨和鼻尖上满缀着汗珠,目光灼灼,气息也然啡不定,似乎很乏力,又似乎正在发怒的样子。他一见我们,呆了一呆,接着忙招呼说:“两位先生,要找我吗?好,好,请到房里去坐一下。”霍桑含着笑容,回道:“正是呢,你此刻回来,可算巧极。已经十点钟哩。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正要想回房去了。”叔权开了房门,我们就挨次而进。坐定以后,霍桑先向叔权端相了一会,也不问他。我就把我们约游的来意告诉他。那少年低垂了头,默默地不答,不住地用白巾抹他脸上和颈项间的汗。气候果然是夏令,但他似乎比较敏感,因为霍桑和我都没有感觉得这样热。接着,叔权忽而叹一口气。他说:“二位的盛意很可感,我屡屡推却。自觉不情已极。现在我告诉二位,我为了一桩心事,身心都被它束缚着,丝毫没有游兴。这是我不得已的苦衷,并非不领盛情。还望你们见谅才是。”唔,他果真是有心事的,前此我们所料想的,竟不期而中了!但他的心事究竟是为的什么?霍桑所料想的性质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他可能坦白地告诉我们?霍桑答道:“林兄既有心事,我们自不便勉强。但是探胜揽奇的时候,少一位合意朋友谈谈,未免减少些兴致。”他领了一顿,接着又道:“我不知道林尼所说的心事,可能见示一H?我们虽属浅交,但若有什么可以尽力的地方,我们也很愿意勉效一分绵薄。”我也附和道:“我们同是作客,声气融洽,原不必分什么彼此。”林叔权向我们俩瞧了一下,忽把视线垂下了,却不答话。霍桑又说。“这几天我见林兄的心神不宁,本来想动问,今晚上实在很冒昧,请你宽恕。”霍桑将两目注射在林叔权的面上,叔权也抑起头来,二人的视线不期地相接。叔权又立即低下了目光,脸色益发通红。他呆了半晌,方才低声答道:“霍先生,包先生,你们肯仗义相助,真是感激不尽。我到这里来,的确有所图谋,不过因着种种关系,不能不管守秘密。请二位原谅。”我不禁大失所望,因此不由不疑惑起来。难道他会有什么不轨的举动?霍桑立起身来,答道。“林兄既须秘密,我们当然也爱莫能助。但我有一句忠告,作事宜处处谨慎,万万不可使气躁进。此后你若使需用我们,但一招唤,我们都愿意效力。”那少年略略抬起头来。眼眶一红,几乎要流出泪来。他额声答道:“霍先生的忠言良箴,真正难得。兄弟的事,不得动力,恐怕终难成就,早晚也许就要求教。不过我的事情虽秘密,却并没有一些儿暧昧不正当的意味。请两位不要误会。”霍桑忆道:“林兄,你别说这话,我们都明白的。再会罢。”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室中,我的手表上已指十点三十分钟、我觉得叔权的话有些儿藏头露尾,很是难忍。我向霍桑问道:“你听叔权的口气,可能测知他所谋的事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正当不正当?犯法不犯法?霍桑忽嗤然地笑道:“你问得很奇怪,有些儿不合理。“何以见得?“要知道正当的事,也有犯法的;不犯法的事,也有不正当的。这两句话怎么可以并为一谈?”“那末你先说他的事正当不正当。“这很难说。我观察他的情形,有两种可能的假定:第一,他的秘密仿佛关涉国事,因为他的辞色之中,往往流露一种理直气壮激昂慷慨的态度。可是今晚上他的神态忽又改变了。因此,我又有第二种假定。他的脸上满蕴着怒气,又似乎现出羞赧的样子,有什么话不便启齿,很像是一个情场中受挫的败卒,失败了也说不出口。这又似乎他所谋干的,不外恋爱问题。总而言之,二者之中,必居其一,正当不正当,还是你自己去估量罢。我说:“那末犯法不犯法,你也须下个见解。须知这城中军警森严,上官们轨法。固然不打紧,倘使我们小百姓偶然有什么失错,准教你立刻会讨苦吃。我们远道作客,也应当注意这一层。霍桑道:“这话不错,但是我也不能断定。你要知道凡是秘密的事,即使未必尽干法纪,但是去犯法的界线一定也不甚远。叔权所图谋的事,他既然说还没有成就,这犯法不犯法的断语,就也不能预下。我觉得这话全是空洞的理论,仍旧摸不着头绪。我正想再问,忽见霍桑摇一摇手。他说:“包朗,你别为着旁人的事喀苏不清罢。我们连日奔波,也不免疲倦,今晚且早些地安眠,明天休息一天,准备后天游陶然亭;此外还有故宫西苑西山等名胜,也须去玩玩,那才不辜负这一遭。他说完了就解衣登榻,使我没法再问。我也把叔权的事丢了,不使它留在脑中扰乱我的神思。果然神思一宁,我着枕便睡,直到次朝醒觉,钟上已指七下。我起身盥洗时,见霍桑已先起来,正伏在洞开窗口的桌子上披览故京的全图。我问道:“霍桑,你早饭吃过没有?一清早起来干什么事?霍桑道:“我在这里打算明天的游程。你已梳洗好了吗?我们可一同吃炸酱面。”他就顺手把电铃掣了一下,吩咐侍者送面进来。一会,有一个管电话的小厮也踉跄地进来。他高声唤道:“三十六号霍先生,警厅中有电话来,等先生回话。霍桑就立起身来,随着那小厮出去。不一会,霍桑回进来时,脸上忽现出一种急速的神气。他不待我问,先开口呼道:“包朗,电话是钟德打来的。他说今天早晨发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凶案。他马上要去勘验,招我们同去。你的意思怎么样?我暗想我们才到此地,就会有什么凶案。并且这案发现的日子,又恰当钟德的值期。我们的游期不是要被连累了吗?这正是太凑巧了。我答道:“我没有成见,去不去随便。但你的意思可是要去帮助他吗?霍桑说:“不是,我们不过跟着去参观一下,广广见闻。他这时在厅中等我,一定十分焦急。我们不可延滞,立刻走罢。他忙戴了帽子,并将应用的物件塞在袋中,不由我分说,拉着我就走。我没法拒绝,只得忍着饥,跟随他往警厅里去。三、一只金表我们的车子到达警厅时,钟德已迎了出来。他忙上前招呼道:“你们来了!我已等候好久哩。我们不能再耽搁了。”他把手一挥,就有一辆马车疾驶过来。我们见他急不可耐的模样,也没回答,就依次上车。钟德在开车以后,又气吁吁地说;“这件案子发生在化石桥,属于第二分区的辖境。今天早晨六点钟时,区中得到了凶案的信息,立即前往检验。据说这是件谋杀案,情节奇怪得很,因此立刻报告到总厅里来。今天是我的值期,我一得这信息,特地请二位一块儿去。因为据我测度,这案子既然说得上奇怪,少不得又要烦劳霍夫生相助了。霍桑低垂了头,默默不答。一会儿车子已到化石桥西。我们下了车,有一个攀上奔过来,向钟德行了一个举手礼,使返身引导,走入一条僻巷。巷内有一圈短皤,另有一个警士守在门前,仿佛是人家的后园。我们进了国门,就见一个穿警长制服的警官,上前和钟德招呼。他说道。“医官才到,正要等先生来一同检验。”钟德点点头,穿过一方圆圆,就随着那警官进入一所平屋。我们也跟着过去。这屋子就是发现凶案的所在。我们一进了门,便觉阴惨惨地有一种凄黯冷寂的景象。屋中的窗都是半掩着,有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子坐着,就是医官。高医官的座位不远,有一个直但侵的尸体躺在地上。死者也穿着白色法兰绒的西服,左襟上血清殷红,瞧了很是可惧。这时我对于尸体的经验还不多.不觉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把视线移向别处去,不敢注定在死人的身上。那蜃子是分隔的,不很宽广,一壁摆设了一张凉床。靠窗有一张书桌。书桌的旁边,本有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此刻一把已翻倒在地,茶几上的一个彩色花瓶也倒在桌子脚旁,打成粉碎。此外除了一只旅行皮筐和一张洗面桌子以外,更别无长物。但那桌子的抽屉和皮筐的夹层,一件件都打开着,分明有人搜寻过什么似的。照情形看来,这屋中显见有人剧烈地打过架。霍桑和钟德二人并肩站立在尸旁,口讲指画地似在商量什么。接着钟德卷起了衣袖,屈了一足增下来。他先把尸体的头面侧一个向,我便瞧见死者的面貌。他的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岁,皮肤细白,五官很清秀端正,生前显然是一个美少年。但这时候他的两眼豁张,没光的双瞳之中,似乎现出一种怨恨刻毒的神情,煞是怕人。那死灰色的嘴唇也开而未阅,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却又紧紧地咬拢着;仿佛他临死时曾遭受十分痛楚,所以留下了这一副皱眉咬牙的狰狞状态。那医官也已踢了下来,伸手解开死者的衣服,查验伤处。死者的衣服虽是完整,但他的硬领和领巾都已松解。那领巾本是鱼白色的,但这时领巾的一角已染了血液,变成了深紫,和他的纺绸衬衫粘住在一起。那医生既已解开了衣钮,那致命的伤痕立即显现出来。那伤口在胸膛的左分,血清模糊。一时也辨不清楚。医生先用了放大镜在伤处照察了一会;又用一支小尺量了一量;又用手抚摸他的心窝;本后又就他的四肢审视一遍,似乎没有发见别的伤痕。医生站了起来,向钟德点点头。那医官低声说:“致命伤只有这一处,但不见凶器。我来说明那伤痕,你记着罢。……伤在左胸第二肋骨之下,距离心脏约一寸四分。伤口长一寸二分;阔度,左面约三分半,右面近心窝处约一分半;深度,约有二寸。致伤的凶器似乎是一种单锋的匕首,锋利而背厚,故而刺人的时候,刀尖已伤着心球,因而丧命。但刀锋虽是犀利,却已有些生锈。好似经久不曾用过。你瞧这伤口上面,还留着些锈痕。这便是伤象的实情,你都记明了吗?”医官说时,钟德握了铅笔、在一本小册上不住地乱画,等到医生说完,钟德也已停笔。钟德点点头,答道:“都已记清楚了。但还有一层,死者在什么时候被害,你能不能计出?”医官又把死者的手肢牵动了一下,摸着自己的下额,答道:“约模有十个小时了罢。此刻已过八点钟,就时间上计算,大约在昨晚十点左右死的。钟德又记下了,问道:“这个时候可算得确定吗?”医官道:“我敢说不会有多大的错误。钟德答应了,又向穿制服的警长招招手,说道:“胡区长,请你把这凶案发见的经过说一遍。”那区长便道:“今晨六点钟时,敝区第二十九号岗位的警上,来区报告,说化石桥西面小巷中出了一件谋杀案。我一听得这个报告,立刻赶来。我到了此屋,所见的情形,和现在没有两样。当下我就问那音立和屋中的一个仆人。因为警士在站岗的时候,听了那仆人的报告,才得知凶耗的。“据仆人说。死的人叫陆子华,是他小主人许守明的朋友。死者寄寓在此间,已经有三个星期,只有他一个人伺候。昨天晚间,死者用过了晚饭,接客谈话,原是好端端的。不知怎么,今天清早起来,忽已被人杀死。至于他被什么人所杀,又为了什么缘故,我也曾问他,他说毫不知情。刚才我已打发这个仆人往内宅去请他的主母,以便让你先生来问话。停一会,你可以细细地问伊。钟德且听且执笔记在册上。他停了笔,看看时计。他皱眉说道:“怎么这样慢吞吞的?他们主仆还不出来?”他又回头向医官道:“洪医官,你的公务很忙,尽可以先话便。倘有什么疑难之处,我再来请教。医官点点头,提起了皮包,举步要走。霍桑忽闪身过来,向医官打了一个招呼,似乎要止住他援行的模样。我们自从进了尸屋,霍桑便静悄悄地站在旁边,努力运用他的敏锐的观察,除了在视察伤口时,低低地发一声“奇怪”的惊呼外,没有发表过一句话。此刻地忽阻住了医官,分明要发表意见哩。霍桑已走近医官,开口问道:“先生的诊断很确切,我很佩服。不过有一节还有些疑惑:当死者被害的时候,从被刺到气绝,这中间约有多少时候?”医官向霍桑瞅了一眼,呐呐然答道:“这个问题一时很难下断语。若从伤势上观测,刀入以后,必经过一番的挣扎转侧,然后毙命。这挣扎转侧的时间,我现在虽还不能证明。但最少总有两三分钟。”霍桑忙应道:“先生的见解很合鄙意,谢谢。”他鞠了一个躬,很谦恭地送医官出去。在霍桑和医官交谈的时候,钟德似乎等得不耐烦,重新又蹲在尸旁,搜检死人的衣袋。不一会,他已摸出了许多东西,如手巾,墨水笔,银钞纸币等等。末后,他又掏出一只金表,那是在死者裤子的前袋里的。钟德一见了表。然而高声喊道:“霍先生,我已导得了一个证据!你过来瞧瞧!四、谁是凶手?当钟德高呼的时候,那声浪中也含着得意的成分,似乎已得到了破案的迹兆。霍桑正送了医官进来。钟德便笑嘻嘻地把在尸在中摸得的一只金表,双手捧给霍桑。霍桑接了表一看,也眉耸目张地现出很惊奇的状态。他说:“这表已经击坏,盖面的玻璃碎了,旋破条的机钮也松动脱落,两枚时针也受损不动,果然很有研究的价值。但是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它可以做被害时刻的证据?”钟德答道:“是啊。你瞧,表上的时针恰正停在十点,合着洪医生的说话,岂不是两相符合了吗?”霍桑点点头。“对,对。包朗,你也来瞧瞧。这表确有关系,你得留意着。”我连忙接过了表。那是一只四号的时式金明表,机钮已松动了,玻璃也碎完,已没有半块存在,但见有细细的碎屑嵌在周围,显见击坏的时候用力很猛,故而玻璃已碎成荫粉。表面上的两支针也已微微曲报,长的指在十二点略差一些,短的指在十点。这显然就是什么时候用武碎表的显明证据。我仍将表还给霍桑。霍桑又在表上端相了一会,默默地思索。他说道:“钟兄,这表的玻璃碎了。你再摸摸他的表袋,里面有没有碎片留存。”钟德摸袋的结果,果然得到了几片碎玻璃。霍桑取过玻璃.在表面上拼凑了一会;接着,他忽把目光四射,仿佛要寻觅什么;霎时间他用手向书桌底下指了一指。他说:“桌子下面亮晶晶的是什么东西?不是一粒螺甸或子吗?”他说着立即饰着身子把那东西拾起来,果然是一粒扁圆的螺甸钮子。钟德忙走近去验视,说道:“这钮子像是装在西服的袖口上的。你看怎么样?”霍桑道:“很对,我也这样想。我们看看死者的衣袖,这东西是不是他身上的。钟德果然把死人的手抬了起来,验看那袖口。两袖上各装一钮,都完好无缺。钟德便道:“不是他的。那大约是凶手的了。”石桑忽喊道:“唉,这里还有一块碎玻璃片!”他就在尸体左边的地上拾起那片玻璃,又在表面上合了一合;接着他便一起交还给钟德。“这表和这钮子,你且收藏着,将来或须用它做个证据。”钟德接过了塞在袋中,也把他的电炬似的目光向四下乱瞧。他陡伪奔到屋的一隅去,偻下身子.好似又瞧见了什么。我随着他瞧去,果见墙壁下面有一小堆黑灰。霍桑问道:“这是什么灰?”钟德道:“仿佛是纸灰。”霍桑道。“那末,你也得留意着,这次或者也有关系。这时那二区的胡区长走进来,拉拉钟德的条角。他低声说:“‘许姓的主仆出来了。钟德点点头。就走了出去。我和霍桑也跟着走到外室。原来这一所平屋本不算小,只因分隔了内外二室,就觉不甚宽畅。这时外室中坐着一位中年妇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衣服朴素,容态很庄重。旁边站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仆,灰白的脸上带着惊惶之色,低着头不动。那妇人看见钟德走近去,便离座起立。钟德也上前弯了弯腰。他柔声问道:“夫人可是姓许?是这里的主人吗?那妇人道:“正是,自从先夫逝世以后,我主管着家务,向来都是很安宁的。不料今天出了这一件怕人的凶案,真是意外的不幸!”伊的谈吐透示出伊分明也有相当的教育。钟德说:“我知道死的叫陆子华,但不知跟夫人什么称呼。”妇人道:“他是小儿守明的朋友,从前他们俩在上海同过学的。一个月前,小儿往上海去游玩,跟他会面,随后他就带着小儿的手书到这儿来寄寓。我因情不可却,只得允许他暂住。但因家里没有壮丁,小女也年纪大了,未便同居在前面正屋中,所以把这园屋让给他,叫他从园门进出,以免嫌疑。他住在这儿已经三个星期,我派福兴在这里陪他。每日三餐,也是从内宅中送来的。这三个星期中,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不料今天有这非常之祸,我实在是梦想不到的。钟德又问道:“这陆子华交往的朋友是哪几个?他到北平来,究竟干什么勾当?夫人谅来都知道的罢?妇人皱着眉峰,答道:“他来的时候,自己说是游玩,但他交往的朋友究竟有几个,我并不知道。因为除了他偶然到正屋里去和我闲谈片刻以外,我也不常见他的面。先生还是问问福兴,也许可以有些端倪。钟德道:“那末,他在北平有没有什么仇人,夫人也不知道吗?妇人道:“不错,我和他起先本来没有见过面,所以他所往还的是哪些人,都不认识。他有没有仇人,我自然更不知道了。钟德沉吟了半晌,才道:“令郎现在哪里?”妇人道:“小儿还在上海,住在振华旅社七号。”钟德向霍桑瞅了一瞅,霍桑使一个眼色,似乎叫他不必多说的样子。钟德会意了,就向妇人道一声歉,送伊重回内宅去。钟德向那少年仆人打量了一会,就向他问道。“你就是何俊陆子华的揭兴吗?”仆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先生,是的。”钟德道:“你既然是伺候他的,他为了什么事被害,那个凶手是谁,你总应该有些知觉啊。福兴一听,面色越发灰白,颜声答道:“先生,凶手是谁,我——我实在不知道。我不能乱说。霍桑接口说:“那末,你就将你所知道的说出来。”福兴点点头,说道:“昨晚晚饭过后,有一个客人来着陆先生。他们谈了好久,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忽地争吵起来——”钟德突然插言道:“嘱!争吵起来?这个客人是谁?”“他的姓名我不知道,但我已见过他两三次。他来的时候,总是在傍晚或晚上。”“他的形状怎么样?大约什么年纪?”“他身穿白色西装,身体很高,上嘴唇上有些黑须,好似燕子尾巴。约摸有三十多岁。他还戴一副黑眼镜,看上去很有些成势。”钟德一句句记下了,又道:“好。以后怎么样?”福兴道:“当下我在房中听得了,就走进这属子来,瞧瞧他们为着什么争吵。陆先生一看见我,立刻叫我退出去,并叫我先睡,不必再伺候。我自然只能依他就回到房里去,一会儿便睡着了。以后的事,我都不明白。直到今天早晨——”霍桑忽挥手止住他道:“什么?客人还没有去,你倒先自安延?”福兴说:“这是陆先生吩咐的。他每逢晚上有客,总教我先睡。送客关门,都是他自己出去。先生,这不是我偷懒。”霍桑诧异道:“奇怪!……但你说他们争吵的时候,你曾进去瞧过。那时候他们俩有没有动手?”福兴道。“没有,不过因为他们谈话的声音越谈越高,我才走进来。要是他们动了手,我自然也不敢就回房题哩——钟德接着问道:“那末,他们谈的什么?你总应该听得一些。福兴想了一想,才道:“起先我仅听得高声谈话,听不出什么,直到我走近到这里,才略略听得几句。那客人道:‘我有凭据的!……准教你没处立足!’……我又听得陆先生厉声喝道:‘你敢吗?……你敢吗?’……他们说到这里,我已踱了进来。他们马上停止,别的话我都没有听见。”钟德道:“照你说,你一进来,他们的争吵就也停止。是吗?福兴道:“正是,当下我听了陆先生的吩咐,就回房里去睡。我睡的时候,还听得他们重新谈话,但已不像先前那么喉咙响。所以我也渐渐地睡着了。”“你睡了以后,就不听得再有吵闹的声音吗?“我——我没有听见,就是那客人什么时候去的,我也不知道。霍桑忽又问道:“你的卧室不是就在那园中的小屋子里吗?假使这里有些声响,你一定是听得出的。是吗?福兴期期地答道:“先生,你话不错,不过我若是睡着了,那又说不定一定听得。霍桑又瞧着他问道:“当你昨夜里进来的时候,可记得几点钟了?福兴道:“我记不清楚……大约在九点钟的光景。”钟德一听这话,忽拍着手掌,说道:“是了,据我想来,那个客人一定是杀人的凶手!霍桑忽回过头来,冷冷地说:“何以见得?”钟德道:“莫说别的,单论时间问题,岂不是已两相符合?霍桑道:“唔?符合?据你的见解,死者是十点钟被害的,那客人在九点钟还留在屋中,你就疑心他行凶吗?但你须知九点到十点,相隔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时间不能算短,尽可以干出不少事情。你怎知道这一点钟中间,那客人不离别而去,而另有一个人入属行刺?钟德受了这一次驳法,略有些扫兴的颜色,怏怏地说。“这样说,不但那客人可疑,或者还有别的凶手。但这凶手又是谁呢?”五、推究案情钟德的神情似乎很抱惭不安,停了一会,他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睛,向霍桑凝注着。他婉声问道:“霍先生,你所说的固然是很合情理的,但你对于这来客的见解究竟怎么样?”霍桑沉吟地说。“这是很容易明白的。据福兴说,昨晚九点钟时,主客们已有争吵的情形;既然如此,他们俩的感情当然已经破裂;那本那客人若要行凶,势必就在这个当儿。你说对不对?”钟德道:“但是如果大家再僵持一个钟点,等到十点钟然后下手,似乎也可能。”“不,当那客人开始争吵的时候,福兴曾闯进来过。他既知道仆人就在近边,也应有些顾忌。所以我测度情势,料想那客人必不久便会;这个人既去以后,或者停了一刻儿再来,或者另外有他人入屋。这问题既还没有实际的证据,我此刻也不能说定。”钟德默想了一下,连连点头,似乎很折服我朋友的议论。原来钟德有一种脾气,起初受了驳洁,自然未免悻悻不乐;但一经霍桑剂解明白,他也就能幡然眼膺。这“服善从长”四个字,在以前他已表现过,也便是钟德的长处。霍桑又回头问福兴。“你说你从回房以后,就渐渐睡着,直到天明没有听得一些儿声响。这话果当真吗?”福兴把两眼望着砖地,答道:“真的,只因我很贪睡,一经入梦,便不易醒觉。我实在不敢撒谎。”’“那来,你把发见尸体的情形,再照实说一说。”“今天早晨六点钟的以前,我看见这里的园门一半开着,心中很宽奇怪为什么陆先生起得这样早。我便悄悄地踱了进来,到得此地——”霍桑突的止住他道:“你就践进了国门吗?”福兴咬着嘴唇,战栗着答道:“不是,不是,我说我走进这屋子,因为我起身的时候,先向园门一望,见门半开着,便立刻走进这屋子里来。霍桑把一手抚摸着下顿,又向钟德瞧了一瞧。他继续问道:“你说下去。以后怎么样?”福兴道:“我一进屋子,瞧见了这可怕的形状,吓得掉了魂。我一时没法,忙奔出去报告警士。不一会,就有一个警士到这儿来查验防守。我也伺候着没有离开,直到胡区长第二次来,吩咐我去请生母,我才回到内厅去。霍桑背负着手,沉吟了一会。“从这屋子通内宅的门径,平日是否关断,或者随时可以相通的?”福兴答道:“这门并不关断,但陆先生除了偶然进内宅去闲谈以外,所有朋友们往来和他自己出进,都是走园门的,从没有假道内宅。“他到内宅里去闲谈有过几次?”“不多,大约间日一次。“他专跟你主母一个人谈话吗?”“有时候他也跟小姐交谈。钟德一听这话,精神陡的一振,便插嘴道:“他也和你家小姐交谈吗?谈些什么?你可知道?福兴道:“他们总谈些学校里的事情。因为我们小姐今年十九岁,也是在一个中学校里读书的。钟德道:“你家小姐;除了这陆子华以外,有没有别的男朋友来往?福兴瞪目道:“这事我不知道。但夫人家教很严,男朋友上门是不常见的。“那末这陆子华的朋友是些什么样人?”“有几个年纪大的,像是些做官的老爷们,也有些像学生。不过每逢陆先生有朋友来,他总不许我等在旁边,所以他们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钟德继续道:“此外你还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们?福兴搔搔头皮思忖了一下,才道:“还有——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关系。“你不要管有关无关,姑且说出来。“昨天傍晚,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闯进园门里来,但那个人立即就退出去的。“你认识他吗?“不,我没有见过他。“怎样打扮?“穿一件蓝色团花纱的长衫,有些儿胡子,像——也像是个官老爷。“他来做什么?“他说他要找人。“可是找陆子华?“不,他说他要找一个姓黄的人。我回答没有,他就退出去。不过临走时他还向这屋子里看了一看。”这时霍桑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他摸出表来一看,便道:“唉!已经九点半钟了,我们还没有进早餐。钟兄,我们少陪了。停一会我们在寓中恭候,再见罢。”他向我招一招手,不等钟德的答话,望外就走。我也跟着出屋,刚走到一所小屋子前,霍桑忽又停了步。他指着小屋说:“这便是福兴的卧室了。”这小屋是附着平庸造的,过了此尽,就是园门。我正在观察,忽见钟德从平屋里泪了出来,走到霍桑面前,停足听他的吩咐,好像他是受了霍桑暗示的招呼,才溜出来的。霍桑一见他走近,果然凑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会,才分别出园。我们到得街上,唤了两部黄包车,一直归寓。在车行的时候,我心中很觉得纳闷。我们清早起来,饿着肚子来瞧这桩的案,却毫无结果。因为案情是非常迷离的,凶手为谁,原因为何,一时都摸不着头绪。霍桑也许多少有些见解,可惜他守了主客的分际,不肯多发议论。我虽怀疑,也不便问他,只能到了旅馆再打破这个疑团。车行很快,但因我心中着急的缘故,还觉得十分迟慢,直到钟鸣十下、我们才到旅馆。我们一进房间,霍桑忙唤侍役送炸酱面进来。这时霍桑似乎饿极,一口气吃完了,方始放下碗筷。食罢,大家吸烟无语,我再耐不住,一时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我想了一想,便开口问道:“霍桑,你临走的时候,和钟德咬着耳朵说些什么?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向他嘱咐三件事。“哪三件事?“第一,要想个法子招寻一个证人,证明陆子华确在什么时候死的。第二,须得再搜寻死者所有的东西,或者更可以得到些证据。第三,我叫钟德把那仆人福兴拘留着,以备细细地研究。“拘留福兴?难道福兴是凶手?霍桑略停一停,又皱着眉头道:“我何曾说他是凶手;不过这仆人很有些可疑。……至于有没有凶手,我此刻也不能断定。我吃了一惊,诧异道:“这是什么话?没有凶手?霍桑吐着烟,低倒了头不答,他的耳朵似故意偏向着房门。我又问:“你说陆子华是自杀的吗?如果是自杀,凶器到哪里去了?况且他屋中的情形,也都能符合自杀的理解吗?霍桑受了我一番驳洁,才抬起头来,含笑答道:“老友,你别信口诬人。福兴是不是凶手,和陆子华究竟是自杀或被杀,我并没有下一句断语啊。你如今一个人自说自驳,又何苦呢?我想了一想,果然自己有些心急,并不是他的意见。我也笑道:“是的,我委实太冒失。但你对于这案子究竟有怎样的见解,也请你明白些说说。霍桑点点头,答道:“见解固然是有的,但你的问题太泛,不知说哪一节好。“你看这案子的动机是什么?“唔,很难说。”“会不会是恋爱纠纷?譬如那许家的女儿——”霍桑忽摇头阻止我。“包朗,别太性急。动机问题,此刻还不能凭空推论。他和许姓女子有过交往,可是他还有官僚模样的朋友。内幕的情形太复杂,我还没有把握。我停了一停,又说:“那末你姑且把发案的情形测度一番。好不好?霍桑应道:“‘好。案发的时间,据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在昨夜十点钟。我虽还有一些儿疑惑,不敢确定,不过相差一定也不很远。“在案发一点或半点钟以前,一定有一个人到他的屋子里去。这人的来意,似乎在要求什么东西。陆子华不肯,那人就用武力威吓。但就他接客的时间,他吩咐福兴的说话,和福兴所听得的口气等种种情势上测度,似乎陆子华这个人,行为本来不很正当,并且他本来有什么隐秘的事被那人把持着。“当他们威胁口角之时,恰被福兴瞧见。据我推度,福兴一退,他们仍必继续口角;口角不决,因而动手用武,也是势所必然之事。室中揭瓶的倾翻,和纽落表碎等种种情形,就是他们打架的成绩。打架的结果,是否一死一逃,或者另有别情,我还不能说定。但无论如何,福兴总有些知觉。据他说他退出之后,他们重新缓和地谈论,他没有听得什么声响。这真是一派鬼话。我所以疑心他,就为着这一层。我道:“那末可是福兴有通同的嫌疑?霍桑不即回答。他把目光向房门那面一瞥,闪动了一下。接着他才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也难说,所以我叫钟探员要细细地研究。“还有那个找错人家的人——就是穿蓝纱长衫有胡子的旧官僚神气的中年男子,你想有没有关系?”“找错人家,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那也许没有关系。不过在没有得到其他佐证以前,眼前也不能轻下断语。“此外你有没有其他见解?“我对于凶器和墙壁下的纸灰,也有一个意见。似乎那人见陆子华死了,怕人侦查踪迹,所以在各处搜检一遍,将凡与他有关系的文件信札一起烧了,目的自然是要灭迹。等到他事毕离屋,那凶器也就被他带出去了。”我寻思了一下,答道:“你猜度的很近情理。但你现在所说的这个人,可说是福兴所瞧见的有燕尾须西装的人?”霍桑摇头道。“我对于这一层真和你一祥同在闷葫芦中。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必须有了佐证,才能够说。至于那个有燕尾须穿西装的人,固然也是案中的要角,我们的朋友钟德一定也会注意到的。”我沉吟了一会,又问:“你说的大概情形,我很赞同。但你刚才说陆子华死的时间,你还不敢深信,特地叫钟德寻觅证人。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你忘了死者碎表上的时刻恰正停在十点钟吗?”霍桑恒点了点头,并不回答。他突然表现一种出我意外的举动。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直窜到房门口去。我猛听得砰然一声,房门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少年。六、我已发现了一个凶手那直僵僵站在房门外的一个人,就是我们同船的林叔权。叔权定了定神,便低了头走进房来,又悄悄地反手把门关了,露出一种诡秘和谨慎的神气。他的两眼睁睁地向霍桑注视着,兀自不做声。这不免使我有些惊异。我从灯光中瞧见他的面色灰白中带责,额角上缀着汗珠,两只眼睛也空洞洞地含着什么优戚怨恨似的。霍桑招呼道:“林兄,可是有什么见教?请坐下来讲。”他自己先坐了下来。叔权不自在地坐了下来,才慢吞吞地回道:“正是,昨晚承先生指示,还允许帮助我,所以今天特地来求教——但——但是——对不起,方才我听得二位所谈的凶案,那死的人可就是住在化石桥西巷许宅里面的陆子华?”霍桑陡的跳起身来。“林兄,你也认识他吗?”叔权点点头道:“不但认识,并且和我很有关系,此刻我来求教的就为了他!”我本来也已坐下,听到这里,也惊诧得站了起来。我们对于这件案子,正苦暗中摸索,没有头绪,不意这位林叔权是和死者熟识的,那真是梦想不到。他还说他和死者很有关系。这关系是什么性质呀?我不禁插口问道:“林兄,你也知道陆子华已被人刺死了吗?”叔权点点头。“知道的。方才我听你们的谈论,已经完全明白。我本来是来请教的,因着听得了凶手的字样,就忘了顾忌站住了。我很觉抱歉。”他说时弯了弯腰。霍桑斜乜着他,说道:“林兄,我想你在房门外已经站了好一会了罢?”林叔权羞愧似地低着头。“唔,我真该死!不过这件事跟我有关系,我委实按捺不住。请先生们原谅。”霍桑道:“那末你听了我们的谈论,’方始明白,起先还没有知道陆子华的死吗?”叔权道:“没有.但他既然死了,我和他的交涉势必愈觉棘手,不得不请求先生们的臂助。霍桑慢慢地应道:“那末你和他有什么样的关系?你要和他交涉的又是什么?”叔权抹抹额上的汗液,整理思绪地沉吟了一下,开始说:“我和他本来是同学。我此番到北平来,就因受了一个人的嘱托,向他讨取某种物件。不料我和他接谈了几次,他总是推三阻四地搪塞着,没有结果。现在他忽然死了,我所受的委托不是更难成功了吗?”霍桑道:“你的意思,可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不能讨回你所要求的东西,因此要我们相助?”“对,正是如此。”“那末你所受的委托是什么性质?所谓某种物件究竟是什么?请坐下来先说说明白。大家坐定以后,叔权叹一口气,说:“论理,我受人家的嘱咐,这事是应当守秘密的。可是此刻情势如此,不得不权宜行事,我只能据实说出来。我是受了一个女子的委托,所要求的东西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和三封情书。书中的署名是‘佩玉’二字。这两件东西本来是一个女子的,误落在陆子华手里,所以要向他讨回。我和那个女子也是朋友,因同情于伊的处境,才远道而来。不料我见了子华,他不肯将书件交出,又不直言拒绝,只是一味地敷衍推倭。今天他突然被人刺死,我当然更没有办法。我想起二位曾允许我相助,况且现在贵友正担任侦查这件案子,倘然肯惠助一臂,我真是感激不尽。霍桑摸出纸烟来吸着,低头想了一想,才答道:“死者的遗物,我已经叮嘱敝友钟探员仔细检寻,少停就有信息。但我观察情形,似乎案发以后,已经有什么人在室中搜查过;并且屋角里还有一堆纸灰,紧要的东西,大概已经没有取得的希望。我只怕爱莫能助,有负林兄的嘱托。叔权忙道:“霍先生,倘使你们肯替我尽力,总可以设法。那信件和照片本不一定在死者的遗物里面,最好另外想个法子——”霍桑接口道:“什么?你知道那信件不在遗物里面吗?叔权吞吐道:“不——这是我的推想。你想他既然不肯把那书信和照片交还我,又怎么肯随便放在室中?因为他那里我已经去过三四次了。“你昨天也去过的吗?“是的,在午饭过后。“昨天只去过一次吗?叔权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垂下了,又开始抹汗,好像不很自然。霍桑道:“你往日去见他,大概在什么时候?见了面,谈的又是什么?叔权道:“‘我去时总在日间,见面之后,我除了向他讨还书件以外,不谈别的。但他总是一味游移。昨天他又约我今天一定交还,不料他忽而被人谋死。这个人太狡猾了,这可算得是应得的后果!但我的任务却因此失败了。我又怎能回去复命?霍桑冷冷地说道:“我听你的语气,似乎说死者生前,行为不端,因而被人谋毙。是吗?叔权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先生请原谅,我现在不愿再提他的往事。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问这一层,就为了你要寻求的信件。因为要寻求书件,既不能在遗物里面去寻觅,就不得不先谋破案。现在案情迷离,不可究活,那末你要寻求信件,又从哪裹着手?”叔权疑迟着道:“那末先生的意见,可是说破获的案和那寻求信件,这中间有相互的关系鸣?霍桑斜跟着他,沉着应道:“是啊,而且关系很密切。换一句说,要得到信件,非先破案不可。叔权紧闭了嘴,果视了半晌,分明在考虑怎样作答。一会,他方始说:“如此,我可以略举一二。他以前的性情本是很和婉的,近来忽大改常度,一意孤行,往往和伺学们争执反对。因此之故,或者有人和他结怨,也说不定。但结怨的是谁,我委实丝毫不知。“你可知道他到北平来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席了你以外,有谁常到他的寓里去?”“我不知道。请霍先生原谅。霍桑皱着眉峰,把烟灰弹击了些,静默地吸烟,室中忽而沉寂起来。一会,林叔权又说:“霍先生,你对于这凶案的侦查究竟有没有把握?霍桑淡淡地答道:“还难说,但我已假定丁这案子的关键;关键一得,就不难破获其相。那时你所要寻求的东西。或者也就可以一起解决。叔权忆道:“果真?但你所说的关键是什么?”霍桑高声道:“那关键就是犯案的凶器。”叔权忽然离座起立,骇异道:“凶器?凶器使是关键吗?”霍桑点点头。“正是,我一得到凶器,对于全案便有成竹!”叔权走到法渠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和霍桑紧握了一下。他用一种极恳切的声音,说道:“那末我希望你早得凶器,能够彻究这件疑案,同时为我解除困难。少停贵友的信息来时,遗物里面有没有我那信件,希望你告诉我一声。”他鞠了一躬,就匆匆地辞别出去。我产生了满腹的疑团。这林叔权和陆子华究竟有什么关系?他的话是否完全可靠?除了他自述以外,还有没有别种隐情?我默想了好一会,又有一个人闯进我们的房间里来。我的疑问就不便就提出来。那来人便是钟德。他的一只脚才跨进房门,就高声喊道:“霍先生,这案子已经有把握了!我已发见了一个嫌疑凶手!霍桑惊怪道:“果真吗?那人是谁?钟德振着喉咙说;“那人叫做林叔权!七、袖口钮子这话一进我的耳朵,仿佛有一股电力直刺我的神经中枢,我的全身不由不跳了一跳。我回头瞧瞧霍桑,似乎也很惊异,但不久便即镇静如常,并不像我那么震动。他柔声问道:“林叔权?你怎么知道的?钟德忙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我们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渗墨纸。纸的一面完全净白,另一面却有几个墨水笔印的潦草不整的反体字,但尽可辨认得出。第一行有四个字:“叔权可杀。”第二行有“林林”两个字,下面又有六个字:“林贼——可杀,可杀。”除此以外,更有许多墨印,但都纵横复沓,不可辨别。钟德笑道:“霍先生,你看怎么样?霍桑疑滞地答道:“你可是认为这纸上的字就是死者的手笔?“是啊。他写的时候,胸中必定充满了怨气,所以不期然而然地把那结怨人的姓名写了出来。”“这渗墨纸你是在他的书桌上找到的?“正是,在他写字台的抽屉里。不过我们先前勘验的时候,这纸有字的一面,向下覆着,所以我仓卒间不曾瞧见。现在我们既已得了这个凭据,岂不能算他是一个嫌疑凶手?霍桑摇摇手道:“钟兄,你且别急急下这断语。方才找叮嘱你所办的事,你都已办妥了没有?”钟德一团高兴,却得不到霍桑的奖誉,好像一盆炭火骤然间遭受冷水的浇淋,未免显现出不愉快的神气。他缓缓说道:“电报已经拍出了,尸身已经由许家的女人在格殓,屋子也有人看守着。我已经将福兴拘禁了,但还没有细问。至于招寻证人一事,我已印了几千份白话的贫杨传单,派探伙们四处去张贴探访,或者有些效验,也说不定。”霍桑点头道:“这法子也好。关于死者的遗物,你总已仔细搜查过了罢?但除了这一张渗墨纸,可还有别的东西?”钟德摇头道:“没有,我想这一张纸。也尽可以做破案的线索了。”霍桑低头沉思了一会,才道:“那末你可知道这林叔权是什么样人?”钟德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据我测度,或者就是那个有燕尾须的家伙——不过这株叔权三字,似乎很熟,可惜我一时竟想不起来。”我的心头突突乱跳,暗想钟德和林叔权虽没有见过面,但他曾听得我们说起过,此刻他竟已忘掉了。叔权的嫌疑罪名,似乎尚可延滞一时,但我不知道路桑能不能为他掩满到底。叔权的命运只能等霍桑来决定了。我正在反复凝想,心中很代叔权担忧。不料我仍一抬头,忽见眼前一亮,那个穿白帆布西装的林叔权已悄悄地踱了进来!叔权先向霍桑问道:“我听得侍者说,贵房里有害,该必是贵友来报信了。这一位可就是钟德先生吗?”霍桑还没有回答,钟德便站起来答应。“兄弟便是。访问贵姓?”叔权不假思索,直截答道:“鄙姓林,草字叔权……”钟德呆了一呆,大惊道:“嗜,你就是林叔权?——就是——唉,林先生,你不是和陆子华有交谊的吗?”叔权点点头,向钟德泉瞧着,好像还不明白对方所以惊诧的理由。钟德立到沉下脸来,瞧着我们俩说道:“对了1现在我已记得林叔权这姓名,以前曾经所得二位提起过好几次。他是你们的朋友!霍先生,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要对不起了。”他说罢,从袋中取出一张公文,注视着叔权。“林先生,现在请你同我到去厅里去走一遭。这一张就是掏票!叔权的面色顿时像死灰一般,退后一步,惊骇地问道。“这是什么话?你要拘捕我吗?我犯了什么罪?钟德道:“你有罪没罪,此刻还不能证实。但这拘票上的理由,就是‘嫌疑凶手’四个字。”叔机急得浑身不住地发抖。他靠住了板壁,已无可再退,冷汗从面颊上流下,眼睛的四圈也顿时红起来。他呜咽着说:“我有凶手的嫌疑吗?这真是太荒谬了!霍夫生,你难道不能替我做一个见证?这时我耳朵中听了他的声音,眼睛里见了他的形状,不由不引起同情,希望霍桑能够说一句公道话,替他洗刷洗刷。三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理桑身上,专等他发言解决。霍桑却抚摸着他的下颌,神态闲暇,显着该不打紧的样子。室中完全静寂。一会,他才抬头向林叔权道:“林兄,敝友一定是窄了长官的命令来的,我也没法挽回。但你如果当真无罪,我一定搜集了证据,替你辩白。便在你且委屈忍耐一下里。叔权额声道:“霍先生,你若肯相助,眼前就有确据,何必搜集?刚才我听你们说,昨晚案发的时候是十点钟。那时候我不是和你们两位在敞房中谈话吗?此地距出事的所在很远,最少需二三十分钟的路程。我没有分身之术,又怎能有凶手的嫌疑?就是这一点,你们岂不能替我证明?叔权这几句话原是事实,我当然也愿意给他作证的。若使霍桑能承认一下,那绚票也不难据情销度。不料霍桑的意思却和我相反。他仍冷冷地答道:“林兄,请你原谅。此刻拘票既出,无论怎样,你不得不往警厅去走一下了。辩白的事,如果可能,我一定尽力,请你放心——”钟德忽发出一阵冷笑,说:“够了,够了。不用辩哩。林先生,访问你祖口上的钮子到哪里去了?”叔权又像霹雳当头似地震了一震。他不知不觉地举起白帆布的衣袖一看,果然只剩右手袖口上的一枚,左袖上的一粒螺甸钮子却已失去。这时他仿佛失了知觉,倚着板壁,两眼呆呆地注视在地上,呼不做声。钟德又从衣袋中掏出一粒螺甸钮来,送到叔权右袖口上去比了一比。他便说:“林先生,你自己也瞧见了罢?这两粒袖钮,两两比较,竟丝毫无异。我们别说废话,赶快走罢。”钟德上前拉住了叔权的手,开始出房。叔权似乎出了神,身体的行动已经失却自主。他并不抗拒,不发一言,跟着就走。但我看见他的面上带着纸灰的颜色,益发凄楚可怜。我见了很是心酸,但可惜没有解救的能力。那有能力的霍桑,却又偏偏现着冷静的态度,分明在袖手旁观。我眼睁睁瞧那英爽磊落的少年被牵进黑暗的监牢里去,我的情感上引起了异样的反应。一种抱不平的观念,不觉本能地从我的心坎中透发出来。八、血刀钟德把林叔权捕去以后,室中形成完全的静寂。凉风习习地从窗口溜进来,我还觉热灼得像发烧。我满腔里充塞了义愤,觉得霍桑未免太不重友情。这个少年虽是初交,但他的言行都很纯正。他到底为什么不肯说一句公道话?我们默坐了一会,已是午膳时候。等到午饭过后,大家吸了一支烟,我不能再耐下去。我说:“霍桑,我刚才看见叔权被捕的情形,很是可怜,你为什么默默地旁观,不替他辩护一句?”霍桑微笑着应道:“这是他自作自受,我怎么能给他辩护?”“自作自受?这话有什么意思?莫非他果真是凶手?”“我不是说这层。但他既然要我们相助,却又满口说谎,我又怎能助他?这不是他自作自受吗?“他说的都是谎话吗?“大半都不可靠。“你从哪方面知道的?“他的第一句答话已经不实在。“唔?”“你问他陆子华刺死的事是否知道,他说在门外听了我们的谈论,方才知道。后来他又说,他仅在田间到陆子华那里去过。这都是假的。其实他到我们房门外偷听的时候,我们已经谈了一半。他说案情都已明白。我就知道是他早就明白的,并不是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才明白的。“你怎样知道他没有完全听得我们的谈论?“他来的时候,你正在问福兴有没有通同的一句。那时我忽觉有足声停住在门外,接着门钮又微微一动,似乎有人要进来的样子,忽而又停止了。我知道有人在偷听,但也并不在意,略顿一顿,便继续说话。后来我突然开门,才发觉偷听的是他。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我又问道:“即此一层,你就断定他是预先明白案情的吗?霍桑抹一抹嘴唇,答道:“不,还有一层,你也该觉察。他说他来见我,特为着要求我们的帮助,可见他必已预知陆子华死了,没法取回书件,才到我们的房中来商量的。后来他却说他本来没有知道,到房门外才听得的。但你总知道听得是偶然的,求助是特意的。他的话岂不是两相矛盾?我不觉连连点着头。“那末他所以隐秘不说,可是他自己真有凶手的嫌疑?”霍桑皱眉说:“这一层就是我现在要设法解决的。不过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以前,还不能说定。“据我想来,他的嫌疑固然不能免,但说他就是凶手,我敢说决非事实。“你有什么见解?“他不像是个杀人行凶的恶汉。“‘人不可貌相’。你这话太空泛。”“我也有证据。”“唔?什么?”“因为叔权说的不错,昨晚案发的时候,他的确正在这旅馆中和我们谈论。这就是确切的证据。”霍桑向我瞧着,反问道:“你说的发案的时候,莫非就把碎表的时刻作标准吗?”“是啊。你难道不赞成?”“唔,你太粗心了!”我不禁怀着疑团,瞠目问道:“为什么?”霍桑道:“你可记得我们验表的时候,我曾把表给你瞧过,叫你留意一些?我不知道你究竟留意过没有。”我呆想了半晌,没有话答。室中又静寂了好久。霍桑又接言道:“我告诉你里。那碎表上应该注意的地方,便在两枚长短针上。你总也看见那两针的尖头,都有些弯曲的样子罢?这是什么意思?那显然是表停了以后,被人将两针向前略略移动过。因为表机既坏,针轴也自然不能活动,那两针便受迫弯曲。因此,我知道表碎的时候,大概在十点钟以前,九点钟以后,并不是恰正十点。”我暗思针尖弯曲的缘因,起初我当真没有留意,霍桑既然注意到,所说的果然很合情理。霍桑又遭:“还有一点,可以做表针转动过的凭证。表那被击碎时必定藏在袋里,那是很明白的。论理,表面上已碎的玻璃,一定都在袋中。但当我检验的时候,把碎玻璃拼合了好久,总觉不完全,后来在地上又抬起一块,才算大体合拢了。从这一点上,可知那表被击碎以后,又曾从袋中取出来过的。为什么呢?那当然是为了要移动表外的缘故。那不是很显明的吗?”我应道:“对了,对了。但据你的意见,碎表和移针的人,一个还是两个?”“当然一个。”“倘是一个,是不是就是叔权?”“那自然也不消多说。”“也有证据吗?“你要什么样的证据?你不见他的袖口钮子也落在尸室中吗?这证据你可满意吗?从这一着上,可以推知他和死者必曾有过打架的情形。现在由打架联想到碎表,总也不能算得突兀了果?我目注视着霍桑的脸,打算观察他的神色。他的面容沉着,显得他所说的确有把握。我又说:“那末你更由碎表移针,联想到行凶杀人。是吗?霍桑仍毫无表示地缓缓答道:“包朗,你的揣度人家内心的能力,真觉得可惊!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有这样的联想?我已经说过,在得到实际的证物以前,凶手是谁,我实不愿下什么断语。“你所说的实际证物,究竟是指什么?可有一个轮廓?“有两点:第一,凶器未得,尚待搜查;第二,陆子华确在什么时候致命,还有碎表和移针是否同时,都须确切地证明。“还有别的吗?“还有那个有须的人到底是谁?并且那仆人福兴和这件凶案究竟有什么隐情?这些都须先侦查明白,才可下最后的断语。你得知道,一句话关系人家的生死,怎么可以轻易乱说呀?我顿了一顿,又问道:“福兴这人,就你的眼光观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霍桑皱眉道:“这个人很不可靠。我瞧他慌张的模样,好像怀着什么鬼服似的。我的疑点,就在洪医生的一句话。他说察死者的伤势,自受力到气绝而死,至少须历两三分钟。试想这两三分钟的中间,死者受伤既深,一定十二分痛楚,怎会没有呼号的声音?并且当二人殴打之际,也决不会寂然无声。这些声音福兴自然是应该听得的。他却满着不说,使深案的火隔着一层障膜。这是最可恨的!霍桑立起身来,走近窗口,深深地吸呼了一会,然后取出一支纸烟,引火吸着。他低垂了头,在室中踱来踱去。仿佛在思索什么。我没有说话再问,也摸出了一支白金龙纸烟,静悄悄地吸着,心中忧虑着叔权的命运。停了会,霍桑忽止步归座。我瞧他的面包,似乎已想着了些头绪。我问道:一霍桑,你想些什么?”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打算进行的方法。”“你将从哪方面进行?”“第一步,我们应找寻凶器。“那自然是很要紧的。但你往哪里去寻?”霍桑忽又走神不语,低倒了头,倾耳而听。我也觉得室门上有弹指的声响,就答应了一声。一个侍者开门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小包,双手交与霍桑。他说道:“先生,这是即刻从邮局中寄来的。”霍桑受了包,那侍者便退出去。我走近去一看,是一个硬纸的纸包,长约六七寸,阔二三寸,包面写交“本城万福旅馆三十六号霍桑先生收。”下面寄件人的署名,却是空泛的驼市街王寄,但左角上另有“样子”二字。霍桑很是诧异,细细地视察了一下,便小心将纸包剖开。硬纸里面,还里了许多厚纸,一连四五层,才发见包内的东西。我和霍桑都不觉大吃一惊。纸包中是一把犀角柄的宽锋的匕首,刀锋已有些儿锈,并且隐隐带着血痕!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九、电话我我呆视了一会,霍桑先恢复镇定。他重新搜寻那包裹的纸,但一张张揭开以后,连纸角都没有一片。霍桑又把刀细验了一下,放在桌上,又取过包面的硬纸,审察上面的字迹。他忽然摇摇头,骇异道:“奇了,奇了!这凶器是谁寄给我的?我真梦想不到。我忙道:“你认为这刀是一种凶器?”霍桑点点头道:“正是,就是刺杀陆子华的凶器。“当真?”“自然。你可记得子华的伤势是一寸二分长,二分半阔?这刀的中部有一寸三四分,但近尖处略略狭些,合了一寸二分,恰得其当。并且刀背的阔度,也是三分半;刀尖上的血痕,颜色很新鲜,况且又满着锈痕,合了我们所拟想的凶刀,没有丝毫两样。你还不相信吗?”“你说得这样有凭有据,我怎么能不信?你起先正要想法寻这凶器,现在这刀忽然生了脚似地送上门来。我想你一定很欢喜罢7”霍桑却并无欢喜的征象,但沉着脸儿答道:“凶刀固是我所急要求得的,但如此得法,却出我的预料,又不免使我惊奇。……包朗,你试想一想,这刀究竟是谁寄给我的?”我摇头答道:“霍桑,你这个难题,我要缴白卷了。”“你难道一些意见也没有?”“据你起先的推测,似乎这凶刀是被凶手带去的。那末除了凶手本人,别的人是不能有的。可是凶手犯案以后,所以要把凶刀藏去,目的不过要使侦探的没有证据,无从着手,因而逃免他或伊的杀人的罪责。既然如此,此刻那凶手为什么忽又自己把凶器显露出来?推论情势,真可说是太自相矛盾了!“对啊!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人把凶刀寄给我,必也知道我是钟德的朋友,现在正助他侦探。那寄刀人的意思,明明要破露这疑案的真相,比较我先前所拟度的畏罪藏匿的推想,便觉南辕北辙了!我一转念间,忽而生出一种理解:那犯案的凶手,或者有两个人本是互相串谋的,一个人行凶,另一个人当然知情。现在这二人中忽然生了怨隙,一人意图报复,就把凶刀盗出,要使案情破露,送另一个人到法网里去。因此我们才有这意外的发现。霍桑忽含笑说道:“包朗,你在想什么?不是想这案件中有两个人牵涉吗?”“是啊。你既然猜中了我胸意思,可也赞成吗?“不,我毫无成见。因为我们若就这一方面着想,就有种种复杂的问题:譬如这两个人是谁?林叔权?福兴?有燕尾须西装的人?那穿蓝纱长衫有胡子的人?还是另外有个不曾被发见的人?这都不容易解决。“那末,你有什么见解?”“没有什么。因为一切太空洞了,不值得虎资脑力。目前我们不妨讨论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在你的意中,什么才是比较实际的?”“我们姑且就这刀上研究研究,或者可以得些迹象。“你方才已经把封面验过,可有什么端倪?霍桑指着那色皮纸,说:“我看见邮票上的邮印是第十三支局,并且就在本日上午寄出,寄时当作样子,并不曾挂号,故而邮局中并不重视,不疑是刀。但是漫不检察,那办事人也未免疏忽。那‘骡市街工’字样明明是假托的,不值得细究,但我知道那人所居,必定在近边,故而投寄时就在附近的十三支局中。我还知道那人很精细,熟悉邮务规章,又是个知识分子。你但看封面上标了‘样子’二字,欺股高员,并且他所用的是铅笔,所写的字迹也怪怒非常,便可概见其余了。我接过纸封一看,上面的字迹果然很浅淡模糊。我问道:“你可认识这个字迹?霍桑摇头道:“不知道。这字很古怪,一定是那人故施狡猾,用以避人家的侦察。“那人一方面要使案情显露,另一方面又不愿人知道他是谁,大约是恐怕连累的缘故。是吗?“正是。“那末这刀的本身可也有些迹兆?霍桑重新拿了桌子上的刀,忽提起精神似地应道。“有的。这刀很精致,是一种古董。但看它的犀角柄上,银着‘梅仍世珍’四个精楷,娟秀可爱,可见它的最初的主人,必定非常珍重,因而希望子孙们世世宝守。但欧阳子说得好,‘物聚久而无不散’,这也是一定不易之理。“世珍’二字,不过当时人聊以自慰。若论实际,自古至今,汤盘周鼎,有几个人能够水宝无替呢?”我道。“据你的见解,可是说这古刀已经换了主人?”霍桑皱眉道:“这也难说,我不过臆度膨度罢了。若使不是,那末柄上的四个字,就很有研究的价值。”他用手搔援头皮,又抚摸他的下顿。我正要再问。忽而房门上又有剥啄之声,接着走进一个管电话的小憧来。““霍先生,警厅里钟先生有电话。霍桑沈吟了一下,忽向我道:“包朗,你去替我听一听,大约他又发现了什么。我此刻方打算一个计划,很不愿因此中断。你快去罢。”我急急走到电话房中,握筒一听,果真是钟德。我先对他说明我替霍桑回话的缘故。他说:“我方才得到一个车夫的报告,昨晚八点钟时,有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在正阳门前坐他的胶皮车,直到化石桥西面的巷口。那人下了车,直入巷中,状态好像很匆忙。这人是有短须的,戴着墨晶眼镜,和福兴所见那个和陆子华争论的人恰巧相同。这人在晚上还戴着墨晶眼镜,显见有什么不法举动,故意掩避,防被人家瞧见。这个人必和这凶案有关,因此我已叮嘱各区警上,严密侦缉,早晚或许就能得手。”我答道:“这是你的新法广告的效果,可喜之至。此外可还有什么发现?”钟德道:“上海的电报也已接得回复。许守明已离去振华旅社,不知去向,质证的一层,恐不允又多周折。但霍先生有没有发现什么?”我也把我们二人所猜度的种种情势和接得凶刀的事,约略告诉了他。他很是惊奇,就约我们人同到警厅中去面谈,并且要借重霍桑的力,向叔权和福兴二人,细细地研问一番。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咬紧牙关,百问不得一答,他真苦役法对付。我答应了他的约,就把电话挂断。回到房中,我正要将钟德报告的话告诉霍桑,忽见他正一个人在室中踱来踱去,踱时点头摩掌,好似很得意的模样。他一见我,光高声问道:“钟德说些什么?可是叔权已有了口供?”我答道:“不是。他非但没有口供,兀自闭着嘴,连一句话都不说。钟德正等你去替他究问。”我又将钟德所得到的车夫的报告,和上海回电的事申说了一遍。霍桑笑道:“如此,他对于那有须西装的男子,也已得了些线索。是吗?……不过我对于那人却已能够指实是谁。我不是比他更进一步了吗?十、证人我听了霍桑最后一句的话,未免有些儿怀疑。因为霍桑从未离寓,怎知道那有须的人是谁?莫非他故作戏言,姑以自快?我答道:“你说你比钟德更有进步,是真的吗?还是和我开玩笑?霍桑立刻敛了笑容,答道:“难和你玩笑?老实说罢,我对于这件凶案,不但比钟德有进步,简直已得到了全案的纲领。你听了不是要更加诧异吗?我果然十分惊怪。因思当钟德的电话来到以前,他还是在搔头摸耳的状态中,显见尚摸不着头绪。怎么片刻之间,他竟能得到全案的纲领?霍桑忽又道:“包朗,我们为了这件凶案,已足足忙了一天。天这样热,脑力既已惫乏,体力也有些疲劳了。我们的确应该休息休息。我想晚饭过后,同你到天乐园去看一出《南北和》。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越发奇怪起来。凶案还没有结束,他竟自安闲起来!我道:“你要去看戏?那末怎样答复钟德?”霍桑道。“他要我去究问叔权和福兴二人吗?这是他的本分,他自己应该细问,我不能越俎代包。况且证据还没有完备,我即使去了,也不中用。你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复他,说明我的意思——但有一件事,你代我嘱咐他:就是那悬赏的传单,还须多发几张,若使能在这一层上注意,再招得一二个证人,那才有效用。不然,我也是无能为力的。”他说完了,从桌子上取起了那张故京全图,重新翻阅。我见他如此,知道我如果再问,结果一定是自讨没趣。我不得已,怀着疑团走到电话间去,依言把话转告了钟德。这晚上我被霍桑坚邀,只得随着他同去看戏。次日霍桑一早起来,忽又邀我出游。我又抗议道:“疑案不曾了结,你哪里来的这种游兴?霍桑道:“今天是星期五,本是我frJ预定游陶然亭的日子。钟德虽因凶案的里碍,不能如约,我们没有拘束,总可以去的。“那末那件凶案的事呢?”“那自有钟德负责,我们原不过从旁协助。你何必这样认真?“但你既然帮助朋友,也应当有始有终,怎么事还没成功,你却中途放手?霍桑反问道:“谁对你说中途放手?我不是已告诉过你吗?证据没有完备,我也无能为力。无能为而强为,必致劳而无功。你怎么还没明白?”接着他又含笑说道:“包朗,我想你的性情真有些奇怪。当案子初发生时,你往往抱着省事主义,惟恐我牵入案中,生出是非。此刻你又急不可耐,恨不得立时抉破案中的底蕴。你须知时机成熟,疑团自然会破,白白地躁急也没有用。你暂且忍耐些罢。我听他这番谈话,觉得我的心急好奇,的确被他一言道破,就也不敢多说,只得跟着他去游玩。那一天我们清早离寓,直到上灯时才回。游的时候,天气虽比上一天热些,但霍桑的兴致很高,似乎已把那凶案完全抛在九霄云外。我却总觉得种种疑团,真像骨鲢在喉,不上不落。这案子究竟如何?案中凶手是否就是林叔权?假使不是他,又是哪一个?叔权所受托的信件是否别有隐情?霍桑在这方面有无端倪?他能否使物归原主?此外如凶刀的来历怎样?有须的西装男子是谁?那穿蓝长衫的旧官僚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福兴是不是通同?种种疑点,横塞在我的胸中,仿佛把我装在闷葫芦里,十二分难堪。因此,我的游兴自然不得不大打折扣。我们归寓的时候,我已遍体汗淋,十二分疲乏,忽见有一封信留在寓中。霍桑拆开一看,那信是钟德送来的。他向我点头说道:“包朗,据钟德说,他已得到了福兴的实供。那末去结案的时期大概可以更近一步了。我想这消息你总是欢喜听的。我的疲乏的精神果然因此一振。我们洗澡完毕以后,我忙问他这案子究竟什么时候可得解决。霍桑回说明天,并嘱我就电话中约定钟德,以备明晨会唔。我当然是欣然承诺的。下一天八月八日,星期六,天气照样晴朗。我破晓起来,完毕了梳洗早餐的例行事务,立即拖了霍桑同往警厅里去。我因着急于要瞧瞧这凶案的解决,真所谓心急如火。车子到了警厅门前,恰见钟德也正从外面回厅。他一见我们,便招呼道:“霍先生,一日没见,使我望穿了眼哩!”他随即引我们进入厅中。霍桑坐定以后,方始答道:“你昨晚写信给我,不是说福兴已经供实了吗?钟德道:“正是,今天我一早出去,就为了要证实他的说话是不是实事。“结果怎么样?“果真是实事。我都已证明了。“他供些什么?他有没有与闻凶案?“没有。他说当案发的那一晚,他实在是偷宿在外面,没有住在园子里的小屋中。所以屋中出事的情形究竟怎样,他都不闻不知。霍桑点头道:“唔,他在初供的时候,就露出这一层破绽。那末他先前所说在九点钟时看见陆子华和一个西装来客争论的事,也是伪造的吗?钟德道:“据他说这倒完全是事实。还有傍晚时有一个穿蓝纱长衫的人找错屋子的事,也不是虚构——不过我觉得这个穿蓝长衫的家伙,也许并无关系。自从九点钟时,他受了子华的吩咐,才悄悄地溜出,往他的情妇家里去。到了下一天早晨回宅,他忽见子华已经被人刺死。他当然很惊恐,又不敢把外宿的事直说出来,因此严守着秘密。直到我把凶手的罪名用来恐吓他,他才不得不吐露真情。“我又问他的情妇的所在,据说距离许宅不远,在巷东八十一号,是一个媳妇。今天我特地去查问了一回,那晚上他在九点过后到伊的家里,偷宿的事果然不是虚造。霍先生,你若要亲自问问他,我可以把他唤来。霍桑似乎很失望,摇头道:“他既已吐实,何必再问?可惜这一番事实,对于这案子的解决,仍旧没有什么益处。……你可曾细问过林叔权?”钟德道:“说起叔权,真是可恨!我已问过他好几次了,他总是闭口无言。前晚上包先生告诉我移动表针的见解,我觉得他更是可疑。但他既不肯说,我因为他是二位的相识,又不便怎样难为他。我真是没法可施。现在只有仗霍先生的大力,设法叫他实说,这案子才有解决的希望。霍桑皱着眉头答道:“实说不难,但没有证据,虽是实事,说出来恐也不能使人相信。钟德道:“把证人的事,昨天我又加派了人四出通告,如果有人能报告关于那晚上凶案的事,赏两百元,无奈直到如今,除了那个车夫之外,没有第二人来——霍先生,恕我冒昧,你究竟怀着什么见解,一定要得到证人?”霍桑忽直截答道:“你要知我的见解吗?我认为林叔权是没有关系的,在法直立刻把他释放。你也能听我吗?”钟德果然呆住了说不出话来。我不禁暗暗替那少年欢喜。少停,钟德才说道:“右使霍先生能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我自然唯命是从。霍桑微笑道:“来了,来了。钟兄,你不是要充分的证据了吗?这个我早已说明,现在还不能办到。“那末你姑且随便说说。行吗?”“好,据我个人的理想——”这时忽有一个位差的匆匆地走进会客室来。他向钟德道:“钟先生,外面有一个人求见,据称是为了报告领赏来的。霍桑忽惊喜地立起身来,说沈“好了!这来的人或许就是我意中要找寻的证人。快叫他进来。那值差的应声而去。于是室中的三个人都屏息静气地等那报告人的消息。十一、霍桑的见解那报告人穿一件黑粗布的短农,糙米色土布的裤子,身材比较矮小,形状像是工人。他进得客室,住了脚步,用手抹着汗,向室中人乱瞧,有些局促赛怕的样子。钟德立刻们道:“你来报告消息吗?”那人点点头,仍开不出口。钟德道:“那末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所见证的又是什么?一件件据实说出来,不得说说。”那人又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抹,才战战兢兢地说;“我叫王谨言,做木匠的,住在化石桥东西金狮巷内。大前天五号晚上,我在我的朋友案三家里喝酒。我吃罢了晚饭回家,从化石桥经过。我走到桥西小巷口,猛听得有呼喊的声音——“哎哟!哎哟卜地喊了几声,忽而又停止了。我有些汗毛凛凛,忙住了脚步,定了神细细辨认。那声音似乎从巷中透出来的。但是我回头一瞧,巷中黑漆漆的煞是可怕,我又不敢进去。因此我自譬自解,以为这或者是病人喊痛的声音,没有什么希罕,便过巷回家。“到了前天傍晚,我在茶馆里喝茶,听说化石桥的西巷中出了一件命案。我才想起前晚所听得的声音,谅来和凶案总有关系。但我守着多吃饭少管事的主见,仍把那回事藏在肚里,不敢告诉别的人。“昨天歇工回家的时候,我忽听得人家谈着警察局中悬赏的布告。我想这回事既有关系,报告了官,或者有些用处,我也可以得到——得到两百元的赏钱——”钟德沉着脸瞧着那木匠道:“你的话都实在吗?王谨言道:“句句实在。先生,你尽可以去查问。”霍桑搀言道:“你听见声音在什么时候?这是我们所必须知道的。你要领赏,必须确实证明这点才是。”王谨言道:“这个自然。我记得那时候是十点钟。”霍桑轩眉道:“十点钟?你果真记忆清楚吗?”那木匠很坚决地答道:“清楚的。因为我从秦三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家的小钟上,十点还少五分,秦三家在那小巷的西面八十八号,相去不远,最多五分钟工夫就可以到的。因此我确实知道那时候准是十点。霍桑道。“秦三家里钟走得准不准?当你告别的时候,秦三可也曾瞧过钟上的时刻?”王谨言道:“他家的钟很准。他是在布厂里做工的,他每天到厂上工,都照着这钟动身。我走的时候,不但秦三瞧过时刻,还有那跟我们一同喝酒的李麻子也一同起身。秦三挽留我们,曾指着钟告诉我们时候还早。我们不肯留,就辞了出来。因此,我才记清楚那时候还没有到十点。钟德抬身,像要插嘴请问,霍桑忽挥挥手阻止他。他向钟德道:“行了,行了,此刻不必多说。你把王谨言和他的两个朋友的姓名住址记下了,等证明白了给货。”他回头来向王木匠道:“后天开庭的时候,你仍须到庭作证,别的就没有你的事了。钟德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却又不得不依。他就领了王谨言到外面去照例登记。一会儿他又回到客室中来。他问霍渠道:“你看他所说的可能当得凭证?霍桑点头应道:“这就是我所要得的确据。钟德道:“确实的凭据吗?“是的。“那我有些不明白了。”“不明白什么?“据洪医生所假定的,和表上所指的时刻,加上王谨言的报告,固然是符合的。不过你前天又假定表面的针是经人移动过的,碎表的时刻并不是恰在十点。这中间究竟怎么样,我委实有些模糊。霍桑道:“这也不能怪你。我告诉你。碎表是一个时间,陆子华气绝呼喊,又是一个时间,你把这两件事分别清楚了,疑团自然明白。”钟德呆瞧着霍桑,诧异道:“霍先生,你的意思究竟怎么样?我真是在闷葫芦中,请你老人家从速说明了罢。”霍桑微笑着答道:“可以,可以。据我的推测,那晚上叔权往子华寓所,是在八点钟以后。他既到那里,和子华谈了半晌,就争论起来;争论不已,途不免彼此动手。直到表既碎了,钮子也落了,这武剧才告结束。随后叔权也就离属回寓。当他离去时,大约在九点半钟左右,陆子华还是安然无恙。后来林叔权第二次再到防寓去,那时子华却已中刀死了。所以我先前说叔权无罪,根据就在这层。”钟德仍瞠目答道:“你确知子华的死,在叔权争斗离屋之后,和他全没关系吗?霍桑点头道:“是,果真没有关系。”钟德寻思了一下,又缓缓说:“叔权既不是凶手,那末凶手大概是那个有须的人了。”接着他忽又想起了什么,惊呼道:“着了,我起初为了这个人,已赛传各区巡警,准备把他缉访到案。但霍先生不是说叔权往陆寓去的时候,在八点以后吗?据前天那个车夫的报告,他送一个穿西装的人往化石桥西巷中去时,也在八点钟以后。如此,叔权和那西装有须的凶手,一定曾在于华的屋中会面过的。现在我们但向叔权细细研问,就可以知那西装有须人的踪迹。对不对?霍桑带着微笑,应道:“不对,不对,而且也不必。我早已明白,那个穿白西装戴黑眼镜有须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林叔权的化身!我又不觉大为惊怪。霍桑说得好像凿凿可证,似乎他曾亲身目击的模样。有须的人真是林叔权吗?他到底有什么根据?这真是立之又玄!钟德也惊怪地问道:“那人就是叔权化装的吗?这真是太奇怪了!那末你既说叔权不是凶手,凶手又是谁呢?我看你所得到的凶器,来由如此诡秘,其中必有一个凶手可知。但若合了你的见解,这凶手又明明落空!我到底向哪里去找寻呢?”霍桑忽而立起身来,把一手在钟德的肩上拍了一下,说道:“钟兄,你所说的种种疑点,我若使一条一条解释起来,不免要费时费话。现在我们不如同去瞧瞧叔权,让他自己说明,岂不更直截了当?请你就引导罢,不必耽搁了。钟德的神气上满怀着疑团,和我恰有同病。他勉强引路,低着头不做一声。我跟在后面,心中也很不自在。一则怀疑,一则又替霍桑担忧,深恐叔权也许不肯实说,或者说了出来,却和霍桑所测度的不同,那岂不要被钟德昭笑?我们到了待质所门前,那看守的受了钟德的命令,便把叔权领到所外。我们一见了面,未免彼此黯然,大家相觑无言。我见叔权虽还没有审实下监,但那待质所的风味,和他心中优惧的意念,已把他的英俊的气概完全改变了。钟德把我们引进了一所小屋子,关了门,大家坐下来。钟德正要申说来意,林叔权忽先自发言。他道:“霍先生,包先生,兄弟是个说慌的囚犯,实在没有颜面和二位相见。我不禁接嘴说:“林兄,你不要说这话,我们也能谅解你的处境。叔权叹了一口气,说道:“兄弟已受审多次,始终抱定不理会的宗旨。实在因为事势如此,说也无益,倒不是缄口为妙。请二位原谅。霍桑向他瞧了一瞧,柔声答道:“林兄,你误会了。我们今天的来愈,原在使你脱罪。你若不肯实说,岂不自讨苦吃?”林叔权但摇了摇头,闭口不答。我又婉劝说:“林兄,你就把那晚上出事的始末从实说出来里。我们必尽力援助。你何必坚持自误?”权权冷笑了一声,答道:“我还希望脱罪吗?嘿嘿嘿……好,霍先生,包先生,你们既然要我实说,我就实说了里。那晚上陆子华被制,行利的就是我的刀也是我家的珍物。刀柄上有字,眼先生你总已验过。事实如此,我的罪名想必尽可以成立,旁的事情不必再深究罢。十二、实供我们一听此话,不禁相顾变色,大家都沉默了。霍桑虽还勉强镇定,但是一缕灰白的颜色已笼罩了他的脸部,竟也没法掩盖。他向那少年注视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林兄,你这话一定是违心之论。大概你为了某种隐情,并且还怀疑我们,所以忍心诬服,不前实说。但你还得三思。你纵然不惜一身,也须为蔡佩玉想想。你不曾托我把伊的照片和信件——”叔权忽抬起头来,大声道:“照片和信件怎么样?霍先生,你已经寻得了没有?”霍桑瞅了他一眼,故意缓声答道:“你若要知道信件的消息,请你先把实在的情形说一遍。这就是我的交换条件。不然,莫说你白白死了,人家还要怨你失信负心呢?”这几句话很有力量,比钢刀还锋利,竟能直刺叔权的心坎。他呆立了一会,眼眶一级,禁不住流出泪来,接着他又低垂了头默想。霍桑也不催促。我们都静默地等着。一会,林叔权才哽咽着说:“好罢。霍先生,你既逼着我说,我也再不能隐瞒了。我先说我和子华的秘史:我和他本来是同学,先时彼此很投契。因为子华为人圆滑非常,交际手段,谁也不能及他。那时我先交识一位女友,就是蔡佩玉,——”他抬头瞧着霍桑。“级先生,我记得那天我只告诉你佩玉二字,现在你连伊的姓都已知道。想必你对于那信件已有了端倪。是吗?霍桑点点头,却不答话。叔权又说:“子华因着我的介绍,就也与佩玉认识。起初他们也不过是论文辩理,笔墨上的交谊;后来他愈接愈近,百计献媚,竟然喧宾夺主起来。佩玉和他的感情一天天深密,自然和我一天天冷淡。那时我心中的苦痛,真是不可言喻。“霍先生,你总不会嘲笑我果?实在因为佩玉丰姿绰约,伊的学间既出众,秉性又温婉,绝不是一般寻常女子可比。这样的一个心上人,一旦被陆子华夺了去,真好像剜去了我的一颗心!”霍桑点头应遵:“我瞧那女子的面貌,媚而不挑,庄而不冷,果然是一个好女子,无怪你要失意伤感了。”叔权忽挺直了身子,张大了眼睛,精神陡然振作起来。他高声道:“霍先生,你能下这样的评语,莫非你已见过伊的照片?霍桑直截答道:“是的。但你且先把原委说明,照片的事往后再说。我很觉诧异。霍桑从哪里寻得伊的照片?我怎么毫无所知?或者他所说的出于虚造,不过借此慰慰叔权的心,以便他肯尽情吐露?但评语虽能虚造,那女子姓蔡,他又用什么法子知道的呀?叔权接续说:“那时佩玉和我疏冷的缘故,渐渐地被我探问明白。原因是子华凭着他的利嘴,花言巧语,一面把我毁坏,一面又竭力地献媚奉承。并且他的面庞又好,仗着金钱的魔力,加意装饰,果然连佩玉的慧眼一时也给迷增过去。“不过世间的事,若单靠着作伪,断不能持久,所以在清场上角逐,制胜的工具,也逃不出一个‘诚’字。子华虽侥幸一时,赢得了美人的青睐,但为时不久,他的神密暴露了,立刻成了一个万众共弃的奸贼。原来五四运动以后,各地的青年都从时代的巨浪中觉醒过来,民气勃发,正似太平洋中的怒涛,一起千丈。但是一般昧良的官僚军阀,看见了这种情形,未免有些头痛,因此想出了一个贿买的法子,派人带了金钱,到上海去买通学界。因为他们知道上海是民潮发动最剧册的中心,学生又是中坚分子,他们的眼光所以就专注于此。“那时陆子华信马赋闲没事,便与北方派来的一个人互相接洽。他就想运动学生界中的败类,打消他们革命的壮志。“那派去的人就是许宁明,从前也和陆子华同过学。那时予华虽已离了学界,但学界里面和他有交谊的人却还不少。他又自仗了交际的干材,便担任此事,预备发财做官。不料他事机不密,不久已被人觉察。于是消息传到了我的耳中。我听了这信息,又惊又喜——惊的是不料子华丧心病狂,竟会干这样的勾当;喜的是预料佩玉芳知道他如此,一定要南残他的人格而和他绝交。那我也可以伸伸宿怨了。”他吐了一口气,股上也透出了一丝红色。顿了一顿,他继续解释。“我因着公谊私情的责备,便尽力探取于华的隐秘。不到一个星期,我已经觅得他的秘密信一封。那信中的意思,要策动同学们,打消他们的爱国运动。我一得到那信,就当作铁证,立刻把原委告诉了佩玉。佩玉果然异常气愤,立誓与他断绝,并向我道歉,声明前此的流冷,实因误信了子华的谗言。“那时我心中畅快极了。佩玉随即写了一封信,向子华讨回照片,和从前伊寄给他的信函。子华却置之不复。隔了几天,钱忽闻他已经港来北平,目的就为了运动的事有所接洽,多分是他亲自来领赏听命的。自从子华来平以后,佩玉终目忧闷,自悔自怨,深思照片落在贼手,一旦他的隐秘宣露,伊的纯洁的芳名也不免同被玷污。因此,我不忍伊郁郁抱恨,便自传奋勇地冒险来平。我决意要把伊的照片等取回,交还我的爱人,才完成我这一桩心愿。“不料事与愿违,我到了此地,忽然遭此变端。我自身遭了无妄之灾,还是小事,但使我的爱人望穿秋水,难求珠还,我真是死不瞑目!霍先生,你若使果真能寻回原物,送交佩玉,我真是万分感恩!霍先生,你能够允许我吗?”这故事使我们三个人都很动容,但大家都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一会,霍桑温和地答道:“林兄,请放心,我决不辜负你的嘱托。但子华到底是怎么样死的?”叔权又叹了一口气,才道:“霍先生,你要我实说,我本也愿意,但从情迹上说,我委实已有口难辩。现在你一再迫我,我已不能不说,能不能见信,任凭尊裁罢。我到这里的第二日,便往许宅去见于华,因为我动身时,已预知他寄寓在许家。第一次见面,他知道我为了信件照片而来,似乎很惊讶。他当下就拒绝不肯,我一时着急,就用言语恐吓他。他若不把信件交出,我立刻要揭露他的阴谋。他听了果然有些惧怕,就允许下一天交还。等到第二次会面,他又说信件不在手边。我怕他脱逃,便假说此次来平,有不少同伴,他若故意规避,或企图潜逃,一定没有好结果。后来我和他虽又见面多次,但他终是游移推倭,没有结果。“直到星期三晚上,我等得不耐烦,吃了晚饭再去见他。因着彼此的言语冲突,决裂了好几次——有一次竟被他的仆人瞧见。最后我和他就打起架来。他先预备动手用武。我一立起身,他就把手伸入他的裤袋,似乎摸索什么。我防他有枪,立即发出一拳,打中了他的腹部。他也回拳打我,大家就互相挣扎。一会,他自知力不能敌,便放了手重新和我婉商,约我下一天清晨,一准交还,说得很确定。那时候我也没有别法,只得再允许他一次,随后我离了许星回寓,就和你们两位相见。“那时候你们似乎很注意我的行径,但我因着佩玉的关系,事情既没有完全决裂,还不敢宣布秘密,这实在是情势所迫,并非故意欺瞒。这要请你们原谅的。”霍桑点点头道:“那时我已窥得一二,也曾用微词相劝。可惜你不觉得,以致遭受这一次飞灾。后来我曾问过旅馆的侍者,据说那晚上自从我们回房以后,你一个人又悄悄地出去,直到深夜才回。你不是第二次又到子华那边去的吗?”叔权应道:“正是,我为了那信件和照片的事,心如箭穿,反来覆去,再也不能睡。我私忖我和他既已决裂过一次,何不趁此机会,索性在他室中搜索一回?因为他约我下一天早晨交出,说不定为了脱身之计,仍是谎说。我听信了他,岂不又落他的圈套?因此我决意乘着夜间再往化石桥去。无论如何,我得向他取回信件和照片,免得他私自进了,或者别生他计,更多周折。“我再到那里时,已过十一点钟,但园门仍虚掩着没有下锁。我一进内室,灯光虽有,却很黯淡,又不见子华。我喊了一声,也没有人答应。我更前进一步,低头一看,子华已直但仅躺在地上!他的白衣上都是鲜红的血渍,煞是可怖!“我定了定神,伸手一摸,他的额角已经冷得像冰。他已经被人刺死了!”钟德处于旁听的地位,始终没有开口。这时他见叔权略略停顿,就用带着怀疑的口气问话。钟德说:“照你说,子华的死,似乎是另有一个人行刺,与你无干。那末,刺他的又是谁?”敌机还没答话,霍桑忽摇摇手插口。他道:“钟兄,你别打断他的话。那行刺的是谁,我早已知道了。”十三、没法投递的信霍桑的话是含有强烈的刺激性的,不但我和钟德诧异,连叔权也似乎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惊怪地问道:“霍先生,你果真知道吗?那末我还有一线生机哩!霍桑点点头。“你尽管放心,不必忧虑到这一层。你再说下去。那时你发现了子华的尸体,怎样处置的呢?”叔权继续道:“我看见子华既死,屋中又不见一人,料他必已被人谋害。至于谋害他的人,我猜想或者就是他的仆人,或是别有一客。因为子华和我境商的时候,曾告诉我那晚上还有他客要来,叫我快去;并且当决裂之前、他的仆人也曾一度进来。这时我叫唤不应,连那仆人也不见,我因而怀疑这两个人。但这是我在事后谁想的结论。“当时我心中很慌,又怕遭嫌疑,急于想逃回。同时我又想到佩玉的信件,何不趁势捏一搜?我因放大了胆,四处搜检,不料劳而无功,不但没有寻得信件,连和他有关系的一切函和,也不留一张。我没法可想,正要退出,忽见子华的胸口露出一把犀角的刀柄。我仔细一看,又不觉吃了一惊。钟德乘林叔权略略停顿的机缘,问道:“为什么吃惊?行刺当然是有刀的啊!霍桑接嘴道:“这刀是林兄的东西,差不多留着姓名,怎禁他不吃惊呢?”叔权连连点头道:“是啊。这是一把古匕首,是我家世传之物。当初我和他同学的时候,他偶然见了此刀,十分喜欢。他曾向我道:‘他日疆场有事,我若能身怀此刀,为国宣力,倒也是男儿快意的事!’我听了他的豪语,很钦佩他,就把这把刀赠送了他。不意未上疆场,他自己倒死在刀下。“那时我一见之后,就想这刀起先必在子华的身上,后来或被囚人夺去,他便反遭其害。我因想我出入此屋,虽很神秘,但难保无一二人知道我的踪迹。现在他忽然被刺,我已难免连累;若使侦探们把此刀为证,柄上有我家‘梅鹤堂’的堂名,蛛丝马迹,岂不要加重我的嫌疑?我就决意把刀藏过,免得后来牵涉。霍桑瞧着他道:“你藏刀以后,不是还有过其他的举动吗?”叔权点头道:“是的,我把刀拔了出来,里藏好了,又从他身上摸索一遍,瞧瞧有没有关系我的东西。我忽又在他的裤袋中摸出一只碎表。“这表停在九点三十二分,那是当我和他挣扎之时被我打碎的。我想论起时刻来,这表和我又很有关系,不如索性将针移到十点。因为在那时候,我记得正和先生们在寓室中谈话,万一我不幸被疑,也可请二位管我做个见证。钟德冷冷地说:“你这样子设计周到,足见你真是聪敏!林叔权受了这句讽刺,但向那侦探瞅了一眼,仍自顾自说:“当下我自以为设防甚周,没有破绽,便悄悄地回到寓中。不料当我和子华争扭的时候,我的衣袖上的扭子被他拽落,我自己却并没觉察,后来就被这位钟先生当做凭证。那是我想不到的。霍桑微笑着道:“‘这就是所谓‘由赛一疏’。凡作伪的事,无论如何,总不能免意外的疏忽。你当时来往陆寓,形踪既秘,并且用假须和黑眼镜乔装着,可算得周密极了,但到底难逃人家的觉察。叔权张目道:“我乔扮有须人,你也已知道了吗?霍桑道:“不但这一点,就是你和我谈话时,你虽竭力掩饰,不肯吐露真情,其实你的神色语气,却早已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叔权的脸上一阵通红,很抱羞似地说道:“正人面前说谎,惭愧!惭愧!不过这也是出于不得已。霍先生,请你原谅我的苦衷。但眼前我所说的话,我敢把良心作证,没有半句虚伪。钟德也不觉现出悟解的样子,点头道:“你这一席话,若和霍先生的理解印证起来,果然符合。但那把刀既已回到你的手中,为什么又送给霍先生?这东西不是你寄给他的吗?”叔权遭:“是的,是我寄的。因为案发以后,我因关怀着信件,愈觉得没法可施,特地求霍无生相助。据霍先生说,要得信件,必须先查明案中的真相;而案中的关键,又在那把凶刀上面。我一时急昏了没了主意,利害如何,不暇考虑,等到谈罢回房,我就把刀拿出来里好,交给侍役,教他送到邮局里去。我希望霍先生得了刀,立刻能把真凶查明,那时我的信件和照片也可以物归原主。其实这举动和我先前的把刀收回,分明是两相矛盾的,可是我当时因着急待破案,竟顾不到。但即此一层,也可见我的心迹,子华的死实在不予我事;不然,我自己既已行凶,又岂肯把凶器给人,自露我的罪迹?钟德沉吟了一会,才答道:“论你的供词,果然已合了关节,但真的既不是你,势必另有一个,须待霍先生指明白后,这案子才可结束,你的罪嫌也才可解除。霍桑缓缓答道:“要指明也并不困难。钟德道:“不但要指明,还得把他缉获到案,方称圆满。因为现在案情的一部分既已显明,我们知道那有须的人就是林君。林君既非真凶,福兴又没有关系,那本行凶的人究竟是谁,我们反没有把握。霍先生,我怕你虽能够指明,而逮捕的一着,或者还要费些手续,对吗?”霍桑微微笑了一笑,答道:“钟德兄,请你不必担忧。那行凶的人委实已不劳你逮捕,他早已伏了法哩!钟德忽变色诧异道:“嘱?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又闹玩笑?”霍桑道:“这事关系人命,谁敢闹顽笑?难道你至今还没有领悟我的意思?”钟德又急又惭,两只手在身旁东摸西捏,脸上的颜色也变得忽红忽白。他搭讪地说道:“你不是说行刺的就是那穿蓝纱——”霍桑忙接着说道:“不是!行刺的就是陆子华。“什么?”“换一句说,陆子华的死是陆子华自己下手的!这话一出,我们都惊奇出神,大家想不到他会有这一句断语。彼此的眼睛里仿佛在交换着一句疑问:“陆子华竟是自杀的吗”?钟德更是诧异。他的双目瞪住了,汗在面颊上流,口也张开了,呆呆地向霍桑瞧着,连一句话都没有。霍桑又接续说:“你们不是有些奇怪吗?其实论情究势,原是很显明的。子华既已为叔权搞发了秘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而他所爱的女子又被叔权夺了去。他在羞惧交并的心理状态下,不得已而出于自杀,也是情理中可能的事。试瞧他把古刀藏在身上,初意也许本想用来刺杀叔权的。后来他因力不能敌,没法对付叔权,等叔权去后,才愤而自杀。但当他自杀之时,还故意留叔权的姓名在澎墨纸的后面,并且就利用叔权给他的刀,那可见他虽自杀,却不是没有嫁祸子叔权的用意。他分明有‘吃砒霜药猛虎’的意思,用心也相当险恶。你们若把这种种疑点细想一番,就也不致把‘自杀’两字当做稀奇的名词了。我这时惊喜交集,心中的感想纷乱已极。因为叔权的疑障既经剖白,杀人的罪名当然可以洗刷,这原是我所最盼望的。但据霍桑的理解,陆子华竟属自杀,这又不是我的意料所及。他的理论上的理由虽很充足,但没有实际的证据,非但在法律上不能定城,即钟德也未必就能信服。钟德果开口问道:“霍先生,你的论断真是出我意外。我想你总有物质的凭据可以证明的罢?”全桑点了点头,应道:“正是,我若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断不敢贸贸然发表这种看似骇人的议论。钟兄,子华自杀的证据,就是他的伤痕。当时你虽也验过,但因为不见的刀,使你立刻抱定了一个被杀的见解,对于那致命的伤痕,便不会仔细研究。我常说当侦探的人,耳目要灵,心思要细,而购中却万不可预在成见!你在这案子上就不免犯了成见的病。”钟德的领骨上有些红斑,眼睛里也漏出怒光,但不答话。我和叔权也忍制了呼吸静听。霍桑继续道:“现在先说说那伤痕。它在他左胸的第二肋下,自上下斜,长一寸二分;那是凶刀的阔度。左端阔的三分半,右端阔约一分半,又明明是刀背刀锋的分别。从这伤势观察,可见他执刀自杀之时,必定用的右手;刀锋向着掌心,和寻常人执刀的姿势没有差别。因为我们的左右两手,就生理上讲,本来没有强弱之分,但大多数人,多习用右手,故一切举动,都是右手居先;执刀时更不必说。并且我们执刀时,刀锋必多向外,那自然就对掌心,这也是一定不移的。因此可知凡人右手执刀而自杀,那伤处必居于左,而锋日又必向右。这是可以试演而明的。钟兄,你试把子华的伤痕,印合我的理论,不是恰正相符吗?”室中没有人答话。钟德更开不出口。霍桑价了一停,又遭:“若说他人夺刀行凶,情节上便有冲突。因为若像这样的伤痕,必是那人左手执刀;行刺之时,子华又须在睡梦中,那的手才得从容反刺。可是就情势洲应,事实上听不会有些事实。“更进一层,于半死时,身穿白法兰线西装,但他的。硬领和领巾,却已松解着;似乎他自杀时,先把领由解开,以便下刀。若是被杀,那行凶的人,又哪里能够这样子自由自在?这也是一个显明的证据。总而言之,子华的死是出于自杀,此刻已可以说没有疑义了。“现在我对于信件一事,尚须请林兄原谅,因为此物已无法寻觅。据我测度,当子华未死以前,必已把那照片等烧了。但瞧屋角的纸灰,可为佐证。林兄虽不得原件,但他回国上海财,说明了缘由,谅来也可以圆满复命了。”林叔权忽瞠目道:“霍先生,你不曾寻得照片和信件吗?那末你又怎么能知道佩玉的姓氏和面貌?”霍桑正要回答,忽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士,气喘险地闯进门来。他一见钟德,立正了把手举了一举。钟德立即问道:“黄升,你今天不是在尸屋里面看守的吗?可是有什么消息?”“正是。我得到了一封信。”“一封信?寄给陆子华的吗?”那苦上随手摸出一封又厚又大的信来,答道:“不是,这信是陆子华寄给一个在上海的许宁明的,但那人改了地址,所以退了回来。”霍桑突的挑起身来,将黄升手中的信夺过,急忙着了一看。他大声叫道:“好了,好了!这案子可算得完全解决了!”十四、结案我们又是相项诧异了一阵,不知道深信中藏着什么玄妙。我走近者时,信面上写明“上海振华旅社七号许守明收”;下面写了北平正阳门内化石桥许宅陆子华寄”字样。左边一角,又标了“快邮”二字,后面粘了二角二分邮票,并且印了许多印章。这时霍桑已擅将那信拆开,忽又高声呼道:“唉,原来他还有这种妊计、真是谁也想不到的!诸位,请读了这封信,就可以明白他用心的险恶,和自杀的情由了。”他就将信交给钟德。我一眼瞧去,忽然看见一张女子的照片。那女子的年纪,约摸十七八岁,圆脸润姿,盈盈含媚,身上装饰朴素,越见得妩媚天然。照片的右角上,写了一行蝇头小楷;“蔡佩五小影”五个字。照片之外,还有佩玉具名的情书三封;书中的语意,无非是些卿卿我我相慕相悦的情话。这玩意儿青年们有过经验的很多,想必自能体会,不必我把它背出来了。我一见这照片和信,便知这就是叔权所要寻求的东西。但方才据霍桑的料想,此物已经被子华烧毁,现在怎么又在信中?钟德高声说道:“唉!这一张信纸是子华寄给许守明的,让我来读一遍,解解大家的疑团。”他放声念道:“守明同学兄鉴:我到得这里,已是三星期了,虽曾晋谒过他们几次,却终是因循敷衍,没有一个着落。他们言外之旨,似乎要先见功效,然后取酬。但你想空口白话,怎能成事?我远道冒险而来,舍了声誉,背了良心,非但一文不得,反要自掏私囊。这真是大使人难受!此刻我后悔已晚,不但声名扫地,没有颜面再见旧日的同伴,即我的。心坎中人,也已被那可杀的叔权夺去。“叔权是我的情敌,现在他忽已来平,向我索回佩玉的书信和照片,其势汹汹。据说他已挟得我的秘证,倘不还他,他将宣布我运动学生界的阴谋;加我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我受了他一番奚落,又羞又惧,实觉难堪。我问心内疚,觉得这世界中再没有我的立足地了!“但我若白白而死,使极权志送意满,赢得娇妻,奏凯而归,我虽死也不瞑目。因此我已想得一个报复之计,特把那女子的照片和信寄给你,请你代我印成铜版,分发给佩玉的亲戚朋友。如此,佩玉的名誉扫地,伊的未来命运也可想而知,而我的被弃的私怨,也可发泄一二。“至于叔权方面,我自有相当的方法处置他,决不使他逍造自在。惟此奉委之事,你必须为我尽力。须知我今日有此结局,虽由我自己食利忘义,然若非你做引线,我或不致出此。我并非怨你,但希望你依言而行,成全我报复的计划,那就感激不尽了!后会无期,前途珍重!八月三日陆子华白。”我等钟德读完,不禁咋舌骇异,暗想这贼设心狠毒,竟要破坏蔡佩玉的终身。幸而此信退回,伊的令誉可全,否则伊一生荣辱,后果正不忍设想。我因想到当这教育尚未普及新道德尚未建立的时代,青年女子,智力既未健全,交际之间,真是不可不慎之又慎。霍桑整了整衣襟,伸手向钟德道:“钟兄,恭喜你。此案的记障既揭,证据也已齐备,后天开审,若能据情而断,当然可以了结。那时林兄的嫌疑,也可以昭雪,我们应当迎接欢贺哩。”他说完了,热烈地和钟德握一握手,便辞别了敌机,拉着我离开普厅。我们回到离中,我已急不可耐,立刻要求霍桑详细地解释一切。他怎么能够预知案情,竟如此洞若观火。霍桑被我再三请问,才烧了一支纸烟,把案中的蕴微一件一件替我创解。他说道:“当我验尸的时候,一看见那特殊的伤痕,就已疑为自杀。但那时候不见凶器,室中又有争斗的情形。有此疑问,我便不敢立时指他自杀,免得人诧为奇谈。“我当下审情度势,知道子华既属自杀,无论争斗和致命,不会是同时,即碎表和移针,也必在两个时间。“后来叔权忽来陈,我一听他的话,便知他说谎。其实他上晚和我们相见时的神情慌张,显见有过斗争之事。那时他一定方从陆子华处回来,他却谎说只在田间去过。这真所谓掩耳盗铃。后来他忽为钟德所捕,这倒出我意外。但当时我知道他确与凶案有关,爱莫能助,自然不得不袖手旁观。“我又向旅馆中的侍者查问,才知星期三晚上,叔权送我们回房以后,自己又悄然独出。我更觉得所料的不错。叔权和子华必先有争斗;争罢以后,叔权回寓,就和我们相见。后来他又出去,似乎已在子华自杀以后,故而他能自由移动表针。但子华的死究在何时,凶刀又在何处,都没有确证,一时还不能索解。所以我仍不能即时宣布。后来我很想得到福兴的实在供语,并请钟德注意悬赏的事,求一个见证。因为子华死时,必有呼号的情形,我前已说过。福兴虽不可靠,或者有行路之人闻声报告,也可破其疑团。因为那巷中虽没有邻居,但幸而不深,如果有声响,必能送到行路人的耳中。后来果然如我所料,这疑点才得到了解释。”我会意地说:“你既已早知陆子华出于自杀,种种疑点自然都能迎刃而解,故而对于那有须的人和那穿蓝纱长衫的人,和陆子华的朋友们,无怪你都不大注意。但那有燕尾项的人就是叔权所乔装,你又怎样知道的?”霍桑吐了一口烟,笑道:“这很容易,说破了不值一钱。我起初就疑心那个人或就是叔权改扮的。等到我接待四刀以后。从各方面推索,觉得那寄刀的人除了叔权再没有别人。因为包面上写‘样子’二字,可见那人是受过教育和有邮政常识的人;并且字迹掩避,分明那人是和我们相识的;还有刀柄上‘梅鹤’二字,显见是梅妻鹤子林处主的出典,和姓林的显有关系。当下我乘你去接钟德电话的时候,忙向侍者说明了原因,就到他的房中去搜索了一回。”我诧异道:“你曾到叔权房中去搜过的?当时你为什么秘而不宜?”霍桑弹去了些烟灰,答道:“你没有可我,我何必多说?并且事实上我也没有马上说明的必要啊。”“那末搜索的结果怎样?”“我在他的箱中寻得一片菱角式的假须,一副黑眼镜和一方染血的手巾。那手巾是襄刀所用的。因此刀的来由更可不言而喻。除此以外,我还发见一张女子的照片。”“佩玉的照片吗?”“自然是蔡佩玉的。照片上面还标着姓名,不过那是蔡佩玉赠给林叔权的,不是赠给陆子华的。我又问道:“那末,那陆子华所有的佩玉的照片,你也没有见过?永华把信件照片寄给许守明,你当时也不曾料想到冯?”霍桑皱紧了双眉,微叹道:“正是,惭愧得很!这是出我意想外的。起初我以为子华在自杀之前,必已把照片信函等烧毁,墙壁下的纸灰,可算凭迹。其实我并没有把灰验过,贸贸然指说,真是未免荒唐。我只想到子华既死,照片的存在与否,似乎已没有多大关民。不料他死不改悔,竟有这种责谋。他真可算得穷凶极恶,幸亏守明迁了住址,才把这险恶的局势挽回过来。不过我自己的鲁莽疏忽的过失,也是不能宽恕的。我又问道:“还有一件事。许守明为什么改迁寓所?并且迁往哪里?为什么不留示地址,才致那情退还?这几点你有什么见解?”霍桑答道:“这也不难推想而知。许守明往上海去,本也是受了官僚们的贿赂,企图秘密地打消学生运动,他的行综自然是鬼鬼祟祟的。他所以朝迁暮改,也是情理中应有之事。据我脏度,或者他也受了人家的攻击,不能安居,此刻已离了上海,或是更有意外之事,也未可知。这个人我们回上海以后,总也可以查明白的。”八月二十九日法庭开审的那一天,我和霍桑都到庭质证。因者证据完备,案情不辩而明。林叔权果然以无罪并释,那信件和照片等也都归结了他。林权权脱了罪嫌,感念霍桑的好意,真是不能用言语形容。这案子发表以后,平津二处的报纸,虽因着牵涉政界的内幕,不敢把案情尽量宣四,但那一级明白详情的人都交口地称赞程桑。不但如此,钟德的身价也因此增高了几倍。后来我们补足了故宫西山诸名胜的潜移,同船回到上海。林叔权和他的意中人蔡佩玉相见,自然有一番悲喜交集的情况,我这里也不必多费笔墨叹。

-、一只女性式的男鞋我记叙我的老友霍桑的探案纪录已有好几十种。一般读者时常写信来寻找,此外还有没有别的案件可以公诸同好。在已往的二十多年中,霍桑凭着敏慧的智力,勇敢的精神和为大众服务的热忱,所经历的疑难案件何上一二百种,并且大半都记在我的记事册里。可是发表的任务,我却没有自由的全权。我每记一案,必须先得到了霍桑的许可,才可以披露出来。但霍桑的所以如此严格郑重,也并不是出于“居奇”或“吝啬”的观念。因为有些案件是平淡无奇的,有些是终于悬疑而没有结束的,也有几种是因为他料事不中,结果竟至失败的。这些当然都没有纪录的价值。此外,还有因政治风化和社会情形的攸关,或当事人的名誉的牵涉,霍桑也都严格地限制,不愿意贸贸然直露,淆乱人们的视听。例如,当上海交易所风潮汹涌的时候,少数人为着个人的发财,设下了赌博性的陷阱,竟使多数人都疯狂地被拖溺在投机的漩涡中。那时候曾有许多案件来请求霍桑。那些案件的内幕,无非是为着投机亏系的缘故,出于卷款潜逃,或是跳黄浦,投海,也有些自缢,或服毒。我们在往来甫沪的轮船上和某游戏场后面的空场上,破获这样的案子不少。关于这类的案件,霍桑虽非常心痛。但当时只在暗中警告当局的人,却不许我把案情披露出来,原因是恐防扰乱全市的金融。直到风潮过去了,才把许可的权给我。这不过是一个例,还有各种别的案件,霍桑也有同样的限制。因此之故,我也力与愿违,案件虽多,却不能够自由地发表。这是要希望读者们原谅的。本篇所纪的一案发生在十一年国历十月初旬。那天早晨警厅侦探王桂生打电话给我们,说南市陆家娱七十一号屋内发生了一件疑难的凶案。他已在那屋中勘验过一回,没有头绪,所以请我们去察验一下,帮帮他的忙。霍桑立刻应承了邀我一同去。一则“疑难”两个字,早已触动了他的好奇心,二则王桂生和我们有些交情,他此番既然诚意求助,我们也理当去走一遭。我们到达发案地点时,那身材短小而结实的王桂生等候已经好久。彼此招呼了几句,王桂生就先把发案的情由告诉我们。他说这家姓徐,主人徐志高是武林银行的经理,死者就是他的夫人陆政芳。那天早晨七点半钟的时候,有一个徐家的仆人顾阿狗到南区警署去报告,说他家的主母不知被哪一个人杀死了。署中便打电话到厅里,王桂生得信,就赶到南区署,同了署长许墨佣一起来踏勘。可是勘了一会,越弄越觉得迷惑起来,所以才来请教我们。霍桑听了这一节报告,问道:“许署长现在在哪里?还没有回署吗?王桂生道:“没有。他此刻又到楼上去了。我们不如先上去瞧瞧。”霍桑点了点头。王桂生便在前引导。那屋子是青砖嵌粉线的西式建筑,是徐志高自己的产业。同式的屋子有两宅,是并列的;七十一号一宅徐志高自居,七十二号一宅租给一家姓刘的人家。每宅有两进,第一进沿街,都有铁栏杆的阳台,那楼梯在第二进内。我们到了楼上,我看见靠街的前一进是一个宽大的卧房。房中的一切家具都是西式的红木质,地上还铺着地毯,十分富丽。前面有两扇长窗,左右另有短窗。长窗外就是靠街的阳台,也有藤椅小几之类。那位正在卧室中勘查的高胖子许署长,看见我们进房,回头来略略招呼了一声,便重新转过脸去,把玩他手中拿着的一只鞋子,似乎正在竭力研究。霍桑也不说话,一直走到一只红木大卧床面前。我紧紧地跟着。床上躺着一个女尸,约有三十岁左右。那女子的面庞虽然惨白可怖,细眉直鼻,位置却端整有致,可见生前是一个绝色的少妇。伊的身上穿一件浅灰色缎子的薄棉袄,已不十分新,下面是一条玄绸的裤子,脚上是灰色丝袜,黑缎绣花鞋。伊的白皙的领颈间露着深紫色的凝血,似乎就是致命之处。霍桑问道:“是刀伤致死的?”王桂生答道:“是。我们已经仔细验过,喉管被利刀割断了。”“有凶手吗?”“没有。但是尸旁有一只男子的鞋子。”“一只鞋子?只有一只?”“是。只有一只单独的男鞋。最奇怪!“可就是许署长手里的那一只鞋子?”他侧过头来,向站在窗口的胖子膜一眼。“是。”王桂生点了点头,准备回身要向署长去取。霍桑忽摇头阻止他。“慢。这尸体的状态,你们可曾移动?”王桂生道:“没有。不过我们来时,床上的白纱帐子是下着的。”霍桑摸着下颔,沉思地说:“照这情形看,床上的被褥没有动,死者也没有卸衣鞋,似乎杀死的时候,并不在床上,是死后给搬移上床的。”“看啊!”王桂生不自觉地拍着手掌、“霍先生,你的见解恰和我相同。瞧,地板上的血迹反而比床上的多,也就是一个明证。”霍桑点点头,又矮着身子,仔细向死妇的预间观察。一会,他又说。“这是一件被杀案罢?”王桂生道:“不错。刀伤,不见凶刀,已尽够做被杀的铁证”霍桑的目光仍注视在尸身上。“就伤势论,刀锋是从右肩后而向前的,似乎有一个人站在伊的背后,乘伊不防备,就突然间下这毒手。死者没有准备,不但来不及抵抗,连喊叫都不可能。”他顿一顿。“可曾遗失什么?”王桂生道:“没有。箱子上的锁都完好,似乎没有什么损失。”霍桑道:“那末那只鞋子你们在哪里寻得的?”王桂生用手指一指,答道:“就在这近床的地板上。”霍桑站直了,回过身来,笑嘻嘻地走近窗口去,向许署长点一点头。他道:“许署长,你看这鞋子怎么样?可已有什么发现?”许墨佣的身材相当高,腹部更特别凸大,所以他的那件酱色厚呢袍子也特别宽大。他旋转了他的肥大的头颅,把鞋子递给霍桑。他答道:“我看这鞋子很有关系。破案的线索或许在这一着上!“唔?”霍桑哈了一声,将那鞋子反反复复地察验。“唉,鞋面上是个水债吗?”他将鞋子凑在鼻子上嗅了几嗅。他又嘀咕一句。“真奇怪!”那是一只蒲鞋式的男鞋,属于有足的,有七八分新。鞋面是淡雪青色的铁机花缎,鞋底是上等牛皮,颜色既显,式样又深口入时,但鞋的右半面染着些黑色的泥迹。霍桑侧过脸来瞧着我,笑道:“这鞋子若是让西方人看见了,一定要说它是时髦女子的鞋呢!”“唔!”我应了一声,也不禁笑一笑。因为当那个时期,上海的所谓“漂亮”男子都喜欢穿花色鲜艳的鞋子。我对于男子们穿了这种女性式的鞋子,实在有些代他们肉麻。霍桑这句话分明和我有同样的见解。霍桑抬起了头,问道:“许署长,你说这鞋子很有关系,那你总已在这东西上发现了什么。是不是?许署长道:“据我看,这鞋子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少年。霍桑延续着声调,应道:“是的,可是你那‘漂亮’两个字用得太罪过了!还不是直直截截地说一个‘浮滑’的少年,或是说一个不长进的堕落分子,更恰当些!王桂生接口道:“我看这少年的身材比你我要短小一些。许墨佣忙道:“你是根据这鞋子的大小说的?唔,不错。我也有同样的见解。霍桑点头道:“你们两位的眼力都很高明。但是这鞋子的来由怎么样?它和这凶案有什么样的关系?你们可有没有什么见解?许墨佣答道:“唔,这两个问题原是全案中的关键。我们请你来讨论的也就是这两点。霍桑在那红木梳妆镜台前站住了,向那胖子说:“是。我看这鞋子不像是主人徐志高的。”他顺手将鞋子放在镜台上的略有几件化装品的旁边。王桂生抢着答道:“当真不是。我已经问过顾阿狗和一个小使女苹香。据说徐志高的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从来不曾看见他穿过这样的鞋子。霍桑点点头,用手指着壁上挂着的一个肖照。“这谅必就是他们夫妇俩的肖照……哈,我看这男的足有四十五六岁光景,当然不会穿这样女性式的鞋子。这女子的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丰姿的确很美。不过夫妇俩的年龄相差好像太远些了。照片是半身像。那男的是方脸阔下巴,浓眉黑眼,很有精神;女的有一双美目,一张小口,脸形是圆的。从年龄上估量,这夫妇俩的确相差十五六岁。许墨佣道:“对。我已经问过,死者本是志高的续弦。霍桑又点点头。“那才对。经过的情形怎么样?这里有什么人可以问话?”王桂生应道:“这里一共有五个人——三个主人,两个仆人。徐志高一向住在杭州,此刻还没有得到信息。志高有一个未嫁的老姑母,和死者同居,但在前天初三那天晚上,这老姑母已经往伊的次内侄徐志常那里去。方才我们已打发人去报信,还没有回来。所以可以问话的主人一个都没有。”“这徐志常是志高的胞兄弟吗?”“是。“他住在哪里?”“虹口靖安里九号。这是顾阿狗说的。“顾阿狗还说些什么?”王桂生道:“他是看门打杂差的。据说昨晚他住在他自己家里,今天清早回来,忽然看见前门虚掩着。他走进来喊叫,又没有人答应。后来他到了楼上,又看见后楼的房门锁着,锁钥留在外面。他把门开了,才将苹香放出来。他叫唤少奶,不答应,才走进这房里来,就发见床上的尸首。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主人。阿狗和苹香都慌得没有办法。他们呆了一会,阿狗才匆匆往南区暑去报告。”“那小使女可知道什么?”“苹香还只十三岁,平日做些零星小事。昨夜的事,伊更说不出什么,速发案的时间都不知道。”霍桑沉吟了一下。他的脸上出现诧异的神气。“这真奇怪。现在顾阿狗不是在征下吗?请你去叫他上来,让我问他几句。”二、纸灰王桂生答应着,回身下楼去。霍桑乘机走到窗口去,察看那沿街的阳台。我也跟过去。许墨佣忽然近来,拉拉霍桑的袖子。他低声说:“霍先生,我看这件案子的主因大概不出一个字。霍桑旋转头来。“幄,你已经看出了主因?哪一个字?”许署长表演一种不必要的谨慎,仍附着霍桑的耳朵说:“这个字一共九笔,三个三笔字排成功的。霍先生,你说是不是?”重浊的脚步声阻止了霍桑的答语。王桂生领着一个男仆走进来。那人的年纽约有四十左右,身材很高大,面色略黑,头发光润,浅黑的眼珠中带些惊惶的神情。他的装束很整洁,一件毛纱混合质的黄柳条棉袍还是簇新的。霍桑先叫他把发现的经过情由说明白。他所说的和王桂生复述够完全一样。霍桑问道:“你既然在这里当看门的事务,怎么晚上仅住在你自己的家里?”顾阿狗说:“我家里有老婆和妈,不过我不是天天住在自己家里的,一个月只有一次。这原是少爷答应的。”“唉,这倒巧。昨夜里可就是你每月例假的假期?”顾阿狗不回答,但有意无意地吐出舌尖来舔他自己的嘴唇。霍桑傍着道:“说啊。我问你。你的例假的假期是在每月初四吗?”顾阿狗疑迟道:“不——不是。假期本来是十六。可是昨晚上我回去,是少奶吩咐的,并不是我自己的修思。”“膻?你主母怎么说?”“少奶说本月中旬要出门去,我得看守门户,不能走开,所以叫我提早回家一次,补足本月分的例假。谁知道不先不后,偏偏就在昨夜里出了这样的横祸。”男仆的舌头再度吐出来。他的头低垂暮。霍桑靠镜台边站着。他的目光注视着他。两个公务员自动地并坐在一只有安黄色锦缎的长椅上,视线也都集注着这男仆。我凭着靠窗口的一只红木书名,用冷眼周瞩全局。霍桑又问:“你主母当真这样吩咐的?阿狗,你知道这一件的案很复杂,你要是有一句虚话,那你就自己甘苦吃。你不要想死无对证,就可以随便说。你说的话,我都有法子证实的。”顾阿狗抬起头来,张大了双目,慌忙道:“先生,我的话句句都实在,不敢撒一个字谎。“那就好。我再问你。你主母叫你提前回家的话,在什么时候对你说的?”“昨天傍晚时会。”“你在什么时候从这里动身回家?”“吃过了晚饭,约摸六点半钟左右。”“六点半左右已经吃过了晚饭吗?是不是天天这样早?”“平常总在六点半钟才开饭,昨天因为姑太太往二少爷那里去了。少奶自己煮饭,就没有一定的时刻。”“你家里在什么地方?”“就在海潮寺后面,计家弄十四号。”“你去的时候,你的主母怎么样?”“少奶是好好的。”“屋子里可有别的人?”“没有,除了苹香没有第三个人。”霍桑略顿一顿,又问道:“昨天田间可有什么人来过?”顾阿狗摇摇头。“没有。”“平常时候呢?可常有什么亲戚朋友等来往?”“这也很少。因为少奶奶的母家在宁波,不常来往。若说朋友,更没有。少爷是在杭州的。少奶奶又不喜欢出外去应酬,人家自然也不上这里来。”“你说很少,当然不是一个人也没有来。是不是?”“隔壁刘少奶跟刘少爷有时过来聊聊天,不过是难得的。昨天也没有来。”“还有吗?”“嗯,二少爷有时候也来玩。”“二少爷?是不是住在虹口的徐志常?”“是。他在前天也来,领姑太太到他那边去。”霍桑又换过话题。“那末信札总也有的罢?我看你家主母不会不识字。”“是的,少奶读过书。若说信札,少奶常常写。前天早上还有一封信来,是我拿上来给少奶的。“唉。这信从哪里寄来?”“我不知道。我不识字。”霍桑努了努嘴,似乎很失望。他眼光向那长椅方面掠过时,两个公务员都皱着眉。霍桑又瞧着男仆说:“这样说,平日来往的信,你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和寄到哪里去了?顾阿狗道:“是。我都不知道。霍桑又回头瞧着王桂生。“桂生兄,请你在那书桌上面检查一下,可有没有什么信。王挂生刚要立起来,忽给许墨佣抢了先。他快步走到我的背后的书桌面前去。王桂生也跟过来,开始帮同检查。我仍旧注意霍桑的动作。他忽离了镜台,走近顾阿狗的站立所在。他低声问道:“阿狗,我问你一句要紧话。你得老实说才好。你主人每隔几时回来一次?”顾阿狗抬头向霍桑瞧了一瞧,现着疑迟的样子,缓缓道:“少爷回家不一定,每月不过一两次。“你的主母平日的行为怎么样?“唔?先生,什么意思?”他好像不明白霍桑的语意。霍桑说:“譬如说,伊规矩不规矩?”“唉,这个——一少奶是很规矩的。因为伊不大出门口,又没有什么男人家上床。不过——一不过——一”霍桑的眼光闪一闪,催逼道:““快老实说。你为什么吞吞吐吐?顾阿狗又舔舔嘴唇说:“有的时候有些不规矩的少年男子们,看见了少奶在阳台上,常在门外面胡调。但少奶终不理睬他们。“腥,怎么样胡调?“有时站在门口不走开,有时笑一阵,有时还做怪叫。许墨佣过来打岔子、他的手中拿着两封信,挺着他的大腹,匆忙地走过来。他说:“霍先生,这里有两封信。信锁在书桌的抽屉里,我们破坏了锁键才发现、可是都是寻常的家修,一些没有可疑的话。”霍桑把信接过来细瞧。我也凑近去。一封是宁波寄来的,是死者父亲陆北海的手笔;另一片是伊的丈夫从杭州寄发的,内容果然都是家常话。伊父亲说的是死者的长兄添了一个孩子;志高的信告诉伊最近在股票交易上赚进了五万。而且两封信的日期也相当远,宁波的一片已隔了两月,徐志高的一封也在三星期以前。霍桑道:“此外没有别的信了吗?”许墨佣道:“没有了。我们都已检过。”霍桑沉吟着道:“那本那前天来的一封信呢?那封信既然打图章,不是快信,定是挂号,必然很重要,现在又往哪里去了?”他运用他的锐利的目光,向四面观察。我也随着他瞧这卧室的四隅,忽见左壁角的一口衣橱脚边有一小堆纸灰。我用手指着道:“霍桑,你瞧,这是什么东西?霍桑的眼光接受了我的命令,急急射到壁角去。他随即走到那里,俯身下去细瞧。他惊喜道:“包朗,你的眼力不错!这真是纸灰,还有些没有烧尽。……唉,这明明是做信封的牛皮厚纸啊!他轻轻地将剩余的纸角拾起来。“可惜瞧不出什么字迹。”一我问道:“你想前天来的一封信,会不会给烧掉了?”霍桑丢下了烧剩的纸角,应道:“是,大概如此。”许墨佣空起劲了一场,重新坐在郑锦整长椅上。王桂生不再坐,走出长富去,察看阳台上的一见精致盘花的藤椅。霍桑回到阳台前,继续向顾阿狗请问。他说:“阿狗,你说的那些胡调少年,一共有几个?”阿狗又舔舔嘴,说:“噎,有两三个。”“你可认识?”“不——嗯,有个小白脸,身子不大高,我看见过。”“腥,你说得仔细些。你怎么会特别注意他?”“有一天我听得门外有怪叫声音——像画眉叫,我走出门去看一看。一个穿得很漂亮的男人正昂着头看阳台。我看见像是个小白脸。“那时候你的主母在阳台上,是不是?”“是,我看见少奶刚从阳台走进去,在关窗。“以后呢?“那男人看见我开门出去,也就走开了。”霍桑停一停,旋转身去从镜台上拿起了那一只鞋子。他又问:“这鞋子你以前可曾看见过?阿狗摇头道:“没有。今天清早,我走进这房里来,才看见这鞋子留在地板上。许墨佣好像耐不住缄默,插口说:“你想这鞋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小白脸穿的?阿狗道:“这个我不知道。“要是你再看见这小白脸,你可能认得出?”许胖子像要抓住这线索,逼一句。顾阿狗又摇摇头,扫兴地说:“不,我认不得。我不留心,没有看清楚。许墨佣失望地靠着椅背,整紧了眉毛,不响了。王桂生从阳台上回进来,用手指指那小藤椅。他说:“霍先生,我看这女人平日常坐在这阳台上。阿狗忽自动地接口道:“是,少奶常在阳台上做针线,或者看书。霍桑经过了一度思索,突然提出一个意外的问句。他问道:“阿狗,这里的邻近昨天可有什么人家办喜事?顾阿狗呆一系。“唔,有的、草鞋湾里前天有一家人家娶媳妇。霍桑的眉毛掀一锨,接着又挥一挥手。“好了。下去叫苹香上来。三、首饰箱请问告一个小段落,霍桑似乎闲了些儿,也坐到一只沙发上去。我也在书桌后面的转旋椅上坐下来。王桂生乘机向霍桑刺探。他说:“霍先生,你看这一件案子究竟是什么动机?”霍桑沉吟地答道:“疑点不少,牵制也很多,一时真不容易理解。许署长说:“霍先生,你说的疑点是不是指这一只鞋子?”霍桑道:“还有哩。那烧毁的信,阿狗的提前回家,还有苹香的房门给锁住。种种疑迹似乎都指着一个方向。可是阿狗说的关于死者的操行,又显得不相符,我还看不透是什么动机。许墨佣的厚嘴唇牵一牵。“据我看,不一定这样子困惑。事情是很显明的,我刚才已经说过,这案子是——”他的高论给阻断了。苹香已走进房里来。伊是一个小孩子,面色有些焦黄,琉一条小辫子,穿一套发布央袄裤,神气上带着恐怖。伊走到那红木床的一端,站住了,低了头,不敢把眼睛看到床上去。霍桑用温婉的语调,问伊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声响。据这小使女说,从昨夜七点钟睡后,直到天明,伊一直睡得很熟,没有听得声响。霍桑问道:“今天早上你什么时候起身的?苹香道:“我起得很早。可是我的房门从外面锁着,我走不出来。我叫了几声少奶,也没有答应。后来我听得前门上有人扣门,接着阿狗上楼来,才开了锁,把我放出来。“你的房门本来锁不锁?“不锁的。“那末钥匙呢?可是常留在房门上的销孔里?“不是。钥匙一向放在这只抽屉里。”伊向镜台的一只抽屉指一指。“你想昨夜里谁锁上你的房门?“我不知道。霍桑向王桂生和许署长看了一眼,似乎在暗示这一点也是案中的要害。王桂生点点头。许墨佣却像胸有成竹似地不理会,而且还像认为这法问也是多余的。霍桑继续问道:“阿狗昨晚上不住在这里.你可知道?”苹香说:“起先我不知道。他开我出来之后,才告诉我。“你从房中走出来以防,又干些什么?“我跟阿狗进来寻少奶,一走进房,就看见少奶这个样子!哎哟,怕哪!”伊的黑脸泛了白,声音也发抖。“以后呢?“阿狗出去报告警察,我也吓得不敢再留在楼上。霍桑停一停,又问:“你是住在后房的?是不是?苹香道:“是。我和姑太太睡在后接。阿狗在楼下。霍桑道:“假使这里有什么声响,后房可听得见?”苹香道:“要是声响大,听得见。不过昨夜里我实在没听见什么。霍桑立起来,又拿了鞋子问伊。苹香也说从来没有看见过。霍桑又问伊主母规矩不规矩,苹香的答语也和阿狗的话相同。霍桑不再问,先打发苹香下去,然后向王桂生说话。他道:“桂生兄,这件案子的动机是什么,我还不能说。但据现在观额,凶手似乎见一个熟识的人。但瞧死者的伤痕,苹香的没听见声响,和这房中并没有争斗的迹象,都是很明的证据。王桂生说:“那末你想我们从哪条路入手?“我们应得分路进行。桂生兄,你等现姑母回来之后,仔细问问伊,究竟有没有常在这里往来的人。“阿狗说,徐志常常到这里来。“是,这个人最好也跟他谈一谈。”他回头瞧我。“包朗,你到隔壁刘家去问问。这夫妇俩也常来谈天的。许墨佣忽插嘴道:“我已经到隔壁去问过。这姓刘的叫梅今,在大通烟厂里当会计,人很朴实,不穿这种漂亮的鞋子。我以为这鞋子最重要,应得查究它的来历。如果能够查明了,案中的真相自然就可以明白。霍桑点头道:“是,这鞋子果然是案中的要点,少不得要寻获它的主人。“腥,你有把握吗?是不是去找那些胡调的家伙?”许署长热望地渡一句。霍桑缓缓地说:“把握说不上。现在我就打算出去调查这一点。不过有个先决问题也得查一查。”’“什么先决问题?”“死者的贞操怎么样,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明。”许墨佣皱皱眉,不回答,仿佛又认为这问题是多余的、王桂生却表示同意。他说:“对,关于这一点,我们还只有顾阿狗和苹香的话。我老阿狗的话不一定可靠,我打算到计家弄去查一查。”他就将镜台上的鞋子拿在手中。霍桑赞同了,就先下楼走出去。我和许墨佣王桂生到了楼下客室中,约定分头进行,事毕以后仍在徐家会集。王桂生到海潮寺背后顾阿狗家里去。他临走时又叮嘱守门的警士暗暗地监视阿狗的行动。我主张先到七十二号刘家去调查死者的贞操问题。许墨佣却表示反对。他说:“你何必空费心思?这明明是一件奸杀案,我早就说过了。”我迟疑道:“我还不敢下这样确定的断语。阿狗和苹香说,这女人好像很规矩。”许墨佣坚决地说:“你听他们?这一只鞋子已尽够证明了。”“鞋子固然可疑,但若说它就是奸杀的铁证,似乎还难定、”“包先生,你太老实了。你想一个少妇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一只漂亮的男鞋,这男子既不是他的丈夫或亲戚,那末还有什么别的关系呢?这女人的贞操还待调查玛?”凭着那只鞋子的支撑,他的辩驳是相当有力的,但是我仍不能无条件地悦服。我说:“那也不一定如此。也许有人为着什么别的缘故杀死了伊,却故意留下一只鞋子,叫人家疑为奸杀,以便掩盖他的凶谋的真相。”许墨佣道:“暧,你说有别的缘故?什么缘故呼?谋财?还是仇杀?你可有充分的理由?”他的口气显示出他的成见很深,绝不容他人的见解。我有些儿着恼。有些生性刚愎的人,往往固执着自以为是的主见,对于他人的言论,无论有理没理,绝对不肯容纳。这种丧失了理智的非科学态度,我最不佩服。和这种人合作的确是非常困难的。这位许署长大概就是这一类的典型人物。我冷冷地答道:“我的理想固然没有充分的根据,就是你的奸杀的理由也未必就算算确啊。你想那鞋子虽是可疑,可是怎么会留在死者的房中,也得有个原因啊。许墨佣道:“这容易解释。或者凶手在行凶以后,慌忙逃走,不留意便留下这鞋子。“据霍桑观察,凶手杀死那女人之后,又将尸首搬到床上。这就可见他的从容不迫。并且房间里又没有争斗的迹象,又何致像你所说的慌忙?“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起先他即使很从容,但那时候也许有什么声响突然间发生,那末他的从容也可以立刻变成慌忙。“就算如此,那人怎么会留下一只鞋子?单独的一只也是难解的一点。是不是?“不,我看并不难解。留一只,不留一双,也就是慌忙的反证。你总相信人在慌忙中,别说穿了一只鞋子会跑路,就是赤裸了身体也会逃命的!辞锋很犀利,一句不放松。我也不禁动了些肝火。我反驳道:“即使如你所说,也有些矛盾。你起先说鞋子是好夫的,现在又说留鞋的人就是凶手。那末那好夫为了什么要杀死他的姘妇,你也有理由吗?许墨佣忽冷笑道:“唉,这个问题不但我此刻还不能答复,我想就是尊友霍桑先生,在调查没有完毕的时候,怕也未必有把握罢?僵局既经形成,再说下去,势必更没有意味。我耐着性儿笑一笑,结束了这无谓的辩论,独个儿离开徐家。我直接去访问刘海亭,据说他出去了,他的夫人也不在家。我退出来,又向附近的邻居探问了一会。有几个说不大看见徐姓妇出门,有几个说不知道底细,我没有头绪。重新回到贴邻刘姓家去询问、可是主人们仍没有回来,有个老年的女仆说,徐妇很规矩、但门外常有胡调的少年们,也是实在的事。我查明刘海亭本人的年纪已经近五十,夫妻间的感情很密切。这一点似乎可以解除些他本身的嫌疑。此外那老妇还告诉我,上晚十二点钟左右,伊听得门前有鸟叫般的呼啸声音,接着,伊又听得徐家的阳台上好像有人开窗。我回到徐家时,王桂生和许署长也早已回来。许署长出去访查的目的,是几个胡调少年,更注意一个不知谁何的小白脸,可是没结果。顾阿狗昨夜的踪迹王桂生也已经证明白。阿狗和他家里的邻居们打了半夜麻雀,直到两点钟鼓这才建。王桂生又问顾阿构本人,说话也完全相合。因此,他所说的奉命提前例假的话,似乎是可信的。我也把调查的经过和刘家女佣的话说了一遍。王桂生发表他的意见,说;“这样看,死者既然预先遣开了仆人,半夜里门外又有这种怪叫声音,显见彼此有什么成约。许墨佣忙接嘴道:“对,对,我早已说过,这女人一定有偷情行为,所以伊的贞操问题实在用不着再费心思去调查。”他的眼角向我瞟一瞟。这是挑衅吗?是。不过我不理他。这不是我的忍然力加强了,实在觉得跟这种成见执着的人辩论,太无意义。王桂生却提出了抗议。他说。“不过这里面也有冲突性。这件事既是两相愿意,房间里又没有争斗的情形,势不致于奸杀。那末这奸夫为什么又行凶?”许大块头支吾他说:“这个——也许——也许这女人的情夫不止一个,有什么痕迹落在昨夜里来的好夫的眼中。那本护杀的局面马上就成立。王桂生低了头不答。我更不理会。正在那时,死者的姑母已同了伊的次内侄徐志带闻信赶来。徐志常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在辗米厂里当经理,衣服很朴素。我们陪他们上楼。他略略向他的嫂子的尸体瞧了一瞧,就向许墨佣谈话。他说他的嫂子报端人,兄嫂问的感情也不坏。这件事太出意外。他说了几句,便说往电报局中去打电报给他的哥哥。许墨佣努起了嘴,显然不满意志常的表示,因为它和他的见解是相反的。那老姑母的年纪已在六十开外。伊一看见床上的尸体,便嚎啕地哭起来。等志常走了之后,王桂生才劝住了伊的哀哭,向伊询问。我听伊的口气,伊对于伊的侄媳妇的感情相当好。伊说死者很节俭,没有时下女子的习气;又说伊平日安居不出,不会有什么外遇。这鞋子太奇怪,前天志常来,死者怂恿伊一同到虹口去暂住。不料伊一走,竟会弄出这样的飞灾。王桂生谈到了谋杀的动机问题,那老妇忽然记忆了什么。伊惊问道:“那只首饰箱子,你们可曾瞧过?王桂生道:“不是那一只放在大箱上面小箱子吗?瞧,那不是仍旧好好地锁着吗?”他用手指一指衣橱旁的一只箱子。老姑母道,“锁着是没有用的,还得取下来瞧瞧。这里面的首饰值五六万呢。王桂生才着急起来,忙走过去把一只小皮箱取下来。老妇又在镜台的抽屉里寻得了钥匙,将小箱子打开。伊在箱内翻了一翻,忽而失声呼喊起来。原来箱中的珠宝首饰都已不见,只剩些不值价的洋金饰品。许墨佣的肥头连连点了几点头,很有把握似地说:“对,对了,这一来案情有根据了。王桂生也不期然而然地点点头。“哈,我们太粗心,不曾早些看一看。”我仍处于旁观的地位,不发表什么,但觉得疑似的好情案中还夹杂着钱财,案情显然更复杂了。一个警士走上楼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这信是一个二区里的弟兄送来的,说明交给两位长官。许墨拥又抢先接过去。信面上写着许墨佣王桂生的名胜,是霍桑的笔迹。许墨佣随手拆开来。那信道:“鞋主人是谁,虽尚不能指明,但下列几个人里面也许有一个就是、请桂生兄仔细调查一下,如有可疑,可即把他拿下。此后如有接洽,可通电话至爱文路敝寓。张金宝陆家滨东二十六号产松林小南门口杂货店内秦雨生海潮寺左首一百0六号孙义山民立学校后街石库门内弟霍桑即日”四、回电我知道霍桑已经先回去了。这里的检查既可告一段落,我也无用再留,也就辞别了回寓。我到寓所的时候,霍桑正在办事室内拉他的梵叭令。他这时忽弄起琴来,难道这案子已经得手?还是这案子幻复得无从着手,他又借提琴来解闷吗?我正想从琴音中窥测他的心事,不料我一跨进门,琴声便突然停止。他放下琴,仰面叫我。“包朗,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我应道。“你可是说死者的贞操问题?”“是。我看这女人不像不规矩。你调查的结果怎么样?”“我听各方面的口气,死者的确很端正。”我随把老姑母和志常的表示说了一遍。我又补充说:“不过情节仍旧有冲突,除了这一只鞋子以外,刘家的女仆昨夜里还听得呼啸声音。”我又把女仆的话复述一遍。霍桑思索了一下,忽惊喜道:“唉!我的设想又得到一个佐证了。”我乘机问道:“什么没想?”“不是别的,就是这一只不可思议的鞋子。”’“喂,你说得明白些。究竟怎么样?”“你总已知道,我已经查明白,那鞋子的主人就是我在清中开列的四个人里面的一个。”“是的。你用什么方法查明的?”“我到草鞋湾里去调查过,前天办喜事的一家姓周,住在十九号。我到周姓家里去查明的。“方法呢?“这个很容易。我寻得了一个女佣人,问伊前天的贺客里面有几个住在近段的漂亮少年。伊就指出那四个人。“唔。可是我不懂你怎么会到办喜事的人家去探问。“这是顾阿狗指引我的。“不错,这话我也听见。但是你当时怎么凭空间到办喜事人家,我至今还不明白。“这一点你还不明白?不,不是凭空的。我自然有根据。“唔,什么根据?“就是那鞋子。“鞋子上有什么迹象吗?霍桑坐直些,点头说:“是。你不见那鞋的右面有些儿黑泥痕迹吗?这像是阴沟里的黑泥。似乎那人举足不稳,曾经踏入路旁的阴沟里去。你总也看见鞋面上有个水渍。我嗅过一嗅,鞋子上带着酒气,是酒债、这又显见这鞋子曾溅染过酒。那就可知那人所以举足不稳,也许就为了酒醉的缘故。可是近处没有酒楼,我才想到也许附近有什么喜庆清酒的人家,因此,便把这个问题问顾阿狗。在当时觉得突兀的问句,经过了分析的解释,便觉非常自然。霍桑的观察的精密又多了一个例证。我又说:“你现在叫王桂生去探问这个人,你想他能辨别吗?霍桑道:“这个人还谨细,不像那许墨佣那么地刚愎。如果我没有料错,他一定可以问出那个人来。“那末这件案子大概不久可以结束了。“是,只要一找到鞋主人,鞋子的来历、总可以结束了。“什么?你说只是鞋子的结束,不是凶案的结束?”我有些诧异。霍桑低一低头,自言自语地说:“事情决不会像许墨佣所料想的那么简单-,…-不,一定不。”他忽摇摇手。“包朗,你姑且别问。我先问一句。我请王桂生去证实顾阿狗的话话和他的昨夜的踪迹,他可曾问明白?我答道:“他已经把阿狗的踪迹证实了,并不假。并且据阿狗家里的人说,阿狗昨晚上归家,他家里的人实在没有预料到。”霍桑点头道:“唔,我也料他不会说谎。我又道:“不但如此,就是那老姑母的往虹口去,据说也是出于死者怂恿的。“腥?真的?”霍桑顿一顿,不禁拍手道:“对T!对了!这也不出我的料想。我更觉诧异。怎么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所料的怎么样?他究竟凭着什么根根?霍桑向我瞧瞧,答道:“包朗,你在怀疑?你想死者接信之后,将信烧毁,显见那信中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密约。所以我早料到伊所以把展中的人一个一个调遣开去,而且将小使文反锁着,目的就要准备和什么人秘密会唔,现在果然都证实了。我也笑道:“那末还有一件事,恐怕你也想不到。霍桑果一呆,注视着我。问道:“什么事?你难道有新发现?我应道:“是。是一个最重要的发现!“唔?“死者所有的珠钻首饰都已失掉了,价值约有五六万!霍桑的眼光闪一闪,又皱着眉峰想一想,脸上溜上一层阴影。他忙道:“怎么样失去的?起先王桂生怎么不知道?我道:“这也怪不得他。那首饰箱里的东西虽然失去了,外面的锁仍旧好好地锁着,钥匙也还在镜台抽屉里,自然不容易知道。霍桑的目光在地板上凝注了一下,忽而立起身来。他把两手交握着,在办事室中踱了几步,显出一种很惊奇的神态。他又自言自语:“唔,是的!这样看,我的设想已有八九分近于事实!……唔,这案子大概不难彻底结束了!他又急急回到书桌边,取起当日的报纸,略略瞧了一瞧。“包朗,我现在就要出去。你吃过饭后,可留在寓中,倘有什么电报,你给我收下。再见。”“喂,你到哪里去?”我在他急急穿上他的黑灰呢大衣时间了一句。他答道:“我正忙呢。我要到徐家去,还要到照相馆去。对不起,别的话再谈。”他一溜烟地赶出去。他的说话很突兀,行动也奇怪,我一时真抽不出头绪。这件凶案,我虽然已费了半日工夫,然而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仍旧困在鼓中。停午时我正在餐室中独个儿进膳,忽闻电话机的铃声震动。我放下了饭碗去接,是王桂生打来的。他要和霍桑谈话。声浪中带着兴奋。我答道:“他出去了。你有话,我可以转达。”王桂生道:“我要报告霍先生,鞋子的主人已经捕到了。”“膻,是谁?你怎样访到的?”“那个人果真是四个人里的一个,叫孙义山,在报关行办事,今年二十一岁,住在民立学校后街,身材不很高,确是个小白脸。我找到他时,看见他的足上穿着一双簇新的湖色对字缎鞋子,便知有几分意思。我随即设法把他诱出来,刺探他的口风。一面我打发人到他的家里去,骗取那只存留的鞋子。果然不出所料,那另一只鞋子也给我们查到了。”“好极了!这个人有什么口供?”“他起先还不肯直说,可是胆子还小,吓不起。他一看见了那一只鞋子,就不敢再角赖。他承认前天晚上在周家吃喜酒,喝醉了,走出门口就跌一交。朋友们防他再倾跌,特地给他雇了一部车子,扶他上车。车子经过徐家门前的时候,不知怎的,他竟把他右足上的鞋子脱下来,抛上了徐家的阳台。据他自己说,这完全是酒醉的缘故,毫无意识。”“他可承认和死者有什么关系?”’“他不承认。他只说他羡慕死者的容貌,偶然单方面地“胡胡调’是有的。一昨晚上做鸟声呼啸的可是他?”“是的,他也承认是他。他说做画眉叫是从小就会的,高兴时常常做。昨夜十二点光景,他从周家回去,望见徐家的窗上灯光还明亮。他就叫车夫停一停,合着嘴唇啸了两声,又迷糊地脱下鞋子抛上去。忽然有一个男子的人影,开了窗向外探望。他吓得醒了些,赶紧叫车夫跑回去。”“他不曾上楼去?”“没有。他不承认。”“那末谋杀的事,他当然更加不承认了?”“是。我们已经一再究问过。他抵死不肯认。他说他可以把那个车夫找来做见证。因此,我特地来报告霍先生,访问他应得怎样处置这家伙。”“好,他回来时,我马上告诉他。”“包先生,要是这孙义山的话是实在的,凶手问题还落了空。倘使霍夫生能指示一个进行的办法,我是非常感激的。这报告使我又喜又疑。喜的是霍桑的预料幸而料中了;疑的是这孙义山既不认行凶,凶手还没有着落。方才我听霍桑的口气,好似说这少年如果捕到,鞋子的来由使有结束;凶案的结束似乎是另外一件事。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了。霍桑显然在侦查凶手的事情上奔波,而且好像他已经有相当把握。但是这案子到底是什么性质?图财案?奸杀案?或者竟是一件仇杀案?疑障舞住了我的眼睛,我虽急于想刺破它,可是除了坐待霍桑的消息以外,没有别的办法。气候有些冷。我随手取了一本小说杂志,想借此消遣。不料读了几页。禁不住困倦起来。迷蒙间我给施桂叫醒,忽见他的手里拿了一封电报,走进来签字。电报是给三品的,我就代他盖了一个印章,拆开来一看,发电的是我们的老朋友杭州警察厅侦探张宝全。那电报道:“来电收到。那人于昨日午后失踪,这里也正派人追寻。因他一走,还关系这里的大局。张宝全。”五、猜一猜四点钟敲过了,还不见霍桑回来。我不知道他的行踪,没法把电报通知他、因为我估量这回电对于凶案的进行势必有关系,现在延搁在这里,不会坐失时机吗?初冬白天比较短。六点钟不到,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候。七点光景,霍桑才气喘喘地回来。他卸下他的那件黑灰呢外衣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在发光。他说:“包朗,我今天疲乏极了!快些叫你妈预备晚饭,晚饭后我们一问到光明电影院去散一下子。”他安然地倒在一张安乐椅上,伸直了腿,抹抹汗,开始抽烟。他这样安闲地要去瞧电影?难道凶手已经查明了?我问道:“霍桑,案子怎么样?是不是已经破获了?”’霍桑摇摇头。“还没有。”“那末你怎么这样子高兴?”“唔,大部分可算已经成功,我们也对得住朋友了。”“那末你得通知一声王桂生,使他可以安心。他方才打电话——”“我已经见过他。他现在正忙着捕凶手。”“捕凶手?这么快?”我惊喜得有些不相信。他点点头。“是。”“这样说,案子已经破获了。”“是,不过在凶手捉到以前,还不能说完全结束。”“那末凶手到底是什么人?”“唔,你姑且猜一猜。”他连续地吐出一串烟。我想一想,说:“我怎么能凭空猜想?我连案子的动机还看不透。”“事实已经很明显,你应该看透了。卖关于?还是考试我?我相信是“兼而有之”的。我说:“是谋财案吗?”“唔,是的——一嗯,不是。“怎么?“财是有关系的,可是不是谋杀的主因,故而算不得谋对案。“那末是奸杀?“也不是。你自己已经查明白,这女人的贞操,各方面都证明没有问题。那孙义山明明是单恋。“奇怪,难道说会是仇杀?“也不是。你越说越远了!忍耐力已被逼到边缘,我再受不住。但是霍桑仍犹豫地吸着纸烟。他的关子竞卖到底1我高声说;”霍桑,我准备缴白卷了!你把答案揭晓了罢!霍桑放下了纸烟,笑道:“什么?你动肝火?你难道真不知道这案子的真凶是徐志高,谋杀的原因是出于误会的吗?我突然仰直了身子。“什么?误会的?是徐志高——?”霍桑忙接嘴道:“是的,凶手是死者的丈夫。事情的确很诡秘。现在凶手还没有归案,我的假定的理想,自信虽不致多大错误,不过提前发表,究竟不合步骤。可是我如果再不说,你一定会冤枉我故意卖关于。包朗,你说是不是?”他格格地笑一笑。我的气平一些。事实的结局太出意外,我实在再不能闷在鼓里面。我说。“霍桑,你说得不错。现在只能请你破一破例,提前解释一下。至少你的侦查的过程总可以告诉我。”霍桑点点头,又向我笑了一笑。“好,我说,我说。他丢了烟尾,让身子靠得更舒服些。“这一件案子本来没有什么奥秘,可是因为那一只鞋子的缘故,竟把人的眼光迷乱了,几乎走错路径。幸而这第一个疑阵,劈头便被我攻破,才不曾陷入迷津。因为就情势而论,行凶的人既然是死者的熟识,凶手的进入一定是死者自己开的;室中又没有声响和争斗的迹象,那就可知决不是争风妒杀。既然如此,那凶手就没有匆忙恐慌的理由,也就不败无意中遗落一只鞋子。若说故意留鞋,那人既已行凶,却反而自留证迹,使人容易侦捕,世间当不会有这样的蠢汉。因此之故,当时我假定这鞋子的来历有两种:一,或是因为偶然的意外原因遗留的,譬如鞋子上有酒质,酒汉的行动就不能衡以常理。二,或因凶手想借此掩饰卸罪,让人家信做好案。那就可以知道这鞋子决不是凶手自己的东西。换句话说,鞋主人不是凶手;要找凶手,不能不另寻线路。我不觉点头道:“这样看,那鞋子只是案中的障碍,其实却完全没有关系。许墨佣先前把这鞋子认定是妒杀的铁证,真可算名副其实的‘没用’了。霍桑摇头道:“不,这也不是。我现在虽还不能断定,但我相信这鞋子一方面虽似无关,另一方面也许就是全案的关键。许墨佣的见解虽是隔靴搔痒,却也是间接地‘谈言微中’“噎,什么意思?”我又迷们了。霍桑说:“这一点姑且搁一搁。现在我告诉你我侦查真凶的过程。这案中的最大的疑点,就在死者的遣开屋中请人,又把苹香的房门反锁了——一因为钥匙在死者的镜台抽屉里,显见是死者自己锁的——预备和什么人秘密会见。所以这约会的人一定是案中的要角。这个人是谁?是死者的情夫吗?但顾阿狗和小使女都说,死者不大出门,对于恶少们的胡调也不理睬。我又看见妆台上的化妆品不多,伊也不像是个风骚的女人。这一点当时困过我的脑筋,但是我假定这密会的来由,大概和那一封烧毁的信有关系,所以要追究这约会的人,那信就是一个线索。据顾阿狗说,他接信的时候,曾请死者盖章,可知是一封挂号或快递的信。所以我离了徐家,先到草鞋湾去调查了一会,就在邮局中去探问,那信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寄信的人是谁。“有收据的信,邮局里有存根可查。我探问的结果,才知道前天果真有一封快信寄给陆该芳,那是死者的丈夫徐志高从杭州武林银行里寄发的。我起先还莫名其妙。试想丈夫回家,何必要秘密?死者为什么调遣佣仆和姑母?又把小使女锁起来?难道那妇人真是个不贞女人,有什么谋杀丈夫的心思,才这样秘密安排吗?但瞧现实的情势,却不像如此。包朗,这又是一个难题,你能够解释吗?”霍桑停一停,重新点一支白金龙。他靠着椅背,闭了眼睛,慢慢地吐吸。他分明在等我解答。又是一个测验。不过我觉得这课题并不像先前一个那么困难。我说:“也许那丈夫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一次回家不能不出于秘密,故而死者一接信后,便忙着安排,预备伊的丈夫秘密回来。”霍桑突然张开眼睛来。“包朗,你猜着了!当时我也有这样的假定,不过我还进一步,根据了徐志高在三星期前寄回来的一封信,看透了你所说的重要事情的性质。你总也知道近来有许多人,都因着交易所的失败而走失或自杀。徐志高是银行经理,很可能和投机事业有关系。他的信中说,在股票上最近赚进了五万。但现在的股票卖买等于赌博。有力者在幕后操纵,政府又放弃了监督和制裁,飞涨狂跌的现象是常有的。所以今天你可以赚十万,明天反亏一百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徐志高或者是卖空失败了,没法弥补,只得走上潜逃的一条路。那末他要回家来一次,自然不能不出于秘密了。因这一念,我便立刻打一个电报给杭州张宝全,叫他探访徐志高的踪迹一我不禁插口说:“不错。我忘了。张宝全的回电,我还没有给你瞧过呢。”我指一指书桌。“在第一只抽屉里。”霍桑开了抽屉,拿出电纸来看一看。“唔,当时我虽没瞧过这电报,但电报中的说话,我早已料想到。因为我一听你说起失去了五六万元的首饰,箱子却仍旧锁着,便料定我的理想不会虚。我重新往徐家去和徐志常谈了几句,就把徐志高的照片拿出来,送到如真照相馆里去赶紧添印,以便杭州的回电一到,就可把照片分给各区的探伙们,准备按图索数。据我料想,他昨晚上行凶以后,大概还来不及离去上海。我看见报纸上登着,今晚上有一只开往日本的轮船。他拿了妻子的首饰做盘费,说不定会出国远走了。”我问道:“那末你想还有方法拦阻吗?”霍桑道:“也许还来得及。我从照相馆出来后,再到徐家去。我听得徐志常刚接到回电,说他的哥哥不在杭州。我的理想证实了,再到照相馆去拿了印好的照片,交给王桂生。此刻他们正忙着侦缉呢。我停了一停,又问道:“那末徐志高究竟为什么要杀死他的妻子?这个疑问你还没有解答啊。霍桑沉吟地说:“我说过了,据我料想,多半是出于误会的。要是徐志高能够归案,这疑问你迟早总可以明白的。我又说:“怎么样的误会,我还不明白。你索性把你的设想说一说。”霍桑便立起身来,答道:“就为着那一只鞋子……唉,苏妈,夜饭预备好了吗?好,包朗,快吃夜饭,九点一刻的一班的电影还来得及。别的话停刻儿再细谈罢。我们从光明电影院回寓的时候,王桂生等在我们的办公室中,我果然得到更完满的报告。这案子的原委是这样的:王桂生已在火车站上将徐志高捉住。志高自知秘谋败露了,便一口承认。据说他因着干投机失败,私下挪用了行款,亏累得很大,一时没法子弥补,便打算溜之乎也。他预先写信给他的妻子政芳,约定秘密会一次,再往北平去设法。谁知他到家后没有半个钟头,忽听见外面呼啸的怪声响。他不禁胆寒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一看,果然看见车子上有一个少年男子,一见他,赶紧叫车夫避开去。同时他又在阳台上发现一只可疑的男鞋。他问他的妻子。伊回答不知道。他在惊慌之中,理智不清楚,以为他的妻子有了外遇,此刻知道他秘密回家,也许已跟情夫暗通消息,使他陷进圈套。他慌了,为着顾全他自己的安全,就悄悄地拿出他身上的一把大型便用刀,出不意将政芳杀死。他搬好了尸首,开箱子取了首饰,又将他的一封约会快信捡出来烧掉了,才脱身逃走。幕障揭露了,我好像从厚雾中钻出来,看见了明朗的晴空。那一只若有若无关系的鞋子,终于做了这案子的主要关键。我觉得这恶少的无赖行为是不能轻恕的。全案的情节丝丝都入了扣,可是霍桑忽又抱憾似地补一句。他说:“我铸成了一个错。那封快信是前天到的,死者为妥密计,理应马上烧毁它,那末那纸灰就不会留存到今天。我假定死者自己烧毁这封信,委实太粗心。”王桂生说:“霍先生,你的料想都中了,谁也反不上作。这一点小错误在实际上毫无出进,你用不着抱憾。”我叹息地说:“真想不到!这凶案的主因竟会这样无意识!现在看,死者是一个有贞操的女子,可惜被那钱臭昏迷了心的丈夫错杀了!霍桑,这一件罪案,你想应得怎样办?”霍桑也叹口气。“是,很可惜!这妇人委实死得太可怜、若要论罪,我想除了这陷溺在投机恶潮中的不情不义的丈夫以外,那无赖少年孙义山也应得重重地惩戒一下。这法律问题,桂生死总会注意到罢。”王桂生立起来,点点头。“是的,霍先生,你放心,提公诉的时候,我们决不会便宜他。夜深了,天也冷起来了,早些安歇罢。这件事劳两位的神,过一天般厅长一定要来道谢呢。”

一、手枪声我们从十八路电车上跳下来,绕过了转角,霍桑立定了向前瞧一瞧,便遥指着那一排并列的西式房屋。他说:“包朗,这大概就是倪金寿所说的朝东洋房了。”我应道:“他既然对你说白杨路的朝东洋房,当然就是这一所。”我们继续进行。我又说:“那边好像有十多幢同式的洋房。金寿可曾说明门牌?”霍桑道:“说过的,可惜电话的声浪有些模糊,我没有听清楚。不过张家既然出了这样一件凶案,倪金寿又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决不致于走错人家。”时候是夏季,学校将近放暑假。融融的晓日斜挂在天空中,给予人热炙的威胁,幸而风还没有绝迹。人家的门户还大半关闭着,并没有特殊或纷扰的现象。我正在运用目光,辨别哪一宅屋子是出凶案的人家,忽然看见那一排洋房面前的树荫底下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一件宽大的玄色香云拷长衫,头上戴一顶龙须草草帽,压低到眉毛上,像是一个探伙。他抢前几步,把帽子一把抓在手里,向我们点头招呼。他说:“霍先生,包先生,我等了好久哩。霍桑点点头。“金寿兄还没有走?”那人答道:“没有。他在等你。我举手指一指。“那边树荫下有铜牌的一个门口可就是张友恩家?”探伙答道:“不是。张家是钉铜牌的贴隔壁的一个门口。我说:“为什么不派一个守门的警士?”探伙道:“有一个在那里,不过派在屋子里面,免得惹行路人的眼。倪探长怕你们两位没有寻处,所以叫我在这里等。霍桑又点一点头。我也不再多说。我们走到那铜牌的门前。牌上标着“鸥客寄庐”四个隶书,门牌是四O四号。那庄隔壁四O三号才是张友恩家。张家的左隔壁四O二号也有一块小木牌,是一个叫冯超的律师。我们一走进张家的两扇盘花铁门,果然有一个穿黄制服的警士站在门里面。同时有一个十六七岁穿白条纹布衫裤的小使女从里面走出来,向我们招呼。伊说:“包探先生跟太太在客堂里谈话。请进来。”小使女回身向客堂里走,显然是引导我们。霍桑跟着伊进去。我也随在后面。客堂里的家具相当富丽,是西式的,但壁上的字画都是旧式。倪金寿和一位半老妇人坐着谈话。那妇人穿一件淡蓝色铁机纺短衫,没有系裙,裤子是白组绸的。伊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中好像都填满了悲哀。倪金寿挺起了他的瘦长的身子,整一整他的一件黑绸长衫,正要向我们招呼寒喧,那坐着的老妇忽夺目先说。伊哽咽地说:“唉!先生,我的心部儿子死得好凄惨啊!总要费你的心给他伸冤!他的爸还在北平,这里只剩我母子俩。为着我儿子在徐汇中学读书,我才陆在这里。谁知道他读书没有读成,先送了命,而且死得又这样修!伊的语声很酸楚,眼眶里在流出泪水。伊说话的对象显然是倪金寿。霍桑无言可答,但点了点头。倪金寿完成了几句简短的套语,便开始建议。他说:‘“霍先生,包先生,尸首在楼上,我们先上去希一看。”霍桑应遵:“好。请你引导。”这一所两层楼洋房前后有两进。前进靠马路,是死者张友恩的房间;后进是死者母亲的卧室,就是那个诉苦的老妇。我们先走进死者的卧室。卧室中沉寂无声,有个小探伙默默地踏在尸分。尸县横在一张靠窗的写字桌后面的旋螺椅背后,另外有一只椅子翻倒在尸旁。户身上穿一身白帆布的西装,足上白虎皮的皮鞋,白纺绸的衬衫上染了一大块血迹。死者的面孔瘦长而白皙,头发育也泳得很匀整,年纪大约二十左右。他的左腕上戴一只高价的金手表,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只钻戒,生前似乎是一个喜欢修饰的籁翩少年。这时候他的四肢挺硬,两眼开张,惨白的嘴唇也没有合拢,露着两排牙齿,形状相当可怕。霍桑先俯身瞧了一瞧,低声问倪金寿。“你已经验过一次?”倪金寿答道:“是。他明明是给枪打死的。我只在他的身上搜索了一下,尸体还没有移动过。”霍桑将死者的衬衫扯开些,看那致命的伤痕。衬衫上有些黑灰。伤口在胸口的左面,背心的右部也有一洞,似乎枪弹从左胸射入时,微微偏右,就从右背上穿出。我说:“这伤痕倒像是自杀的。”我的声音很低,本是向霍桑发的,不料已被倪金寿听得。他微笑着说。’“也先生。那里还有几种迹象,似乎和你的见解批反。霜染也抱起头来。“包朗,你老是这样性急i一瞥之间,你怎么就能够下这样的新语?”一个软钉子!我有些卤莽吗?是的。可是我并不甘心。我冷冷地说:“那末这是一件谋杀案了。金寿兄,你总有了充分的证据罢?”倪金寿道:“证据充分不充分,我不敢说,但关于这案子发生的情形,我已经约略知道,可以告诉你。””霍桑把死者的手腕微微屈动了一下,瞧瞧他腕上的金表:又在他身体的下都仔细察驻了一会,便抬起身来。他附和道;“好,金寿兄,请你把发案时的情形说一说。”他撰出三支白金龙来,把两枝分赠我和倪金寿,一支自己点着。倪金寿一壁烧烟,一壁说:“这案子发生的时间,就在今天早晨一点半钟。”我问道:“这是根据死者手表上所指的时间说的吗?”霍桑向我做一个眼色,仿佛叫我不要多嘴,我只做不看见。倪金寿道;“是的。这是一个证据。手表停在一点三十二分,似乎因着他中抢跌倒时,受了剧烈的震动震停的。此外还有一种证据比较地担确实些。我们警署里有个巡长叫顾荣林。他在今天午夜下班时,从警署回家,走过这里。那时候大约一点半钟左右。他经过这一排屋子的时候,忽听得砰的一声。声音从这楼上传出去,使他吓了一跳。他觉得那是枪声,急忙仰起头来一瞧、他看见这里一排洋房中部黑沉沉地不见灯光,只有这靠大树一家的楼上,电灯还是亮着。“荣林正在向楼窗上瞩望,忽然看见一个男子悄悄地开了窗,伸出头来,掩掩缩缩地向马路上窥探。荣林觉得不妙,急急把身子、一闪,准备躲进树底下去,以免危险。这时候他忽又听得关富的声音,同时电灯也完全熄灭了。荣林重新从树底下走出来,再向上面一瞧,楼窗上已是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他觉得事情有些踢跷。可是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又在深夜,冒昧地上去,不但自身危险,也许反而会误事机。因此他急忙反身向昌明路奔去,打算找一个岗位上的警士一同进去。他奔到转嘴角,碰见一个骑脚蹬车的巡逻警士。他叫住了那巡逻,向他说明了情由,便一同回到这里。“这时候这窗中的电灯已经重新亮着,楼上又有人声。荣林便和那巡逻的上前叩门。不料前面的铁门只是虚掩着,并没下锁,第二重厦门也一样。所以他们便一脚上楼,等到踏进了这房,看见这死尸像现在一样地躺在地上。死者的老母和一个小使女都伏在尸旁哭。这就是发案时的最初情形。二、另一个男子倪金寿的故事告一个段落,把纸烟送进嘴里去。霍桑沉着目光在思索。我也暂时沉默地吸烟。那小探伙张大了眼睛在看他的上司。霍桑弹去些烟灰,问道:“那时候他们俩可曾见这房里有什么别的男子?倪金寿道:“没有。当时荣林也曾问过。据说这里的男子,除一死者友恩以外,只有一个老仆叫寿庆。寿庆年纪已经六十四,耳朵又是聋的。他虽睡在楼下,但是楼上出了这样的命案,他还是糊涂地不觉得。直到荣林上楼之后,要查问前门怎样开的,才下去把他叫醒。霍桑沉吟地说:“这样说,这屋中本来只有两个男子:那时候一个已死,一个还是睡着。那末顾荣林先前在楼窗口厂看见的男子.分明是另一个人。这第三个男子又是谁?倪金寿道:“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疑问。顾荣林料想那人定是杀人的凶手。那人汗枪把友恩打倒以后,才开窗向外面窥探,随即把电灯熄灭了。可是荣林和那巡逻警士向楼L楼下搜索了一会,丝毫没有踪影。接着那巡逻警上就急急地退出,乘着脚踏车向北追去。“有结果没有?“没有。他绕了几个圈子,路上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警署,我一得消息,就赶到这里来。“你到这里时,距离发案时约有多少时候?“我到时恰交两点一刻,约摸距离发抢时三刻钟光景。“你到了之后,怎么办?”“荣林还等着。我听他说了一遍,就先验一验尸首,随即着手搜索。在这房门局面,我搜得一枝手枪,大概凶手因着事情泄露了,防人查问,就把枪丢在房门背后,不敢带出去。我又发见一粒弹子,陷在那边墙上。我才知道这个少年果真是给枪弹贯穿打死的。’”霍桑的目光踉着倪金寿的手指,移到写字桌上面的墙上去。我也随着瞧去,果然看见墙上的砖泥碎缺一块,显然是新近受弹的痕迹。霍桑道:“这枪弹你验过吗?是不是两相符合?”倪金寿走到那守厂的少年探伙那边,把他手中拿着的一个纸包取过来。他答道:“手枪和弹子都在这里。请你瞧一瞧。-”霍桑丢了烟尾,根谨慎地把纸包打开,一取了手枪和子弹,走到窗口去,用放大镜仔细察驻。他皱眉说:“枪柄是刻花的,找不出指印。”他又回过头来。“苏子的大小和枪的口径果然是合符的。但是这弹壳中可以客九颗子弹,射击了一弹,还应当存八颗。此刻只剩了七拉,似乎那人曾发射过两枪。你可曾发见那第二个子弹?”倪金寿摇头道;“没有。我已经四面找过,找不到第二拉弹子。据荣林和死者的母亲说,他们都只听得一次论声,似乎那人在这房里只发了一枪。”霍类披一锨眉,问道:“他母亲也听得发论的声音?”倪金寿道:“是。那老妇不但听得枪声,还听得伊的儿子叫喊的声音。伊说伊在睡梦中所得伊的儿子叫伊,伊含糊答应着。接着伊清醒了些,又听得伊的儿子高声喊道:“鸿生…鸿生!……你好!…”喊声刚才停,枪声便发作,可是只有砰的一响。”霍桑的眼珠转一转。“伊可也所得打架声音?”“这倒没有。我也门过伊。”“唔,以后怎么样?”倪金寿揉炼了残烟,说:“伊知道有变端,急忙唤醒了小使女劳儿,一同开了房门,走到伊的儿子的前房里来。房门也开着,房中的电灯完全熄灭。等到伊扳亮了电灯,看见伊的儿子友恩已经死了。伊慌得没有办法,只有放声号哭,直到顾荣林和巡逻到来。霍桑重新点着了一支烟,低垂着头,默默地深思。我把烟尾丢在床前的一只痰盂中,开始运用我的理智。案情确像是谋杀,我先前的断语确有些早熟。我的对于倪金寿的答辩也未免失态。一会霍桑仰面说:“照这情形看,似乎这张友思是被一个唤做‘鸿生’的人杀死的。那人也许就是顾荣林所看见的在窗口上的人。我们目前的课题,就要找寻这一个人。倪金寿忙应道:“对,可是这课题不容易下笔。我觉得没有办法。才来烦劳你们俩。霍桑说:“这假定的凶手不是叫鸭生’吗?这也不能说毫无头绪啊。“是。可是难题就在没有人知道这个鸿生。“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不。我问过伊。伊说伊不知道友恩有什么叫鸿生的朋友。“那两个仆人呢?“也不知道。霍桑皱紧了眉。“奇怪。你可曾问顾荣林,他能不能辨认那窗口的人?“他在惊惶中没有看清楚,只记得那人的头发很长,上身穿白色的西装衬衫。霍桑把背靠住了窗框,踌躇着道:“事情真有些棘手。不过那人的去踪虽这样敏捷,他怎样进来,总得有人知道啊。倪金寿摇头道:“不知道。困难点就在那人的来去无踪,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曾向那老头儿寿庆问过。他说他临睡时把前面铁条门和屋子门都亲手锁好。后来荣林们进来,门都虚掩着。“寿庆什么时候睡的?“他说他睡时大约在十一点光景。”“在他睡的以前,可有什么人来见他的主人?“他说在十一点不到。他的小主人刚才回来,吩咐他锁好了门去睡。他才下了镇去睡,并没有什么人来。我也问过那老妇和小使女。他们睡得更早,在发案前也不听得什么声音。霍桑道;‘九此,这个人和死者必是相识。那人进屋的时候,谅来是友恩自己下去开的。我刚才看见屋子门上的锁没有坏啊。倪金寿表示赞成。“是。我也已经把门验过,门没有坏。铁门上的锁也开着不坏,锁仍旧挂在纽孔上,它的钥匙也照样扑在楼梯脚下的墙壁上。寿庆每夜锁门后总是挂在那里的。霍桑点头道;“那末死者自己开门的理由可以确定了。金寿说;“是,霍先生,你说得对,门一定是友恩自己开的。进一步,我们可以推想那人深夜访问,友恩竟能开门把接,可见彼此一定很熟悉。我又插一句。“既然如此,就算这屋子里的人不知道鸿生是谁,但要侦查他,似乎还算不得难事。霍桑点点头。又问道:“金寿见,你可曾发见其他可以帮助侦查的证迹?倪金寿一壁点头,一壁伸手向衣袋中一摸,取出一块白巾包折的东西,双手送交霍桑。三、照片的下落白巾包中的东西在案情上当真很重要。那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的女子穿学生装,年龄好像还不到双十,上身穿一件白色小花的短衫,下面系一条黑色的短裙,朴素而端庄。伊有两条秀眉,一双慧眼,配着细长的鼻子,非常美丽。照片边上有两行毛笔细指,写着;“友哥惠存——一抹霞持赠”八个字。倪金寿说:“照片是藏在死者身上的。我从他的西装的胸口袋中取出来。他的母亲已经瞧过,可是不认识。”他又指一指那封信。“这封信是我从字纸篓中捡出来的,似乎也有些关系。霍桑将信笺展开来。那是死者的父亲从北平寄发的家书,书法很劲道,日期是三天前。那信的大略是:“……近来我因为和人家的政见参差,有一班人衔恨我。我既不愿甘心屈从,一时又不便下台,只得随时防卫,静待时机。你在沪读书,也应处处小心,交际上更直注意,免得我两地悬念。倪金寿等霍桑读完,问道:“霍先生,你对于这两件东西有什么见解?”霍桑想了一想,答道:“照现势论,好似这两种东西都可能和凶案有关系。但这两件东西的本身不像有连锁的关节。倪金寿点头道:“对。但你看这两种东西,哪一种和凶案的关系更接近些?”“这是很显明的。照片当然更切近些。“是,我也这样想。因为信中的话,虽含着警诫的意味,但假使果真有什么仇人,因父亲的怨仇要在儿子身上报复,也只能暗中行刺,友恩断不会亲自去招待进来。我插口道:“这倒难说。暗算的人也许先借交际做引线,然后乘机行刺,那自然比贸贸然狙击的更妥当。信上明明有‘交际上更直注意’的话啊。倪金春回头来向我瞧瞧,辩道:“不过看死者在深夜中还能招接,显见彼此相识已久,决不是初交。信中所说的结怨,似乎还是近来的事。包先生,你的意见似乎有些讲不通。我笑一笑,答道:“金寿兄,你把死者的深夜纳客当做是旧交而不是新交的根据呢?可是据我看,死者所以招纳那人,也许有由于被动的可能,不一定是相好的旧交。“唔?怎样被动?”“譬如那人预先和死者有什么成约,诱以利害,使死者有不得不开的趋势——”霍桑忽向我们俩摇摇手。“好了,别空辩。……金寿兄,你的意思怎么样?”倪金寿说:“照我看,这一件凶案中似乎牵涉一个名叫“霞’”的女子,那凶手也必和这个女子有关系。也许就因为三角关系,那人和友恩势不两立,便在深夜中到这里来行凶。凶谋完成了,他就乘顾荣林回去报警的当儿,把手枪丢在门背后,悄悄地逃走。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推想,这凶手也许就叫鸿生。眼前最困难的,就是要找寻这个叫鸿生的人,一时无从着手,因为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鸿生。霍桑凝想了一下,说:“家中人虽不知道,但朋友们也许有知道的。友恩既然在徐汇中学读书,那里总有同学们可以查问。倪金寿似乎给提醒了,嘻一嘻。“对。我就从这一条路进行。“你找到他以后,听他说些什么,我们再商量办法。倪金寿答应了,就将手枪等物收拾好。他准备先回警局去接治一下,以使检察官来后,将尸身运往验尸所去,然后他再到徐家汇去调查。霍桑又和他谈了几句,倪金寿便走了。我们也一同下楼来。我们和张友恩的母亲略略谈一谈,才知友恩的父亲一向在交通部中办事,手里很有些积蓄。友恩是他们的独生子,从小轿养惯。霍桑问到友恩平日有没有和女子来往的事,老妇回答不知道,只说他平日在外面的时候不少,挥霍相当大。我们离开张家之前,又问小使女劳儿和寿庆老头儿问话,他们所答的和倪金寿先前转述的没有两样。我觉得寿庆实在是一个濒项不灵的人,故而连放枪的声音都不曾惊醒他。不过芳儿说到友恩的脾气,隐约间吐露不满,友恩像是个任性使气的“少爷”我们从张家出来后,顺道到警署中去会了一会顾荣林,所说的也没有出入。我们便回寓所讲过时的早餐。因为我们一清早得到了倪金寿的电话,匆匆赶得去,肚子还是空着的。霍桑的早餐本来最不小,这一天他好似满腹心事,竟改了常态,只吃了两个鸡蛋,便离座而起。我问道:一怎么?你不吃粥?”他摇摇头。“‘够了。两个鸡蛋,在营养方面说,足够维持人体的二十四小时的消耗,多吃只有填塞和扩大胃的功用,实际是浪费。他说完了,便先走进办事室去。我自顾吃粥,并不留阻他。我们两个人对于膳食的态度常常有相反的表现,而且是有交营性的。有时候案情的疑秘困住了我的脑筋,影响我的胃纳,可是霍桑往往会不受影响。这一次倒了一个儿。我觉得张友恩的案子比较是平淡无奇的,不料霍桑却重视得减报了他的早餐。他还说出一番大道理。那显然是诡辩,目的在掩护他的变态。我回进办事室时,他伤着一支烟,背负着两手,低了头不住地在室中踱着,好似有万千思绪困住了他的脑球,一时无从整理。我含笑说:“‘霍桑,你刚才的话,不是沾染了莎菲斯派的臭味吗?霍桑拿下了烟,住了步,答道:“什么意思。“你明明因为这件张友恩的事减少了你的早餐,可最你告诉我一篇节食的大道理;“噎,我不是诡辩。我的话最有学理根据的。我本来吃得太多。”他顿一顿,又说:“是的,我也用不着瞒你,这一件案子也的确困我的脑筋!”他的盾尖间的线纹加深些。我说:“你指什么?我看这案子也不见得十二分棘手啊。”霍桑忽然回头来瞧我。他带着忧郁的各色,坐到藤椅上去,呆滞地吐吸了几口烟。他问道;“包朗,你不知道这案中的情节有矛盾吗?唉,这矛盾正使我索解不得!我问道;“什么矛盾?你究竟指哪一点?玲玲玲!…电话机上的铃声阻止了霍桑的答复。他仍坐着,好像在推索某一个难题。他说:“包朗,你去听听。大概倪金寿有什么信息了。”我答应着去接,果真是倪金寿的报告。金寿说,他从徐汇中学方面,查不出鸿生是谁,比较有关系的一点,就是死者有一个交好的同学叫严公声,也许可以知道友恩的情况。严公声住在学士路十九号。金寿就到那里去向邻居和仆人们探访,才知严公声当天就要结婚,新娘名唤陈碧霞。他从状貌服装上查得新娘就是那照片中的女子、倪金寿觉得这个发现有重大关系,就进会和严公声会激。他起初一日回绝,声言并不和张友恩相识;后来他又说他们不过是泛泛的同学,并不知友恩的底细。倪金寿益发怀疑,就把那女子的照片取出来作证。公声不禁突然变色,再不能够抵赖。金寿进一步问他为什么把张友恩打死,他仍矢口不认。倪金寿又在他书室中的地板上搜出一粒枪弹,党和第一次在张家发现的同式。公产起先也支吾,后来忽说这一粒弹子是一个不知何人打进去的。但据倪金寿的见解,那在户屋中搜得的手枪定是严公声的。也许他偶一失手,落枪于地,弹子就着在地板上面;把弹舱中缺少的一弹作证,恰巧符合。此外还有一证,公声是穿西服的。他在这天的清早,特地往学土路转角的一家理发铺里去剪发。金寿又去看过那理发师,据说公声的头发本来很长,今天却修得很短。因此种种,倪金寿就指他为嫌疑凶手,已将他拘入警署中去。我把这一番报告详细地转告霍桑。霍桑很惊异。他思索了一回,他的眉峰忽然开展些。他自言自语地说:“唉,叫严公产?女的叫陈慧霞!哈,这发现很侥幸!很迅速!”他突的立起来。“包朗,有些眉目了。现在我还得去探索一下。你在这里等好消息罢。约摸一个钟头以后,还没有信息。我一个人感到无聊,我的思潮使禁不住乘机活动。就情势看,这案子的收束之期似乎已近。可惜的是严公声以新郎的资格,忽一变而成凶手。洞房的风趣未尝,却先领略铁窗的滋味,真是最煞风景的事。无论案情昭著,他的凶罪已将成立,即使事属冤枉,但他们的婚期既然定在今天,半天工夫,也断不能够平反。我更替严公声和陈碧没惋惜,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付之一叹。四、一个故事午刻过了,我正想一个人先进午膳,霍桑忽然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卸下了国产白华叽的短褂,便问:“包朗,可有什么人来过?”我摇头道。“没有啊。你希望哪一个人来?”“我已约定两个人。等一会你就会看见。”“你约他们来做什么?可就为着这一件案子?”“是。我要等他们来结束。”我惊喜道;“什么!你已准备结束这案子?难道你已经——”霍桑摇摇手。“正是。你姑且耐一下子,别催着我解释。”像坐到藤椅上,伸直了两腿,用白巾抹抹额角和脖颈。他又高声叫道;“施桂,你叫苏妈把我们的两双新的漆皮皮鞋擦擦亮,我们晚上要穿。”这吩咐有些不伦不类,我感到莫名其妙。他却安闲地开始吸烟。我问道:“霍桑,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又卖关子——”来一个打岔。施桂引进一个人来,就是我们的老友倪金寿。倪金寿先说:“霍先生,刚才失迎。但你留字条约我来,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霍桑劈口应道;“是!不单是新发现,我已经把全案的真相都查明白了!倪金寿欢喜地说;“那好极!开审起来,不怕那凶手狡辩了。霍先生,我很感激。”霍桑似乎没有听得,忽而自言自语。“唉!可惜还缺少一个人,否则我的结束谈话就可以开始了。’”他皱一皱眉,取出表来瞧一瞧、“他不会不来罢?……好,我不如先说起来,等他来继续加入,免得耽误金寿兄的工夫。’”静一静。纸烟的烟雾又开始氯氟。我仍是满腹疑团,想不出结束的方式是怎样。霍桑说:“金寿兄,张友恩的致死的情由,你说你早已知道,不用我再说了罢。倪金寿道:“是。照现在的情势,内幕已经很明显。严公声和张友恩势必同恋着陈碧霞,碧霞到底被公声所得,友思是失败了。不过因为碧霞的一张照片落在友恩手中,所以在结婚之前,公声企图将肖照取回。他连夜向友恩交涉,不料友思不答应,事情就弄僵。但瞧友恩把照片藏在身上,就是一个明证。当时公声因为坚索不得,彼此决裂了,所以公声就把他打死。霍桑一壁吐吸着烟,一壁斜侧着头听着,可是他的脸上却表示一种淡漠的神色。他说:“唔,这样的假定看来好似很近情,可惜事实上并不如此。倪金寿惊异道:“幄?可是我料错了?难道公声的行凶另外还有别的情由?“你不是料错。你弄错了前提。我刚才说的是指友恩怎样死的。你答复这一句就行。倪金寿呆上呆。他地疑惑的眼光瞧着霍桑,似要从霍桑的神色中窥测他的语气。我也觉得霍桑的语气近乎模棱含糊。他道:“霍先生,你可是说除了公声以外,另外还有别的凶手?霍桑也注视在他的脸上,重复地答道:“别的凶手?倪金寿疑迟道:“是啊,就是那家信中说的警诚友恩的话——一”霍桑忙止住他道:“不是。那家信上的话若使细读一遍,便可知和凶案没有关系。他父亲所以说结怨于人的话,不过借以引证,使友恩知所警诫,应当明哲保身,不可在交际上结怨;并不是说他有某一个仇人将要到上海来加害本思。你若从这一条路上去着想,不免要走入更远的歧途上去了。“这是包先生提起过的,我本来不曾走这一条路。但你既然说我的第一层见解不对,我又没有别的成见,自然就想到这歧路上去。那末你的见解究竟怎么样?可是说公声当真不是行凶的人?“他不但不是凶手;而且还是一个被害的人!”“奇怪!那末,谁是凶手?”“张友恩!”倪金寿怔一怔,说不出话。我也不期然而然地放下了纸烟。霍桑又道:“难道你已经忘掉了包朗兄的说话?倪金寿突的回过目光向我瞧一瞧。他更加诧异了,眼睛在交替霎。我也象坠入了五里雾中。霍桑笑道:“包朗,你真健忘!你自己的话也记不起来吗?你不曾说过友恩是自杀的吗?这句话才使我恍然醒悟。当初我一见尸身上枪弹贯穿之状,骤然间确曾说过他是自杀。但是后来因种种抵触的疑迹不能解释,这自杀的见解我也不由不放弃了。霍桑继续遭:“你当时因为创口的证迹,料他自杀,这见解本是正确的。不过你发表得太急,没有把前后的情节斟酌一下,一切可疑冲突之处,也不曾经过考虑而找到相当的解释,故而你虽有超越的眼光,到后来却终于被疑雾所膝。这是最可惜的。以后你应得注意这一点。霍桑的语气是含着些教诲的意味的,但我仍非常愉快。因为我自从帮助霍桑探案以来,有时虽也谈言微中,但我的观察推论究竟不及霍桑的精辟独到。这一次数一言料中,连大名鼎鼎的倪金寿也没确见到,找实在不能不感到高兴。我瞧瞧倪金寿。他的颜色从惊异而变成沉静。他的眼睛仍瞧在霍桑的面上,分明还是半信半疑。倪金寿说:“这结果实在是出我意料之外的。霍先生,现在你对于这案中的一切矛盾费解之点总已有了合理的解释了罢?霍桑仍很安闲,点着了另一支烟,点头道:“是的,现在我先讲一个故事,如果有什么疑点,不妨等讲完后再说。倪金寿道:“很好。霍桑连连吐吸了几口烟,方始说:“金寿兄,这故事的前半段,你方才已经说明,的确不错。张友恩和严公声同时和陈碧霞发生了恋爱,彼此认同学而变成情敌。情场搏斗的结果,严胜而张败,你说的也相合。至于胜败的缘由,一个是爱情纯洁,事事出于真诚;另一个却把色欲做了前提,把金钱做了后盾。久而久之,真相一露,陈碧霞自然就舍此就彼了。”故事的性质又跳不出三角圈,不过内幕的变幻,我相信方式是不同的。霍桑停一停,吐了一口烟。他向佣金寿瞧一瞧,继续说下去。“张友恩失败了,自然不甘服。你知道一个骄养的独生于,家庭的溺爱造成了他的任性使气的性格,后果的危险是必然的。俗语说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真有着论理的基点。到了昨天晚上,他便决定了行凶的计划,准备把公声打死,破坏他们的美满婚姻。他悄悄地走到严家门外,望见书室的窗开着,公声正坐在摇椅上沉沉思想。反思就隔着垣场发了一枪。不料公声的摇椅是活动不定的。枪弹落了空,便陷进了地板里去。当时公声吃惊走出去,友恩早已逃走了。公声虽没有瞧见发枪的是谁,但料想起来,除了情敌,他并没有别的怨家、可是他因为婚期就在明天,不愿意好事多磨,发生什么意外风波,所以他就把这回事隐秘了,不曾报告警局。这是他的失着。友恩是骄纵惯了的。一个骄纵惯了的少年,坐惯了顺水船,教育又太少,理智当然不健全,所以一碰到挫折,便会倒行逆施地乱子,连性命都不顾。他行凶不成,越发加上了一重怨恨,。回家之后,左思右想,一百个不如意,就决定了自杀的主意。可是他并不是白死,他企图贯彻他的报复计划,嫁祸于公声。例如椅子的倾倒,前门的虚掩,和临死时高唤公声的名字,都是他准备的计策,使人家信他为公声所谋杀。并且他发枪以后,还努力地把枪掷远,更可见他的复仇心的深刻和设计的周至。”“你可是说公产和鸿生,声音太相近,友恩的母亲听错的?”我乘霍桑略顿一顿的机会补一句。霍桑点点头。“是。‘公’和‘鸿’声母虽不同,韵母是一样的。张夫人在迷湖中听错了,当然很自然。”倪金寿也开口了。“霍先生,故事很动听。但这是你的设想吗?还是有根据的?”霍桑笑着说:“金寿兄,你想设想丢掉了根据,那会成什么?”“唔?’“我告诉你。我的设想当然都是从事实和证据上观察而得的。我得到了你的报告,就觉得严公声没有杀死张友恩的必要。你想他在情战士既然得胜了,婚期又在下一天,为什么还要冒险杀人?若说为了他的意中人的一张照片落在情敌手中,竟不惜行凶,情理上委实太牵强。因为女子的照片在秘密不能公开时也许有些价值,这件事情势可不同。两个男子公开地同时恋一个女子,这女子自然没有向对方守秘的必要。因此在碧霞方面既没有名誉的损害,在发恩方面也没有借照片要挟或其他作用的可能。那末公声为什么竟值得拚死行凶地取回这照片呢?“你的报告又说你在他的书室中搜得一粒枪弹。我就到警局里去找你,想把弹子比一比。你恰巧不在。我便直接见公声。我把利害的关系指示他以后,他就把一切情节开诚地告诉我。我又到公声家的门外去检验,果然看见短墙上面有很显著的迹象,分明有人在那里倚靠过的。因此我便确信行凶的是友恩,不是公声;手枪也是友恩之物更不必说。此外还有一个基本的佐证,就是死者左手执枪,伤处虽在左胸,枪口却已偏有,故而子弹从右背穿出。这显然是自杀之象。而且你总也注意到衬衫上的黑灰明明是枪弹凑近发射的现象。这一点当然就是包朗兄的最初见解的根据,我不必再说了。霍桑的分析和举证,简直“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一个起初认为不可解释的疑团,此刻大半已有了着落。自然,我只有心领神会地佩服。但倪金寿低了头,似乎在细细地咀嚼,还有些不完全融澈的样子。他说:“霍先生,你的理解固然很近情。不过若说友恩的死,公声完全没有关系,我还不敢相信。不然,我起先问他,他为什么抵赖不承认,直到见了肖照,方才哑口无言?”霍桑道:“这是容易明白的。他为着婚期就在目前,怕多口舌,故而抱着省事主义。其实处世的准则,要懂得“无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可怕事’。公声就因怕事反而多事。现在他正后悔来不及哩。倪金寿沉默地吸了一会烟,又说:“我还有些不明白友恩既然是自杀的,那时候他的房中当然只有他一个人。他倒地了,室中怎么还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因为顾荣林听得枪声以后,明明看见楼窗口里有一个长发的人探望,灯光随即熄灭。这个人又是谁?问话很有力,而且也是在我的嘴边的。要是没有合理的解释,霍桑所讲的故事会变成一个美丽的皂泡。霍桑突然立起身来,弹去了些烟灰,用自本株一抹脖颈,连连点头。他叹口气说:“金寿兄,你这一问很有意思。这委实是全案中最伤人脑筋的一点。当初我根据弹灰和伤势,假定他是自杀;又从死者的母亲听得叫声而不听得争斗声,又假定椅子的翻倒是放设的疑迹;还有前门上的锁没有坏而仍旧挂着,也不像是有外人进去。可是事实上有个人在窗口探望,接着又熄灯!这是一个无可解释的矛盾点,我左思右想,再也解释不出。后来我从公声家回来时,经过西门路的一排同样式制的洋房。忽然触发了一个理解,就重新赶到白杨路去证实。金寿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确实知道友思自杀之前已经把电灯熄灭,并不是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的。倪金寿张大了四眼。“果真?霍夫生,你有证据?霍桑嘻一略,点点头。“自然。“那末顾荣林所看见的难道是一种幻像?霍桑还来不及答复,室门忽而推开。霍桑旋转身去,向着室门口深深鞠了一个躬。他说:“江先生,你来得真凑巧!请进来。五、十八只碗子门口立着一个穿棕色派力司西装的少年,长身玉立,仪表报秀美,丰盛的黑发剪成平顶式。我细瞧他的面貌,并不相识。霍桑说:“金寿兄,包朗兄,我来介绍。这位江鸥客先生是国民书馆的特约撰稿员。此刻他特地赶来给我们解释一个重要的疑点……江先生,请坐。来客向我们俩鞠了一个躬,坐下来。他摸出白巾来抹汗,那白巾回进袋里去时,换出了一把小小的措扇,扇上还有国粹的书画。我听了江鸥客的名字,脑室中仿佛还有些印象,可是一时记不起在哪里闻名过。霍桑说:“江先生,对不起,请你把你刚才你说过的故事重新说一遍。我这两位朋友正急于要听呢。江鸥客把折扇挥动着,点点头。“很好。昨晚上我因为编写“公民卫生新篇”,睡时不觉迟T些。约摸一点半钟左右。我猛听得一声枪响,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白杨路上本有政治活动的人们匿居,不时有暗杀案发生。那时候我正凝神写稿,以为枪声在我家门前发作,故而悄悄地开窗张望。我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好像正抬头向着我的窗口。那人一看见我。就避到树底下去。我怕他误会我,急急关上窗,又把电灯熄灭了,以免无妄之灾。一会,我又听得隔壁张友恩家的哭声,料想有什么人已被政治活动的人们打死。我——”倪金寿忽然直跳起来。“唉!你就是张友恩的隔壁邻居?”江鸥客把上半身微微偻一偻,算是承认的表示。我瞧着他暗暗诧异。谁想得到这个误会?倪金寿又说:“那末顾荣林所看见的是你家的窗,不是友恩的窗?后来他重新回来到原处,望见了窗上有灯,便也不再分辨,因此才造成一个大错!是吗?”霍桑又嘻一嘻,代来客答道:“是的,金寿兄,你说得不错。我也像迷梦初醒,才记得我们清晨往张家去的时候,确曾看见贴隔壁四①四门上有一块“鸥客寄庐”’的铜牌。_江鸥客又说;“这误会的情由,我本来没有知道,直到方才霍桑先生来找我,说明了缘故,我才明白。他又叫我来证明一下,以便解脱一个人的嫌疑。这是我所义不容辞的。倪先生。现在你总可以明白了罢?倪金寿拱拱手。“多谢你,替我们了结了一件疑案。他又皱皱眉。“荣林太糊涂!竟弄出这样的误会!霍桑丢了残烟,摇摇手。“‘这也怪不得他。他想那里一共有同样构造的洋房十二幢。这两家恰巧在中央。顾荣林在深夜仓皇的当儿,当然不会看门牌。他大概只把那一颗大树做记号,那里还能够辨别清楚?其实不但荣林,就是你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恐怕也保不住一定不误会罢?”倪金寿连连点着头,答道:“唔,是的,也许如此。霍渠道:“金寿兄,你回去之后,快把严公声放掉了,别让他错过吉期。法庭上如果需要质证,我可以负责担保。倪金寿和江鸥容先后他辞出以后,我们俩方始吃延迟的午饭。霍桑含着笑容瞧我。“包朗,恭喜你!你的观察力有进步了!……喂,你别吃得太多,留些肚子给晚上装。我告诉你,今天夜里我要替人家做一回媒人呢!我问道:“做媒人?你替谁做?”“就是严公声和陈碧霞。”“哈?他们俩还要你做媒?”“我当然不是做旧式媒人。但这一回事若没有我从中撮合,他们俩的婚险些儿结不成。所以我查明之后,顺便往西门路陈碧霞家去安慰伊。伊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把我看做‘媒人’还恭敬。伊约我事情成功了,今晚上一定要往他们家去吃喜酒。我立起来,也恭恭敬敬地向霍桑鞠一个躬。“我也恭喜你!怪不得你刚才这样子起劲,忙着叫苏妈擦皮鞋。原来你准备吃十八只路子呢!霍桑笑道:“十八只蹄子?这么多?“是,这是旧式媒人的特别享受;“唔,要是真有十八只,少不得要分给你九只。你用不着捻酸!

我的精神顿时报作了许多。当施桂走出去开门的时候,我抱着无限的希望。霍桑早已把办公室的门拉开。一分钟后,我便听得急促的皮鞋声音,穿过了外面的水泥径走进甫道里来。那杨春波一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便伸出手来拉住了霍桑的手,很热烈地牵动着。他一边说道:“‘霍先生,我又来讨你的厌了!”他抬头瞧见了我,忽缩回了手迟疑着道:“唉,这——一这一位我似乎会面过的,一时却想不起来。”霍桑忽接嘴道:“正是,那年你们在半凇园的剪翠亭前会面过的。你怎么这样的健忘?”杨春波想了一想,脸上忽而涨得通红,两只手弄着一顶高价呢帽子的边,不住地转动着。“唉,我惭愧得很!这位是包先生。”他也照样奔过来和我握手。我觉得霍桑当面揭发他的旧疮疤——一他在“第二张照”中曾盲目地追求过一个女子——虽属笑话,未免使他难堪。我倒有些替他不安。我忙笑着应道:“‘不敢当。杨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请坐、”我瞧杨春波魁梧的体格,考究的西装,光亮的头发和活泼的眼睛,还和几年前一个样子,不过他脸上的皮色似乎已略略苍老了些。这时他脸上露着些惊惶的神色,显示他这时候造访,实负着重大的任务。霍桑把白金龙的烟罐送到他的面前,说道。“你要不要吸一支国产纸烟,换换口味2_”杨春波瞧着霍桑点点头,似为着证明起见,立刻从那件鼻烟色的短褂的胸口袋里摸出一只银亮的烟匣来。他慌忙道:“霍先生,我早已听了你的劝告,也吸国产烟了啊。你瞧,这是金星牌。”霍桑带着微笑点了点头。杨春波从霍桑的烟罐里拿了一支,把自己的烟匣合拢了,重新放在袋里。大家坐定以后,霍桑的眼光兀自射在杨春波脸上,似在揣测他这一次的来意。我记得杨春波的性格也是近乎粗率的。他上一次受了王智生的骗,竟会冒冒失失地赶到半凇园去,抓住了那女子顾英芬献媚求爱;后来他知道了真相,又不间情由地将王智生打了一顿。即此一端,便可以想到他的见解不一定可靠。那么,他眼前的这种惊惶态度,不会也由于神经过敏罢?霍桑先问道:“莫非你的朋友又接到什么符咒了吗?”杨春波立即把纸烟放在烟灰盆中,伸手到背后的裤袋里去摸出一只皮夹来。他张大了眼睛,应道:“霍先生,你猜着了!正是,又来了一张!”他便从皮夹中拿出一张纸来,授给霍桑。那张纸和刚才我放在书桌上的一张完全相同——一同样是白色西式信笺,同样是毛笔蘸着红墨水写的画符一般的字体。我现在再照样印在下面:霍桑瞧了一瞧,又顺手授给我。“包朗,你瞧,这一张越发写得像徽州朝奉的大手笔啦。我凑近了电灯的光细细地瞧了一瞧,答道:“这同样是四个字。不是‘出门不利’吗?”杨春波点头道:“当真,出门不利!”’霍桑道:“这两张纸笔迹相同,就运笔上说,这一张似乎比较流利些。包朗,你在书法上比我高明得多。你瞧这几个字近乎什么体?我道:“这似乎谈不到体,不过那人终算会用用毛笔罢了。我们这样子安闲地讨论书法,那杨春波勉强拿起纸烟吸着,似乎有些不耐。他又大声道:“霍先生,当真!出门不利!”霍桑问道:“这话什么意思?杨春波道:“我的朋友在大前天二十日早晨接到了这第二张符咒,他下午出门,竟会在黄包车上翻落下来,跌出了一鼻子的血。今天傍晚,他又在电车边上撞了一撞,几乎送掉性命。霍先生,你想那岂不是道道地地的出门不利?霍桑不立即回答,斜过目光向我瞧瞧。我同样回射了一眼。我暗忖这当然也是心理影响的结果。我决不能相信符咒真会有什么神秘作用。因此,可以知道杨春波的朋友固然迷信,连杨春波本人分明也同样是迷信的。霍桑又问道:“那么,你现在来有什么用意?杨春波道:“他刚才赶到我家里去,心中十分惊疑。我就向他要了这张纸,拿来请教你老先生。“有什么见教?”“请问这东西究竟是吉,是凶?”“是吉,是凶?哈哈,你弄错了啊。你如果到张半仙吴铁口这班人那里去讨教,那才会给你一个断语。我却还没有学会起六壬课的方法啊!”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的味道。杨春波陪着笑脸,说道:“霍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请问你,就是画这符的人,究竟有什么作用?是善意,还是恶意?”霍桑想了一想,答道:“这个问句,也不能随意回答,必须解决了一个先决问题才行。”杨春波又把纸烟从口中取下,问:“什么先决问题?霍桑道:“你须把你的朋友的真相告诉我。杨春波顿了一顿,才皱紧了眉毛,答道:“霍先生,请你原谅,我曾应允他保守秘密。“为什么?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大人物,竟不能泄漏他的真相?”“并非如此。他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一说出来,也许要使他感受困难。还有一层,他的交友很广,他又是好虚名的,绝不愿人家知道他发生了这种事情。因此他向我千叮万嘱,不许我宣布他的真相。”霍桑吸了两口烟,又道:“他既然已经把秘密的事情告诉了你,你难道不信任我们也能同样给他守秘密吗?”’杨春波低头,一边想喷着烟,一边又弄他的帽子,似觉得难于回答。一会,他仍摇头答道:“霍先生,这一点很困难,我已答应了他。霍桑冷笑着答道:“你真是一个守信的人!大家静默了一会,室中的烟雾,霎时间增加了密度。杨春波又道:“霍先生,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姓名?’”霍桑道:“譬如我第一着要问的:这种符纸可是从邮局里寄去的,或是什么专差送去的——”“那可以告诉你。这是邮局里寄去的。”“那么,我就先得瞧瞧这个封套。这样,他的姓名不是就有泄露的必要了吗?”“你只要瞧瞧信封,就可以推出那个人的蓄意了吗?”“瞧了那封套,至少可以有些把握,总比瞎猜好得多。杨春波又沉吟了好一会。“你如果只要那个信封的话,那我也可以从权遵命。不过总要请二位先生绝对守密,否则,我对不起朋友。”霍桑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些,他把他的螺旋符旋了转来,面向着来客。他道:“这个你不用叮咛。现在那信封不是在你衣袋中吗?”杨春波点点头,便又摸出他的皮夹来。他翻了一翻,拿出两个黄色西纸的信封来交给霍桑。我走近去一瞧,信面上用钢笔写着:“本城大东门花衣弄二十九号,甘汀荪收。”左面的下角另有内详二字。我自言自语道:“我从不曾听得过这甘汀荪的名字。他不见得是怎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为什么如此守密?”杨春波道:“他是赛马会的会员,那边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霍桑不答,但去了烟尾,把这两个信封凑在灯光下面,正面反面地细瞧。他说道。“这两封都是本埠寄发的,每一个封套上各有两个部印。这封上的部印是十月九日和十月十日;那是第一封‘大输特输’。这一个是十月十九日和十月二十日,不消说是最近“出门不利’的一封了。但这两封信投寄的邮区是彼此不同的。那十日和二f一日的印章,都是第十一分局,那分明是花衣弄附近的发信邮局。但第一封十月九日收信的邮印是二十四分局,第二封十月十九日收信的邮印是第五分局。第二十四分局似在杨树浦方面,第五分局大概在新间一带。这前后两封信的投寄的地点,为什么隔离得这样远?不是那人因着要掩饰他所住的地点,故意如此的吗?但信封上面的钢笔字是用粗笔尖的自来墨水笔写的,并且写得很流利,又不像有掩藏真相的企图。这是一个显明的矛盾点。那真有些儿奇怪了。他解释了一遍,把这两个信封放在桌上,又拿起了一张“出门不利”的纸,和先前那张“大输特输”的纸叠在一起,仔细地比对。他又解释道:““这两张纸当真完全相同,不过第二张略略长出半分。包朗,你瞧,这一点更足以证明那信笺的头的确是用刀裁去的,因为裁割时并无一定分寸,自然前后会有长短的差别了。我对于霍桑的见解完全赞同,当时只点了点头。杨春波问道:“霍先生,你现在有些把握没有?”霍桑应道:“比较地说,自然进步得多了。现在我问你,这位甘先生对于写信的人是谁,是不是有所怀疑?譬如他对于信面上的笔迹是否认识?”杨春波摇头道:“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他说这字迹他也从来不曾见过、”他将纸烟尾投进了烟灰盒。“我想这写信的人假使不出于戏弄,那么,一定是一个和他有仇恨的人。他如果能仔细追想一下,谅来总可以有些端倪。“这一点我也问过,他对我也不肯说。他只说他并无仇敌。霍桑把两个信封和信笺折叠好了,夹在书桌上的那本《检验应用科学》里面。他又旋转身来,说道:“春波兄,贵友这样子藏头露尾,我也无能为力。”他低头想了一想。“现在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杨春波道:“他的意思要知道这两张纸是不是真正的符咒。”霍桑沉吟着道:“唉,这话我怎样回答?你告诉他,正式的符咒是用殊砂笔写在黄表纸上的。这两张纸当然不是。”“这里面是否会有什么法术?”“唉,这个我不知道。但据我所信,就是正式的符咒,也断不会有什么法术。假使画符真有神秘的法术,那么,我们的国家受了种种不能忍受的耻辱,只要请那龙虎山上的张大真人画几道符,便可以雪耻报仇了!你还有别的话吗?”杨春波道:“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霍桑抚摸着自己的下颌想了一想,答道:“如果不是游戏,那当然是恶意了。你可告诉贵友,叫他放心。这个人只能弄弄鬼戏,在背地里诅咒,料想不至于干出什么事来。只要贵友不迷信诅咒,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这就是我能力所及的贡献。其他问题,他既不肯实说,我实在也无从效劳。杨春波立起身来,说道:“霍先生,你想那人可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霍桑道:“我想不会,至多再寄两封这样的鬼画符来。杨春波整一整衣领,准备走出去的样子,跨到办公室的门口,忽又站住了。他道:霍先生,这两个信封——?霍桑接嘴道:“这个你留在这里不妨。须知这种东西留在贵友身上,反而使他不安。你只要说你代他保存着好啦。杨春波迟疑道:“假使他要向我拿回——?“那你可以随时来拿去。“那么,总要请你们保守秘密。“这个不成问题。你尽管放心。杨春波离去以后,那壁炉沿上的小钟正打十下,我也向霍桑告辞。霍桑笑着说道:“你的请假时刻已满了罢?好,我也不使你为难。这件事我料想还有下文,你如果需要这样的资料,我可以随时通知你。”我道:“那人如果始终守着秘密,隔着靴子搔痒,那也没有多大意味。”霍桑道:“我觉得他的秘密里面就含着有价值的资料。如此这事情再有发展,他的守密的防线一定会被攻破的。”我回到自己家里,和佩芹谈起那两张奇怪符咒的事,但我尊重我们允许杨春波的诺言,并不曾提起甘汀荪的姓名。伊笑着说道:“我看这回事正像是孩子们闹着玩的把戏。我应道:“是啊,但有两个人竟会相信这里面也许有神秘的法术。这两个人又都不是年老的古董,从表面上看,那姓杨的明明是一个摩登的新人物。摩登人物竟会有这样的迷信,你道可笑不可笑?佩芹微笑着答道:“有好些人只有摩登在外貌,摩登在享用,本来没有摩登头脑的啊。我不禁感喟:“是啊。我们眼前所缺少的,就是摩登的头脑。这种现象的因素,不能不归咎于教育的失败了!佩芹忽大声笑道:“你这种牢骚话,给一般所谓摩登人物听去了,你自己的头脑,就会受不摩登的讥评哩!霍桑所允许我的这件事还有下文的话,竟给予我浓厚的希望,时时都盼望他有新的消息。可是我等了一天,竟使我完全失望。到了傍晚,我有些忍耐不住,自动打了一个电话向霍桑发问,却仍不能满足我的希望。他说道:“杨春波方面完全没有消息。我曾到花衣弄去悄悄地访查了一回,也没有多大端倪。我问道:“喂,那么,多少总有些?你知道了些什么?”霍桑道:“我查到他的父亲甘东坪从前开过木行,是一位乡绅,年龄还不出六十。那汀荪是他的立嗣儿子。汀荪本是老人的内侄,本来姓稽,曾在民立中学里读过书,现在已三十二岁。他并没有职业,也像他嗣父一般地在家纳福。这些就是我所调查的成绩。至于他的家庭内幕的情形,我还无从着手。你请耐性些等几天罢。我的忍耐功夫本来是很缺乏的。我等过了第二天,依旧没有消息,认为霍桑的预料偶然失算,便定意把这件事抛开,免得挂在心上自寻烦恼。不料在二十五日晚餐时分,霍桑来了一个电话,这件事果然有了惊人的发展。

福华纱厂在龙华路,预计汽车的路程,至少须十五分钟以上。我默忖这十五分钟的时间,不可虚度,必须利用着把案情讨论一番。因为搬份经过了这一番的究问,只觉头绪纷繁,对于这案子有什么动机,和凶手是谁的问题,在我个人仍然是毫无端倪。不过我相信霍桑必不会像我一般,他也许已有了相当的了解。汪银林也和我抱着同样的见解。所以在汽车开行以后,霍桑吸了一支烟,把背心靠着了车座的皮垫,正在闭目养神的时候,汪银林却再耐不住静默。他说道:“震先生,你想许墨拥这样子兴冲冲地出去,会不会当真有了把握?”霍桑把身子略略坐直了些,张开眼睛向银杯凝视了一下,方才答话——仿佛他的思想正飞越在什么笃远之处,因着汪银林的问句,方才收摄回来。他答道:“你问那聪明绝世的许署长吗?——唉!我坦愿他确有把握!”汪银林似不得要领,继续问道:“你想他现在从哪一条路进行?”霍桑带着些冷笑的样子,答道:“谁知道呢?他防我们争功似地守着秘密,想起来真也好笑。不过我敢说一句预言,在他眼中必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案子,立刻就可以破获。这一着却是大大的错误!我敢说这案子真是十二分复杂而幽秘的。案中的线路虽多,却又处处窒得冲突,所以我们若依不放宽限光,收摄心思,不但没有破获的希望,而且还有钻进了牛角尖尖而退缩不出来的危险。”我觉得霍桑的话匣机技已开,我所希望的讨论,谅必可以实现。我乘机插嘴道:“那末,你想这案子复杂到怎样地步?”霍桑吸了两口烟,毫不留难地答道:“这问句不是一句话可以回答的。我们应分一个先后的步骤。第一步,我们应问这案中的凶手是屋中人吗?还是从外面来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当然要把事实做根据。事实怎么样呢?据我们所知道的事实看来,围着前两次的鬼怪的故事,和这一次尸体附近又有一根同样的火柴,很像是一贯的做法。所以我们姑且假定这事是屋内的人平的。”我乘他略顿一顿的机会,又发问道:“这话我还不很明白。你莫非已经确定前两次鬼怪的事实,都是屋中人作祟?”霍桑答道:“我假定如此。昨天裘自升告诉我们,那两次怪事发生的时候。他们唯一的通道那屋后门,仍照样门着,显见没有外面的人进去。“但你总也记得那两次发作的时期,他屋中都有外客住着。难道你把那两个外客也算做是他的屋中人吗?”“不,这两个外客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一第一次是他的外甥梁寿康,第二次是他的朋友伍荫如。这是一个重要之点。若说这作弄的事是外客干的,这两个人势必出于通同合谋。但我们从两个人的地点、职业和其他关系方面推想,这两个人呼会有合谋的可能性?就我们眼前所知道的事实上看,可以说完全没有。因此,我们不如假定他屋中的某一个人,故意利用着有客留宿的机会,实施他或伊的阴谋,用以分卸嫌疑,倒觉得较合事实。但瞧这一次惨祸的发生,又同样利用着死者的侄儿刚才回寓,岂不是一个显明的证据?”汪银林点}点头,忽自动地给我代晚他接嘴道:“这理解确很近情。不过这一次的情形又变动了。发案以后,他家的后门是开着的D”霍桑吐了一口烟,紧皱双眉,答道:“原是啊。这就是我所说的冲突点了。根据开后门的事,好象这事是外面入干的,并且我们也不能说这是屋中人在犯案以后偷开了后门,用以乱人的耳目。因为我们已确知有一个人在发案以后仓皇出去。但瞧那后门口泥潭中的新鲜足印,和那警察的报告,都可证明。我们已不能不承认,昨夜里果真有一个外面的人进去过。因这一来,凶手是屋中人的推理,便也不能充分成立。那么,现在我们就从外面入一方面着想。这个人仓皇逃出,犯案固然很有可能,但那人究竟怎样进去的呢?这又是一个统脑汁的问题了!”汪银林道:“你想除了后门以外,会不会还有别的通道?”霍桑把烟尾去了,摇头答道:“没有的。我们不是已在那巨子里瞧过了吗?前门有粗大的木闩闩着,并且灰尘封满,显见好久不曾开动过。楼上东厢房中的窗虽是开着,但我已瞧过,窗口外通江姓的园子,离地足有一丈四尺高。窗下是江姓的花圃,晚香球种得齐齐整整,绝没有越窗而进的可能。所以他家的通道,只有这个后门。但据屋中人们供述,昨夜里这后门是老仆方林生亲手下闩的,却没有一个人开过。那后门上有两个木闩,后门外面又包着铅皮,又势不能从隙缝中撬拨。”我禁不住说道:“莫不是死者自己下楼来开的?”霍桑斜过脸来,向我笑了一笑。他答道:“这确是一种理解。因为后门上那个电铃,直通死者卧室的床端。那凶手按动门铃,死者不察,便自己下楼开门。这原是可能的事。但我们试想死者开门以后,见了那个凶手,应有怎样的态度?论情,那人赚开了门,一见他的仇人,势必立即动手。这样,裘日升应得死在后门里面。怎么会死在楼上?这又是一个冲突点了!”汪银林道:“也许那凶手进门的时候,并不立即表示仇意。他们到了楼上,坐谈了一会以后,方才决裂。你想也可能吗?”霍桑点头道:“不错,这也是可能的。我们从那沙发旁边的纸烟灰上推想,的确有过坐谈一会的事实。但我们如果再进一步推想,这推理又发生窒碍了。”“什么窒碍?”“你知道那楼上的三间,中间是想坐室,东间是死者的卧室,西间是死者的内兄吴紫珊的卧室。那凶人既和死者熟悉,且能到他的卧室中去坐谈,当然知道西间中吴紫珊卧病在内。这样,那人决裂动手,为安全而防止意外阻碍起见,应得就在死者的卧室之中。万一死者发生呼叫,或甚至直呼凶人的姓名,因着想坐室的间隔,声浪的传达,多少总可以减少些危险。但那人怎么计不出此,却反走到中间组坐室中去决裂动手?”“也许那人计虑不周;或是裘日升逃到患坐堂中方才被害。”霍桑摇头道:“不是的。那慈坐室中的景状,也有难解之点。那一只椅子倒在方桌的近旁,恰在较坐室的中央。死畜的倒卧之处,却近房门口的东面。很像死者起初曾借用这椅子当做武器,向凶手丢掷,然后方始倒地。这样,可见凶手所在的地点,一定在想坐室的西面,或者在通楼梯的板壁门口的附近。从这一点上着想,和你所说的裘日升从房中逃出,和凶手造在后面的推理,又显然相反——汪银林不答,只低着头默默地寻思。他虽然不再辩驳,但他的神气上明明表示对于这一层解释不很满意。我也觉得孩桑把椅子的被人丢掷,做这解释的重心,未克含混。因为那椅子同样可以被凶手利用做武器的。霍桑似已会意,作补充语道:“你还不明白玛?我这个解释完全是根据事实的。我们知道这裘日升的身心两方面,都是脆弱不过的。若有人要伤害他的性命,原用不着费多大的力量。所以我料定那椅子的给人丢掷,一定是裘日升的动作,却不是凶手的动作。因为打架时丢掷椅子,原只是弱者方面的示威举动,实际上并无效用,徒然发生些声音。那的手既然设计行凶,决不会采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并且据吴紫珊说,他听得了椅子的倾倒声以后,——你须注意,椅子的倾倒声,他只听得一次——不一会,便发生砰然的巨响。那分明是裘日升倒地了。所以据我推测,这凶案发生时的实在情形,大概是这样的:裘日升闻声从房里出来,踏进中间,一瞧见那凶手已进了板壁门口,或正在进行,他一边骇呼,一边就取起右手里靠壁的一把椅子,向凶手丢掷。他那时穿着拖鞋,围着掷椅无效,便向后孩退,因此有足的拖鞋便即脱落。当时那凶手势必向前进扑,或施展什么毒手,裘日升便倒地而死。接着,那凶手就匆匆逃出。所以苦说裘日升和凶手先在卧室中起纠,后来他达到中间,方才被害。这实在和事实的现象不合。”汪银林道:“如此,那凶手怎样进去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你对于这层,可有什么意见?”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我固然也有几种假定,不过仍免不掉我所说的窒碍,不能够一线贯通。”我觉得时不可失,便怂恿着道:“‘你姑且说说看,也许可以触发什么。”霍桑道:““也好。我曾经假定过三种推理:第一,那的手也许在后门未下闩前,悄悄混到里面,伏匿在什么地方,到半夜发动。不过他家的房子不大,藏匿不很容易,必须屋中有一个通同的内线,才可成功。第二,那屋中真有一个内线,悄悄地开了后门,让凶手进去。那时裘日升还在楼上厢房中写什么东西,忽听得中间里有声音——或是擦火柴的声音。他走出房来瞧视,接着便发生这幕惨剧。这两种假定,都着重在屋中的内线。这假定在发案的经过上虽都合符,但沙发旁边的烟灰,却又不能解释。因为从这两点上着想,那凶手一上楼便即发案,断没有吸烟和坐谈的可能。因此,我又假定第三种推理。”霍桑说到这里,忽又顿住了,摸出第二支纸烟来,缓缓擦火烧着。他的眼光又瞧到车篷外面,仿佛在默数马路旁一棵棵掠眼而逝的法国梧桐。我暗暗着急,料想他的第三种推理,一定更近情理,只怕目的地将到,因此打断。说也奇怪,汪银林竟也和我有同样的意念。他掏出表来瞧瞧,又探头向车外望了一望,便催促霍桑发表。他道:“霍先生,你的第三种推理怎么样?”霍桑呼了几口烟,缓缓答道:“这推理比较空泛些,但在事实上却能贯通没有冲突。我也假定这后门是裘日升自己下楼开的。但那个按铃叫开后门的人不是凶手,却有另一个人——这人也许是他的一个相好的女子。关于这一点我还须补充一句。裘日升本人的模样,他房间中的陈设,搜出来的书本和女子照片,和那装置奇怪的电铃,都告诉我往日里一定有女子在夜间私进他的卧室里去。不过他家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承认,一时还不能证明。现在我们姑且承认这一点。昨夜他开门见了他的相好,就陪同着上楼,后来那女子就坐在书桌边的沙发上吸烟。正在这时,那凶手忽乘隙而进。袭日升也许听得了中间里的声音,出门瞧视,因而便发生凶案。那时那女子藏匿在他的房中,势必耳闻——或许眼见——那凶剧的发作。伊为自身的安全起见,故而不敢声张。后来伊等到那凶手逃出去后,也就继续逃出。我以为这假定最近事实。不过还不容易证明罢了。汪银林道:“那也容易。许墨佣那里有两张照片,我们尽可以照着这照片到在花们那里去找。”霍桑点头道。“正是,还有那个小使女小梅,如果能够找得,也可以做一个线索。因为伊的卧榻就在楼梯头上,往日里有没有女子出进,一定瞒不过伊的眼睛。”汪银林在他的短须上摸了一摸,低头想了一想,又问道:“那末,那个凶手和昨夜先进去的女子,你想可会有两相通同合谋的可能性?霍染又紧皱着双眉,努力吐了几口烟,摇头答道:“很难说,这里面问题很多。例如那女子进门以后,裘日升曾否重新把后门闩好?若使朱闩,凶手才有乘隙而进的可能。这里面又有凑巧,和当真通同的区别。这样,我们才可以假定的}是外客。如果是重新闩好的话,那末,即使女子和凶手通同,也不能进去,那凶手却是屋中人了。不过这个假定,那后门外的足印,和警察所见的男子,又觉都没有着落——唉,这种纠纷复杂的问题,真是困人脑筋啊。”我和江饭林都静默着。汪银林低沉一T头,似乎在深思。我的耳朵里但听得汽车的轮声轧轧个绝。热炙的日轮,虽已高悬,但汽车从树荫底下驶过,又有一阵阵的风吹来,倒也不觉得怎样炎热。可借风中夹着灰沙,有时扑在眼睛和鼻子里,有些难受。我默念这案子如此隐秘纠纷,的破少有,照眼前的情形看,真像一团乱丝,莫怪霍桑也承认棘手难办。一会,我又耐不住问道:“霍桑,你对于这案子的动机.可已有些端倪?这时霍桑,背心靠着车垫,嘴唇间衔着纸烟,像在养神,又像深思。他听了我这问句,把纸烟从口中取下,弹去了些烟灰,缓缓答话。他道。“动机的问题,也有好几种计能:譬如女色问题,是一种有力的假定。他仗着金钱的魔力,踩踪人家女子,难保不因此引起他人的仇恨。他有钱,可是他是对已奢侈而对人各啬的。在这个时代,这种人当然也有招致危险的可能。还有他的家庭问题,情形也很复杂、我们都不能凭空悬瑞。我道:“会不会有人图谋他的金钱?——他的支票簿上不是有一张没着落的空票根吗?”霍桑点头答道:“这也可能。这人在金钱上非常精细。那支票簿上所有的存根,都写明数目,只有这最后一张票根空着未写,可见那撕去的一页,很可能是被人窃去了,以图冒领巨款。但眼前我们还不知道他的支票是民签字的,或是凭图章的。汪银林答道:“他身上和皮夹之中都没有图章发现。霍桑道:“这一点容易明白,我们可以往信丰银行里去调查。汪银林点点头,又道:“那末,我们现在应从哪方面着手?”霍桑道:“我们先去见7梁寿康再说,也许从他嘴里,可以探得些较切实的线索。”他顿了一顿,又说:“我想仍从内线方面着手。这句话立即触动了我的兴味。我忙问道:“你的确相信有内线吗?”霍桑把身子坐直了些,答道:“正是。我觉得刚才对于厦中人们的问话,很不满意。他们都像不肯实说,暗底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你怀疑哪几个人?”“我觉得那死者的义女玲凤最使人可疑。”我和汪银林都呆了一呆,彼此把目光集中在霍桑脸上。我心中十二分疑讶,这样一个少年女子,怎么会参与这件凶案?霍桑的话,确乎使人吃惊。我和汪银林都要发问,汪银林却抢着了发言的先机。他问道:“你觉得伊有那几点可疑?”霍桑答道:“至少限度,伊说的话并不完全实在。我深信伊所知道的关于这凶案的事实,比伊所告诉我们的,定要增多若干。“附以见得?”“有一着已很明显。我敢肯定地说,昨夜发案的当地,伊并不是从睡梦中惊醒的,伊对我们说的明明是谎话。“有什么根据?”“有三点可以证明:据伊说伊是因者吴紫珊的呼叫而惊醒的。但吴紫珊的叫声,何以别的人都不听见,伊一个人独能从睡梦中惊醒?我们已确知紫珊的呼声很低,好像是一种呻吟声音。你想这样的呻吟,隔着一层楼板,可容易惊醒别人的睡梦7这是可疑点一。伊一听见这种呻吟声音,怎么不疑心是梦露或别的,却使立即发声呼喊?这不是伊明明早已知道楼上出凶案了吗?这是可疑点二。伊如果当真从睡梦中惊醒,那么,在情势上伊一定来不及穿好衣服。但我们听老仆方林生说,他瞧见伊的时候,伊身上穿着一件白夏有黑镶边的颀社。这也足以证明伊那时候实在并不曾题。这是可疑点三。此外伊对于鬼怪的问匈,不前表示意见,伊说话时始终低会了目光,都足以给人一科伊的态度不很光明的印象。所以我正打算从伊的身上找一条着手的线路。”唉,霍桑所以疑那女子,原也是有相当的理由的,我一时确也不容易辩难。我本来还有其他的问句,想乘机发表,不料车身突然一震,汽车已停在福华纱厂的门前。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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