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形与枪声说起我的嗜好,也有不少项目:如旅行文艺美术纸烟等,近年来又加上一项,就是瞧电影。这天晚上恰是八月十三。晚餐时一阵子倾盆的雷雨把温度降低了不少,凉风习习已含着些儿凉意。我的妻子佩芹因着那一阵大雨,伊的瞧那《金缕痕》片名的兴致竟也像气候温度一般地降低了。我的意志比伊坚定得多,晚膳既毕,仍独自冒着雨前去。这《金缕痕》一片在描写和结构表演取景方面,处处都合乎艺术的原则,的确当得起“名片”的评价。所以我虽冒雨而往,还觉得非常值得。唯美戏院位置在公园路的北端,从戏院到我家里不过一里多路。我出院时雨点已停,街路上经过雨水的冲洗,清洁非常。我瞧瞧手表,恰指十一点二十分钟。安坐了近三个钟头,身体上感到有活动一下的需要,我便定意步行回去。我沿着公园路向南进行,影片中的情节,兀自在脑子中一幕一幕地自动搬演。那是一出悲剧,描写一个女子在少年时爱上了一个有志而清贫的男子。他们的性情面貌都相称,尽可以成一对美满的佳侣,可惜因着社会地位的阻限,那女子受了环境的诱惑和逼迫,终于好梦难成,另外嫁了一个富家儿。在结婚以后,伊的安富尊荣的愿望固然满足了,可是敌不住伊的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原来那富家地非但不知道温存体贴,而且项指气使,纵博视邪,无所不为,伊的生活便陷入寂寞悲惨的境界。这女子受尽痛苦,便自怨自艾起来,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先前的错误纠正过来。后来伊的丈夫因着堕落而破产,伊的痛苦又从精神的面扩充到了物质方面;进一步到达了禁飨不继的地步,于是伊更不堪了。这时候那先前的情人已经卓然成名。他的心坎中仍不忘他的旧时的爱人。他听得了那女子的景况,使千方百计探寻伊的踪迹,准备尽量地助伊,使伊重事逸乐。后来他在一家小旅舍中会见了他的爱人,但伊已是愁病交迫,躺在一张破榻上,一息奄奄了。我觉得那片子的最后一幕确是最紧张动人。那男子紧紧抱着他的爱人的头,眼泪汪汪地凝注着他的爱人的憔悴灰白的脸。他竭力地安慰伊道:“玉妹,你苦了!可是现在你有了新的生命,你尽安心吧。现在我的能力,尽足以使你安享了。你要什么,爱什么,我都办得到。我告诉你,我的奋斗努力和今日的成名,都是为你。所以我的一切所有,甚至我的生命,都在你的指挥之下!玉妹——玉妹——”话说得非常恳挚而沉痛,可是竟没有多大效力,只使那妇人用合的双目微微地张了一张,伊的枯萎的嘴唇上,又略略现出一丝笑容,接着伊就在这一笑之中瞑目而死了。紧抓心弦的剧情占据了我的整个的意识,从公园路缓步向市对,竟像忘了我在路上走。不久我便到了和平路的叉路。我的归途必须向东转弯,从和平路经过。当我将到转角的时候,才走一定神,遥遥瞧见一个警上站在路旁的电灯木背后,正和一个少年女子在谈笑。在一瞥之间,我就撕知了他们谈话的性质。我暗暗地忖度;“世界上具有最大的力量的是女子!伊能够鼓励一个男子,使他奋发振作,创造新的世界,但同时伊也能使他堕落毁灭,沦入无底的深渊。……这个警士若不是有这样一个伴侣来提报他的精神,这样夜深人静,他也许要到墙荫檐角下去叩睡乡的门了吧?”砰!一声巨响直刺我的耳鼓,我顿时停止了脚步,又收摄了我的还想。我急急辨别那声响的来路。这分明是手枪声音。因着雨后夜阑,街上已是车马绝迹,所以我确信我的听觉不会错误。那枪声是从我的前面来的。那时我恰要转弯进和平路去,但还没旋转身子。于是我急急放开脚步,穿过了和平路,到转角上站住。那个谈情的警士已从电杆木的背后闪出来,站在马路的中心,向着街的四叉探头探脑地乱望。分明他也已被枪声所惊动,一时却寻不出枪声的来由。“谁开枪?……可是你——?”警士的眼光一射到我的身上,一边高声叱喝着,一边迎着我奔过来。我觉得这个人太冒失了。“你管的什么事?也许调情调管哩!”他显然料不到我会有这样的答话,呆住了向我发任。这时候我的眼睛角里忽又吸收一种异状。在公园路的西首,距离转角约有四五家门面,有一个黑形闪过,接着这黑形飞也似地向前奔去。“唉!有个人跑了!……快赶上去!我说话的时候,把手指指着那逃人的方向。警士倒也知趣,一听得我的紧急的命令,立即表示接受。他向前面望一望,随即举着警棍,投步追过去。我的好奇心已被枪声和黑形所激动,精神的紧张也已到了高度。那警士虽已担当了追赶的任务,我也不敢怠慢,急急走到那黑形出发点的所在。那里是一排两上两下的西式楼房,共有十多家。每家门前都有一方小院,前面围着短墙,附联着两扇金花的铁门。当我在转角上时,瞧见那人逃出的屋子,距离街用约有四五家门面,但究竟是四家或是五家,因电灯的光力不足.我不很清楚。那些属子又是同一式样的,辨别更难。我看见那第四家和第五家的楼上楼下的窗上都露着灯光,前面的铁门又同样合着,不能不有些踌躇。第四家的门口,钉着一块黑地白字的铅皮牌子,是“张康明律师”。我走近铁门,顺手推一推,里面闩着。我又走到贴隔壁的第五家的门口,门上也钉着一块铜牌,是“西医吴小帆”。这扇铁门却应掩着。我推了开来,向里面一窥,小院中停着一辆下篷的包车,却间价没人。经过一度简捷的考虑,我便轻轻走进去,跨上了石阶。这屋子有两室并列,南首的一室中的灯光比较亮一些,但都静悄悄地没有声响。怎么办?喊一声吗?不。我走上了阳台,凑近那两扇法国式的玻璃长富,因为有灯光从窗帘的隙缝中透出来。我把头凑到窗缝,向里面一瞧,不由得展了一震。二、我的经历这南边一间分明是一个医士的诊室,向外有一只药橱,右手的靠壁处排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椅对面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有几张杂乱的报纸。书桌后面的近外用处,有一个书架,架上排满了许多西装的书籍,和一叠一叠的杂志报纸。靠着长窗的两边,有两个安乐椅的客座,右倾里就是通隔室的门口。就在这个门口,有一个穿白色长衫的男子侧身横在地上,头部向着书桌,两足却横在门口。旁边另有一个穿西装而卸去短褂的男子,正俯着身子,在瞧视那躺卧的人。当我的眼光瞧到这诊室的时候,那西装的男子正突的立直了身子。也许是我上阶时漏出了些声响,因此惊动了他吧?或是他自己心虚,才有这种举动?他立直了以后,回头来向长窗上瞧一瞧d我急急把身子蹲下了,不使他瞧见。幸亏他还没有疑心到窗外有人偷窥,故而并不曾开窗出来。我又凑近窗帘缝,看见这穿西装白衬衫的男子转到书桌后面去。他站一站,像在用耳朵倾听;接着他从灰色法兰绒裤袋中摸出一支黑钢的手枪,轻轻地开了抽屉,将手枪放入层中;又摸出钥匙来锁抽屉。我瞧他的神气慌乱无措,行动有些诡秘,一望而知他已于下了一件恐怖的罪案。因为我的眼光再度接触那个躺卧在地上的男子时,又发见那件白绸长衫的胸口上还留着一大堆鲜红的血渍!这发见是意外的,我又不禁嫩暗起来。我能直接走进去干涉他吗?还是再悄悄地窥探他一会?这疑问立即自然地解决。一阵急促而重浊的皮鞋声响自远而近,转瞬间先前那个警士已气息淋淋地奔进铁门,一直走上石阶。静境既已打破。我的暗中窥察的计划已不可能,我便索性公然地和警士招呼。我说:一怎么?没有追着那个人?”警士道:“我发脚时果然瞧见一个黑形,可是一直追到吉庆路,还不见那家伙的影踪。“那末我们走进去。这屋子里面已经发生了一件杀人案哩!我和警士作简短回答的时候,陡听得屋子里发生一种扰乱的声响,似乎有人因急速地奔走,撞翻了一把椅子。那警士一听得,便首先向那北首一室的门走去。门上虽装着电铃,他并不按铃,直接推门进去。我急急跟在后面。这一室象是一间病人的候诊室,中央有一张方桌,迎面有一部楼梯,一边排着几把长椅;长椅的对面就是通南首诊室的门,也就是那穿血长衫的人横躺的所在。门开着,我的脚刚跨进了一步,猛听得玻璃窗响动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果见那两扇长廖已开,那个穿白衬衫灰法兰绒神的少年,正从窗里逃出去。我赢前一步,把手臂一张,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想逃走?”我问一句。少年站住了,闭紧了嘴不答。那警士偻着身子,在横倒的人的额角上摸一摸,摇摇头。我才知道事情是件命案。警士跨过来,走到了长廖面前。那少年便被我们二人夹在中心。警士高声问道:“这地上的人是你打死的吗?”少年仍默然。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现着惊怖之色。他的脸形是长方的,下颌阔大,鼻子隆直,颧骨略见高耸,但面颊上的血色,围着心的变态,这时已完全退尽。若使下一句简赅的批评,他的面容可当得“英俊不凡”的成语。我的观察在时间上不过占有了两三秒钟。在这两三秒钟中间,那少年只是呆呆地向我瞧瞧,又瞧瞧那穿黄制服的高个子的警士,好像正深思出神的样子。我从他的呆木的状态上推测,料想他的神经已经失了常度。警士又耐不住地问道:“怎么不说话?你杀了人,还假装痴呆?”少年又突的旋过头去,在警士的脸上凶狠狠地瞅了一眼,忽而顿一顿足,又举起右手的拳头来挥动。“乓乒!”别慌,不是枪声,是那少年的拳头挥击在玻璃上,击碎了长窗上的一块玻璃。他摸一摸右手的手背,第一次开口。“完了!……完了!”他说完了,从警士的身旁擦肩而过,回到书桌后面的一只螺旋椅前,坐下来。我和那不曾请教过姓名的警士也跟到书桌近边。警士指着地上的人,又问道:“这个人是死了,到底是你打死的不是?”少年略抬一抬头,目光谛视在空中,点了点头。警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仍不答,好像不听得。我接口道:“我想他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吴小帆医士。少年还是不接口,反应是向我瞅一眼。我走前一步,把手中的雨衣放在窗边的安乐椅上。我俯着身子向那地板上的人瞧一瞧,先伸手抚摸他的鼻管,他的气息果已停止。他的面穿黑苍而瘦损,两目仍开张一半,灰白没光的眸子似在瞧我,看了十分可怕。他的嘴唇也没有闭拢,洁白而排列不很整齐的牙齿镶着失色的龈肉,更觉得丑狞怖人。我估量他的年龄在三十内外,但像是个饱经艰苦的人物。我正要察验他的胸口的伤处,忽给警士的高喉咙所阻住。“喂,你别乱动!这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为执行他的职守,自然不容许任何人触动尸体。我并不答辩.占占上述。来。他走到电话机前,打了一个电话到警署会。阿什本瞧着那呆坐在书桌后面的少年,连续发问。“枪在哪里呀?说啊!枪在哪里呀?”他的问句仍没有效果,因为这时候有一个打岔。我听得外室中有足步声响。我的目光立即移向候诊室的门。门口站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妇。伊的身上穿一件淡紫色软绸颀衫,肌肉似很白嫩丰腴。蛋圆形的脸儿,盖着一头乌发,发会已经剪去,鬓边卷成两个小圆球。两条淡黑的细眉,一双敏活的俏眼,配着一张红润的小嘴。伊的双耳上垂挂着一副月环形镶细钻石的耳环,在闪闪地发光,更足以助村伊的美容。不过这时候伊的脸上薄薄地笼罩着一层惊恐的神气。伊的嘴唇也有些儿颤动。伊一边把一块白巾揉着伊的眼睛,一边额声发问。“小帆!……什么事——什么事呀?书桌后面的少年抬一抬头,沉默还是照旧。那少妇像要走进诊室里来的样子,忽而目光一落,看见了门口里面横看的那个尸体。“哎哟!……怎么——?伊倒退一步,忙用手撑住了门框,模样儿仿佛要晕过去。这时候若不是另有一个角色登场,我自然义不容辞地要上前去扶持伊。那另一个角色是个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女仆,正从楼梯后面的室中踉跄地走出来。伊看见那少妇骇叫后地倒退,便抢前一步,从伊的背后把伊抱住。伊嚷着道:“少奶,少奶!什么事?……别怕!我走到她们俩的近前,向着那女仆说:“你把你的女主人扶到楼上去,定定神,回头再说。少妇挣扎地站直了,连连摇着头,表示不接受我的话。伊说:“不,不!我要瞧一瞧。小帆,这究竟是什么事?这个躺在地上的是——”吴小帆已经站起来,绕出书桌,要走向候诊室的门口来。他高呼道“娟英,别惊慌。一件小事。我打死了一个人!“你——你打死了谁?”女人隔着门口答应着,伊的眼光又一度接触尸体。小帆也瞥一瞥地板,仍简单地作答。“你也认识他。他就是沈瑞卿。”沈瑞卿三个字似乎有一种力,又使那女子震了一震,显示出这件事情的背后包含着某种复杂的因素。那高个子警士也跟过来。他的手中执着一把六七寸长的白亮的短刀。他继续向吴小帆要求。“喂。你既然自己承认杀了人,为什么不肯把凶器交出来?”他把手中的刀扬一扬。“这把刀我是从死者的身底下取得的。刀上光洁没有血,分明不曾用过。我听得过枪声,知道你是用手枪打死他的。你的手枪究竟藏在什么地方?”这问句是多余的,我可以解决。刚才我明明瞧见他的手枪藏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我还没有开口,吴小帆忽然点点头,现出一种坚决的神气。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顺手给警士。他说:“手枪在抽屉里。你自己去拿吧。”攀上接了钥匙去开抽屉。吴小帆走到那女人的身旁,伸手抚摩伊的肩膊。形状像是夫妻。他温慰道:“娟英,你定心些。我为什么打他,你总也明白。但这件事很简单,你不用慌得,现在我总得到警察局去一趟,但是我相信我不久就可以回来。”“小帆,你——你——”女人的声调近乎哭。小帆又拍拍伊的肩。“我说过了,没有事。现在车夫杨三送药到柳荫路病人家去了,马上就回来。等他回来以后,你叫他到隔壁去请张康民过来。你把这件事告诉张律师。他一定可以给我们处理。”女子也紧紧地握住了小帆的手,颤声道:“好,我马上去请张先生来。你慢些走。”伊旋转了身子,像要走出去,又站住了。“小帆,这一点你得弄清楚。他——他当真是你打死的?”吴小帆忽垂着目光,缓缓地答道:“是。我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他既然要来寻我,我自然也不能不把同样的手段对付他。……娟美,你知道他是一个犯罪人。我为自卫打死了他,也决不致于抵他的命。夫妇俩的话没有终止,外面又是一大阵脚声,走进了三四个警士。最先走进门的一个穿着巡长制服。他先看看尸首,又向我们几个人瞧一瞧,他的视线发现了诊室中的警士。他问道:“王南福,你电话中说的凶手是哪一个?”王南福恰巧已经检出了书桌抽屉中的手枪,很高兴地走过来,向吴医士指一指。他说道:“曹巡长,他就是杀人的凶手。现在我们把他带到署里去吧。“好。这是凶器?”巡长接过那支手枪去察看。王警士点点头,又旋转来瞧我。“先生,你是个重要的证人,不能不烦劳你陪我们走一趟。我还没有请教过尊姓大名呢。我点点头,随手摸出一张名片来给他。三、疑点这件案子的发生差不多是我亲眼目睹的。行凶的吴小帆又自己承认过,在势不致于再有什么疑问。这是一件偶然事件,不是什么疑案,我自从和霍桑合作以来,经历的奇案在百数以上,却从没有像这一案那么迅速了结。可是事实的转变竟出乎所料。我的最初的观念是错误的。这件事还是一件疑案,它的内幕并不像我所料想的这样简单。我到了警署里以后,署长许楚石看了我的名刺,很客气地和我招呼。他也是素来知道我的。我把经过的情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许署长自然绝对信任,把我的话当做一种重要的证据。他又向吴小帆问供。小帆从新缄默起来。许署长问他为什么缘故打死沈瑞卿,他和沈瑞卿有什么怨仇。小帆默默地不答。他的双目仍现着果定的状态,有时紧皱着双眉,有时自己摇摇头,表示出一种迷惆懊恼的模样。我说;“许署长,我想他刚才干过了那件凶案。他的神经上所受的刺激一定非常厉害。此刻他的精神上显着异态,你要希望详细的口供,还不如等明天再问。许楚石很赞成我的建议,其实除了赞成我的话以外,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吴小帆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不比无产阶级的民众,一到警探先生们的手里,不开口就可以随随便便用手法威逼。这时吴小帆既然闭口不说,他的精神上也明明现着异象,暂时延摘自然是没有办法中的一法。下一天八月十四日的清晨,这事情变卦了,我的老友霍桑忽然打电话给我,叫我到他的寓里去谈谈。我起初还以为有什么别的案子,约我去相助,不料上夜里的这件血案,竟也和霍桑发生了关系。他走向我说:“包朗,昨夜里你不是发见一件杀人案吗?这案子非常奇怪,内中的情节并不像你所见到的这样简单”我反问他道:“你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霍桑道:“昨夜里那被捕的吴小帆已从南署里移解到了总厅。殷玉臣厅长因着发现了几个疑点,不能解决,汪银林恰巧在请假中,所以连夜来请我去商谈过一次。我不但已经见过小帆,并且见过他的妻子谭娟英,他们的女仆夏妈和包车夫杨三。这三个人昨夜里都给传到总厅里去过。所以我对于这案子的情形也许比你所知道的更详细些。“那好极。我正要查一个明白。可是吴小帆已有了口供?”“是的。”霍桑应了一声,擦火烧纸烟,一边呼吸着,一边把两腿伸直,仰靠着藤椅的传背。“不过他所供的,和你所已经知道的恰正相反。“哦?”“他说沈瑞卿不是他打死的!这果真出我的意外。我瞧瞧霍桑的声音态度,绝对不像是开玩笑。我顿了一顿,说;“奇怪2他昨夜里明明已经承认过,现在怎么翻供了?“这就是一个待决的疑问。他不承认打死沈瑞卿的话如果实在,那末,他当时为什么承认,势必另有内幕。“你对于这个疑问有什么见解?“我在搜集各方面的佐证以前,还不能下具体的答案。“你所希求的佐证是什么?“据昨夜到场检验的曹伯威巡长说,枪弹从胸口打入,从背部穿出,但是四处检寻,枪弹却没有着落。这是一个重大的疑点。南区署长许楚石也曾在那诊室中和隔壁候诊室中的地板上寻过一回,同样没有找到。不过许署长在诊室中分隔的墙壁上,发现一个新鲜的断痕。他还把那诊室和候诊室绘了一个图。我也瞧见过。这所痕恰近通候诊室的门口,在里面的一边,离地板约有二英尺,很像是枪弹所所伤的。“那枪弹会不会从这所口中陷进墙壁里去?霍桑吐出了一口烟,摇摇头。“不会。那颗痕还浅,墙砖有十时厚,都是实砌的。许楚石曾仔细察验过,绝没有陷进去或穿过的可能。据曹巡长的见解,死者进了诊室以后,大概立在书桌面前。吴小帆开枪打进了沈瑞卿的胸口,穿背而出,射在壁上,就留下了一个痕迹。可是枪弹从壁上落下或反射开来,势必仍留在室中,不料竟找不到。这一点最奇怪。“你想曹巡长的见解有没有成立的可能性?“据我看,这理解不能成立。因为壁上的断痕离地板只有二英尺。假使沈瑞卿果真是立着中枪的,枪弹穿背而过,着在壁上,那末壁上领痕的高度至少应有死者高度的五分之三。换一句说,那断痕须得离地板四英尺左右,方才符合。因为枪弹的发射,在短距离间,当然是直线进行的;何况死者又没有安坐或蹲下的可能,这推想显然有些破绽。“那末你想吴小帆的翻供可会是说谎抵赖?“我还不能说。他的否认很坚决。“你已经接受他的话?“肯定的接受当然还谈不到,但至少也不应忽视。”“他怎么样说?他既然不承认,可曾说是谁打死那沈瑞卿的?”“没有。他没有别的话,单说他不曾开枪打死沈瑞卿,对于别的问题,他还是缄口不说。”我寻思了一下,付度地自言自语。“这真奇怪!假使小帆的话是实在的,莫非沈瑞卿过去的时候,先已中了枪——”霍桑忽举起了他的纸烟。“不。这是不可能的。许署长和曹巡长都说,那伤痕恰在左胸的近心房处,一中枪势必立即致命。他决不会如你所料,中了枪再能从外面走进去。”辩证很合理,我当然不能坚持。经过了一度思索,我又记起一件事。我说:“霍桑,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当我和那警士王甫福听得了枪声,在街角会集的时候,曾瞧见一个人形从那屋子里奔出来。当时三南福可惜没有把他追着。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很有行凶的可能。”霍桑答道:“不错,这个人的确重要,不过仍不能解释不见枪弹的疑问。因为即使那逃走的人开枪打死了沈瑞卿以后,立即逃出,那枪弹也应当留在屋子里。”是的,枪弹的不见,不但缺乏佐证上的材料,还留下一种不可思议的疑窦,因为凶手行凶以后,势不会如此从客周密,把枪弹部检拾了去。我想到这里,又发现了一种补充的资料。我又说。“我记得我站在长窗外面偷窥的时候,看见吴小帆正俯着身子,站在尸体旁边。在这当地,他也许偶然瞧见了那落在地板上的枪弹,为消减证据起见,他便顺手将弹子拾起来纳在袋里。你想这一点有没有可能性?”霍桑不即回答,注视着他手中的纸烟上缕缕的烟雾,似在澄思考虑。一会,他才点点头。“哈,很可能——一这见解很重要。不过吴小帆在警局里时,身上给搜索过,不见有什么枪弹。”“他不会乘间丢掉吗?譬如他在移解的途中,尽有把枪弹抛弃的机会的啊。“唔,是的。我很欢喜。“如此,我们的理解也许已进一步了。你可曾把搜得的手枪检验过?霍桑点点头。“验过了。那手枪是最新式口径的,卡列门牌子,共有九颗子弹,放去了一颗,还剩八颗。这枪已不是新购的,但察验那枪管,那失去的一颗子弹明明是新近放射的。“假使我们能够找到那粒枪弹,跟枪比对一下,是否相配,这疑问不是立即可以解决了吗?“是。这本是一条最简捷的直线路。可惜的是这重要的枪弹偏偏不见,不由你打如意算盘!”他顿一顿,又沉吟地说:“我看这件事只能迂回些从别方面进行。“膻,哪一方面?”“我相信吴小帆和死者之间一定有某种特殊关系。现在小机虽不肯说,他的妻子谭娟英大概总也知情。“对。他的妻子怎样说?“伊因着刺激太深,精神上也失了常态。伊只说昨夜发案时伊已经先题,睡梦中仿佛听得开枪声音,但没有完全醒。后来伊被高呼声和破窗声所惊觉,才起身下楼。我问起伊的丈夫和死者的关系,伊也说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伊说的不是实话。“那末你得想法子叫伊说实话才行。“是。我问过吴家里的两个仆人。那女仆夏妈说,小帆出诊回来时,是伊开门的,开门后更妈便睡。隔了会,夏妈先听得门铃响,接着又听得枪声。伊围着害怕,不敢出来,直到伊的女主人下了楼,伊方才走出来。还有那车夫杨三,说是送药出去的,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又向霍桑建议。我说:“我听吴小帆嘱咐过他的妻子,叫伊请隔壁的张康民律师来料理。好像这张律师服他们非常熟悉,也许也会知道这件事的内幕。霍桑吸了几口烟,应道:“是,谭始英也提起过这张康民。昨夜里我已经打电话会找他,但是他还没有回家。刚才我又打了一次电话,约张康民到这里来谈话。我知道你是发现这案子的第——个人,一定很注意这案子的进展,所以特地请你来。”他瞧瞧壁炉檐上的瓷钟。“八点半了。他怎么还不来?”他忽而丢了烟尾,侧着耳朵向窗外。“包朗,你不听得门外的停车声音吗?大概就是他吧?”四、供词张康民律师可算是一个俊美的少年。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七八,颀长的身材,白皙的脸儿,一双敏锐的眼睛,配着两条浓眉,说得上奕奕有神。他有一个高鼻梁的鼻子和方阔的下领,也足以表示他的多智善断。他对于修饰上似乎也不含糊。他的浓厚的美发从左边分开,光油油地高耸在额上,膏抹得十分光泽。他身上穿一套淡灰色薄花呢西装,紧窄的短褂,宽阔的脚管,裤袋口还缀着一个金圆的表坠,处处都顾得合式入时。来客和我们招呼坐定以后,先向霍桑道歉,说昨夜里他因着一个朋友的婚宴,闹了一整夜;到天明方才回寓。他说:“刚才我已经见过吴夫人。伊因着昨夜里受惊太厉害,又因小帆兄还不曾释放回家,所以伊的精神至今还没有恢复原状。伊委托我办理这一件事。伊还告诉我伊已经拍电报报告伊的父亲谭泽林。霍先生,你也许也认识这位谭先生吧?”霍桑的眼珠转了几转,摇摇头。我接口道:“可是江苏省政府的委员谭泽林?”张康民忙应道:“正是,包先生。你总也听得过他老人家的政声很好,交际也非常广。伊的哥哥叫谭纪新,也是这里警备司令部的——”霍桑忽剪住他说:“张律师,这件事情似乎和谭先生的政声交际没有关系,更不必劳动警备司令。我想免得破费张律师的宝贵光阴,我们的谈话不如把范围收缩些。”张康民的眼皮眨几眨,似乎有些儿不好意思,他点点头,装出些笑容。“不错,不错。我们应得从本题上谈。霍先生,你有什么见教?”“你说你已经受了吴夫人的委托,请问伊所委托的关于哪一方?”“伊说那沈瑞卿不是小帆打死的,叫我设法给他查明白。我听说小帆兄自己也不承认。所以我的任务就在证实吴小帆的无罪。不过我们当律师的,真像你们当侦探的一样,着重的是物证和事实。现在我还没有和小帆兄会过面,故而还不便发表什么具体的意见。“如此,我们眼前的谈话没有延长下去的可能,是不是?张康民抚弄着他的金圆表坠,注视着霍桑,不即答话。我又从旁插口道:“我记得昨夜里吴小帆被捕以前,就嘱咐他的夫人,把这件事委托张先生。我听他的口气,好像说你对于这件事情事前已经有接洽。张先生,是不是?张康民显然不防我有这样的问句。他呆了一呆,侧过脸来向我瞧瞧,又低下头去。他摸出一只银质的纸烟匣来,抽出一支烟,慢慢地烧着,分明借此掩护他的窘态。霍桑也乘机说:“我觉得吴小帆夫妇和那被害的沈瑞卿之间,不但是彼此素识,势必还有特殊的关系。张律师事前既有接洽,想必也明白这个关系。现在就请你说一说,也许可以做些参考资料。张康民吐出了一缕烟,抬起头来,缓缓点了一点。他答道:“他们间的关系,我果然略知一二。论情,在未得到他们的许可以前,我不便擅自发表。不过现在为侦查案情起见,也不妨权宜些。霍先生,包先生,你们两位必须应许我严守秘密,我才能发表。霍桑应道:“这个当然可以。我的职业正也和你的相同。守秘密原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张康民又点点头,表示满意。他连续地吸了一会烟,开始我所急欲知道的故事。他说:“我和小帆夫妇已经做了一年多邻居,但我明白他们和沈瑞卿间的秘史,还是一星期前的事。那天是星期一的晚上,吴夫人忽而到我的寓里来见我。伊告诉我小帆有一件困难的事,要求我帮助。我问伊这困难事情的性质。“伊说:‘小机有一个仇人,彼此结下了不可解释的怨仇。这几天小帆似乎防那仇人的暗算,特地把三个月前他所购买的一把手枪藏在身上。我有些怕,怕他会闹出乱子来,可是又没有劝阻的方法,所以特地来恳求你臂助他一下。”“我和小帆的感情平日本来很好,每逢大家空闲的时候,常常互相来往谈话,仿佛是自己人一般。不过关于小机的仇人的事,他始终没有提起过。当时我因着他的夫人的请求,便答应了伊,准备给他们尽些地力。我把小帆请过来,悄悄地问他,这里面究竟有怎样的纠纷。他起先还不肯说,后来他忽然奔回家去取了一张申报来,指着一节新闻给我瞧。“他向我说:‘这一节第三监狱罪犯越狱的新闻,你可曾注意过?你瞧,这是上星期六晚间的事,一共逃出了九个犯人,内中有一个名叫沈瑞卿的就是我的仇人。’“我问道:‘这姓沈的和你有什么样的怨仇?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暗算你?’“小帆说:‘当三个月前,有一个期满释放出来的犯人叫成玉棠,特地送一个口信给我。这人和沈瑞卿同狱的。他通告我的举动完全出于好意。他说沈瑞卿曾在监中提起我们的怨嫌。他曾切齿地宣誓,他一百自由了,必要向我报仇。我得了这个消息,便买了一把手枪,随时警戒起来。现在他果真从狱中逃出来了,我料定他一定要来寻我。’“我自然要问小帆,他所以和沈瑞卿结怨,究竟为的是什么。小帆却守秘不肯说,只说等事情过去了,再告诉我。我不便强制他宣布,便安慰了他几句。我料想处沈的既然是个越狱的逃犯,他的自身还没有安全,未必就敢来报复。不料他昨夜里果然来了;更想不到的,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这件事从表面上看,小帆兄固然处于嫌疑的地位,但他既然不承认行凶,吴夫人也坚决地说小帆不曾杀入,这里面势必另有情由。我认为我们要解决这个疑点,第一步先得和小机充仔细地谈一谈。这少年律师的一番话,虽然在案情的历史方面,给出了一个轮廓,但在实际的疑问上仍没有多大助益。霍桑和张康民的意见相同,打算再去见一见吴小帆,和他细细地谈一回,然后再着手进行。五分钟后,我们就同着张庚民一块儿到警局里去。吴小帆穿的还是那条灰色法兰绒裤,上身加了一件同质料的短褂,不过并不怎样熨贴。他的精神状态,和我在上夜里瞧见的情形,完全不同了。他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是活泼有神,颧骨上也微现血色,分明他的反常的神经已恢复了原状。我记得上夜里他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黝,兀自呆木木地不肯发话。这时候他已截然变换。当时张康民和拘留空的值班接洽了一下,把吴小帆领进了一间小室,先向他说明来愈。小帆不待我们发问,竟先自向霍桑滔滔不绝地产辩起来。他说:“好,好,你是大侦探霍桑先生?我闻名好久了。你是一个新时代的侦探,当然有科学头脑。你的见解论断也当然要有根据。我相信你决不会像其他的侦探们一般,不顾事实不重证据地强入人罪。是不是?霍先生,我没有罪,我当真没有打死沈瑞卿。不过沈瑞卿怎样死的,我也不能够证明。这一点就要费你的心。”说话像恭维,又像演说。霍桑不回答,但站定了向他端详,似在观察对方的精神状态,他的话是否可以负责。我觉得他这几句话,和我上夜里所见闻的事实相反,就乘机插入一句。我说;“你在昨夜发案的当儿,不是向那警士承认过的吗?他旋转眼光来,很注意地向我瞧一瞧。点点头。他答道:“不惜。……包先生,我认得你。昨夜里你也在场。我告诉你。当时我所以承认行凶,实在是因为受了这凶案的刺激,脑筋昏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开枪我本来有开枪打他的意思——嗯,霍先生,你得弄清楚。这是自卫。他要谋害我,我自然不能不反抗。当时我看见他倒地而死,室中又没有别的人,我便误认他是我打死的。其实不是。不,他不是我打死的。我实在没有开过枪。除了语声近乎激越以外,说话的理路很清楚,不像是一个精神反常的人所能说得出的。我不再开口。张康民向霍桑瞧着,似乎在等他的批判。霍桑微微点了点头。他说:“那末现在你的脑子可是已经完全清醒了?吴小帆答道:“是,我已经完全清醒。因此,我才觉得昨夜的错误。我还有证据!霍桑问道:“什么证据?那少年医士的两眼忽然间张得很大,现出一种自信的神气。他答道:“就是我的那支手枪!“唔?“我听说我的手枪已经有人检验过,枪膛中只少了一粒子弹。我听得了这一个消息,方才把我的错乱的理智唤醒过来,发觉了我的错误。话还有些费解。张康民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他耐不住地从旁插口。他说:“小帆兄,既然如此,你说得明白些。手枪中既然少了一粒子弹——”霍桑忽挥挥手阻止他。“张律师,等一等。我想他还没有说完。别打岔。吴小帆果真继续说:“康民兄,你还不懂?你可是疑惑我的话?那很容易证明。霍先生,你们只须把打死沈瑞卿的那粒弹子,和我的枪膛中的弹子比对一下是否相同,那末我的说话的虚实立刻可以明白了。我觉得这句话似乎含有某种策略。他着重在那一粒致命的枪弹,这枪弹却正没有着落,我们当然无法取证。这里面的关键岂不有些可疑?莫非不出我的料想,那粒子弹当真是他在行凶后收拾了藏去的,事后又将它丢掉了;此刻他明知我们没法取证,故而向我们弄狡狯吗?我向霍桑有含意地投射一眼。霍桑微微点了点头,似表示他已领会我的样子。他婉声说:“吴医士,你的话确实是合伦理的。可惜的是那粒子弹竟找不着,所以你的说话也受了连带的影响,一时还不能够证明。霍桑说时,他的眼光针住在小帆的脸上,在瞧他的客色有没有变异。我看见小帆的脸上只有诧异,并无可疑的异态。他反问道:“什么?你们没有检得那粒枪弹?”霍桑摇摇头。“没有。曾巡长说,他在你的诊室中找过,找不到。小帆迟疑地说:“也许还陷在瑞卿那厮的胸腔中吧?”霍桑说:“不会,这是不可能的。伤口已前后洞穿,枪弹决不会再留在里面。”张律师插口说:“这样说,枪弹的不见倒成了一个大疑问。不过我知道手枪中失去的一弹,一定不是为了打沈瑞卿而用掉的。”他显然在提示他的朋友,找一条解脱的路。吴小帆迅速地应道:“当然不是。”“那很好。现在你只要说明白了这短少一弹的下落,你就可以把你所蒙的嫌疑洗刷掉。”律师侧过脸来。“霍夫生,你说是不是?”霍桑点头道:“是,不过说明还不够,必须能够证明才行。”张家民很高兴。“小帆兄,你听得吗?这失去的一弹。你真能说明白吗?”吴小帆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一转。“那当然可以。上星期目的晚上,我把手枪取出来拂拭一下,又在枪机括上加些油;不料一不小心,触动了机抬,便放出了一弹。霍桑问道:“在什么地方?”“在我的诊室里。“没有闯祸吗?”“没有,只射破了些墙壁。“射破了什么地方的墙壁?”“就在我的诊室门口旁边的壁上。因为那时候我正靠在书桌上抹拭手枪,枪弹从桌面上掠过,就射在门旁边的墙上。”一个疑点似乎有了着落,那起先认为不可解释的断痕,现在已有了解释。霍桑纠正曹伯威巡长的理解也得了证实。不过大前提还在这供语的是否真确。霍桑分明也注重这一点,略停一停,他又冷冷地发问:“那末这偶然误放的一粒弹子在哪里呀?”“这个——这个——”吴小帆忽现出迟疑的样子,他的目光也垂落了。霍桑又催逼着。“说啊。这个什么?”自信的眼光又从那少年的眼睛中溜走了。他的嘴哆开了,呆木代替了数分钟前的滔滔宏论。霍桑仍冷静地瞧着他。那律师也鳗着眉峰在着急。小室中的空气骤然加增了紧张。五、重要消息难堪的静默延长到半分钟。静默中我的脑思又活跃。吴小帆在说谎吗?如此,这一点自然不能回答,枪弹自然也拿不出。不过假使沈瑞卿实在是他打死的,那一粒行凶的子弹,又像我所料的他已在事后拾起了,藏在什么地方,那末,此刻他可会李代桃僵地就把这颗子弹取出来充数吗?张康民开始打破这静境。“霍先生,请问你的意思,究竟要知道这误射一回事的虚实,还是必要知道这一粒子弹的下落?”霍桑回头去向他瞧瞧,婉声道:“张律师,你当然也知道物证的重要。我刚才说过,单单说明还不够,还得有实际的证明。假使我能够瞧瞧这一粒子弹,也就可以知道误射的事的虚实。这一点原是二而一,一而二。”张康民犹豫地说:“我以为分开来说也一样。”“你有什么高见?”“从法律的观点说,物证固然重要,可是人证也一样”“喔,有人证?”“是。这子弹的下落,我虽不能说明,但这误射的一回事,我能够证明。”“那末枪弹误射的时候,一你是在诊室中眼见的?”“不。我刚才已经告诉你,吴夫人首先来和我商量。伊就因着这一粒子弹的误放,才觉得小帆兄正怀着心事。所以误射的事是吴夫人告诉我的,当然不是虚构。”吴小帆忽也回复了他的口才,接口道:“唉,不错!这件事娟英和夏妈都可以作证。枪声响了以后,他们俩都赶进诊室里来。”霍桑又瞧着他,问道:“那末这一粒枪弹呢?”“枪弹我当时抬起来的,但随手丢在废纸篓中。”“丢在废纸篓中?现在还找得到吗?”“这个自然办不到了,事情已经隔了六七天。不过你要是不相信,尽可以问娟英和夏妈。”证人提出了两个,这件事好像是实在的了。不过小帆所处的地位实在太可疑,单就这一点,似乎还不足以洗刷地的嫌疑。因为他误射手枪的事已在一星期前,他在误射以后,重新把子弹装满,不是也有可能住吗?但霍桑并不从这一点上进逼,他的问句已另换一个方向。他向吴小帆道:“就算如此,你对于这沈瑞卿一定有某种宿怨,并且你本来有把他打死的意念。这两点你都承认,是不是?”吴小帆答道:“是,我都承认,不过说法应加修正,我只有自卫的准备,并不是预谋行凶。昨夜里他的来势汹汹,我当然不能不有抵抗的准备,但事实上我没有评枪打他。”霍桑用手摸着下颌,连连点了几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否表示接受小机的说话,或是另有作用。张康民很高兴,显然相信霍桑已经接受了他的委托人的辩证。霍桑又向吴小帆点点头,继续他的查问。他说:“现在你把昨夜经过的情形详细些说一说。”吴小机沉吟一会,点头道:“那也好。昨夜里我因着公园后面二十九号王姓家的急症,在十点半时,跟着一个来请出诊的仆人一块儿去,足足费了一个钟头光景,我方才回寓。那王姓的女主人患的是中风病,年纪已在六十左右,病势相当凶。当时我虽给伊打了一针,神志略略回复,但药包裹没有带内服药,所以我回寓以后,检出了十粒丸药,重新叫我的包车夫杨三送去,因此之故,我的寓所的前门没有闩,我也在诊室中吸烟休息,准备等杨三回来以后,再上楼去睡。“那时我的娟英已经睡了。我一个人一边吸烟,一边拿几张报纸细细浏览,有没有捕获逃犯的新闻。因为自从上星期日沈瑞卿越狱的新闻披露以后,我便特别注意,每天总要在各种报纸上搜寻两三遍,希望有什么关于逃犯的消息。我知道这个沈瑞卿阴毒异常,眼毗必报。他和人结下了怨仇,便决没有宽恕和解的可能。他既然在监中宣誓要向我报仇,我自然不能不小心戒备。那时我在报纸上搜寻了一会,除了我早已瞧见的上海日报上的那一节逃犯没有下落的短简新闻以外,更没有别的发现。于是我把报纸撇在书桌上,让身子仰靠着椅背,吸着纸烟,正想舒舒我的脑筋。不料烟雾缭绕中陡然现出一个人面,不由不使我大吃一惊。“我突然坐直了身子,用足自力,向前面一瞧。唉!不是幻想,也不是我进了梦境,确确实实地有一个穿白衣的人面。并且这个人面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仇人沈瑞卿!故事停一停。讲故事的人的黑眸子中像射出些怒火。我们三个人都静悄悄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打岔。一会吴医土又说下去。“那时他还站在诊室的门口,左手按在门框上,右手弯在他的背后,冷木木地不发一言,像是一个石像。但他的凶光逼人的眼睛紧闭的嘴唇和铁青色的脸儿,比什么都觉可怖!“我一看见他这副神气,时间又是夜深人静的当儿,他悄悄地掩了进来,他有什么企图,原已不消问得。但当时我仍竭力镇静,开口向他招呼。“我高声问道:‘瑞卿!你来干什么?’“他仍冷冰冰地不答,只把他的那副凶焰灼灼的眼睛钉在我的脸上。我像受了催眠似地精神上突然起了异感,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笼罩了我的全身,几乎不能自持。我觉得他的脚步已在缓缓地移动,分明向书桌走近来!他的上身略略偻看,右手仍曲在他的背后,显出一种准备突然猛扑的姿势。惶急中,我似乎受了本能的冲动,疾忙立起身来;同时我把我的右手插入裤袋,摸出了那支戒备的手枪。“正在这紧急的关头,忽似有门铃声响。我的仇人也有些吃惊。他旋转了他的上身,向前门的方面瞧一瞧,接着便把身子蹲下些,突然举起右手,要向我扑过来。我的眼角里觉得白光一闪,才知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把刀。他的确要想谋害我了!时机很急迫,我为自卫起见,当然也不能不利用我的手枪。可是我的手枪刚正举了起来,忽然砰的一响,我怔住了。接着的是一声惨呼,他已经跌倒在地板上了!静默再度控制这小室。大家都听得很出神。这件凶案我亲身经历了一半,此刻吴小帆所讲的,就是我不曾眼见的另一半,所以它对于我特别动神。我急于要听他的下文,以便印证我眼见的事实。小帆并不使我失望,他不需要催促,自动地接下去。“那时我的脑子完全昏乱了。我的眼光向地板上瞧时,鲜红的血液已染满了他的白绸长衫的前襟,分明他已经中了枪。但是诊室中仍是静悄悄地没有别的人。我便自信那一声枪响,一定是我在惊惶中扳动了枪机,无意间打中了他。我一想到这个,自知已经犯法,一时竟呆坐着没有办法。隔了一会,我走一定神,把手枪放进了裤袋,振作精神立起来,走到他倒地的所在。我先俯着身子,叫他一声,他不答应;我又在他的肩上拍一下,他也不动;我索性伸手在他的鼻子上按摸一下,他已断了鼻息。我更慌张了,越觉得没有办法。那时候我忽觉得玻璃长窗外面,似乎有人在窥视。我立直了身子一瞧,又不看见人,又以为是自己心虚。接着我先把手枪锁在抽屉中,正要打算怎样才能移尸灭迹,忽听得阳台上有谈话声音。我才知道我的事情已经破露了,就开了长廖,想到阳台上去瞧个明白。不料我一开窗后,便看见这位包先生和一个警士已经从候诊室里走进来。以后的情形,你们都已知道,我不必多说。不过当时我的神智确已失了常态,当那警士向我问(话的时候,我还自以为确曾开枪,所以竟自认行凶。后来我被带到了这里,我的脑子略略安宁些。我又听说枪膛中只缺少一粒弹子,才觉得我当时并没有开枪,沈瑞卿不是我打死的。霍先生,你现在总已明白,我先前的承认是出于意识上的一种幻觉,实际上我并不曾犯罪。故事很清晰,从表面上看,也入情入理,找不出什么破绽。那么它究竟是实在吗?我承认我的智力还看不透。霍桑虽始终注意地倾听,但他的脸上并无表示。他取出记事册来,把他谈话的要点记了几笔。他道:“我看你的改变供词,实际的根据就在你的手枪中只缺少一粒子弹。你说那子弹是漏发的,但是那粒子弹又没着落,这根据也就不能成立。退一步说,就算漏弹是实在的,可是你在事后也尽可以补充枪膛中的缺弹——”吴小帆抢口说:“没有!我不曾补充,也不曾打死他。”他的语气很坚决。霍桑略停一停,又问道:“那末你想沈瑞卿是什么人打死的?”吴小帆迟疑着道:“我不知道。这一点就是我要请教你的。”他低了头想一想。“我想那时候的门铃声响,似乎有研究的价值。“唔,你对于这一点有什么见解?”“当时我全神注意着我的敌人,本不防还有铃声。但铃声一响,我心中也很欢迎,希望有什么人进来可以解除我的危难。可是铃响以后,沈瑞卿立即倒地,外面却始终不见人进来。现在想起来,那个捺门铃的人很像就是开枪打死沈瑞卿的凶手。从时间上推测,他按铃以后,就推门进来,发了一枪,又急急地退出。事实上确也可能。这话并不是虚构。我记得发案时,我和警士俩确曾看见一个人从屋中奔逃出外。这个人也许就是按门铃的人。霍桑又问道:“你可知道这个按铃的人是谁?”吴小帆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你可想象得出是个什么人?”“不,我也想不出是谁。我起先还以为是我的车夫杨三。其实不是。因为从王姓家里到我的寓所,步行至少须十分钟。我记得杨三拿了药丸出去,下过十多分钟光景,就发生这幕惨剧,计算路程,杨三那时候必定才到王家,一定来不及回来。”霍桑摇头道:“当然不是杨三。他知道门没有闩,你又在等他,何必按门铃?你再想想,可会有别的熟识的人?”吴小帆皱紧了双眉,摇头道:“熟识的朋友当然有,可是谁会在夜里来看我,我也想不出。”霍桑忽自言自语道:“那人既然曾按铃,至少总曾在门外站过,足印倒是一种要证,可惜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他向我瞅一眼,又回头问吴小帆。“你自从知道了沈瑞卿越狱的消息以后,可曾雇用过什么保镖人?”吴小帆道:“没有。这件事我连朋友面前都不曾提起过。起初我还瞒着娟英,后来因为手抢走了火,惊动了伊,才不得不和伊说明。”霍桑的问句又引动了旁边的张康民。他说:“霍先生,你可是怀疑小帆兄在暗中埋伏着什么人,才造成这件的案?”霍桑的嘴唇牵一牵,现出一丝微笑。“有意的埋伏虽然没有,但朋友们偶然的帮助不是不可能的。譬如有什么好的邻居,发觉了他的朋友正遭着危难,便抱着任侠的意念,暗中解救。不过事后他恐怕被累,没有勇气自首。张律师,你想这谁想在事实上也可能吗?”话中有骨子,语声也冷峭。莫非霍桑已疑心到张康民身上去?张康民急急地辩道:“不会。我看你这见解太偏于幻想。”’“惺,何以见得?”“小帆兄说过,这件事他是守着严格秘密的。即使有什么朋友,恰巧经过他的寓所门前,瞧见有一个人走进去,但那朋友怎么能知道这进去的人要向小帆寻仇?或是在紧张的当儿,有一个朋友造访,先捺一捺门铃,走进去。他发现了小帆正和那人对峙着,他即使好意相助,至多上前去排解劝阻,也决不致于直接行动,开枪打人。再进一步,譬如我昨夜里不曾出去应酬——我是在林荫路胡翼九律师家里吃喜酒,这回事当然是可以证实的——偶然瞧见了那姓沈的走进去。我是知道他们的纠葛的,明知会发生冲突,但我即使不懂法律,只须略有些理智,当然也要采合法的手段。就情势而论,我在那时,一定是上前去排解,至多向那姓沈的警告几句,怎么会贸贸然实施这样的非法举动呢?霍桑又微微一笑,忽似答非答地说:“人固然是有理智的动物,不过有时候因着感情的驱使,理智也往往有屈服的可能。我觉得霍桑的话“言中有物”,好像他当真已怀疑这张律师。可是他的神情并不严重,嘴唇上的笑容也没收敛。那末他是故意逗弄他一会吗?霍桑改了口气,又说:“张律师,我瞧你的神气似乎你对于这一点有某种意见,你何不就发表出来?张康民应道:“不错!我对于这开枪的人果真有一个见解。也许那沈瑞卿另有一个仇人,暗中跟随着他,企图乘机报复。昨夜里那人跟了沈瑞卿到小帆兄的寓里,乘此机会,就从暗中行凶,发泄他的宿仇。这不是也有可能性的吗?霍桑沉吟了一下,说:“那人既要报仇,又碰见了他,机会一定不肯放过,何必等到沈瑞卿进了小帆的寓所以后,方才下手?这岂不是多担一重风险?张康民道:“我说过的,那人是要乘机报仇。在人家的寓所里下手,一方面看似乎有危险,但另一方面,他的责任可以卸却了。这是和乘机的图谋合符的。霍桑又发出一句有力的反驳。“假定你的推想是合乎事实的,那末那人尽可以悄悄地推开了门,乘沈瑞卿不防备,突然间发枪,又何必按动门铃,引起惊扰,减少他的下手的机会?张康民的脸上顿时添了些色素。他期期然道:“这个——这个——也许开枪的和按铃的并非一人——也许——也许另有缘故——”霍桑又笑一笑,接着道:“好,好。另有缘故的问题正多着呢!我们暂时搁一搁吧。……吴医士,我现在希望你能够再说一段故事。你和沈瑞卿究竟有什么样的怨嫌?并且这结怨的事情是不是只关系你和他两个人,或是还关系别的人?这两点在案情上也有参考的价值,你不能不一并说明。”这是个重要的要求,我的求知欲很强烈,确想听听这一段秘史。可是霍桑的问句刚才说完,吴小帆还来不及回答,忽而发生了一个岔子。一个听差走进来,报告殷厅长已经从外面回来,在办公室中等我们,请我们立即去谈话。于是侦查不能不暂时延搁。我们离开了那张律师和吴小帆,跟着听差到厅长的办公室去。殷厅长很兴奋,一见我们,匆匆打了一个招呼,提供一个关于这凶案的重要情报。他说:“霍先生,我带一个说g给你!刚才法院里已经派法医把尸体检验过了。据说死者的胸背间各有一个洞,背洞较小,胸洞较大。小洞是进弹的,大洞是出弹的。可见那枪弹是从背后射进,从胸口穿出的。这一点已和我们昨夜发现的情形不同。我想你一定要感觉到重要吧!六、奏凯这消息给予霍桑的反应很重大。他向股厅长问了几句,便走了主意,立即辞出。他起初本要叫吴小帆说明和死者结怨的历史,此刻竟完全放弃了,显见这消息比较重要,所以他就舍轻就重。他告诉殷玉臣要从别一方面进行,便邀我一同退出。我们跳上了霍桑的汽车,我忙着问霍桑对于这新消息的见解。他说:“这发现很重要,也许可以转变这案子的重心。”他皱皱眉。“很可惜,昨夜里我来不及到吴小帆家里去看看:我问:“你想这一着会有怎样的后果?“至少限度,这一着显然有利于吴小帆。”“你可是说沈瑞卿既然是背上进枪,行凶的就不是吴小帆?“这是眼前应有的假定。“那末开枪的是谁?可是那按门铃的人?”霍桑摇摇头。“不,按铃和开枪是冲突的。”他向我斜脱了一下。“包朗,我看这消息有些不利于你。我不禁笑道:“你还说笑话。霍桑忽显出庄重的神气,应道:“这何曾是笑话?假使我和你是素不相识的,我为着侦求案情,当然也不能不把你列入嫌疑人之一。”我本想一笑了事,可是发不出笑声。我向霍桑瞅一眼。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下去。霍桑说:“当发案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在那长窗外面窥视过一会吗?当时如果有人注意到屋中的足印,你的足印当然也在内。据你自己说,你到场的时候,案子已经发生。但若使有一个不知你底细的人,对于你的操行人格素无信任,怎能不怀疑你在事前到场而乘间行凶?”我勉强笑一笑。“霍桑,你这几句笑话,说得太牵强了,我不怕人怀疑,我有反证。”“哦?”“你岂不知道我是被枪声引得去的?听得枪声的不单是我,另有一个服务公役的王南福给我作证。你怎么能凭空入人罪?”霍桑的庄重面具揭除了,也不禁纵声大笑。他说:“包朗,别发急,我只是借你做一个比喻。但在你到场之前,如果另有一个像你这样行动的人,那就很可疑了。“你想有这样一个人?你有没有具体的见解?“没有。我只有一个空洞的推想。彼此静一静。汽车行进得很迅速。时间将近正午,热度增高些。我略停一停,又提出一个问句。“霍桑,我们现在往哪里去?“往吴小帆家去。”他顿一顿,补充一句。“我应得早一些就去。“你去做什么?”“找一个物证。如果得手,我们就可以确定这案子不是吴小帆干的。“这物证是什么?“就是那一粒致命的枪弹。“你想枪弹还是在吴小帆家里?“是。我料想许楚石和曹伯威所以找不到它,原因也许是错了方向。我想一想,领悟了他的见解,又继续我的质疑。“霍桑,我看你这转变,完全寄托在枪弹从背部打入的一点上。不过这一着还有研究的余地,你不能依赖太多。”霍桑注意地瞧着我。“喔,你有别的新见解?”我说:“你须注意,据吴小帆自己供述,当门铃响动的时候,沈瑞卿曾旋转身去瞧过一瞧。在这当儿,吴小帆若使乘隙开枪,岂不是也有打中在他的背部的可能?霍桑忽而用肘骨在我的手臂上抵一下,笑着道:“包朗,你的推断力委实有进步了。不过你对于罪犯的心理似乎还缺少深切的研究。“什么意思?”“你总知道知识阶级的犯罪,和寻常人的犯罪,程度上有显著的不同。知识阶级的犯罪,对于事前的设计规划,和事后的掩饰闪避,一定比普通人更加周到致密。吴小帆是个自由职业者,当然是属于知识阶级。如果他要在犯罪以后饰词隐匿,一定也比别的人得法。譬如他对于他犯罪程序上的要点,哪一点应加证明,哪一点应得隐匿,自然会特别注意。假使像你所说,他是乘那沈瑞卿转身的当地开枪打他的背部的,那末,即使他想不到利用了这一点卸罪,但他在供述的时候,也势不致于如此粗忽愚拙,竟连沈瑞卿转身的动作都不肯遗漏。说得明白些,他如果是在沈瑞卿转身时开枪的,他还肯把沈瑞卿转身的动作也告诉我们吗?”我的随便发表的意见,不料竟引出了霍桑的一大篇议论。他象防我不佩服似地,还特地借重了学理来证明。我也含笑答道:“霍桑,你的辩才也确乎有进步了。是的,我说不过你,我认输了。但是你既然确信开枪的不是吴小帆——”他止住我。“不。我说过了,这仅仅是一个假定,若说确信,还得先找到物证——那粒枪弹。“如果枪弹找到了,你的假定确立了,那末你想开枪行凶的究竟是什么人?霍桑又迟疑起来。“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个捺门铃的人——”我也禁不住剪住他。“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按铃和开枪,行动上是冲突的吗?“是的。不过我不是说按门铃的人就是开枪的人。我只觉得这个人处于重要的地位,也许就是眼见凶案实施的人,可借你当时不曾把他捉住。并且你不知道保存门口内外的足印,也是一种失着。现在要侦查这个人,一定很费周折。我想一想,又说:“你想这个开枪的人可会得就是张康民?霍桑忽把目光横过来注视着我。“你莫非听了我刚才向张康民所说的话,才有这个见解?其实我不过探探他的口气,这问题还不能随便下什么断语。“这个人也是个知识分子,又是知道他们的秘密纠葛的。我看他很有些可疑。“是。不过有个前提。第一,须查明张康民和沈瑞卿以前是否相识,和他们中间有无直接纠葛。第二,须知道康民和小帆夫妇间的感情和关系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我们必须先查明这两点,对于这个人才有推论的根据。唉,是公园路了。……这大概就是吴小帆的寓所。停车吧。我们下车以后,就直接进小帆家去。那时那两扇漆着绿漆的盘花铁门完全开着,一辆下篷的黑漆包车仍旧停在小院中,阳台上的法国式长富也依然合着,里面谈棕色的窗帘也和我昨夜里所见情形相同,不过沈瑞卿的尸体早已移到验尸所去。我们走到诊室里面,有一个穿白纱斜西装的少年男子走出来招呼。经过了简单的介绍,我才知道人叫谭纪新,就是小帆夫人娟英的哥哥。他的身材高硕而结实,相貌也相当威武。他是陆军学校出身,现在警备司令部里当一个处长。他的家属也住在上海,并且距离小帆的寓所很近。我们坐定之后,他就开始和霍桑谈论案情。他道:“这件事委实出于意外。舍妹受惊不小,神经上有些异样,现在我已经将伊接到我的家里去了。家父已经有回电来,叫我到这里来照料。我想死者本来是个逃犯,打死了原没有多大处分,不过论法律的手续,自然也不能不侦查明白。据舍妹说,开枪的一定不是妹夫。霍先生,你可已查明了真凶没有?”霍桑答道:“还没有。我们正在搜集证据。谭纪新道:“那末两位此刻光降,有什么见教?”霍桑道:“我本要来作一番更仔细的搜寻,希望能够发现那一粒枪弹。因为这枪弹是一个要证。现在既然碰见你,我顺便问一句。你可知道令妹丈和死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怨仇?”谭纪新况下了头,现出踌躇的样子,似乎不愿作答。略停一停,他才勉强说:“我也不知道底细。我只知道这沈瑞卿也是当西医的。他和舍妹夫同是在大同医专里毕业的。他执行医务以后,曾干过给女子堕胎的勾当。这犯法行为被人家发觉了,便给捉到法院去,定了监禁的处分,刑期是五年。他进监才一年九个月。这一次第三监狱发生越狱事件,他也就乘机逃出来。他以为他的非法勾当是舍妹夫告发的,因此就结下了死仇。他在监里时曾宣誓要报复。但据舍妹夫说,告发的并不是他。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事实。”秘史揭露了一页,至少也透示了些轮廓。霍桑把这一节活约略记了下来,换一个问题。他说:“谭先生,你可也知道那隔壁的张康民律师和沈瑞卿之间可也有某种关系吗?”谭纪新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一顿,又补一句。“据我所闻,他们似乎是亲不相识的。霍桑点了点头,立起来谢了一句,便开始在诊室中搜查。谭纪新和我都静默地旁观。霍桑的搜检方式是很别致的。他先瞧瞧门旁墙壁上的弹痕,又向诊室的四周作一度巡视,随即问我上夜里沈瑞卿倒地的地位和状态。我——一指示了他。他在通候诊室的门口旁边站住,目光顺着书桌的方向瞧过去,好像一个测量员在测地时测取直线。一会他走到书桌背后的书架面前,聚精会神地向那一行一行排列的书本上察验。那书架共有三层:上面的两层都是紧密地排着许多西式装订的医书;最下一层却堆积了许多报纸。霍桑的眼光集中在中间一层。他仔细察视那排列的书籍。那些西式装订的书本,都是颜色不一的布面和皮面的,书背上都烫着金色或银色的书名。所以假使这些书背上有什么损伤,尽可以一望而知。霍桑找了一会,搔搔头,似乎找不到枪弹穿进或擦伤的痕迹。他伸手到书架中层去。因为中间有一本红漆布面子的书比较短些,上端留出些儿隙缝。他把这一本书从架上取下,仔细向书架的内部瞧了一会,也没有结果。他就重新将那本红皮书插在原处。抚摸着下顿,呆立着。那袖手旁观的谭纪新仍保守静默,他的脸上表示出关心。我也很同情我的朋友的失望,可是又无从效劳。接着霍桑的视线移到书架的最下一层上去。这一层上堆积着许多杂志和报纸,已没有上两层那么紧密整齐。报纸和杂志的方位也不同。靠里边的一半都是成本的杂志,外边近长窗的一半却堆着许多折叠宽松的日报。霍桑的搜寻仍先从里边的杂志堆上着手。他把那杂志一叠叠地移到书桌上面,逐本在桌面上翻动,似乎希望会有子弹从杂志中落下来,结果依旧是失望。于是他的视线依次地转移报纸上去。那报纸是比较凌乱些。他刚才抽取了一叠,在书桌面上翻动了几张,忽听得搭的一声,顿时引出霍桑的一种情不自禁的欢呼。“哼!我忙着走近去,瞧见霍桑的神情完全变异了。他的两目张得很大;额角上的青筋突然暴胀;他的呼吸也似乎加了些速度。当他的长而有力的手指,从书桌上抬起那粒子弹来时,也像感受了电气似地微微颤动。他平日常以有定力自豪,可是在这当儿,他的定力竟也偶尔失势,不能镇抚他的受震的神经。他像一个苦战的兵上奏凯回来地一般,作欢呼声道:“包朗!这是一个何等重要的证物啊!现在竟在这报纸里面发现!真是值得庆贺的!“是一粒枪弹吗?”谭纪新走近来问一句。霍桑不答,但点点头。我默念这一粒子弹的确是案中的要证。但子弹发现了,虽能快发一部分的疑圈,可是凶手是谁,还觉无从着手。霍桑如此快乐,不会有些过度吗?我问道:“你瞧这粒子弹是多少口径?可和那搜得的手枪合符?霍桑似没有听得我的问句,不回答。回答的是谭纪新。“这是一粒小号弹,大概是32口径。我说:“那末这和吴小帆的手枪不相合。我记得那是一支45口径的枪。谭纪新高兴地说:“不相合就好。这就足以证明开枪的不是舍妹夫。霍桑不理会我和谭纪新的问答,自顾自地把报纸叠在原位。他随即取了枪弹,站立在发现枪弹的那堆报纸的地位,偻着身子,侧着头,闭着一只眼睛,又测量似地测了一会。他忽而仰起身来,向谭纪新挥挥手。他说:“谭先生,你说得不错。现在一个谜团打破了,别的话回头再谈。……包朗,我们忙了一个早晨,应得休息一会哩。走吧。七、霍桑的闲情霍桑所说的休息,我听了很觉突兀。我自从上夜里发见这案子以后,精神上一直没有安宁过。就我的体格方面着想,休息当然是我十二分赞成的。不过这案子刚在发展的进行程序中,而且进行到了最高的尖顶,显然有欲罢不能的趋势。霍桑怎么在这当儿要休息?他每次探案,不得到最后的结果,不肯罢休。此刻他忽然有这句话,莫非这案子也已有了结果了吗?否则案情正在急剧地进展,怎么可以中途停止呢?可是我们到他的爱文路寓所以后,我向他一问,竟又不得要领。我问道:“霍桑,我们当真就休息吗?这案子不必再进行了吗?霍桑答道:“不,进行的事情正多着,不过此刻却无从进行,所以我们不能不暂时休息。我疑惑地说:“怎见得无从进行?譬如你刚才发现的一粒子弹,也须加一番确切的证实。吴小帆那支手枪的口径究竟是不是和这子弹符合——”他阻住我。“这个已不成问题。刚才谭纪新不是已经证实了吗?他是军人,对于这种东西的经验比我还丰富,他家里所有的手枪一定也不少。所以他只看一看,便说这粒弹子是一英寸的百分之三二口径里放出来的小号弹。这话当然可信。我也很同意。你也知道吴小帆的手枪是一英寸的百分之四五口径,大小显然不同,故而这一点无庸再行证实。“那么这支.32口径的手枪是什么人的?你又从哪里去取证?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这一点我现在还无从入手。我说:“凭空里当然无从入手。你对于这小手枪的主人可是一些没有头绪?霍桑在手表上瞧了一瞧,仍低着头,不答话。我又道:“现在看起来,那个按门铃的人所处的地位更加重要了。这个人至少可以做一条线路。你可有方法找到他?”霍桑略略抬起些头。“是,这个人的确重要,不过眼前我实在没有法子查明他。“那末你几时才可以查明?”“很难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一星期或一个月后,也许终于查不出来!我觉得霍桑的话带着些哑谜性质。他当真没有把握吗?还是卖关子不肯告诉我?我自然耐不住。“霍桑,你这话很费解。照你说,假使这个人终于不能查明,那末这案子难道也就终于不能破获了吗?”“唔,你这句话确有强烈的可能性!”他的头又低下去,眉峰间更皱紧了。我又说:“那末,你难道承认失败了吗?”他点点头。“是,我怕如此。”我禁不住动了感情,说:“不!你决不会如此!你的话必非由衷。霍桑,你何必玩那卖关子的老把戏?”霍桑忽仰起身子,笑一笑。“包朗,你忘怀了。我们回来是休息的,何必动肝火?算了。午膳时分过了好久,我想你的肚子里一定也有些饥饿哩。”扫兴的话已种了些转机的因子。他明知我在这种状态之下决不能够进食,所以在未进午餐以前,他又给我进了一眼开胃剂。他拍拍我的肩,附着我的耳朵,说:“包朗,别发脾气。十多年来,我一再劝你养成些耐忍力,不料至今还毫无成效!现在请你再耐一下子。今天夜里我准备去冒一冒险。我还需要你的臂动呢——唉,有转机了!霍桑并非失败。他说晚上要去冒险,明明表示他对于这案子的进行,已有一定的方向,此刻大概时机未到,故而还不肯说明。我熟知道他的脾气,案情的进展如果没有到成熟的时期,若要勉强他发表,那是万万办不到的。这时候我自然也不愿作无效果的尝试。进膳时他有说有笑,但所说的只是闲文,并没有半句述及这件案子。我自然也不便开口,只索接受他的劝告,试着练习我的忍耐力。午膳完毕,已是两点三刻。霍桑和我都假寐片刻,这是我们的饭后休息的老习惯。不料我醒觉的时候,霍桑已经出去了。仆人施桂告诉我,霍桑临走时曾说,他往银河路去投一封信,不久便可以回来。我默念银河路就在公园的西面,不知道他往银河路的哪一家去。我从来不曾听见过他在银河路有什么朋友。并且送信的事,他为什么不假手邮局或仆人,却亲自劳驾?因此我料想到他此次投信,也许和这案子有关,不过这里面有什么曲折,我无从捉摸。我又想起他所说的冒险的话。他要冒什么样的险?又怎么确定在今夜?莫非他对于案中的真的已经有了把握,所以定意今夜里去捕捉吗?并且那凶手又是一个狠骛可怖的人物,不免要抵抗争殴,故而他才有冒险的话?自然,这些问题不是凭空推想得出的,我也不愿意多费脑力,只能等他回来了再说。可是我的面前的烟灰盆中形成了一个小丘,霍桑还不回来。幸亏初秋的日曼很短,好容易挨到天黑,我才接到霍桑的一个电话。他约我立刻到民权路中华茶馆里去,还叫我把他的手枪一起带去。这消息自然够兴奋,我立即赶得去践约。我到达中华茶馆的二层楼时,正值食客们鼎盛的当儿,热闹异常。这是一家上等菜馆,布置成全欧化,价格也特别昂贵。但是每夜里华灯初上,总有很多专在女人面前装阔的少年男子们,挟着女友,在精致的小室中把杯谈心。我不知道霍桑怎么违反了他的素性,竞选择这个地点。他看见我,先笑着说:“包朗,你诧异我选择这个地点吗?我就为着你啊。”我应道:“是的,我的确诧异。但是你怎么说为我?”他仍含着微笑。“你不见那一对对的漂亮的伴侣吗?你若使略略运用些观察力,便可以供给你不少小说资料。”我忙道:“不,这是托词。我知道你选择这个地点一定另有作用。”“哈,哈!我瞒不过你了。你知道这地点距离公园很近啊。”他说到公园的字样,语声特别放低。我立即会意。“那末今夜里我们的任务可是就在公园中实施?”霍桑略略点了点头,但并不接话。我继续问道:“今天下午你在外面干些什么?”这时候一个穿雪白制服的传者送上一小瓶白兰地来,随即退出去。霍桑自己拔去了瓶塞,一边斟酒,一边又点了点头,只是不开口。我又低声问道:“你可有什么进展?”霍桑也低声答道:“进展得很多。不过你还得耐一下子。这个地方不便谈这样的话。”他把斟满的酒杯送到我的面前。“你喝一杯,提提神。”他忽然凑近我的耳朵。“你带来了几支手枪?”我也低声应道:“两支。”霍桑又点点头,接着便开始饮酒。我心中觉得牙痒痒地。从手枪和白兰地酒这两点看来,霍桑先前所说冒险的话似乎并非危词耸听。但冒险的地点怎么竟在公园里?霍桑又向我说:“包朗,我知道你最喜欢吃咖喱鸡。这鸡腿还算嫩吧?”老实说,这当儿我的心思实在不在鸡上。不但鸡的嫩不嫩,我没有感觉到,连所吃的是否鸡腿,我也不曾注意。我只随便点点头。霍桑却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神态上显得非常闲暇。过了一会,他忽又把头凑近我的面部。“包朗,你瞧那刚要走进寿字座里去的一男一女。你可知道他们有怎么样的关系?”我斜着目光瞧了一瞧。那男的穿一身笔挺的淡棕色西装,女的穿一件茄花色薄纱的窄袖西衫,右肩上缀着一朵白绸的大花。那纱衫的质地既薄,丰腴的肌肉和曲线都豁然显露。他们并肩地走着,且走且谈。男的满脸笑容,又低头曲腰地显一种假殷勤的媚态;女的却带一种矫饰的傲态,但眼角眉梢间,又处处流露着荡意。这种状态,我在平日已经看不惯,何况在这个当儿,更没有闲心思去注意。霍桑的兴致偏偏很高。他见我不回答,又继续发表。“你瞧不出吗?唔,我可瞧出来了。他们今天是第一次相识,并且相识的时间一定还不到三个钟头。……嗯,你疑惑我的话?老实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是刚才从卡尔登散出来的。瞧,那男子的手中拿着的报纸外面,不是还裹着一张‘荡妇心’的说明书吗?”我不理会。霍桑的话是否出于观察,或是信口而发,我都没有兴趣。我的脑室完全被那将要发展而不知如何结局的案子所盘踞,已没有丝毫余地容纳别的事情。霍桑又很高兴地说:“他们的来路我已说明白了。他们的去路,你可也猜得出?……嗯,你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大概总不出三东一品——”我耐不住括四道:“霍桑,你何必瞎费心思?他们这种勾当,怎么值得我们注意?我们今夜的事情既然带着危险性质,那才得先谈一谈一茬桑忽挥挥手,笑着答道:“不!我看你的神经太紧张了,才想教你松一松。现在别多说,好好地喝几口酒,吃些东西。我们餐要以后,就得动身往公园里去。时间已经差不多哩。”八、公园中秋天晚上的公园和夏天已显然不同。我们进园的时候,恰交八点半相近,游人已很稀少。偶然有几对情话吗瞩的男女,大都深藏在树荫底下或假山背后.这些野鸳鸯只求人家不去惊扰他们,他们却决不会干涉人家的事情,所以对于我们的任务不会有什么妨碍。公园中的灯光不算得怎样明亮,那也有利于我们的工作。我常相信人们若使学欢在黑暗中行动,他们的步子显然已距离堕落的境界不远。现在我们虽也企图利用黑暗来掩识我们的行动,不过目的是恰恰相反的。霍桑走到靠地边的一个茅亭面前,站住了向亭的前后左右窥察。亭中空虚无人,中央有一支厚砖的棋桌,四面有四只石凳。亭后一颗柳树,粗大可三四人合抱,凉风残憾地吹过,发出些细碎的声响。事的四面有一条小小的木桥,横跨着池面。池中留着半残的荷叶,有几只还撑着作亭亭之状——这真像一个阀阅的旧家,虽因着时势的推移,家况已日趋式微,然而外表上还勉强地摆着空虚架子。霍桑低声向我道:“包朗,我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你把手枪给我。我在亭子里等候。你可伏在那柳树后面。”我拿出一把手枪授给他,问道:“我们到底有怎样的任务?我所担任的工作是什么性质,你总得说个明白。霍桑附着我的耳朵,说:“我已经约一个人到这事中来会谈。我相信这个人有凶手的嫌疑,不过我所依凭的只是理想,物证方面一些没有把握。所以跟前这个约会,只是一种虚冒,实际上是很危险的。因为这个人的背后有很大的权势,万一我料错了,后果正难说。“嘱,你想会有怎样的局面?“这个人也许因畏罪的缘故,利用暴力来对付我。所以你伏在树背后,应得随时留意。要是那赴会的人是单身,那我尽可以对付,你用不着露面。假使来的人另有伴侣,你就不能不小心戒备,必要时你得助我一臂。我应道:“好,我明白。但这个约会的人究竟是谁?现在你总可以说明了啊。霍桑哈了一声,似乎有宣布的意思了。不料一个岔子又打破了我的希望。那时木桥那边的花丛中仿佛有人行动,又有些轻微的语声。霍桑立即在我的手臂上轻轻一拍,他的身子一闪,走进茅亭里去。我也不敢留领,加紧一步,避到了那大柳树的背后。暗淡微源的电灯和星光中,隐约透露出两个人形,慢慢地渡木桥过来。那是一男一女。那男子的一条手臂,穿在女子的腋下,紧紧地挽着,且行且切切地谈话,中间还夹着笑声。当他们经过茅亭的时候,连头都不回,分明不会瞧见茅亭中的霍桑。这两个人不像是霍桑所期望的人物,我们只受了一次虚惊。不过我却不便再到茅事中去,就静悄悄地伏在树后。这个约会的人,霍桑虽没有说明,我猜想很像就是那个张康民律师。张康民是靠法律生活的,我们若使像霍桑所说,毫无物证,想凭空虚冒,那一定无效,而且这个人也不肯随便罢休。那末霍桑所说的冒险,显然并非夸张。不过转念一想,霍桑要和张律师谈话,又何必约定这个时候和这个地方?而且张康民是律师,也不致愚蠢地用暴力对付。那又不像是他。这个人是谁?或者另有什么不相干的人吗?霍桑又怎样知道的呢?环境很幽静。秋虫在草丛中低吟。一阵夜风,吹得我头上的柳叶籁族地乱飞。一水气中挟着大理菊的幽香。这种种都足以引起人们的诗兴。但我们的心思却完全集中在乱丝般的疑问和不可思议的任务上,环境的优美竟也无暇欣赏。过了十五分钟光景,我不免越发无聊。我探头瞧瞧霍桑。他却很静说地靠在茅亭的木柱上吸烟。我暗忖与其这样干枯待无聊,还不如重新向他问几句话。也可以解解寂寞。不料我还没从柳树背后走出,忽听得霍桑咳一声干嗽。唔,这干嗽声一定有某种含意。果然,咳嗽声刚终了,接着的是得得的皮鞋声响。我的听觉告诉我这细碎而高税的声响像是女子的高跟鞋。那末我们不会受第二次虚惊吗?星光又照见一个女子,从一排山樊篱后转出,直向着茅亭来。奇怪!是个单身女子!这女人会有关系吗?“吴夫人,我在这里。”这差霍桑的招呼的声音。吴夫人?更使我十二分惊异。我从树背后伸长了头颈,仔细地向亭中瞧。那个赴约的女人已经跨进了茅亭.伊的剪影显示出伊当真是吴小帆的夫人谭娟英。“谭娟英就是凶手?还是今夜伊是代表什么人来的?”自然,我自己不能解答这疑问。在这惊疑不决的当儿,我并没有忘记我的任务。我先向那山英镑边仔细一瞧,不见有第二个人。那山樊高才及肩,一倘使有人走过。逃不了我的视线,不过要佝偻着身子走,那就应当别论。我又瞧瞧木桥的对面,也静悄悄地没有人影。那末伊真是单独来的,不会扶什么伴侣。我的责任减轻了,急急地注意到茅事中的情况。霍桑和谭娟英的会面,似乎不会经过什么寒暄的会语。当我的视线瞧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对立在茅亭的门口,开始作正式的谈判。霍桑说:“吴夫人,你能到这里来践约。足见你的态度非常光明。现在我们不妨开城市公。你尽可以照实说明白,绝对不必有什么疑迟顾忌。霍桑的话说完了,谭娟英默不作答。鲜境又恢复。微风送来一声两声枝头的残衅和树根下的卿卿飓镇的吟声,打破些这严冷而紧张的环境。这是幕什么戏?会弄但吗?霍桑的话很含混。我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下文。一会伊冷冷地答道:“你要我说什么?”霍桑应遵:“你便把你们和这姓沈的已往的关系说明白便行。至于你在昨夜里的行动,我已经略知一二,你说不说倒没有多大关系。”又是一度静寂——是一种使人难耐的货寂。语气已有些头绪。这女人上夜里有过行动!那当然是指的案,但是我知道路桑是在采取洋攻的策略,实际上他并无把握!这策略会产生效果吗?静境继续着,但论情势,不能再让它延长下去。霍桑导感觉到,使自己解围。他又道:“吴夫人。有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你当时的举动实在是出于迫不得已,和寻常的预谋行凶,性质不同。我料想这已往的一星期中,你为着这件事,一定感到十二分的不安;而且不安的程度也许比尊夫还要重些。”策略转了向,是绥靖,不是袭击。可是它的效果还不见,对方仍不开口。两个人仍对立在茅事中,局势很尴尬。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不开口也就是效果,霍桑的作攻已找着了对方的弱点了。霍桑从容地继续说:“吴夫人,我来说一说你昨夜里的经历,好不好?要是有错误,你尽管纠正。据我料想,昨夜里尊夫出诊回来时,你一定还没有睡。你昨夜在警署里告诉我,那时候你已经睡着,实际上是不确的。我知道这几天你刻刻关心着你的丈夫,决不能一个人先自安隆。后来你听得了你的丈夫在楼下的呼叫声音,你便疑心到这姓沈的来寻仇;因此你就带着手枪,悄悄地走下楼来。我知道这寻仇的事,你早有准备,所以手枪也早预备好。你走到楼梯脚下的时候,就看见那来客果真是你们的仇人,并且这伙人正和你的丈夫相持着,马上会有仙人的争斗,情势非常紧张。正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按铃进来。这个人你也许是认识的,因而——”“不,你错了!我没有瞧见那个人。那按门铃的人好像到底没有进来。”这是谭娟英在情不自禁地插口。霍桑的策略奏效了!霍桑的声浪增加了紧努,忙着应道:“唉,不错!我错了。不过我相信那门铃声音,对于你当时的动作,一定很有影响。不然,你也许还有考虑的余地,不会立即采取急速的行动。当时你觉得情势太紧迫,再不能容你以迟,你便向着沈某的背部发了一枪。接着,你看见你的动作已有了成效,又怕门外的人走进来,便悄悄地回到楼上去。你的初愈,本想解除你的丈夫的危难,但结果反使俄蒙了杀人的嫌疑,你因此便后侮化惧起来。可是你没有解救的方法,虽清张律师帮忙,事实上也没把握,你自己又不敢出面自首。所以今天上灯时你一得到我的秘密信,知道我有方法可以解决你的疑难,你就遵守了我的约言,独个儿到这里来践约。吴先人,这一节我没有说错吗?我想我给你的这一封信。你还没有给个风谭纪新处长瞧过吧?”霍桑最后的一句分明带着询问口气,但伊仍没有回话。不过我听了霍桑接统的语气.可见伊那时一定在动作上有过承认的表示。霍桑继续遭。“唉,如些很好!假使这件事一经令兄的干涉,也许会生出意外的枝节,那说不定会反面弄坏——”谭娟英忽接口道:“你既然已经完全知道了这件事,将我骗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要把我送到官厅里去抵罪?”“不,吴夫人,我是不受官律的自由人。抵罪不抵罪,用不到我来执行。不过你如果要找答复这句话,那本有两点必须请你先说明白。”“哪两点?”“第一,那手枪的来由,我还不曾确实知道。那是一支三十二口径,是不是?静默代替了答复。伊显然是默认了。霍桑又接续发问。“这论是你自己的吗?——是本来有的,还是特地购买的?或者你是从令兄——”“是!我从我哥哥家里拿的。”“你公然向令兄要的?”“不,我自己取的。刚才我已经把枪放在原处,他至今还没有知道”“嗯,那很好。第二个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要请你把你们俩和死者间的关系说一个明白。我想沈瑞卿和尊夫的仇恨,对于你大概也是有些关系的吧?”一度顺流而下的问答,到这里又像遇到了暗礁,一时又阻滞不通。停顿约有一两分钟,娟英仍没有表示。酒桌又不得不继续努力。他说;“吴夫人,你放心。我明明知道你们间的关系是有秘密性质的。我告诉你,我生平经历的秘密事情已经不知有多少。真有关得的事情,我自然可以尽守秘的责任。所以无论你有怎样的事,尽不妨实说。”又是一度静默。我不再听得秋蜇和哀蝉,原因是我的神经太紧张,不容我的心思再穷骛。静寂中进出一声叹息,接着是一段动人的故事。谭娟英缓缓地说:“唉!这件事我实在不愿意提起,可是现在已不得不说了!是的,你说得对,这恶汉所以和小帆结姻,主因也许就为着我。四年前,小帆和他同时从大同医学校里毕业。那时候我和他们两个人都已相识,不过我和小帆的感情比较密切些。小帆动身往美国去留学的时候,我们俩虽没有正式的婚约,可是彼此早已心许。沈瑞卿毕业以后,就挂牌行医。最初一年,他的医务并不发达;到第二年上。他忽然忙起来。等到小帆留学了三年回来,沈瑞卿已经造了洋房,出入汽车,非常阔绰。我原以为他的业务的发达,由于他的医术高明,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受人们的信仰。谁知道他秘密地干着那犯法的杀人勾当!”那少妇叹一口气,顿一顿,又自动揭发死者的罪行。“医士是一种神圣的职业,唯一的目标在救人。可是沈瑞卿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医上。他的行医的目的是打算个人的发财。他对待病人的态度是围着贫富阶级而不同的——对付有钱的人,趋奉,献媚,诈骗,只要可以弄钱,什么都做得出。对于贫穷的病人,他就敷衍了事,甚至拒绝不理。他只想发财,就完全忘掉了医士的天职,所谓医德更谈不到。所以他后来发现了一条发财的捷径,秘密地干着伤天害理的不人道的勾当!他在给妇女们秘密地打路!”空气又静一静。凄凉的蝉声又一缕缕地刺激我的耳官。像沈瑞卿这样的医士,我国大都市中未尝没有。这种败类实在是新医界的障碍,也是新医界全体的耻辱。要是这少妇的话不是虚构,沈瑞卿不但死有应得,而且是死有余辜。我的愤慨当时并不曾发表。因为震桑既保守沉默,我当然也只有让这概念闷在肚子里。谭娟英又说:“瑞卿对于我本来也是有意思的,但是我觉得他是个拜金主义者,行为卑鄙,所以慢慢地疏远他。他知道我和小帆的感情比较密切,使捏造种种的应话向我申诉,又施用种种离间挑拨的手段,希望达到他的目的,后来他又借重了金钱的势力来引诱我。我越觉得他的可增可厌,反而越发和他远离。本后我又发觉了他的不合理的业务和他的堕胎生涯的秘密,便觉这个人不但卑鄙浮滑,还是法律道德上的罪人,因此就决意和他断绝往来。他还不甘心,改变了手段,曾一再恐吓胁迫我。我都不理睬他。有一次在一条小街上他和我狭路相逢。他竟施用暴力,拦住了我,强班我一次。我自然更加痛恨他。“我受了这一次耻辱,本想告诉我的父亲。但是我知道我的哥哥——纪新——的性情是很急躁的,又在军队里办事,只怕因此间出祸来,并且事情宣扬开去。对于我的名誉也有损害,故而终于隐忍着不响。”我一等小帆从美国回来以后,我们便立即结婚,借此打断这无赖的妄想。“瑞卿对于我们的婚事自然是十二分失望和嫉妒的。从此他便和小帆不往来,而且是势不两立。在局外人瞧起来,还以为是同业生妒,其实内幕中有着这样一种隐秘。在我们婚后的半年以后,小帆的诊务逐渐忙碌起来。沈瑞卿却因着里路的秘密终于破露了。受了法律的处分。他入狱以后,不但不悔悟。还以为他的破露是小帆告发他的。这是那报信的成玉棠告诉我们的。其实这一点实在是冤枉。因为小帆虽也知道他的非法行为,曾面斥过他的罪恶,但因着我的劝阻,怕弄出意外的事情来,所以他实在不曾告发他。现在他越狱出来,竟敢公然来寻仇。我想起了前情,觉得这个人已经丧失了人性。像是一头害人的疯狗,留在世界上,只有害人,所以我就决心把他打死!“是!这个败类的医士的确该死!”这是我的直觉的判断,当然也只有铜闭在我的胸臆中。这时候霍桑仍不岔口,只有一声同情的叹息。女人又说:“‘霍先生,我敢说一句坦白的话。我相信我的举动直接固然为我们间的私情,间接也可以说为社会除去了一头害物。现在你一切都已明白了。你如果觉得我在法律上应当抵罪,我也愿意更。我决不赖。”一故事太动人,我听得出神,几乎忘掉了我自己的地位,很想走近去,发泄几句闷在胸中的感慨和向伊说几句同情话。当然我的愿望不曾完逐,可是也没有落空。霍桑竟像代表我似地安慰伊。他道:“吴夫人,别发愁。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不受公家的拘束的。我的职分在平维持正义和公道,只要不越出正义和公道的范围,我一切都是自由的。你干这一回事,我觉得也在我所说的范围以内,我当然不愿意违反我的素志。”“什么意思?”女子的声调有些濒,疑惑中含着惊喜。霍案答道:“没有什么。我认为像瑞卿这样的人,在正义的立场上看,是死不足惜的。你的行动在法律上虽还有讨论的余地,可是我不是法官,用不着表示什么意见。吴夫人,别的话再谈。时候已经不早,令兄怕要找你。这里很冷僻,可要我送你回去?”’谭娟英没有接受这建议,低低地像谢了一声,袅娜地回身走了。这件案子的结束,一我很觉满意。因着枪弹的证明,吴小帆因张康民的力辩,终于恢复了自由。一他的赛于谭娟英的故事,当时不曾给宣露。案中的国争既然没法证实,便归结到那个不知谁何的按门铃的人,结果就形成一件是案。两天后在丹阳截获了两个逃犯,供出第三监狱越狱的事,主谋的实在就是沈瑞卿,所以他的死也是罪有应得。沈瑞卿已往的唯利是图缺乏医德的行为和他所干的堕胎勾当,在舆论方面,早就鄙视他,都觉得他死有余辜,所以对于那行凶的人是谁。就也不愿深究。我在这案子结束以后,曾问过霍桑,他凭了什么根据,才知道开枪的是娟英。霍桑的解释是很简单的。他告诉我起初因着证迹的牵引,绕了一个圈子。后来因着殷厅长提供的验尸结果的报告,枪弹是从背部打入的,这案子才有绝大的转变。简单说一句,案中唯一的关键,就在那子弹的搜获。子弹是在书架上的报纸堆里发现的。这报纸堆接近窗口,从那里循一条直线,恰指着候诊室中的楼梯。因此,可见那发枪的人,不是从外面进去而是屋子里面的人。我们初步的假定,本着重在那按门铃的人,或者另有一个从外面进去的人。因着这直线的证明,霍桑才觉得那理解的错误。因为外来的人若使开枪,一定在门口就近下手,决不会走到了扶梯脚边去,方才开枪。他进一步推想屋中的人,那时候只有娟美和女仆夏妈两个。女仆是个年老龙钟的老婆子,又缺乏动机,论情是应当除外的,于是那娟英本身就处于可疑的地位。伊起初既然知道伊丈夫的隐事,又曾想设法解救,可知伊对于沈瑞卿复仇的事情一定也息息关心,而且必早有准备。但当时的情状又恰正相反,伊自己说伊已经睡了。因此霍桑越觉这女人的可疑,就布下了罗网,引伊投进来。在这一点上,霍桑曾向我说过几句话。他说:“包朗,你是这件案子的眼见的证人,地位非常重要。当发案时的一切景状,你都眼见,;我却不过听你的转述。你既确信娟英是发案以后才受惊下楼的,我当初竟也听信了,险些儿被你蒙过。”“什么?我蒙蔽你?”我自然有些不安。霍桑笑一笑,“当然,这不是故意的。你别着恼,你也同样有功,至少可以将功抵过。”“什么意思?你还打哑继?”“不,我告诉你。那时候你的观察很周密,转述时又十分忠实。不曾遗漏什么。这就是你的错。”“喂,你还绕什么圈子?”我感到不耐。霍桑仍宁静地说。“你向许署长报告的时候曾描写娟英当时的衣饰容态,还说起那时伊的耳朵上戴一副垂挂的月环形细钻石的耳环。这是一种新式耳环,里线很长。包朗,想一想,女子的耳朵上戴了这样的环子,临睡时大概总得卸去吧?伊既说已经归睡,被惊扰声所惊醒,才起身下楼那末你想伊当时的处境,在起身以后,还能够从容整装。戴好了耳环,方才下楼来吗?不,一这是反常的。从这一点推想,可知伊那时候实在还不曾睡;伊所说睡梦中仿佛听得枪声而不曾醒觉的话也分明是虚慌的。因为伊既然关心丈夫的安危,在势决不能先自安睡。即使先题,也断不致如此酣熟,连枪声都不能使伊醒觉。包朗,你说这推想可合理?我点点头:“是,很合理。“好这样我们便可以假定伊那时不但没有睡,而且还戒备着。伊一听得伊的丈夫高呼的声音,势必立即拿了抢赶下楼来。伊一看见他们的仇人,便直觉地发了一枪,接着仍悄悄地回上楼去,希望卸罪给那个按门铃进来的人。你想对不对?”“对”“这个假定,我也富信很近情,不过缺乏实际的证据无从质证一我知道伊的父兄是有权位的。我贸贸然去查究,万一他们忘了理智,妄用他们职位上的权威,那就说不定会肇出事来。所以我玩一个小把戏,写了一封秘信,亲自到银河路伊哥哥的家里,贿通了一个小使女,约娟英到公园里来谈判。这一回事虽也冒险.但比较地是间接的。幸亏伊很知趣,单独地来,这件事总算得到了理想的解决。这案子的前因后果大体都已解释,只存一个最后的疑点。就是那个按门铃的人究竟是谁?这个人当时的动作和来意怎么样?霍桑对于这个疑点也曾费过一会工夫,可是没有成效。在十四那天的下午。他曾到公园后面二十九号患中风病的王家里去问过,当上夜里吴小帆离了王家以后,曾否再差什么人跟踪到小帆家去。他们的答语是否定的。这不能不使霍桑感到失望。除此以外,霍桑也没有别的路途可以进行。隔了三个星期,这无从索解的疑团,忽然在无意中被吴小帆自己打破。原来在公园路横路的建设路九十四号有一个李姓的住户,本也是吴小帆的老主顾。那晚上这李姓的主妇忽然感染痴气,所以打发了一个男仆叫寿荣的去请小帆。那仆人在吴医士门上捺了一会铃,忽然听得屋子里枪声一响,便吓得丧了魂魄似地奔逃回去_年一天凶案发作了,”那李姓主仆怕被拖累,便把这件事隐匿不宣。后来案事结束了,小帆回复了自由旧子又多了,外间已不注意这件事,那姓李的男主人偶然遇见小帆,私下谈起这事,方才把这个闷葫芦打破。关于这一着,我也曾向霍桑打趣过一句。“霍桑,你在这一点上不能不算是失败。这个人你到底不曾查出来。此番你不能居全功哩。霍桑忽一本正经地答道:“包朗,你瞧我见时曾向人家讨过功?我所以这样子孜孜不息,只因顾念着那些在奸吏全棍刁绅恶霸势力下生活的同胞们,他们受种种不平的压迫,有些陷在黑狱中含冤受屈,没处呼援。我既然看不过,怎能不尽一分应尽的天职?我工作的报酬就在工作的本身。功不功完全不在我的意识中。”一句趣语引出一番严重的牢骚,那也是出我的意外的。幸亏转篷的仍旧是霍桑自己。他笑一笑,说:“‘包朗,你说我失败,我虽然没法卸避,不过我也有答辩。“唔?”“我曾到公园路后面王家里去问过,也料到那按铃的人也许关系医务。事实上这一点不是也在我的推想中吗?”我不再答辩。阵笑声结束了这一件曲折迷离的疑案。

一、手枪声我们从十八路电车上跳下来,绕过了转角,霍桑立定了向前瞧一瞧,便遥指着那一排并列的西式房屋。他说:“包朗,这大概就是倪金寿所说的朝东洋房了。”我应道:“他既然对你说白杨路的朝东洋房,当然就是这一所。”我们继续进行。我又说:“那边好像有十多幢同式的洋房。金寿可曾说明门牌?”霍桑道:“说过的,可惜电话的声浪有些模糊,我没有听清楚。不过张家既然出了这样一件凶案,倪金寿又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决不致于走错人家。”时候是夏季,学校将近放暑假。融融的晓日斜挂在天空中,给予人热炙的威胁,幸而风还没有绝迹。人家的门户还大半关闭着,并没有特殊或纷扰的现象。我正在运用目光,辨别哪一宅屋子是出凶案的人家,忽然看见那一排洋房面前的树荫底下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一件宽大的玄色香云拷长衫,头上戴一顶龙须草草帽,压低到眉毛上,像是一个探伙。他抢前几步,把帽子一把抓在手里,向我们点头招呼。他说:“霍先生,包先生,我等了好久哩。霍桑点点头。“金寿兄还没有走?”那人答道:“没有。他在等你。我举手指一指。“那边树荫下有铜牌的一个门口可就是张友恩家?”探伙答道:“不是。张家是钉铜牌的贴隔壁的一个门口。我说:“为什么不派一个守门的警士?”探伙道:“有一个在那里,不过派在屋子里面,免得惹行路人的眼。倪探长怕你们两位没有寻处,所以叫我在这里等。霍桑又点一点头。我也不再多说。我们走到那铜牌的门前。牌上标着“鸥客寄庐”四个隶书,门牌是四O四号。那庄隔壁四O三号才是张友恩家。张家的左隔壁四O二号也有一块小木牌,是一个叫冯超的律师。我们一走进张家的两扇盘花铁门,果然有一个穿黄制服的警士站在门里面。同时有一个十六七岁穿白条纹布衫裤的小使女从里面走出来,向我们招呼。伊说:“包探先生跟太太在客堂里谈话。请进来。”小使女回身向客堂里走,显然是引导我们。霍桑跟着伊进去。我也随在后面。客堂里的家具相当富丽,是西式的,但壁上的字画都是旧式。倪金寿和一位半老妇人坐着谈话。那妇人穿一件淡蓝色铁机纺短衫,没有系裙,裤子是白组绸的。伊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中好像都填满了悲哀。倪金寿挺起了他的瘦长的身子,整一整他的一件黑绸长衫,正要向我们招呼寒喧,那坐着的老妇忽夺目先说。伊哽咽地说:“唉!先生,我的心部儿子死得好凄惨啊!总要费你的心给他伸冤!他的爸还在北平,这里只剩我母子俩。为着我儿子在徐汇中学读书,我才陆在这里。谁知道他读书没有读成,先送了命,而且死得又这样修!伊的语声很酸楚,眼眶里在流出泪水。伊说话的对象显然是倪金寿。霍桑无言可答,但点了点头。倪金寿完成了几句简短的套语,便开始建议。他说:‘“霍先生,包先生,尸首在楼上,我们先上去希一看。”霍桑应遵:“好。请你引导。”这一所两层楼洋房前后有两进。前进靠马路,是死者张友恩的房间;后进是死者母亲的卧室,就是那个诉苦的老妇。我们先走进死者的卧室。卧室中沉寂无声,有个小探伙默默地踏在尸分。尸县横在一张靠窗的写字桌后面的旋螺椅背后,另外有一只椅子翻倒在尸旁。户身上穿一身白帆布的西装,足上白虎皮的皮鞋,白纺绸的衬衫上染了一大块血迹。死者的面孔瘦长而白皙,头发育也泳得很匀整,年纪大约二十左右。他的左腕上戴一只高价的金手表,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只钻戒,生前似乎是一个喜欢修饰的籁翩少年。这时候他的四肢挺硬,两眼开张,惨白的嘴唇也没有合拢,露着两排牙齿,形状相当可怕。霍桑先俯身瞧了一瞧,低声问倪金寿。“你已经验过一次?”倪金寿答道:“是。他明明是给枪打死的。我只在他的身上搜索了一下,尸体还没有移动过。”霍桑将死者的衬衫扯开些,看那致命的伤痕。衬衫上有些黑灰。伤口在胸口的左面,背心的右部也有一洞,似乎枪弹从左胸射入时,微微偏右,就从右背上穿出。我说:“这伤痕倒像是自杀的。”我的声音很低,本是向霍桑发的,不料已被倪金寿听得。他微笑着说。’“也先生。那里还有几种迹象,似乎和你的见解批反。霜染也抱起头来。“包朗,你老是这样性急i一瞥之间,你怎么就能够下这样的新语?”一个软钉子!我有些卤莽吗?是的。可是我并不甘心。我冷冷地说:“那末这是一件谋杀案了。金寿兄,你总有了充分的证据罢?”倪金寿道:“证据充分不充分,我不敢说,但关于这案子发生的情形,我已经约略知道,可以告诉你。””霍桑把死者的手腕微微屈动了一下,瞧瞧他腕上的金表:又在他身体的下都仔细察驻了一会,便抬起身来。他附和道;“好,金寿兄,请你把发案时的情形说一说。”他撰出三支白金龙来,把两枝分赠我和倪金寿,一支自己点着。倪金寿一壁烧烟,一壁说:“这案子发生的时间,就在今天早晨一点半钟。”我问道:“这是根据死者手表上所指的时间说的吗?”霍桑向我做一个眼色,仿佛叫我不要多嘴,我只做不看见。倪金寿道;“是的。这是一个证据。手表停在一点三十二分,似乎因着他中抢跌倒时,受了剧烈的震动震停的。此外还有一种证据比较地担确实些。我们警署里有个巡长叫顾荣林。他在今天午夜下班时,从警署回家,走过这里。那时候大约一点半钟左右。他经过这一排屋子的时候,忽听得砰的一声。声音从这楼上传出去,使他吓了一跳。他觉得那是枪声,急忙仰起头来一瞧、他看见这里一排洋房中部黑沉沉地不见灯光,只有这靠大树一家的楼上,电灯还是亮着。“荣林正在向楼窗上瞩望,忽然看见一个男子悄悄地开了窗,伸出头来,掩掩缩缩地向马路上窥探。荣林觉得不妙,急急把身子、一闪,准备躲进树底下去,以免危险。这时候他忽又听得关富的声音,同时电灯也完全熄灭了。荣林重新从树底下走出来,再向上面一瞧,楼窗上已是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他觉得事情有些踢跷。可是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又在深夜,冒昧地上去,不但自身危险,也许反而会误事机。因此他急忙反身向昌明路奔去,打算找一个岗位上的警士一同进去。他奔到转嘴角,碰见一个骑脚蹬车的巡逻警士。他叫住了那巡逻,向他说明了情由,便一同回到这里。“这时候这窗中的电灯已经重新亮着,楼上又有人声。荣林便和那巡逻的上前叩门。不料前面的铁门只是虚掩着,并没下锁,第二重厦门也一样。所以他们便一脚上楼,等到踏进了这房,看见这死尸像现在一样地躺在地上。死者的老母和一个小使女都伏在尸旁哭。这就是发案时的最初情形。二、另一个男子倪金寿的故事告一个段落,把纸烟送进嘴里去。霍桑沉着目光在思索。我也暂时沉默地吸烟。那小探伙张大了眼睛在看他的上司。霍桑弹去些烟灰,问道:“那时候他们俩可曾见这房里有什么别的男子?倪金寿道:“没有。当时荣林也曾问过。据说这里的男子,除一死者友恩以外,只有一个老仆叫寿庆。寿庆年纪已经六十四,耳朵又是聋的。他虽睡在楼下,但是楼上出了这样的命案,他还是糊涂地不觉得。直到荣林上楼之后,要查问前门怎样开的,才下去把他叫醒。霍桑沉吟地说:“这样说,这屋中本来只有两个男子:那时候一个已死,一个还是睡着。那末顾荣林先前在楼窗口厂看见的男子.分明是另一个人。这第三个男子又是谁?倪金寿道:“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疑问。顾荣林料想那人定是杀人的凶手。那人汗枪把友恩打倒以后,才开窗向外面窥探,随即把电灯熄灭了。可是荣林和那巡逻警士向楼L楼下搜索了一会,丝毫没有踪影。接着那巡逻警上就急急地退出,乘着脚踏车向北追去。“有结果没有?“没有。他绕了几个圈子,路上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警署,我一得消息,就赶到这里来。“你到这里时,距离发案时约有多少时候?“我到时恰交两点一刻,约摸距离发抢时三刻钟光景。“你到了之后,怎么办?”“荣林还等着。我听他说了一遍,就先验一验尸首,随即着手搜索。在这房门局面,我搜得一枝手枪,大概凶手因着事情泄露了,防人查问,就把枪丢在房门背后,不敢带出去。我又发见一粒弹子,陷在那边墙上。我才知道这个少年果真是给枪弹贯穿打死的。’”霍桑的目光踉着倪金寿的手指,移到写字桌上面的墙上去。我也随着瞧去,果然看见墙上的砖泥碎缺一块,显然是新近受弹的痕迹。霍桑道:“这枪弹你验过吗?是不是两相符合?”倪金寿走到那守厂的少年探伙那边,把他手中拿着的一个纸包取过来。他答道:“手枪和弹子都在这里。请你瞧一瞧。-”霍桑丢了烟尾,根谨慎地把纸包打开,一取了手枪和子弹,走到窗口去,用放大镜仔细察驻。他皱眉说:“枪柄是刻花的,找不出指印。”他又回过头来。“苏子的大小和枪的口径果然是合符的。但是这弹壳中可以客九颗子弹,射击了一弹,还应当存八颗。此刻只剩了七拉,似乎那人曾发射过两枪。你可曾发见那第二个子弹?”倪金寿摇头道;“没有。我已经四面找过,找不到第二拉弹子。据荣林和死者的母亲说,他们都只听得一次论声,似乎那人在这房里只发了一枪。”霍类披一锨眉,问道:“他母亲也听得发论的声音?”倪金寿道:“是。那老妇不但听得枪声,还听得伊的儿子叫喊的声音。伊说伊在睡梦中所得伊的儿子叫伊,伊含糊答应着。接着伊清醒了些,又听得伊的儿子高声喊道:“鸿生…鸿生!……你好!…”喊声刚才停,枪声便发作,可是只有砰的一响。”霍桑的眼珠转一转。“伊可也所得打架声音?”“这倒没有。我也门过伊。”“唔,以后怎么样?”倪金寿揉炼了残烟,说:“伊知道有变端,急忙唤醒了小使女劳儿,一同开了房门,走到伊的儿子的前房里来。房门也开着,房中的电灯完全熄灭。等到伊扳亮了电灯,看见伊的儿子友恩已经死了。伊慌得没有办法,只有放声号哭,直到顾荣林和巡逻到来。霍桑重新点着了一支烟,低垂着头,默默地深思。我把烟尾丢在床前的一只痰盂中,开始运用我的理智。案情确像是谋杀,我先前的断语确有些早熟。我的对于倪金寿的答辩也未免失态。一会霍桑仰面说:“照这情形看,似乎这张友思是被一个唤做‘鸿生’的人杀死的。那人也许就是顾荣林所看见的在窗口上的人。我们目前的课题,就要找寻这一个人。倪金寿忙应道:“对,可是这课题不容易下笔。我觉得没有办法。才来烦劳你们俩。霍桑说:“这假定的凶手不是叫鸭生’吗?这也不能说毫无头绪啊。“是。可是难题就在没有人知道这个鸿生。“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不。我问过伊。伊说伊不知道友恩有什么叫鸿生的朋友。“那两个仆人呢?“也不知道。霍桑皱紧了眉。“奇怪。你可曾问顾荣林,他能不能辨认那窗口的人?“他在惊惶中没有看清楚,只记得那人的头发很长,上身穿白色的西装衬衫。霍桑把背靠住了窗框,踌躇着道:“事情真有些棘手。不过那人的去踪虽这样敏捷,他怎样进来,总得有人知道啊。倪金寿摇头道:“不知道。困难点就在那人的来去无踪,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曾向那老头儿寿庆问过。他说他临睡时把前面铁条门和屋子门都亲手锁好。后来荣林们进来,门都虚掩着。“寿庆什么时候睡的?“他说他睡时大约在十一点光景。”“在他睡的以前,可有什么人来见他的主人?“他说在十一点不到。他的小主人刚才回来,吩咐他锁好了门去睡。他才下了镇去睡,并没有什么人来。我也问过那老妇和小使女。他们睡得更早,在发案前也不听得什么声音。霍桑道;‘九此,这个人和死者必是相识。那人进屋的时候,谅来是友恩自己下去开的。我刚才看见屋子门上的锁没有坏啊。倪金寿表示赞成。“是。我也已经把门验过,门没有坏。铁门上的锁也开着不坏,锁仍旧挂在纽孔上,它的钥匙也照样扑在楼梯脚下的墙壁上。寿庆每夜锁门后总是挂在那里的。霍桑点头道;“那末死者自己开门的理由可以确定了。金寿说;“是,霍先生,你说得对,门一定是友恩自己开的。进一步,我们可以推想那人深夜访问,友恩竟能开门把接,可见彼此一定很熟悉。我又插一句。“既然如此,就算这屋子里的人不知道鸿生是谁,但要侦查他,似乎还算不得难事。霍桑点点头。又问道:“金寿见,你可曾发见其他可以帮助侦查的证迹?倪金寿一壁点头,一壁伸手向衣袋中一摸,取出一块白巾包折的东西,双手送交霍桑。三、照片的下落白巾包中的东西在案情上当真很重要。那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的女子穿学生装,年龄好像还不到双十,上身穿一件白色小花的短衫,下面系一条黑色的短裙,朴素而端庄。伊有两条秀眉,一双慧眼,配着细长的鼻子,非常美丽。照片边上有两行毛笔细指,写着;“友哥惠存——一抹霞持赠”八个字。倪金寿说:“照片是藏在死者身上的。我从他的西装的胸口袋中取出来。他的母亲已经瞧过,可是不认识。”他又指一指那封信。“这封信是我从字纸篓中捡出来的,似乎也有些关系。霍桑将信笺展开来。那是死者的父亲从北平寄发的家书,书法很劲道,日期是三天前。那信的大略是:“……近来我因为和人家的政见参差,有一班人衔恨我。我既不愿甘心屈从,一时又不便下台,只得随时防卫,静待时机。你在沪读书,也应处处小心,交际上更直注意,免得我两地悬念。倪金寿等霍桑读完,问道:“霍先生,你对于这两件东西有什么见解?”霍桑想了一想,答道:“照现势论,好似这两种东西都可能和凶案有关系。但这两件东西的本身不像有连锁的关节。倪金寿点头道:“对。但你看这两种东西,哪一种和凶案的关系更接近些?”“这是很显明的。照片当然更切近些。“是,我也这样想。因为信中的话,虽含着警诫的意味,但假使果真有什么仇人,因父亲的怨仇要在儿子身上报复,也只能暗中行刺,友恩断不会亲自去招待进来。我插口道:“这倒难说。暗算的人也许先借交际做引线,然后乘机行刺,那自然比贸贸然狙击的更妥当。信上明明有‘交际上更直注意’的话啊。倪金春回头来向我瞧瞧,辩道:“不过看死者在深夜中还能招接,显见彼此相识已久,决不是初交。信中所说的结怨,似乎还是近来的事。包先生,你的意见似乎有些讲不通。我笑一笑,答道:“金寿兄,你把死者的深夜纳客当做是旧交而不是新交的根据呢?可是据我看,死者所以招纳那人,也许有由于被动的可能,不一定是相好的旧交。“唔?怎样被动?”“譬如那人预先和死者有什么成约,诱以利害,使死者有不得不开的趋势——”霍桑忽向我们俩摇摇手。“好了,别空辩。……金寿兄,你的意思怎么样?”倪金寿说:“照我看,这一件凶案中似乎牵涉一个名叫“霞’”的女子,那凶手也必和这个女子有关系。也许就因为三角关系,那人和友恩势不两立,便在深夜中到这里来行凶。凶谋完成了,他就乘顾荣林回去报警的当儿,把手枪丢在门背后,悄悄地逃走。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推想,这凶手也许就叫鸿生。眼前最困难的,就是要找寻这个叫鸿生的人,一时无从着手,因为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鸿生。霍桑凝想了一下,说:“家中人虽不知道,但朋友们也许有知道的。友恩既然在徐汇中学读书,那里总有同学们可以查问。倪金寿似乎给提醒了,嘻一嘻。“对。我就从这一条路进行。“你找到他以后,听他说些什么,我们再商量办法。倪金寿答应了,就将手枪等物收拾好。他准备先回警局去接治一下,以使检察官来后,将尸身运往验尸所去,然后他再到徐家汇去调查。霍桑又和他谈了几句,倪金寿便走了。我们也一同下楼来。我们和张友恩的母亲略略谈一谈,才知友恩的父亲一向在交通部中办事,手里很有些积蓄。友恩是他们的独生子,从小轿养惯。霍桑问到友恩平日有没有和女子来往的事,老妇回答不知道,只说他平日在外面的时候不少,挥霍相当大。我们离开张家之前,又问小使女劳儿和寿庆老头儿问话,他们所答的和倪金寿先前转述的没有两样。我觉得寿庆实在是一个濒项不灵的人,故而连放枪的声音都不曾惊醒他。不过芳儿说到友恩的脾气,隐约间吐露不满,友恩像是个任性使气的“少爷”我们从张家出来后,顺道到警署中去会了一会顾荣林,所说的也没有出入。我们便回寓所讲过时的早餐。因为我们一清早得到了倪金寿的电话,匆匆赶得去,肚子还是空着的。霍桑的早餐本来最不小,这一天他好似满腹心事,竟改了常态,只吃了两个鸡蛋,便离座而起。我问道:一怎么?你不吃粥?”他摇摇头。“‘够了。两个鸡蛋,在营养方面说,足够维持人体的二十四小时的消耗,多吃只有填塞和扩大胃的功用,实际是浪费。他说完了,便先走进办事室去。我自顾吃粥,并不留阻他。我们两个人对于膳食的态度常常有相反的表现,而且是有交营性的。有时候案情的疑秘困住了我的脑筋,影响我的胃纳,可是霍桑往往会不受影响。这一次倒了一个儿。我觉得张友恩的案子比较是平淡无奇的,不料霍桑却重视得减报了他的早餐。他还说出一番大道理。那显然是诡辩,目的在掩护他的变态。我回进办事室时,他伤着一支烟,背负着两手,低了头不住地在室中踱着,好似有万千思绪困住了他的脑球,一时无从整理。我含笑说:“‘霍桑,你刚才的话,不是沾染了莎菲斯派的臭味吗?霍桑拿下了烟,住了步,答道:“什么意思。“你明明因为这件张友恩的事减少了你的早餐,可最你告诉我一篇节食的大道理;“噎,我不是诡辩。我的话最有学理根据的。我本来吃得太多。”他顿一顿,又说:“是的,我也用不着瞒你,这一件案子也的确困我的脑筋!”他的盾尖间的线纹加深些。我说:“你指什么?我看这案子也不见得十二分棘手啊。”霍桑忽然回头来瞧我。他带着忧郁的各色,坐到藤椅上去,呆滞地吐吸了几口烟。他问道;“包朗,你不知道这案中的情节有矛盾吗?唉,这矛盾正使我索解不得!我问道;“什么矛盾?你究竟指哪一点?玲玲玲!…电话机上的铃声阻止了霍桑的答复。他仍坐着,好像在推索某一个难题。他说:“包朗,你去听听。大概倪金寿有什么信息了。”我答应着去接,果真是倪金寿的报告。金寿说,他从徐汇中学方面,查不出鸿生是谁,比较有关系的一点,就是死者有一个交好的同学叫严公声,也许可以知道友恩的情况。严公声住在学士路十九号。金寿就到那里去向邻居和仆人们探访,才知严公声当天就要结婚,新娘名唤陈碧霞。他从状貌服装上查得新娘就是那照片中的女子、倪金寿觉得这个发现有重大关系,就进会和严公声会激。他起初一日回绝,声言并不和张友恩相识;后来他又说他们不过是泛泛的同学,并不知友恩的底细。倪金寿益发怀疑,就把那女子的照片取出来作证。公声不禁突然变色,再不能够抵赖。金寿进一步问他为什么把张友恩打死,他仍矢口不认。倪金寿又在他书室中的地板上搜出一粒枪弹,党和第一次在张家发现的同式。公产起先也支吾,后来忽说这一粒弹子是一个不知何人打进去的。但据倪金寿的见解,那在户屋中搜得的手枪定是严公声的。也许他偶一失手,落枪于地,弹子就着在地板上面;把弹舱中缺少的一弹作证,恰巧符合。此外还有一证,公声是穿西服的。他在这天的清早,特地往学土路转角的一家理发铺里去剪发。金寿又去看过那理发师,据说公声的头发本来很长,今天却修得很短。因此种种,倪金寿就指他为嫌疑凶手,已将他拘入警署中去。我把这一番报告详细地转告霍桑。霍桑很惊异。他思索了一回,他的眉峰忽然开展些。他自言自语地说:“唉,叫严公产?女的叫陈慧霞!哈,这发现很侥幸!很迅速!”他突的立起来。“包朗,有些眉目了。现在我还得去探索一下。你在这里等好消息罢。约摸一个钟头以后,还没有信息。我一个人感到无聊,我的思潮使禁不住乘机活动。就情势看,这案子的收束之期似乎已近。可惜的是严公声以新郎的资格,忽一变而成凶手。洞房的风趣未尝,却先领略铁窗的滋味,真是最煞风景的事。无论案情昭著,他的凶罪已将成立,即使事属冤枉,但他们的婚期既然定在今天,半天工夫,也断不能够平反。我更替严公声和陈碧没惋惜,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付之一叹。四、一个故事午刻过了,我正想一个人先进午膳,霍桑忽然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卸下了国产白华叽的短褂,便问:“包朗,可有什么人来过?”我摇头道。“没有啊。你希望哪一个人来?”“我已约定两个人。等一会你就会看见。”“你约他们来做什么?可就为着这一件案子?”“是。我要等他们来结束。”我惊喜道;“什么!你已准备结束这案子?难道你已经——”霍桑摇摇手。“正是。你姑且耐一下子,别催着我解释。”像坐到藤椅上,伸直了两腿,用白巾抹抹额角和脖颈。他又高声叫道;“施桂,你叫苏妈把我们的两双新的漆皮皮鞋擦擦亮,我们晚上要穿。”这吩咐有些不伦不类,我感到莫名其妙。他却安闲地开始吸烟。我问道:“霍桑,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又卖关子——”来一个打岔。施桂引进一个人来,就是我们的老友倪金寿。倪金寿先说:“霍先生,刚才失迎。但你留字条约我来,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霍桑劈口应道;“是!不单是新发现,我已经把全案的真相都查明白了!倪金寿欢喜地说;“那好极!开审起来,不怕那凶手狡辩了。霍先生,我很感激。”霍桑似乎没有听得,忽而自言自语。“唉!可惜还缺少一个人,否则我的结束谈话就可以开始了。’”他皱一皱眉,取出表来瞧一瞧、“他不会不来罢?……好,我不如先说起来,等他来继续加入,免得耽误金寿兄的工夫。’”静一静。纸烟的烟雾又开始氯氟。我仍是满腹疑团,想不出结束的方式是怎样。霍桑说:“金寿兄,张友恩的致死的情由,你说你早已知道,不用我再说了罢。倪金寿道:“是。照现在的情势,内幕已经很明显。严公声和张友恩势必同恋着陈碧霞,碧霞到底被公声所得,友思是失败了。不过因为碧霞的一张照片落在友恩手中,所以在结婚之前,公声企图将肖照取回。他连夜向友恩交涉,不料友思不答应,事情就弄僵。但瞧友恩把照片藏在身上,就是一个明证。当时公声因为坚索不得,彼此决裂了,所以公声就把他打死。霍桑一壁吐吸着烟,一壁斜侧着头听着,可是他的脸上却表示一种淡漠的神色。他说:“唔,这样的假定看来好似很近情,可惜事实上并不如此。倪金寿惊异道:“幄?可是我料错了?难道公声的行凶另外还有别的情由?“你不是料错。你弄错了前提。我刚才说的是指友恩怎样死的。你答复这一句就行。倪金寿呆上呆。他地疑惑的眼光瞧着霍桑,似要从霍桑的神色中窥测他的语气。我也觉得霍桑的语气近乎模棱含糊。他道:“霍先生,你可是说除了公声以外,另外还有别的凶手?霍桑也注视在他的脸上,重复地答道:“别的凶手?倪金寿疑迟道:“是啊,就是那家信中说的警诚友恩的话——一”霍桑忙止住他道:“不是。那家信上的话若使细读一遍,便可知和凶案没有关系。他父亲所以说结怨于人的话,不过借以引证,使友恩知所警诫,应当明哲保身,不可在交际上结怨;并不是说他有某一个仇人将要到上海来加害本思。你若从这一条路上去着想,不免要走入更远的歧途上去了。“这是包先生提起过的,我本来不曾走这一条路。但你既然说我的第一层见解不对,我又没有别的成见,自然就想到这歧路上去。那末你的见解究竟怎么样?可是说公声当真不是行凶的人?“他不但不是凶手;而且还是一个被害的人!”“奇怪!那末,谁是凶手?”“张友恩!”倪金寿怔一怔,说不出话。我也不期然而然地放下了纸烟。霍桑又道:“难道你已经忘掉了包朗兄的说话?倪金寿突的回过目光向我瞧一瞧。他更加诧异了,眼睛在交替霎。我也象坠入了五里雾中。霍桑笑道:“包朗,你真健忘!你自己的话也记不起来吗?你不曾说过友恩是自杀的吗?这句话才使我恍然醒悟。当初我一见尸身上枪弹贯穿之状,骤然间确曾说过他是自杀。但是后来因种种抵触的疑迹不能解释,这自杀的见解我也不由不放弃了。霍桑继续遭:“你当时因为创口的证迹,料他自杀,这见解本是正确的。不过你发表得太急,没有把前后的情节斟酌一下,一切可疑冲突之处,也不曾经过考虑而找到相当的解释,故而你虽有超越的眼光,到后来却终于被疑雾所膝。这是最可惜的。以后你应得注意这一点。霍桑的语气是含着些教诲的意味的,但我仍非常愉快。因为我自从帮助霍桑探案以来,有时虽也谈言微中,但我的观察推论究竟不及霍桑的精辟独到。这一次数一言料中,连大名鼎鼎的倪金寿也没确见到,找实在不能不感到高兴。我瞧瞧倪金寿。他的颜色从惊异而变成沉静。他的眼睛仍瞧在霍桑的面上,分明还是半信半疑。倪金寿说:“这结果实在是出我意料之外的。霍先生,现在你对于这案中的一切矛盾费解之点总已有了合理的解释了罢?霍桑仍很安闲,点着了另一支烟,点头道:“是的,现在我先讲一个故事,如果有什么疑点,不妨等讲完后再说。倪金寿道:“很好。霍桑连连吐吸了几口烟,方始说:“金寿兄,这故事的前半段,你方才已经说明,的确不错。张友恩和严公声同时和陈碧霞发生了恋爱,彼此认同学而变成情敌。情场搏斗的结果,严胜而张败,你说的也相合。至于胜败的缘由,一个是爱情纯洁,事事出于真诚;另一个却把色欲做了前提,把金钱做了后盾。久而久之,真相一露,陈碧霞自然就舍此就彼了。”故事的性质又跳不出三角圈,不过内幕的变幻,我相信方式是不同的。霍桑停一停,吐了一口烟。他向佣金寿瞧一瞧,继续说下去。“张友恩失败了,自然不甘服。你知道一个骄养的独生于,家庭的溺爱造成了他的任性使气的性格,后果的危险是必然的。俗语说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真有着论理的基点。到了昨天晚上,他便决定了行凶的计划,准备把公声打死,破坏他们的美满婚姻。他悄悄地走到严家门外,望见书室的窗开着,公声正坐在摇椅上沉沉思想。反思就隔着垣场发了一枪。不料公声的摇椅是活动不定的。枪弹落了空,便陷进了地板里去。当时公声吃惊走出去,友恩早已逃走了。公声虽没有瞧见发枪的是谁,但料想起来,除了情敌,他并没有别的怨家、可是他因为婚期就在明天,不愿意好事多磨,发生什么意外风波,所以他就把这回事隐秘了,不曾报告警局。这是他的失着。友恩是骄纵惯了的。一个骄纵惯了的少年,坐惯了顺水船,教育又太少,理智当然不健全,所以一碰到挫折,便会倒行逆施地乱子,连性命都不顾。他行凶不成,越发加上了一重怨恨,。回家之后,左思右想,一百个不如意,就决定了自杀的主意。可是他并不是白死,他企图贯彻他的报复计划,嫁祸于公声。例如椅子的倾倒,前门的虚掩,和临死时高唤公声的名字,都是他准备的计策,使人家信他为公声所谋杀。并且他发枪以后,还努力地把枪掷远,更可见他的复仇心的深刻和设计的周至。”“你可是说公产和鸿生,声音太相近,友恩的母亲听错的?”我乘霍桑略顿一顿的机会补一句。霍桑点点头。“是。‘公’和‘鸿’声母虽不同,韵母是一样的。张夫人在迷湖中听错了,当然很自然。”倪金寿也开口了。“霍先生,故事很动听。但这是你的设想吗?还是有根据的?”霍桑笑着说:“金寿兄,你想设想丢掉了根据,那会成什么?”“唔?’“我告诉你。我的设想当然都是从事实和证据上观察而得的。我得到了你的报告,就觉得严公声没有杀死张友恩的必要。你想他在情战士既然得胜了,婚期又在下一天,为什么还要冒险杀人?若说为了他的意中人的一张照片落在情敌手中,竟不惜行凶,情理上委实太牵强。因为女子的照片在秘密不能公开时也许有些价值,这件事情势可不同。两个男子公开地同时恋一个女子,这女子自然没有向对方守秘的必要。因此在碧霞方面既没有名誉的损害,在发恩方面也没有借照片要挟或其他作用的可能。那末公声为什么竟值得拚死行凶地取回这照片呢?“你的报告又说你在他的书室中搜得一粒枪弹。我就到警局里去找你,想把弹子比一比。你恰巧不在。我便直接见公声。我把利害的关系指示他以后,他就把一切情节开诚地告诉我。我又到公声家的门外去检验,果然看见短墙上面有很显著的迹象,分明有人在那里倚靠过的。因此我便确信行凶的是友恩,不是公声;手枪也是友恩之物更不必说。此外还有一个基本的佐证,就是死者左手执枪,伤处虽在左胸,枪口却已偏有,故而子弹从右背穿出。这显然是自杀之象。而且你总也注意到衬衫上的黑灰明明是枪弹凑近发射的现象。这一点当然就是包朗兄的最初见解的根据,我不必再说了。霍桑的分析和举证,简直“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一个起初认为不可解释的疑团,此刻大半已有了着落。自然,我只有心领神会地佩服。但倪金寿低了头,似乎在细细地咀嚼,还有些不完全融澈的样子。他说:“霍先生,你的理解固然很近情。不过若说友恩的死,公声完全没有关系,我还不敢相信。不然,我起先问他,他为什么抵赖不承认,直到见了肖照,方才哑口无言?”霍桑道:“这是容易明白的。他为着婚期就在目前,怕多口舌,故而抱着省事主义。其实处世的准则,要懂得“无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可怕事’。公声就因怕事反而多事。现在他正后悔来不及哩。倪金寿沉默地吸了一会烟,又说:“我还有些不明白友恩既然是自杀的,那时候他的房中当然只有他一个人。他倒地了,室中怎么还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因为顾荣林听得枪声以后,明明看见楼窗口里有一个长发的人探望,灯光随即熄灭。这个人又是谁?问话很有力,而且也是在我的嘴边的。要是没有合理的解释,霍桑所讲的故事会变成一个美丽的皂泡。霍桑突然立起身来,弹去了些烟灰,用自本株一抹脖颈,连连点头。他叹口气说:“金寿兄,你这一问很有意思。这委实是全案中最伤人脑筋的一点。当初我根据弹灰和伤势,假定他是自杀;又从死者的母亲听得叫声而不听得争斗声,又假定椅子的翻倒是放设的疑迹;还有前门上的锁没有坏而仍旧挂着,也不像是有外人进去。可是事实上有个人在窗口探望,接着又熄灯!这是一个无可解释的矛盾点,我左思右想,再也解释不出。后来我从公声家回来时,经过西门路的一排同样式制的洋房。忽然触发了一个理解,就重新赶到白杨路去证实。金寿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确实知道友思自杀之前已经把电灯熄灭,并不是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的。倪金寿张大了四眼。“果真?霍夫生,你有证据?霍桑嘻一略,点点头。“自然。“那末顾荣林所看见的难道是一种幻像?霍桑还来不及答复,室门忽而推开。霍桑旋转身去,向着室门口深深鞠了一个躬。他说:“江先生,你来得真凑巧!请进来。五、十八只碗子门口立着一个穿棕色派力司西装的少年,长身玉立,仪表报秀美,丰盛的黑发剪成平顶式。我细瞧他的面貌,并不相识。霍桑说:“金寿兄,包朗兄,我来介绍。这位江鸥客先生是国民书馆的特约撰稿员。此刻他特地赶来给我们解释一个重要的疑点……江先生,请坐。来客向我们俩鞠了一个躬,坐下来。他摸出白巾来抹汗,那白巾回进袋里去时,换出了一把小小的措扇,扇上还有国粹的书画。我听了江鸥客的名字,脑室中仿佛还有些印象,可是一时记不起在哪里闻名过。霍桑说:“江先生,对不起,请你把你刚才你说过的故事重新说一遍。我这两位朋友正急于要听呢。江鸥客把折扇挥动着,点点头。“很好。昨晚上我因为编写“公民卫生新篇”,睡时不觉迟T些。约摸一点半钟左右。我猛听得一声枪响,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白杨路上本有政治活动的人们匿居,不时有暗杀案发生。那时候我正凝神写稿,以为枪声在我家门前发作,故而悄悄地开窗张望。我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好像正抬头向着我的窗口。那人一看见我。就避到树底下去。我怕他误会我,急急关上窗,又把电灯熄灭了,以免无妄之灾。一会,我又听得隔壁张友恩家的哭声,料想有什么人已被政治活动的人们打死。我——”倪金寿忽然直跳起来。“唉!你就是张友恩的隔壁邻居?”江鸥客把上半身微微偻一偻,算是承认的表示。我瞧着他暗暗诧异。谁想得到这个误会?倪金寿又说:“那末顾荣林所看见的是你家的窗,不是友恩的窗?后来他重新回来到原处,望见了窗上有灯,便也不再分辨,因此才造成一个大错!是吗?”霍桑又嘻一嘻,代来客答道:“是的,金寿兄,你说得不错。我也像迷梦初醒,才记得我们清晨往张家去的时候,确曾看见贴隔壁四①四门上有一块“鸥客寄庐”’的铜牌。_江鸥客又说;“这误会的情由,我本来没有知道,直到方才霍桑先生来找我,说明了缘故,我才明白。他又叫我来证明一下,以便解脱一个人的嫌疑。这是我所义不容辞的。倪先生。现在你总可以明白了罢?倪金寿拱拱手。“多谢你,替我们了结了一件疑案。他又皱皱眉。“荣林太糊涂!竟弄出这样的误会!霍桑丢了残烟,摇摇手。“‘这也怪不得他。他想那里一共有同样构造的洋房十二幢。这两家恰巧在中央。顾荣林在深夜仓皇的当儿,当然不会看门牌。他大概只把那一颗大树做记号,那里还能够辨别清楚?其实不但荣林,就是你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恐怕也保不住一定不误会罢?”倪金寿连连点着头,答道:“唔,是的,也许如此。霍渠道:“金寿兄,你回去之后,快把严公声放掉了,别让他错过吉期。法庭上如果需要质证,我可以负责担保。倪金寿和江鸥容先后他辞出以后,我们俩方始吃延迟的午饭。霍桑含着笑容瞧我。“包朗,恭喜你!你的观察力有进步了!……喂,你别吃得太多,留些肚子给晚上装。我告诉你,今天夜里我要替人家做一回媒人呢!我问道:“做媒人?你替谁做?”“就是严公声和陈碧霞。”“哈?他们俩还要你做媒?”“我当然不是做旧式媒人。但这一回事若没有我从中撮合,他们俩的婚险些儿结不成。所以我查明之后,顺便往西门路陈碧霞家去安慰伊。伊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把我看做‘媒人’还恭敬。伊约我事情成功了,今晚上一定要往他们家去吃喜酒。我立起来,也恭恭敬敬地向霍桑鞠一个躬。“我也恭喜你!怪不得你刚才这样子起劲,忙着叫苏妈擦皮鞋。原来你准备吃十八只路子呢!霍桑笑道:“十八只蹄子?这么多?“是,这是旧式媒人的特别享受;“唔,要是真有十八只,少不得要分给你九只。你用不着捻酸!

这时我当然不能站定。我索性跟在小李的后面,迎着那来人走去。我的心房似有些异样,但仍保持着镇静。我的头低沉着,我的手插在衣袋里,握住了那支小手枪,我的步子故意放得缓慢。我和那来人相隔只有五六步远了,我随意地抬头一瞧,见那身材高大的人,穿着一件深青毛葛长夹袍,头上棕色的呢帽,帽边压得很低,他的眼镜是浅茶色的,嘴唇上依旧留着短须。他的脚上穿一双尖头式的紫色皮鞋,他的下颔也果真是方阔的。这个人真是赵伯雄!那小李既然走在我的前面,当然是要比我先和他接触。那赵伯雄忽扬一扬手,向小李说:“开门。”小李站住了呆了一呆,好像一时答不出话。他顿了一顿,才吞吐地说:“门开着。有——有一个朋友在里面。”小李的一呆一顿,当然会引起那人的疑心。他也立定了脚步,踌躇了一下。他问道:“有一个朋友?——姓什么?”小季又勉强地回答:“他——他没有说。他说要找你先生,叫我开了门——他是个穿酉装的,有些儿黑须——”这个时候我也已走近他的身旁,情势上不容我留顿,只能继续前进。我可能退回去通知霍桑吗?那当然不可能。其实霍桑既然有过内外接应的话,一定也用不着我去通知。当我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角里也在瞧我。我当然不便回瞧他,不过我相信我周身的神经这时已全部紧张,尤其是我的听觉神经特别敏锐。他又继续问道:“一个人吗?”小李好像没有回答,那回答大概是用头的动作表示的。赵伯雄继续发问:“来了多少时候?”“才来——不到五分钟。”这是小李的答话,我背着脸听得的。我不再听得那人说话,但听得他的皮鞋脚步加速地前进。我仍和他背道而行,但我的步子和他的步子的速度恰正成了反比例。一会儿他的脚声已听不见了。我估量他已转了弯。我突然旋转身来,几乎跟小李撞个满怀,吓得他倒退一步。我忙摇摇手,暗示他不要声张,便用着阔大而轻捷的脚步,一直窜到那转折处。我立即把身子蹲下,探头瞧向五五六号的门口。赵伯雄也正偻着身子,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倾听。他显然已怀疑房间里的朋友不是他的真朋友。他的身子站直了,略略沉吟了一下,他的右手忽而迅速地伸进他的衣袋里去。我从转折处望过去,虽有近十码的距离,那边的光线也不很亮,但我仍瞧见他的右手从手袋里拔出来时,已拿着一支黑色的手枪!他又站直了考量了一下,随即将左手握在房门钮上。他的手握住了门钮以后,好像停留了两三秒钟,重又犹豫不决。其实这不是停留,他分明在那里缓缓旋动,企图不让里面的霍桑发觉他在门外面的行动,以便突如其来地扑进去。这是个紧张关头,我当然不能再静伏了!我放开脚步,直奔过去。我的手枪早也离了衣袋。等我奔到五五六号门口时,赵伯雄已把门开了一半,他的左脚跨进了门口,右脚还在门外,他的执枪的右手,却停留在将举未举的尴尬姿态上,我忙举起手枪,抵住在他背后的脊骨部分,嘴唇里同时发出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命令。“别动手!”这时忽有一串格格的笑声,直刺我的耳朵。那笑声只增加了我的兴奋。原来发笑的是霍桑。霍桑正站在门口的里面,因着赵伯雄的个子高阔,把霍桑掩避着,故而我不曾瞧见。说也可笑,霍桑的手枪也正抵住在赵伯雄的胸口,故而前后夹攻,已使他没有动弹的可能。不过万一他或我当真的开枪,枪弹透过了赵伯雄,霍桑或我一定也可能分尝这流弹余味。我不能不佩服霍桑的机敏。他分明早已觉察门外有人,等到赵伯雄在外面旋门钮的时候,霍桑大概已先伏在门后,故而等门一开,他就立刻把赵伯雄控制着,使他没有发枪的可能。霍桑的笑声终了以后,便伸出左手,将赵伯雄右手里的手枪迅速地夺去。他用一种愉快的声浪说道:“赵先生——唉,孙先生,请进来。”同时他把自己的手枪也收了回去。我觉得那赵伯雄并不接受霍桑的邀请,仍不进不出地僵立在门口,幸亏这时候这部分的房间并没有人出进,否则这种状态自然会引起意外的纷扰。我把枪口抵着赵伯雄的脊骨,用力向里面一推,使他不能不移动脚步。我也跟着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我到了里面,我的手枪仍旧抵住在他的背部。这完全是出于小心起见,因为我觉得赵伯雄的身材比我高出很多,他的肩膊的阔度也像超出霍桑,如果徒手搏斗,我们两个人要制服他,也免不掉要有相当的麻烦。霍桑正在察验那支夺得的手枪的弹囊。一会,他点点头说:“正是,这里还有七颗,子弹口径是零点四五厘米,那少掉的两颗,一颗是打王丽兰的,一颗是你孝敬我的,赵先生,对不对!——唉,你今天是叫孙先生,明天也许会姓李,反正都是化名,我就称你赵先生吧。好不好?”我把枪管渐渐移动到了他前面的腰部。我瞧见赵伯雄那双浓眉底下的可怕的眼睛,发射出一种有杀人可能的凶光,凝视在霍桑脸上。他的嘴唇紧闭着,越显得他的下颔的方阔。他也和先前的余甘棠一样,取着静默的态度,但他的神气上却没有恐惧的样子。霍桑又说道:“赵先生,你能不能坦白些,把你经过的事情自动地解释一下?还是你一定要到了另一个地点才肯说话?”赵伯雄依旧没有说话,却把严冷的目光移转到我的身上。霍桑把自己的假须和黑眼镜除掉了,放在袋里,一边说道:“我想你总认识我。敝姓霍,单名一个桑字。这一位是包朗先生,你总也听得过。我们还是用真面目相见。好不好?”霍桑举起右手,好像要给他除掉嘴唇上的假须。赵伯雄忽自动举起右手,先除了眼镜,又在自己嘴唇上一揭,那假须立即落在他的手里。他自动开口了。他发出一种冷涩的声浪,说道:“你们是私家侦探?是不是?”霍桑微微弯一弯腰,脸上露着微笑,却不答话,眼睛在瞧赵伯雄的皮鞋。他又说:“你们凭着什么理由,竟用武器控制我?侵害我的自由?”他顺手将眼镜等向旁边的桌面上一丢。霍桑仍带着笑容说道:“我已说过了啊,就为着那两粒子弹。一粒子弹你打死了王丽兰……”赵伯雄不等霍桑说完,忽发出~声冷笑,附带的是他的鼻子里一声哼。这一笑一哼,含着一股冷峭的意味,似乎比答语还有力量,竟使霍桑怔了一怔。霍桑诧异道:“什么,我说错了吗?”赵伯雄露着一种轻鄙的神气,自言自语地说:“好一个独具只眼的大侦探!”正在这时候,房门突然推开,倪金寿直闯进来。他手里也执着手枪,后面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探员。我觉得我的任务可以告一个段落,便将我的手枪收回了。霍桑点点头说:“倪探长,我早饭也没有吃,五脏殿快闹翻了。这个人交给你吧——,包朗,你虽吃过粥,可是你的神经紧张了半天,也得休息一下哩。走吧。”他和我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旋转头去向倪金寿说话。“倪探长,桌子上的那柄手枪,缺少两颗子弹,你收好了。”他又要走出去的样子,忽又再度停留。“喂,他身上也许还有第二支枪,你得小心些。”他说完了才首先走出门去。当我跟他出门口的时候,也回头瞧一瞧。倪金寿仍把手枪拟注着赵伯雄,两个探伙早已分立在赵伯雄的左右,一个在开始搜索,另一个已摸出一副光亮的钢镯,正要套到赵伯雄的腕上去。赵伯雄却并没有抗拒的倾向。我跟着霍桑离开亚东踏上他的汽车的时候,心中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愉快和松爽,因为这件案子逐步开展,连续着把三个嫌疑人——余甘棠,陆健笙,赵伯雄——一一收进了法网,这件疑案总可以告一个段落,尤其是这赵伯雄的被拘,使我存在着一种这案子有立即结束的希望。因为这三个人中间,他是嫌疑最大和最凶暴的一个。但瞧他曾开枪袭击霍桑,也是一个显然的证据。不料我的得意的情绪,在霍桑方面,却得不到任何反证。他将汽车开动以后,脸色很沉着,两只手把握在司机盘上,眼光注视着前路,脸上的肌肉也冷冰冰地紧张着。我仔细地检视,却找不到一丝他内心里松爽的反应。我禁不住暗暗诧异。因为他这种神态,和我的期望完全是相反的。一会,我耐不住问道:“霍桑,你看这案子怎么样?不是快结束了吗?”“还远。”他的视线依旧注视在街路的前向,语声也很冷淡。我诧异说:“还远?什么意思?这个人难道还不是正凶吗?”我见他瞧着驾驶盘不答,好像没有听得,我又问道:“那么,你刚才在五五六号里可曾搜得什么?”他又简短地答道:“没有什么。你别多说,此刻很不容易驾驶。”他所说的驾驶,当然是指汽车说的。这时恰当午膳时分——下写字间的时间,街路上的确车如流水。他禁止我发言,好像就凭着多说话会分心肇祸的理由。其实我觉得这明明是托词。他的驾驶术很精,在喧闹区域,他一边驶车,一边谈笑,我经验得已多。这时他把这个理由不许我发问,当然瞒不过我。奇怪,案子的情势既然步步顺利,霍桑怎么反而显得更严重紧张呀?我耐足了性,在路中一路保守静默。等到汽车驶到爱文路寓所门前,我又暗暗欢喜,料想他到了寓里,总不能再做缄口的金人。因为他所说的“还远”两个字,的确使我感到莫名其妙。施桂带着欢喜的面容迎接我们俩到了里面。苏妈也早已布置好餐桌,端上饭来。霍桑放下了帽子,马上就坐到餐桌上去,又给我当头浇了一桶冷水。“包朗,快吃饭,有话等一会谈。”孔老夫子“食不言”的格言,霍桑平日是并不遵守的。这时他却不让我在吃饭时发话,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果真饥饿已极,口无二用,忙着要吃饭吗?并不,因为他举筷以后,只匆匆地吃了一浅碗饭,跟他平日的饭量比较,只够得上一个倒四折。他放了筷,坐到那只他常坐的沙发上去。我本来并不很饥,又受了他的影响,饭量当然也大打折扣。当苏妈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也带着诧异的面孔,不过伊见了霍桑脸上那种严冷的神气,却不敢多嘴。一会儿,我们俩都已烧着了纸烟。我的被遏制的疑问终于耐不住了。“霍桑,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据我看来,这案子进展得非常顺利。你怎么反而满脸心事?”霍桑吐了口烟,瞧着地板答道。“我受不住他的一阵冷笑。”我忙道:“他的冷笑?你说赵伯雄吗?”霍桑点点头,并不答话。我又说:“奇怪,他笑一笑,竟使你这样气闷。你竟跟他斗气?你不是常说当侦探的人,应得把握着理智,不能受感情的支配?现在你因着他的一声冷笑,竟会如此,那岂不是笑话?”霍桑皱着双眉,摇头说:“你误会了。他的冷笑,只是我烦恼的诱因,那主因还在案子的本身。……唉,这案子真复杂哪。”“虽然,现在这案子不是将近结束了吗?”“结束?还差得远呢!”“我真不懂。这三个嫌疑人既然都已捉住,眼前的工作,只须想一个方法叫他们-一实供——”霍桑忽把夹着纸烟的右手摇了一摇。“这样容易?包朗,你别心急。这件案子决不是像你所估量的那么简单,至多只可说完成了一半。须知你所说的三个嫌疑人,也许终于‘只有嫌疑’,那你怎么能够马上结束?”我放了纸烟,惊异道:“什么?莫非这三个人都没有行凶的可能吗——连那个赵伯雄也没有可能吗?”霍桑丢了烟尾,答道:“眼前我们要研究的,已不是可能问题,而是事实问题。老实说,在事实上我却没有把握。那有什么用?”我觉得霍桑的话太含糊而且太突兀,真使我想象不出。可是这时我的发问的机会又被阻扰,电话的铃声响了。霍桑忙站起来接话。这电话的结果,似乎并不曾加重他的烦闷。因为他回到沙发上去时,他的脸上的肌肉好像比先前松弛了些。他自动地告诉我说:“这是秦墨斋打来的。他说白医官已从真茹回来。一两个钟头以内,便可报告我剖验的结果。”他的说话刚完,门铃又接着响动,不多一回,施桂已领了姜安娜进来。伊已换了一件纯蓝色的印度绸旗袍,手里提着的一只手夹,也同样是蓝色的,嘴唇和面颊上的红色,也已减除了不少火气。伊走进办公室时,向霍桑和我都弯着些腰,点点头,脸上带着不很自然的微笑,代替了先前的那股虚骄之气。我暗忖早晨时霍桑所给予的教训,想不到竟会有这样迅速的收获。霍桑和我当然也站起来跟伊招呼。大家坐定以后,伊的称呼措词也加上了礼貌的外套。伊说道:“霍先生,包先生,这件事很劳你们的神。你们总已到丽兰家里去察勘过了吧?可已得到什么线索?”霍桑答道:“线索已有几条,又已捉住了两个人。不过我正要跟你谈一谈。你来得正好。”我听霍桑的语气,分明不愿把我们刚才到伊寓里去敲门的一回事说破,伊当然也不会知道敲门的人就是霍桑。姜安娜问道:“霍先生,我本来有些意思要告诉你。现在你既然实地察勘了一回,又已有了几条线索,那么不妨说出来合一合。”霍桑点点头道:“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姜小姐,你想这件事是什么人干的?”姜安娜略略迟疑了一下。“我看那小余很有可疑。”“小余?余甘棠吗?你有什么理由?”“他最近跟丽兰闹翻了。起初他们是火一般热的。最近丽兰交识了一个姓赵的,那小余便闹着酷劲,曾向丽兰说过许多可怕的话,丽兰都曾告诉我。现在丽兰突然间被人打死,我不能不疑心他。霍先生,你对这个人可曾查明什么?他的行动上也有行凶的可能吗?”霍桑点头道:“有的,他在行动上确有可疑的地方。现在他已被押在警署里。”安娜惊喜地说:“唉,那好极。这个人太没良心。丽兰起先迷恋着他,待他非常好。他一翻脸便会这样,那简直太可恶。霍先生,他已招认了没有?”霍桑摇头道:“还没有。你可知道丽兰和小余相交已有多少个时候?”“那是今年春天相识的——大概总有三四个月了吧?”“你说他们本来是火一般热,那么,丽兰为什么现在又会抛弃他而另外交识姓赵的?”那女子抬起目光向霍桑和我两个人转了一转,便垂下了些,好像有些踌躇,又像有些害羞。“这个我不知道。我也有些奇怪,那姓赵的我见过几次,人品既然不及小余,又不像有——”“有什么?“有——有——钱。”伊的头更低沉了。伊虽是这样一个相当堕落的女子,竟也会有这种表示,不能不使我相信孟子所说:“羞恶之心人皆有之”的话,的确有着心理根据。霍桑又道:“那么,丽兰对于那姓赵的关系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你知道吗?”安娜摇头道:“不知道。丽兰对于那姓赵的从不曾跟我细谈过。我只知道他们的交识还是最近的事。”霍桑顿了一顿,又突然问道:“你想这姓赵的会不会打死丽兰?”姜安娜怔了一怔,抬起头来,惊异地问道:“他吗?我不知道。我想他不会吧?因为他们俩交识还不久,感情上当然还很热,而且丽兰和小余闹翻,就为的是他。他怎么会打死伊?”霍桑点头道:“是的,这的确是一个矛盾。不过事实上他的嫌疑比小余更重。”“奇怪。霍先生,你已见过这姓赵的吗?”“见过了,他还曾开枪打我。”姜安娜又浮现出惊惶的神气。“哎哟!我很抱歉!你没有受伤吗?”霍桑摇摇头。“没有,这个人现在也捉住了。”姜安娜道:“那好极。霍先生,我并没有成见,只要捉住那个真凶,给丽兰伸冤,同时也让我们当舞女的有一个保障就行。我疑心小余,也只是我的猜想罢了。”霍桑道:“那么,除了这两个人以外,你想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姜安娜注视着地板,似在竭力思索,一时间又像没有头绪。我禁不住自动地给伊一个提示。我说道:“那个陆健笙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打死丽兰?”安娜抬起头来瞧着我,答道:“陆健笙?陆经理吗?我不知道。”伊顿了一顿,又说:“丽兰跟小余的关系,向来是瞒着陆经理的。伊自以为很秘密,莫非现在已给他看破——”霍桑忽向我摇一摇头,自顾自提出新的问题。“姜小姐,你可知道丽兰有个表兄,叫李守琦?安娜呆了一呆,点头道:“知道的。他不单是丽兰的表兄,而且还是伊的未婚夫。”霍桑本来把背心靠着椅背,坐得很舒适的,这时他突然挺直了身子,眼光也闪动了一下。这是个新的情报,我也不能不有些惊奇。不过如果再牵引开去,我不能不承认霍桑所说的案情复杂,当真也“言之有因”了。霍桑仍用镇静的声音,说道:“嘱,他是丽兰的未婚夫?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些?”姜安娜道:“据丽兰告诉我,这李守琦是伊的姑夫的儿子,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的。霍先生,你总知道丽兰是伊的姑夫李芝范抚养长大的,因此伊从小就许配给守琦。自从丽兰到上海以后,伊的眼光自然转变了。那李守琦是当小学教员的,每月只挣二三十块钱,在丽兰眼里,自然再看不上。”霍桑见安娜停顿着不说,便接续伊的语气,说道:“因此丽兰就主张退婚。对不对?”安娜点头道:“对,不过这件事至今没有办妥。前年秋天,伊的姑夫和他的儿子到上海来,就要丽兰回去成亲。丽兰当然不肯,伊还提出退婚的意思,情愿承认些损失费。守琦也不答应,这件事就搁僵了。去年也有朋友们劝丽兰提起法律诉讼,丽兰却有些不好意思,故而至今延搁着。霍先生,你的意思,难道说这件事李守琦也有关系吗?”霍桑又把身子靠着椅背,两手抱着右膝,停着目光,深思似地答道:“还难说,也许有的。因为这李守琦最近又到过上海,和丽兰谈过一谈。这回事你可知道吗?”安娜摇头道:“不知道。他几时来的?”“前天十七日中饭时到的,在丽兰家里住了一夜。据说是昨天十八日一清早回苏州的。”“有这事?丽兰怎么不告诉我?”霍桑又问道:“你在什么时候最后瞧见丽兰?”安娜立即答道:“昨天下午——两点钟光景,我到伊家里去,邀伊去看明星照片展览会,伊不答应。那时伊不曾提起这件事。”“伊可曾对你说什么话,或有什么异常的表示?”“我觉得伊好像有什么心事。伊躺在沙发上吸纸烟,告诉我有些头痛,说话也不多。我也曾问过伊,伊不说什么。所以我不曾坐定,就回出来。”霍桑点了点头,放下了右腿,立起来说道:“姜小姐,这件事很复杂,案子里嫌疑的人很多,现在我还决不定是谁。我总尽我的力。如果能够解决,马上会通知你。”姜安娜也领会到霍桑已有送客的意思,便也把搁在膝上的蓝皮手夹拿在手里,盈盈地站起来。“好,谢谢霍先生。”伊又向我们点点头,正要回身走出门口,霍桑又唤住伊。他道:“姜小姐,还有一句话。你可知道丽兰的钱,有那几个来源?”姜安娜停了脚步,呆了一呆。“钱的来源?自然是陆经理啊。我知道小余是不会化钱的,丽兰反而常给他做衣服。那个姓赵的也不像有钱。”霍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再会。”姜安娜咯咯的皮鞋声刚才走出大门,我还来不及开口跟霍桑讨论这新发展的案情,那施桂忽又领进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倪金寿的助手许三,后面一个就是余甘棠。这两个人来得有些突兀,但霍桑却并无诧异之色,仍有礼貌地招待他们坐下。许三说:“霍先生,这家伙吵着要见你——已经有一个多钟头了。他说他情愿自己供出来,不过要跟你说,所以他一定要见你。我们当然不答应他。直到倪探长回了警厅,才叫我陪了他来。”霍桑把眼光瞧到余甘棠身上。余甘棠虽说已经坐下,实际上他的臀部只搁在椅子的一角,上身完全挺直,眼睛里也露出一种期望和急切的光彩。霍桑问道:“余先生,你要见我有什么事?”那少年忙着答道:“霍先生,你叫我甘棠好了,不敢当。我——我有话要跟你说。”霍桑微笑着应道:“可是关系这件凶案的话?你在警厅里为什么不肯说?”余甘棠向许三瞅了一眼,才道:“我不愿意跟他们说。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打死丽兰,简直是诬陷我!他们都是——都是些——”霍桑预料到这少年以下的措词,也许会使旁边的那位探员感觉难堪,忙抢着说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快说,别另生枝节。”余甘棠直截答道:“我要告诉你,我不是凶手,我不曾打死王丽兰。打死伊的是赵伯雄!”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坚决,脸上也有相称的表示。霍桑毫无惊异的神气,仍淡淡地说:“你这话谅必是真的。不过你得分开讲:第一,你先解释你自己不是凶手。”余甘棠的神气似乎振作了些,点点头,很兴奋地应道:“好。我来说明白。丽兰向来是爱我的,我也爱伊——”这时我忽觉有些儿肉麻,有一句按捺不住的话,直从我的心坎中上升,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关吐出来。“爱你?爱伊?这是什么样的爱?你在大学里研究的,大概是恋爱专科,这是你新创立的恋爱哲学吧!”余甘棠的热情,好像一块炽红的炭陡然间落在水缸里。他只向我瞥了一瞥,没有勇气向我注视,便低沉了头静默着。霍桑微笑着说道:“这原不成其为爱。不过现在我们为明了案情起见,只好让这个‘爱’字暂时受些侮辱。甘棠兄,说下去。”余甘棠继续说话的时候,已把他的热情遏制着,声音也低弱得多了,而且他在竭力地避免这个“爱”字。他说道:“我们本来很相好,就因着这个赵伯雄的缘故,伊才冷淡我。我约伊去玩,伊总是推辞。有一次我约伊春电影,伊说头痛不去,可是就在那天,我在电影院里瞧见伊和赵伯雄在一起。后来我在伊家里碰见这姓赵的,大家就吵起来,丽兰却帮他说话。我曾尾随这家伙的踪迹,才知道他住在亚东七七四号。在十七日那天,有朋友告诉我,上夜里瞧见丽兰到亚东七楼七七四号里去。经我在十七夜间到旅馆中去调查以后,果真确实。昨天早晨,我打电话去问丽兰,伊也老实承认。我当真曾向伊说过几句恐吓的话,刚才警厅里那姓倪的所说关于我的一切行动,的确都是事实,我用不着抵赖。、不过我对于丽兰,只想吓伊一吓,让伊断绝那姓赵的。我并没有打死伊的意思——这是绝对没有的。因为我知道伊虽然这样子浪漫,伊的心还是——还是——一属于我的。”霍桑唇角上露着微笑,好像在笑他避忌这个“爱”字,的确用着十二分的力量。他仍淡淡地问道:“你既然没有打死伊的意思,为什么向你的朋友宋元麒去借手枪?”余甘棠急忙答道:“这不是要打死丽兰,老实说,我要找那姓赵的算帐。我到伊家里去探听,也为的是他。我觉得我和他势不两立!

一、雨夜枪声我深信故老们流传下来的俗谚,有好多都是有着强固的心理根据的。譬如酒人们所颂赞的那“酒逢知己干杯少”一句,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霍桑和我都是不会饮酒的。有一次他因着多喝了几杯,竟至闹出一件笑话,我曾记过一篇《失败史的一页》;因此,霍桑平日更难得饮酒。可是也有例外。那天晚上,霍桑因着好几天没有见我,说得高兴,他竟会和我一同上万丰酒楼去小酌。我们进酒楼时,还只七点钟光景,但谈谈说说地忘了时刻,前后足足消磨了三个多钟头。他和我虽然都没有好多酒量,可是你一杯我一盏地彼此也各喝了一斤半光景。那时已是十二月的尽端,接连两天的细雨,阴辎满空,一抬头都是黑沉沉的,天气也越发阴寒。我们想借酒来消寒,便定意破一破例,放怀多饮几杯。并且事有凑巧,我们的隔桌上有两个白须的老者,正在上下古今地纵谈——一会儿谈到军阀们争夺叛乱,便拍桌狂骂;一会儿忽又把论题转到自由恋爱上去,又不禁声嘶脉裂。霍桑和我听了他们俩的谈话,虽不接他们的口,却彼此举了酒杯,一杯一杯地向肚子里乱送,到末了,桌子上不知不觉地排列了五六把空壶。霍桑忽警告道:“包朗,我们可以停止了。你的脸上的色彩已经很惹目,假使再饮下去,回府后嫂夫人斥责起来,我不能负责。”我笑道:“别取笑我。你自己的尊脸呢?也像泥塑的关帝差不多哩。”“是,我也知道,今天我已经喝得过量了。再喝下去,万一有什么案子发生,也许要应付不下。”“这一层你尽管放心。半夜三更,总不会再有人上门来请你探案。”霍桑的紫红脸上现出微笑。“那倒说不定。譬如说你回家去,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剥衣的盗劫。我如果得到信息,即使再夜深些,也当然要赶来的啊。”我也笑道:“好,好,你分明在诅咒我了!今夜里我即使遇盗,一准我自己来对付,决不再来请教你!”霍桑笑了一笑,掏出表来看看。“好了,别再说笑话了。十点三刻哩,回去罢。”我们付了酒钞走下万丰酒楼。霍桑准备坐车子回爱文路寓所,我却定意步行回家。我虽说借酒消寒,但多饮了几杯,身体上却反觉得有些寒凛。因此,我很想借着步行活动活动。霍桑向我说:“我劝你还是坐车子回家罢。这几天路上不很太平,况且夜深寒而,你身上又穿着这件新做的灰鼠皮袍,怕有些靠不住呢。”我大声笑道:“哈!你当真希望我遇见强盗吗?这个滋味我还不曾领略过,能够尝一尝也好。”喂,别再闹笑!我瞧你下楼的时候,你的两条腿也似乎有些不听你的命令!”“这更是笑话!我完全还没有醉。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和你赌一个东道。我此刻回去,假使半途上果真跌一跤,明天我请你泰东去吃西餐。好不好?”霍桑见我如此固执,就笑一笑不再多说,彼此点了点头,便分道而行。我老实说,我刚才虽然嘴硬,其实那时候我的头部确觉得略略有些沉重,背脊上也似有一阵阵的冷气,不过走路时仍安全如常。霍桑说我两腿颤动,却未克含着取笑的意思,形容过甚。我出了岭南路,穿过花衣桥街,一直向南,到了行云路相近,因着四肢的活动,周身的血液流通了,身上的冷气顿觉消减了不少,头面上受了寒风的刺激,眩重的感觉也好了许多。细雨仍是仅漾不绝,那一阵阵挟着细雨的冷风不住地迎面扑来。我身上罩着雨衣,戴着雨帽,足上也穿着橡皮套鞋,走路还不觉得什么。一会儿,我已走近三星公所。?那里本来很冷僻,田间虽然有电车通行,这时电车已停,街上的行人稀少,路灯为雨气所蒙,光线的透射打了折扣,越发觉得冷静。我想起了霍桑所说盗劫的话,在这种地方确实是有可能性的。那时上海市上的盗劫案子的确相当多,每天至少总有五六起。青天白日尚且不足为奇,像这样的雨夜,论势确是很危险。但半路上遇盗的玩意儿,我却不曾经历过。假使霍桑的话果然不幸而中,也好使我增一番阅历。其实事后思量,我当时这种意念委实已带几分酒意!因我那时既没有防身的东西,万一有两三个人上来,我一个人未必抵故得过。那时灰鼠皮袍剥去了不算,也许还要使我受寒。这种滋味实在也不见得怎样好啊!我一个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迎着细雨寒风。踽踽地向前进行。砰!我猛听得呼呼的风声之中,突然有一声枪声。我陡的停了脚步,经此一震,脑中忽清醒得多,但一时间我还不知枪声从哪方面来。枪声不再继续,我前后一望,也不见半个人影。这地方是大树路中段,已近华盛路的东口。这枪声不会是从那条东西向的华盛路上来的吗?我停足的地方,距离华盛路的转角只有四五十步。我略一踌躇,立即开步奔向华盛路去。布料我刚才奔到转角,忽觉有一个人正从华盛路上转过来,在转角上和我撞个满怀。这个人的来势既疾,我又毫没防备,但觉两足一滑,我的身体竟不由不仰跌在那泞滑的水泥人行道上。这一跌虽然没有跌痛,但我赶紧爬起来时,那个撞倒我的人早已向大树卤端奔去。我立直了远望,看见他奔过远远的一盏电灯下时,觉得他的身材似乎很高大,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但那人奔过了那盏电灯,我便再瞧不清楚了。我在这一瞥之余,也曾拔脚追踪。可是说也惭愧,我刚才跨了两步,我的脚底在水泥径上一滑,又覆面地跌了一跤。等我第二次起立的时候,那逃走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我的雨衣上却已弄得满是污泥。这时我的神智已经清醒多了。我料想华盛路上必已发生了凶案。我既然没法追捕逃走的人,不如就到那边去瞧瞧。我回身绕过了转角,抬头一瞧,看见朝南一排的西式房子约摸有十多宅。那屋子的前面各有一小方空地,围着短墙和铁门。这时有几家的楼上,正在开窗瞧视。约摸向西第五六家门前,有一个人正在树下的水泥人行道上,俯身瞧什么东西。我急急赶到那边,才见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躺在地上,旁边那个穿黑色棉袍的男子,正接着身子想扶他起来。那人见我走近。呼道:“唉!先生,不好了!我的主人给人打坏哩!先生,你可能助我一臂,把他抬起来?”我答应了一声,忙走过去托住那受伤人的肩膊。那人穿着一件酱色厚呢的大衣,里面是一套藏青哗叽的衣服,身材约有五尺左右,呢帽已经丢落,膏抹的头发也已散乱。从电灯光中估量他的年龄,约在三十开外。他的面容惨白,紧闭着双目,嘴里的呼吸急促,还不住地哼着。他的衣服既厚,外面又不见血迹,一时却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我又瞧那仆人约有四十岁以上,黝黑的脸儿带些方形,满脸粗麻,瞧见了似不很讨人欢喜。我向那仆人说:“现在你提起他的两脚,把他抬到里面去再说。”我向墙上的一块铝皮牌子瞧了一瞧。“你主人可就是董贝锦律师?”仆人摇头道:“不是。我们住在这一家。我主人叫罗维基。现在请你把这扇铁门推开,你先倒退着过去。”我举起一足回头把那铁门踢开的时候,果见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标着“西医罗维基”的牌子。一会,我们已把那受伤人抬到一间诊察室中的沙发上。麻子仆人忽大声道:“唉!我主人是带着皮包出去的,怎么刚才没有瞧见?”他说着又匆匆赶到门外去。一会儿他回进来时,手中只执着一顶黑色呢帽。他向我说:“皮包不见哩,谅必已给那凶手劫去了。”我已着手把罗维基医士的外衣或子解开来,又解开了里面的哗叽短褂,才发现他的左肋外面有一滩鲜红的血迹。我才知道那枪弹就是从这地方进去的,谅必还没有穿出。我回头问道:“你想那皮包是凶手劫去的吗?皮包中有什么东西?”仆人答道:“那是我主人诊病的器械。刚才他正要出诊,故而把皮包随身带着去。”凶手会抢劫医师的诊察器械?这似乎不近清理,但这时候我已来不及追问。我说:“现在他需要别的人给他诊视一下哩。这里邻近有医生吗?仆人摇摇头。“没有。”我瞧那受伤的人眼睛仍紧紧闭着,眉峰皱蹩,表示他正感着非常的痛苦。他的有短须的嘴唇开而不合,呼吸比前更短,哼声也比较低沉些。我私念这个人是否还有挽救的希望,已是难说,但请医的手续当然是不可少的。我又问道:“这里有电话吗?还是打电话去请一个医生罢。”仆人道:“好,我们有电话,就在后面的书房里——”滴铃铃!……滴铃铃!电话铃声却先响起来,沙发上的罗维基医士突然两目大张,又张开了嘴,咽喉中发出格格的微声,好像要说什么,却到底发不出声音。我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话?谁开枪打你的?”他似乎没有所得,设光的眸子仍在视着不动。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电话的铃声仍不绝地响着。罗维基的身子本横躺在沙发上面,忽又手足牵动,似乎因那电话的缘故要想撑起来。其实地全身的神经早已失了效用,除了略略地牵动以外,再也不能动弹。我会意退:“你要听电话吗?好,我给你去听。”那受伤的人仍直视着没有表示。我立即走到后面书室里去,接了听筒,忽听得电话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女子问道:“你们是罗医生家吗?”我急答道:“是。你哪里?”那女子道:“这里是吴公馆。太太等得不耐烦了。请罗先生快来。”搭的一声,接着又是一阵铃响,那边已挂断了。我本想向接线生变问那边的号数,但摇了几次,没有人答应,分明那接线上的事务正很忙民、一时来不及兼顾。我重新回进诊室,忽见那罗维基又闭拢了眼睛,脸色也更见灰白。他的两手牵了一牵,两条腿挺一挺,便静止地不动。我凑近他的鼻子一听,才知他已透出了最后的一口气!这对我才觉得请侦探比请医生更重要了。”我向那仆人说:“你穿在这里。我来打电话到警署里去报告。”那仆人瞠目结舌地呆住了,脸上表示一种惊讶的神色,他的右手举一举,又垂落了,仿佛要想阻止我这举动,却又不敢启齿。我不等他的答语,立即回进电话室去。我先打电话给西区警署的侦探倪金寿,不料倪金寿不在。我向署中接电话的人说明了地点电话和发案的大略情形,叫他们链打发人来察勘。我又想起了霍桑。我觉得这件案于有几个特异之点:凶手劫夫的是诊察器械;死者临死时对于电话的注意;电话中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都很有研究的价值。霍桑也许乐于从事。可见我打电话给霍桑时,霍桑还没有回到寓里,我只能照样告诉了他的旧仆施桂。我连扑了两次空,心中未免怏怏,只得重新回进诊室里去。我看见那麻子仍站在一旁,但和罗维基的尸体距离得五尺远,脸色也泛白,眼睛里漏出骇光。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答道:“我叫曹福海。“这里只有你一个仆人吗?“还有一个徐老妈子。伊刚才已先睡了。我可要去叫伊起来?”“慢。你在这里服役了多少时候?”“还只两个月。”“唔,刚才你主人是出诊去的吗?”“是。”“出诊的地点是哪里?”“这个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那末,你把刚才他被人开枪打死的情形说给我听听。”“我主人说要出诊去,叫我先睡,因为他有钥匙。我关上了这里面的一扇门以后,就回到后面我的卧室里去。我刚在那里整理床上的被褥,忽听得一声枪响,大吃了一惊;仔细一听,又听得我主人喊痛的声音,才奔出去看。我到了门外,看见主人已经跌倒在地上,有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正飞奔向西。那时我忙着想把主人扶起来,来不及追赶。但主人已经不能转动,他的身体又重,我拉他不走。再过一会,你先生也就赶过来了。”我讶异地问道:“你说你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向西面奔去?”曹福海点点头。“是的。”“他是穿短衣的?不会是穿长袍的吗?”“不会。我看清楚。”“他会不会是向东逃的,你误会了方向?”“不会,我不会误会。我明明看见他向右手一边去的。”那麻子的说话既然这样确定,显见他所瞧见的穿灰色衣服的人,并不是我所瞧见的那一个。这里面显见有两个穿灰衣的人,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衣,一东一西,分两个方向逃去。我又问道:“这个逃去的人,你可认识?”福海说:“我不认识。”“你可曾看清楚地的面孔?”“也没有。我只见他的背形,没有看清楚。”我向那诊室的四周瞧了一瞧,又道:“你的确看见你主人出门时是提着皮包的?”曹福海又点点头。“对,我的确看见。在我没有回进房里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提着皮包准备走出去。我问他可要给他唤一辆车子。他说今夜下雨,这里附近太冷静,一时唤不着车子,他不妨自己顺路去雇。接着,他就走出去,我也就到后面去了。”“他出外时,你没有给他关外面的前门吗?”“没有。外面门上有锁,他出门后随手下锁。这锁有两个钥匙,我也有一个。后来我听得了声音奔出去看,也曾费过一会开锁的工夫。“那末他大概是在出门以后,正自回身锁门的当儿,被人开枪打中的。你想是不是?”“也许是的。但我在他出门时,还约略听得他说话的声音。“喔?在门外面说话?”“是。”我急忙道:“唉!这一点很有关系!你听得他和什么样人说话?是男人还是女人?”曹福海道:“我只听得他的声音;是不是和人说话,或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这一点可惜没法证实,但自言自语,好像不大会。大概这罗维基出门以后,还曾和一个人谈过话。这个人是谁?可就是打死他的凶手?假使如此,凶手既和死者互相交谈,可见他们俩本来是认识的。这一点在侦查时当然很有助益。滴铃铃!……滴铃铃!后面书室中的电话又响了。我以为是霍桑或倪金寿的回音来了,自然抢着去接。不料又出我的意外,这电话的来源又是莫名其妙。不过因这一次电话,才引出了这案中的一大线索。二、我的冒险我先前第一次接得的电话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说有一个姓吴的太太正等待罗维基会。这是不是出诊的一家,我不知道,有没有嫌疑,也完全没有端倪。但这第二次的电话更是觉得奇怪。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操着不很纯粹的上海话,语气又很急促不耐。他劈头第一句就问我:“你是维基?”我一转念间,便定意暂且冒一冒。“是。你是谁?”我防他听出声音,故意咳了两声嗽。那人答道“我是虎臣啊。我等你好久了。怎么还不动身?你得知道,这件事耽搁不得呢!他听不出我的声音,第一重难关总算达过了;他又说耽搁不得。什么事耽搁不得?我看不像是医务上的事。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我心中不禁暗暗地欢喜。我又故意低着声音,答道:“唉!对不起!我马上就出来了。你——”那人忽作疑问声道:“你的喉咙怎么样?怎么声音这样低?”我不禁微微一震。他不是已瞧出我的破绽来了吗?但我仍保持着定力,索性再咳一声嗽,再放胆答话。“我刚才喝了几口风,忽而咳起嗽来,故而声音有些儿哑。喂,你此刻在哪里呀?”那人道:“什么!你忘了?昨天我不是和你的定的?”可恶!他不肯说!可是我倒难回答立但这是个紧急关头,除了冒险试一试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我又含混地答道:“那怎么会得忘记?我只怕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故,另换地点。那人道:“不,眼前外面还没有风声。你赶快就来。唔,“外面还没有风声”,这句话显示了我的料想没有错、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着急万分。这显然是一条重要线索,这个人明明和死者约定了干什么秘密勾当。但我不知道这人在什么地方,事势上又不容我发问;如果再一问他,难免立即穿破。一刹那间,我又想出了一个救急的方法。我忙答道:“喂,我此刻就要出门了。但还有一个辞不掉的急症,有一个人在这里坐等,我不能不先跟他去走一遭。我到那边后,如果能够立刻脱身,决不耽搁。可是万一有什么留难,我可以打电话通知你。你那边的电话号数是多少?那人停了一停,才答道:“一九O四八。我的心头突突地乱跳,神经上受了连带影响,竟也不能安定。我竭力镇持着,早把那挂在电话箱旁的号数簿取在手里,急忙忙检查一九O四八号,才知是大江旅馆。我乘机再冒一冒。“好,别的事我们见了面再谈。喂!你仍住在五十六号房间里吗?那人忽抱怨地道:“不,七十一号啊。你怎么也忘了?我急道:“唉!不错,我弄错了。刚才有个朋友在东方旅馆五十六号打电话来,故而我记错哩。再谈。”我正要把电话挂断,听筒中忽又有急促的声音。“喂,慢。你不是说还要去看病吗?那东西又怎么样?僵!那东西?什么东西呢?我可能问一声吗?不!绝对不能!这一问也许会全功尽弃,我万万不能冒险。我还是采取含糊其词的策略。“那不妨事。我有方法,你放心。”我说完了这句,再不等他发话,突的将听筒挂好,顺手摇了一摇。我回进诊室里时,我的心房还是跳动得厉害。这一次电话显然大有关系。从这条路进行,也许可以立刻揭破这件凶案。据情势而论,这个被杀的罗维基,显见和那个叫虎臣的人有什么秘密勾当。这件事他们本约定当晚在大江旅馆七十一号里解决。我听他的口气,分明情势很急,不能耽搁。他所问的“东西”,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但凭臆想推测,一定是什么秘密的违法东西。这东西本在死者罗维基的手中,约会时似乎要带着去的;因此那人一听我说还要出诊,便关心着它。照此推想,刚才罗维基带出去而被人劫夫的皮包,所装的也许不是诊病器械,却就是那人所说的“东西”!经过了这一度推测,我越觉得这条线路的重要。这时候警署里还没有人来。霍桑也毫无消息,我一个人真有些进泥两难。不过这一着棋子万万不能错过,并且又不能耽搁下去,我不如就单身进行。我的主意已定,重新打一个电话到霍桑寓里,他仍旧没有回寓。我又向施桂说明了一声,等他一回来后,立刻赶到大江旅馆七十一号里去。接着我叮嘱那仆人曹福海,叫他去把楼上的老妈子唤醒了,一同看守着,警署里不久会有人来。我说完了就匆匆出来,向大江旅馆进行。我知道那旅馆的地点在爱河路中部。那时路上没有车子,直走到了国华路转角,我方才雇着一辆黄包车。橡漾的细雨还没有停。我在车篷中默自寻念。这个叫做虎臣的人是一个什么样人物?假使我和他谈不投机,动起武来,我身上却绝无准备。我瞧那罗维基的诊室中的设备简陋,出门也没有包车,料想他的行医业务未必见佳。他的行医谅必只是虚幌,暗底里一定另有秘密的企图。不过我此刻毫无线索,想不出他们的企图是什么性质。车子到了大江旅馆,我下车一瞧,门前停着鸥辆汽车。楼上楼下许多靠马路房间的窗上,电灯还一大半亮着。这原是一爿中等旅馆,共有三层楼,约有一百多号房间。我在进旅馆以前,先把身上泥污的雨衣脱下了,反折了挟在臂上,随即走到里面。我先向旅客一览表上瞧瞧,看见七十一号在二层楼上,写着的姓名叫金汉成。我暗忖刚才他自称虎臣,现在却写着汉成,可会得弄错?但这种人既然干着秘密勾当,必不止一个名字。那虎臣的名字也许就是金汉成的真名。我先走进旅馆的账房间里去探问。看见内中有一个姓江的职员,我本来和他有些相识。经过了简短的招呼,我就问他七十一号的旅客几时来的,有什么职业。那姓江的给我在簿子上查了一查,答道:“这人是昨天来的,福建籍,他的职业只写一个商字,我不知道底细。”“有家眷吗?“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他可是常住在这里的?“这也不仔细。这里的旅客进出很多,我记不清楚,但他决不是这里的老主雇。我觉得问不出什么,就谢了一声,定意直接上楼去见一见那个人再说。我上了楼梯,走到了七十一号的室前,忽又迟疑起来。我见了他说些什么话?他若使瞧破了我的真相,立即动蛮,那又怎么样?既而我又壮了壮胆。我此刻酒意既消,脑子已完全清醒,一个对一个,当然不必多所顾虑。我引手在室门上叩了一下,觉得里面正有一个人在案台走动。那人听得了我的桥声音,似乎立即停步。我乘势把门钮一旋,室门便应手推开。一股浓烈的烟雾挟着蒸汽管的热气,直扑我的鼻管。我定睛一瞧,见有一个瘦长的人站在室门近旁。那人约摸高出我一二寸,肩膊瘦削,虽穿着胡桃色团花缎子的羊皮饱子,仍掩不住他身子的瘦细。他的颈项特别长,从他嘴里衔着的雪茄的烟雾镣绕中,瞧见他的颧骨突出,眉毛稀淡,脸色枯黄没血,好像重病新愈的样子。但他那一双黑圆的眼睛却张得很大。我看见他的眼光正和他的身子一般地静止不动,分明正在全神贯注地打量我是什么样人,并且在寻究我有什么来意。我反身把房门小心地推上了,重新旋转来。我向他点了点头,问道:“你是虎臣先生?”那人仍呆瞧着我不答,略停一停,才向我反问。“你要找哪一个?”“唉,是罗先生叫我来的。”“罗先生?”“是。罗维基医生。你刚才不是和他在电话中接洽过的吗?”那人缓缓举起手来,把嘴里的雪茄烟取下,他的乌黑的眼睛在流转,但仍盯住在我的脸上。他冷然地答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一句都不懂。你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到人家房间里来干什么?”我仍保持着镇静态度,婉声问道:“你是不是姓金?”他点头道:“是!”“那末,你的大名不是叫虎臣吗?”“那却错了。但你是谁?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请你先说个明白。不然,我要不客气了。”他的态度并不慌张,却很镇定。我真误会了吗?不!我不相信。不过我一时也找不出攻击的方式。我又说:“那罗维基医上你不是认识的吗?我就是他派来的代表,特地来和你商量一件事——”他忽而举起右手,厉声阻止我道:“喂,先生,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什么罗维基,更不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事。请你回去弄弄清楚,再来找你所要找的人。对不起,我这里不便屈留你!”嗜,他居然下逐客令了,我势不能再捱在里面。但我究竟是误会吗?我敢说一定不是!因为我听了他的不纯粹的上海方言,和我刚才在电话中所听得的完全相同。但他此刻既然不肯承认,我也没有权力强制他承认。况且他的勾当是什么性质,我还没有知道。我毫无依凭,当然不便卤莽从事地就叫警察把他拘起来。那时我将计就计地道了一声歉,退了出来,打算另谋对付的方法。我重新到那账房里去找那姓江的职员。我问道:“那七十一号的旅客有些可疑。你们可知道他的来历?”姓江的答道:“包先生,我们委实不知道。他进来时就预付两天房金,别的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来访过他?”“这要问楼上的条房们,我们这里并不留意。包先生,你要查究这个人,可是他犯了什么案子——”我正待答话,偶一回头,忽见这个瘦长的人正从楼梯上匆匆走下来。他的身上已罩着一件棕色雨衣,头上戴一顶淡灰色的呢帽,帽边沿压得很低。但他的高颧瘦顿的面孔却逃不掉我的眼光。我急忙把身子闪在一根柱子的后面,避去他的眼目。他下了楼梯,头都不报,便匆匆地向外。他准备逃走了!我忽见胀柜外面有一辆旅馆中送信用的脚踏车。我情急没法,使低声向那姓江的职员商量。“对不起,这车子我借用一用,回头就可以奉还。”我不等他的许可,急忙取了那辆车子走出旅馆。那金汉成早已出了门口。我先站在门口,里面向外一望,果真不出所料,他正在跨进一辆汽车。那汽车是白牌黑字.分明是出租的,号码是六三三。我暗暗地记着,心中不免担忧,就急急地将污泥的雨衣穿上,撩起了长袍,把脚踏车推上马路,等到汽车一动,我也就鼓轮跟踪。雨还是丝丝地下着,路上的车辆也寥寥无事。幸亏那辆脚踏车非常轻快。前面的汽车似乎围着地面太滑,也并不开足速率。我和那汽车的距离约有二三十码,以防他疑心。那汽车驶到了花衣桥街口,竟也转弯向南,一直沿着电车的轨道进行。他莫非要到罗维基家去吗?如果这样,这个闷葫芦不久就可以打破。但汽车经过了华盛路口,依旧向南,它的速率似乎增加了些,我有追赶不上的危险。我使足了脚力,奋命地冒雨进赶,终觉得越高越远。我的浑身的热汗抵御了一路上的寒风细雨。到了黄林路口,远望那汽车后面的红灯忽又转弯.事情有些尴尬,这一转弯,也许要失踪瞧不见了。但我并不灰心,我的两脚仍一息不停地踏着。等我赶到转弯角时,忽见那汽车正停在角上,刚要调过头来;再向前一望,前面有一个人正在急步前进。我看见了那人颀长的身材,才松了一口气,料想他一定是为了小心起见,不到目的地就下车步行。我自然也不能不谨慎些,轻轻跳下了脚踏车,故意远远地靠着路边进行。那人忽又向北转了一个弯,向斜文路去。等我追到转弯角上,却已不见他的影踪。我向左右一望,见有一条弄叫守德里。街上却没有行人。我奔到弄回一望,果然又看见那人正站在弄底一家的石库门前,似在那里敲门。我在弄环停一停,看见他已推门而入。唔,他的地址已落在我的眼里,后部的文章也就容易着笔了。我把脚踏车在弄回暂放,搓一搓僵木的手指,平一平喘息,随即轻轻地走进弄去。弄中有两三盏电灯,但不见人影,寂静无声。我打算先瞧瞧那屋子的门牌,就一直走到弄底,灯光照见那本底一宅是九号。但我站住在这屋子的门前,里面没有声息。我又向门缝里窥探一下,竟也沉黑无光。我不禁疑讲起来。我明明看见那人进这本一家的门口里去的,怎么里面没有灯光。我一转念间,不觉微微一震。莫非这个人已经觉察了我在后面跟踪,故而用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此刻他已从这屋子的后门里脱身了?但无论如何,这屋子总是一条线索,我也不能轻轻放过。我想到这里,我的手不期然而然地在门上推了一推。木料那门并没有闩住,呀的一声,竟自开了一些。我停了一会,里面仍旧黑辍辍地没有声音。我索性把门再推开少许,探头向里面一瞧,仿佛黑暗中有一个人站着,目光映眯地向我凝视。我不由不一阵寒凛,连忙向后倒退。那人忽而直奔出来,举着什么东西,直向着我的头部击来!我要想退避,却已来不及了!我但觉额角上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痛得厉害。砰!迷糊中我还辨得出那是枪声。我的身子再不能支持,一阵眩晕,我便完全失去了知觉!三、线索我的知觉恢复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温柔的小钢床上。床对面壁炉中火光熊熊,气氛非常暖和。我揉了操眼睛,向四周一瞧,看见暖融融的目光,从白框的玻璃窗中透射进来,因着那铁孔的白纱窗帘的间隔,把阳光筛成了一堆堆的花影。原来天已放暗了。那小榻一端的衣架上面挂着我的那件深青色的灰鼠皮袍和那件满架污泥的灰色雨衣。我更瞧四周的布置,方才认出来。这所在正是霍桑的卧室。我撑住两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头顶上还觉得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有绷带裹着。我的意识恢复了,上夜的经历便一幕幕映上脑膜。我追溯到最后一幕,我明明是因着多饮了些酒,脑思有些儿迟钝,才被那人击伤了额角,晕倒地上,终于失去’了知觉。但那人把我打倒以后,怎么不索性将我打死?我又怎么还会到霍桑的寓所里来?这时卧室中只有我一个人。霍桑呢?可会在楼下?我忙从床端的椅子上取过我的短袄裤,匆匆地穿好,接着又把皮鞋穿上。我正要向衣架上去取我的袍子,忽听得霍桑已走上楼来。他说:“包朗,你再躺一会。时候还早哩。”他强制我重新躺下,坐在我的榻边。他又说:“你还不宜乱动。你昨夜的伤势虽然不算厉害,但实际上是很危险的。幸亏事有凑巧,我不先不后,恰在那个时候赶到。要不然,你的性命真难说呢。”我惊异道:“什么?你昨夜也到过守德里的?”霍桑点了点头。“正是。假使我迟到数秒钟的工夫,你的头颅上说不定再要吃一棍子,那时你的性命就危险哩!“这样说,就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是啊。我看见你受击昏晕,额上虽然流血,但颅壳没有破碎。我才知道你没有性命危险,就把你载送回来,凭着我所有的一些急救技能给你里扎好了。后来我听得你喊了几声痛,便即鼾声如雷地安睡着。我也就放心了。”“但是你怎样会赶到守德里去?你对于那打我的家伙怎样发落?请你说得详细些。”霍桑顿了一顿,烧着了一支纸烟,才说明他昨夜的经历。“昨夜我和你分别以后,本来是一直回寓的。但我在半路上忽和汪银林相遇。我下车和他谈了几句,因此耽搁了一会,你两次的电话,我都没有接得。后来我一回到这棚,听得了施桂的说话,立即就赶到大江旅馆去。我到账房里一问,才知你刚才坐了脚踏车跟着一人去了,时间的先后相差不到五分钟。“那时旅馆门外有几辆出差汽车停着。我向一个汽车夫打听,据说你坐了脚踏车,跟着一辆六三三汽车去的。我也就雇了一辆,急急追赶。我沿路探间站岗的警上。有一个警士告诉我,即刻见有一辆汽车和一个穿雨衣的人骑着一辆脚踏车,先后向花衣桥街驶去。我就依着他的指示进行,沿路又一再探听,却再问不出什么。因为那条路上行人稀少,无从探问。我的汽车仍一直前进,到了华盛路口,正感到不知往哪方面好,忽见有一辆空车迎面而来,车子的号数真是六三三。我忙问那车夫,送客到什么地方。据说在黄林路上停车,那人步行着向西去的。于是我急急开足汽车的速率,赶向黄林路去。那时我还不知道一定的屋子,但料想总在附近。我在黄林路上仔细瞧视,并无异状,又转弯到斜文路来。我的汽车从守德里口经过,忽见弄口有一辆有大江旅社搪瓷牌子的空脚踏车,我立即停车跳下来。我欢呼地插口说:“腥,我想不到那辆脚踏车真有用,还做了你的路标。霍桑点点头,连连吐吸了几口烟,继续解释。“正在那时,我忽然看见你从本一家的门口中退出来,里面有一个人跟着追出,手中举着木棍向你扑击。我一见这状,觉得危急已极,但我还在弄回,跳下车来,要想奔上来阻挡,事实上又来不及。我不顾利害,连忙闽手枪,远远地向那举棍打你的人发了一枪。这人立即退了进去,你也跌倒在地上。等我奔到那末一家的门口,门已紧紧关住。我因为急于救你,自然不能兼顾那个凶手。等我将你抱过了我所雇的汽车里以后,再去找那凶手,却见门上有锁锁着,分明那凶手已经逃走了。我不禁失望道:“这样说,你不曾捉住那个凶手?”霍桑弹去了些烟灰,接续道:“那时我招呼了一个岗警,设法弄开了锁,一同进去。我们在楼上楼下瞧了一周,竟阅无一人,屋中的器具也非常简陋。仓卒间我来不及搜查,就退了出来,叫岗曾去报告南区警署,派人将这宅属于秘密监守着。我就把你的脚踏车一同带到车上,乘便交还了大江旅馆,随即将你送到了我这里。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你夫人,只说我留你住在这里,免得伊焦灼不安。现在你虽已清醒,但还得安安静静地休养一会才好。这一番解释给予我一种寒凛凛的感觉。这件事总算巧极,万一格桑的举动滞迟一些,或是寻不到我和那恶汉的踪迹,或是时间上略略延缓,那我一定必遭那人的毒手无疑。事后回想,委实是不幸之幸!霍桑又微笑着说:“包朗,昨夜里我早说你有些醉了,叫你坐车子回家,你偏不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若使没有醉意,怎么一个人毫无准备,竟敢这样子冒险?”我答道:“我自信并没有醉,不过遭遇的事情太离奇,迫着我不得不如此。接着我就把经过的情形,从听得枪声起始,直到接了电话赶到大江旅馆去,和那叫做金汉成或虎臣的会面,又跟踪在守德里第九号的屋子,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霍桑低沉着头,烟雾轻袅地从嘴里吐出来,似在把我所讲的一番情节仔细忖度。其实这是我的误解。他缓缓地问:“你讲的经历没有漏掉什么吗?”我摇摇头。“没有啊。你想我漏掉什么?”“你没有和人打过架?”“没有。“那末你的雨衣怎么会如此污脏?”“唔,我给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撞了一撞,连跌了两跤。“唔,那末你不曾提起这回事,分明是故意的,原因是想赖东道。”他合着眼缝向我眯笑着。我也笑道:“霍桑,我看这事很严重,你还说笑话。你看这件事是什么性质?”霍桑又沉吟了一下,丢了烟尾,忽反问我道:“这件事你是实地经历的,料想你总已有了什么见解。我应得先听听你的意见才是。我答道:“我还没有仔细推索过。但据事实上观察,很像是一件同党残杀案。“何以见得?”“死者出门以后,先曾和人谈过话,然后被害,可见那凶手是死者向来认识的。他在临死前听得了电话声音,忽作挣扎惊醒的样子,分明他以为电话是那个金虎臣打来的;又可知他和这虎臣有什么秘密勾当。这两个人彼此是同党。那是显而易见的事。霍桑淡淡地说;“就算是同党、为什么要自相残杀?你又怎么知道罗维基的被害一定是同党所为?”我道:“这也不难猜想。残杀的原因不消说是为利。那金虎臣曾问起那个‘东西’,似乎死者有什么秘密东西要卖给金虎臣。他们本约定在旅馆里接洽。但这件事也许被另外第三个同党知道了。那人要想从中取利,特地守在罗维基的屋外;等到罗维基出来,就出其不意地将罗维基打死,随即抢了他的目的物逃去。据我意料,罗维基那晚所带的器械皮包中,一定还藏着那不知何物的秘密‘东西’哩。霍桑想了一想,说道:“但据你所说,你当时曾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那仆人曹福海也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逃去。这两个人一东一西,方向是各别的,衣服的长短又不同,显见不燎一个人。这一点和你的第三个同党的推想可也合得上?”我答道:“这也许那第三个人恐防动手时力不胜任,另外再约了一个助手,因此发案时便有两个人。“那末你可曾看见那个撞倒你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这个我不曾注意。我被他撞倒了,事实上来不及瞧清楚。后来我在电灯光中,只看见他的灰色长袍的背形。他手中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霍桑立起身来,交抱了两臂,走到壁炉面前,低着头想了一想,又踱到窗口去。一会,他忽把身子靠着窗槛,眼睛瞧在地板上面,缓缓地答话。“你的推想我看还有可商的余地。试想那人的目的,如果只想从中截取那不知何物的‘东西’,又何必行的打死他?”“这无非是灭口之计。否则,那同党抢了他的东西,彼此既然是相识的,又怎能免后来的交涉?”霍桑微微一笑。“包朗,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轻忽了。那设计抢夺的本人,罗维基虽然是认识的,但那主谋人在行劫时既能另约助手,何必再亲自加入?他难道不能另约一个罗维基不相识的人,专门劫取那计谋中的东西吗?”我仔细一想,觉得我的推想确有破绽。我点点头。“那末你的见解怎么样?”霍桑仍低着头说。“据我料想,这案子决不会如此浅显_从心理方面推测,一个罪徒的目的如果只在劫夺东西,若非万不得已,他势不会随随便便地同时行凶杀人。我们知道罗维基在一出门后便即被害,显饥不是因着有人劫取他的东西,他却抗拒不放,方才遭杀。不然,他们总得有一番挣扎或叫喊。这样,可知那凶手的目的不专在劫物,却早有谋杀的决心,故而一见面便即开枪。如果我这谁想可以成立,那末这案子的内幕必有更深的曲折,那也不言而喻了。”我道:“唔,你的眼光当真比我透彻得多。但你所说的更深的曲折,现在可多少有些把握?”霍桑摇头道:“这却还难说。我现在只有几条进行的线路,以便先搜集些事实,然后再下断语。譬如那电话中姓吴的女人,和死者的仆人曹福海,都应得细加调查。此外还有几条线路,就是那——”楼梯上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音,打断了霍桑的话锋。不多一会,那个霍桑的机警而忠实的旧仆施桂已匆匆地走上楼来。他高声报告:“西区警署的侦探倪金寿先生来哩。”霍桑突的从窗边立直了身子。“好!快清他上来。我们可以听听他的实际的报告。抽象的推想不妨暂时搁一搁。我也很觉乐意。因为我昨夜打电话给了倪金寿,料想他后来必曾去察勘过,现在他一定是带了什么消息来了。两分钟后,那个惯穿黑绸袍子的瘦长子倪金寿已走进卧室。霍桑移过一把椅子放在炉前,请他坐下。他看见我坐在床上,忽而张着惊诧的目光呆瞪瞪地瞧我。我起初也有些诧异,一时不明白他的惊骇的来由。他走到了我的榻边,方才开口。他惊疑道:“包先生,怎么?你还没有起身?你的头上怎么——”我点点头,微微笑了一笑,把身子靠着床栏,不即回答。霍桑抢着说:“金寿兄,坐下来,我来告诉你。包朗兄昨夜里已经在这件案子上冒过一次险。”于是他重新把我们俩刚才的谈话很简约地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倪金寿的脸色逐渐地沉着,现出一种严重的状态。他缓缓说:“原来如此。这事发生在南区境内,我还没有知道哩。但有这一变,这案子确实很棘手呢。”我反问他道:“金寿兄,你昨夜里已经到发案地点去勘验过了吗?此刻有没有消息告诉我们?”倪金寿坐下了,说;“昨夜我在外面有个应酬,故而你的电话不曾接得。后来署里传信给我,已略略耽搁了一会。等我赶到华盛路时,尸屋中只有一个老妇。这老妇是江北人,年纪已近六十岁,耳朵也是聋的,完全问不出什么。”我急忙道:“还有那个男仆呢?”我又坐直了些。倪金寿摇头道:“这个人早已跑了,至今还没有下落。”我和霍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接了一下,彼此都感到惊讶。因为这情报是出乎意外的。霍桑先问道:“跑了?你到那里时他已经不在屋子?”倪金寿道:“是啊。据那老妇说,那曹福海上楼去将伊叫醒了,随即下楼去,等到伊穿好了衣服下楼,福海已不在屋中。后来我等了好久,仍不见他回来。我特地到后面他的卧室里去瞧瞧,才知他已带着铺盖走了。”被桑瞧着我说道:“我早说这个人也是一条线路,现在却手空地失去了。”倪金寿道:“霍先生,这不用担忧。我在曹福海的卧室的小抽屉中,得到了他的一张照片,分明他匆匆逃走,来不及收拾。我们利用着这照片,大概还不难把他追寻回来。”霍桑点头道:“咯,但愿如此。昨夜里时候晚了,他谅必还来不及走远。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倪金寿道:“我先在那尸身上约略搜索了一遍,那件哗叽短褂的袋中只有那些皮夹、金表、手巾、小刀和墨水笔等一类的普通东西,并无可疑。我随即设法把尸体送到验尸所去,又向左右邻居们去探问。“那右隔壁一家的主人是当教师的。我去查问时,这陈斐文和他的妻子刚从影戏院里回来,故而发案时的情形,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又问过那陈家的一个女仆,据说伊在屋子后而打吨,连枪声都没有听得。左隔壁是一个律师,名叫董贝锦。他的说话虽然多少可以使我们明了一些发案时的情形,但实际上也并无多大助益。”我忙问道:“这重律师有什么说话?”倪金寿道:“他说那时候他刚从外面回家,下了车子,恰见那罗维基提了皮包出来,正站住了在领门。这两家的门口,只隔着一垛短培,本是彼此连接的。故而在他们俩一进一出的当儿,曾立定了谈过几句话。”霍桑使瞧着我说。“唔,和他谈话的,就是这个邻居的董律师。你所假定的那人是凶手,或者是和罗维基相识的,这推想现在已不成立了。”我承认道:“不错。这个发现的确很重要。金寿兄,他们谈些什么?你可曾问过那个律师?”倪金寿答道:“据那律师说,他只向罗维基随便招呼了一句,问他这样夜深是否还要出诊。罗维基回答,在带锦桥有一家急症,不能不冒雨一行。接着,罗维基就高声唤那律师坐回去的车子。正在这时,那律师猛听得一声枪响,罗维基顿时倒在地上;他大吃一惊,便急急避进他自己的门口里去。他到了里面,还是惊魂未定,就也不敢再出来。”霍桑插口道:“你可曾问这个律师,当时他可曾瞧见那个凶手?倪金寿应道:“我当然问过的。他说绝没有瞧见什么人,只见车夫拖着空车,正向西面去,但据他当时感觉到的,那枪声似乎是从马路的对面来的。他一惊之余,立即避进屋子里去,不曾回头,故而并没有看见凶手是什么样人。”“关于死者平日行为,你可也曾问过?”“我也问过他。据说他们虽是邻居,除了见面时偶然招呼一二句外,从来不曾深谈,所以他不知道罗维基的底细。他只觉得罗维基的医务并不见得怎样繁忙罢了。“你可还有别的发现?”“我曾在死者楼上的卧室中搜查过,发见了一小听吗啡,和小半瓶哥加因。这些都是犯禁的东西,不过他是当医土的,那似乎不能一例而论。这句话忽而触动了我先前的疑点。他们的神秘勾当莫非就是贩卖吗啡?我趁霍桑暂时默想的机会,立即表示我的意见。我接口辩道:“医上虽有需用吗啡的地方,但他所有的分量岂不太多了些?”倪金寿点头道:“是,我也这样子想。这个人也许正干着非法事情。”“对,我相信一定如此。“此外可还有别的线索?“我还接得一次电话。“唉!这电话是哪里来的?“那是一个女子,据说住在带锦桥久远里第六号,姓吴。他们曾请罗维基去医病,因着等了好久不去,故而又打电话催促。“这也是一条线路,我觉得有仔细侦查的必要。你去调查过没有?“我接了电话马上就赶去的,但也问不出什么。那家的女主人果真急着肝气病,躺在床上。他们以前曾访罗维基会诊治过好几次。这晚上因着肝气复发,又打电话去请他。这一着也并无可疑,故而算不得什么线索。现在就包学生昨夜经过的情形而论,这件案子分明已有显明的线路。我们只向守德里这方面进行好了。”当我和倪探长问答的时候,霍桑低倒了头,背负着手在卧室中踱来踱去,仿佛在细数地板上的花纹影子,绝不插口。这时他忽在我的榻边立定了,瞧着倪金寿缓缀接话。“这一条线路当然是要进行的。刚才你上楼以前,我们正谈到着手的方法。不过直接进行也许不能如意,必须另觅一条捷径才好。”倪金寿问道:“捷径?怎样的捷径?”霍桑道:“昨晚那凶手被我吓走以后,那屋子是完全空着。我虽已通知南区的警察们暗中监视着。但问手们为避总起见,谅来不会得马上露面。因此,我们要踪迹这个行凶的金虎五,或金汉成,不得不双方进行。”地旋转头来瞧瞧我,一会,又移转视线,瞧在倪金寿的脸上。“金寿见,现在你姑且往上海各医院去调查一下,有设新受枪伤的人——伤在臀部或肩部的。”倪金寿的眼睛胶着了霍桑的视线,呆住了不答,分明莫名其妙。接着他又瞧到烟火方面去。我接嘴道:“霍桑,你可是以为你昨夜发的一枪,曾打中那个人?”霍桑点头道:“我自问我手枪的射击力有相当准确性,那一枪也许曾打中那人。不过那时候太匆促又太黑暗,我也不敢说一定打中他。”倪金寿领悟道:“那容易办。不消两三个钟头,大概就可以回复你。”霍桑道。“还有一点,你最好再往久远里吴姓家去探问一下。死者到他家会诊病既非一次,他们间的关系究竟怎样。如果可能,你应设法查明死者的历史,这里有没有他的亲戚。那都足以帮助这案子的进行。”倪金寿应允了,随即起身作别。霍桑送他下楼,我却仍旧躺下来休息。不料霍桑下楼以后,不到五分钟工夫,我忽听得他的急促的步声重新奔上楼来。我知道这案子一定有了什么意外的发展。四、皮包的发现霍桑回人卧室的时候,我早已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双唇紧闭,两目大张,脸上露着惊异的神色。我问道:“霍桑,什么事?可是报纸上有什么关系此案的新闻?”霍桑皱眉答道:“也许有关,也许没有关系;这问题还难说。你瞧,这新闻的标题很动人。”他把报纸授给我后,便自己摸出纸烟来烧着,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吸烟。我看见那报纸早已翻到了本埠新闻的一页,第一页新闻的标题便是:离奇惊惊的暗杀案!A新夫妇同时毙命。……A凶手穿灰色布棉袍。新闻的标题已经如此惹目,霍桑的惊异,当真不是无因的。凶手也是穿灰色的棉袍,岂不太凑巧?这个灰色衣服的凶手,莫非就是和我相撞而打死罗维基的人?我的眼光早已瞧到那节新闻。那新闻排得很紧密,原是临时插进去的。“昨夜十二点后,本报将要付印的时候,忽得一个可惊的消息。南区太平路中华舞台的厢座中,有一对新婚夫妇,忽被一个不知谁何的男子用手枪打死。那夫妇俩本是并肩坐着。在十二点相近,忽有一个人从包厢外面走近男子的背后,先把男子打死;接着连开一枪,又打死那女子。那男子的枪弹从腰部的背后穿过,女子却伤在胸口。当时同座的另一个男性观客,曾瞧见那凶手穿一件灰色布的棉袍,头上戴一顶黑色的西式呢帽,身材似乎很长大。凶手的举动非常敏捷,连接发了两枪,便即向包厢外面逃去。那时阵惊乱,剧院中引起极大的骚动,大家都不知所措,有些人都夺门逃命,故而那凶手党侥幸逃走,不曾当场捕住。“事后调查,那被害的男子叫卜栋仁,住在本城县署街永贤坊。那女的叫陶秀美,是卜栋仁的妻子,今年才二十四岁,生得非常美丽。他们结婚了还只一个半月。一星期前,他们才从西湖回来,回来后差不多夜夜到中华舞台里去的。昨夜他们俩忽而同遭暗杀,还不知是什么原因。其余详情,缓日续登。”此外另有一节西医罗维基被害的新闻,是西区警探倪金寿检验后的消息,记载得更是简略。我约略瞧了一遍,觉得这个穿灰衣的凶手,身材和衣服,都和我昨夜所见的那个人有些相同。但这个人为什么在一夜间连犯两案?有什么目的?我当然完全推想不出。我说:“霍桑,这案子果真很离奇。据你的眼光看,两件案子的凶手可会就是一个人?”当我读报的时候,霍桑半闭着眼睛,静静地吸烟,这时他缓缓张开眼来,脸色沉着,胸中似乎已有了成竹。他答道:“就事论事,确有几点可能。第一,那人的衣服和身材是两两相同的。第二,时间上也觉符合。罗维基的案子,大概发生在十一点左右,这第二案却在十二点光景。他在西区的华盛路做了一案,再到南区的中华舞台里去做第二案,时间上恰巧来得及。”我应遵:“不错,不错。这一定是一个人无疑。”霍桑忽摇手止住我。“慢!你又要性急哩。我所说的两点,都是属于表面的。但探案的唯一要点,就在把握犯案的主因。现在你若把这两件案子的性质推测一下,可也找得出联系点吗?”我默念若论这两件案子的性质,当真绝不相同。那罗维基医士的一案,内幕中似乎有什么神秘勾当。但那剧院里的姓卜的新婚夫妇,却又不像和这案子有关。这一点委实很困人的脑筋。我一再推京,终于寻不出什么联合的关节。霍桑又重新取着那张报纸,似在那里仔细研究。一会,他忽而喃喃自语道:“陶秀美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他又放下报纸,立了起来,又背负着手在室中踱来踱去。他嘴里的烟雾也四散在卧室的四角。我恐怕打断他的思绪,也默然无语。过了一会,他忽而立定了脚步,丢下了烟尾,向我说话。“包朗,你昨夜究竟流过些血,还得好好地静养,决不可劳神。我不能在这里坐守,必须往外面去走一趟。”“你可是要进行这两件案子?你打算先着手哪一件?”“那罗维基的一案,我已经指示了几条线路,倪金寿可以负责进行、我觉得这卜栋六夫妇一案,也很离奇。此刻我们除了这报纸上的消息以外,完全没有依据。故而我打算先去瞧瞧南区警署的侦探杨宝兴,听听他关于这新夫妇的消息再说。”“很好。我希望你能够得到这两案中的互相关锁的事实,打通一条线路,那就容易着手了。霍桑微笑道:“这个希望我也有的。不过还希望很微,此刻实在没有把握。你现在安睡一会,我马上就回来。”霍桑去后,我先下楼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的妻子佩芹,只说因着助霍桑侦探案件,暂时不能回家,昨夜受伤的事,我却隐瞒着不说。我回到了楼上,开了一扇窗,安然地躺下,很想养一养神。可是我一闭眼睛,昨夜的事情又涌现在我的眼前——尤其是那罗维基医士临死时手足牵动的惨状,好像深刻地印在我的脑中,一时实不易消灭。我又想起了那死者的仆人曹福海。这个人当时原也有些可疑的形状。他听说我要打电话报告警署,便现出一种惊骇拦阻的样子。当时我不曾注意,未免粗心。现在他既已逃走,可见其身难保?莫非是他串通的?或是虽不串通,却是知情的?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设法追得。倪金寿刚才曾一口担任,不难把他捕住。但愿他从速进行,立刻把这人追回来,向他问一个端详,这案情也许就可以水落石出。还有那个自称金汉成的,在案中更处于重要的地位。但瞧他的那一副湾头鼠目的容态,便知不是一个好人。这个人的镇静工夫也是不可及的。他就先不承认和罗维基相识,态度上绝无可疑。后来他虽知道我跟在后面,却又不动声色地向我下道一记毒手。这种种都见得他明整而有定力。我们若能进一步查得这一个人,我敢说全案的真相便可以豁然开朗。我的思绪又随导同另一件案子上去。这娃卜的一男一女既是新婚夫妇,又同时被杀,似乎关系什么恋爱问题。不过那凶手既已当场脱逃,除了含糊的灰色高度以外.又没有可靠的凭借,侦缉时当然也不容易。本后,我又推想到这两案相关的问题。我觉得这个穿灰色棉袍的人,虽和我所见的那个人形状相同,但罗维基的案中,却有两个穿灰衣的人——一个长衣,一个短衣;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究竟那向东的是主凶,还是向西的是主的?不过转过来一想,那个穿灰色短衣的人是曹福海嘴里说的。现在他自身既已逃走,他的说话是否可信,实际上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当然都还是问题。这胡思乱想盘踞在我的脑府,不但想不出什么结果,反把睡魔驱走了。我就重新坐,取了那张报纸,再翻到电报一栏,想借此苏苏我的脑筋,免得徒然空想。我把报纸刚才翻开到第一版,忽听得下面的电话铃响。施桂立即上来报告,倪金寿有电话要和我谈话。我慌忙爬起来,下楼去接电话。不料第一句消息,我的希望便告冰消。他说;“我已派人往各医院去探听过,昨夜里并没有伤臂求医的人。我懊恼地问道:“那末,那个仆人曹福海,你可有什么消息?”“还没有。但我已通知各警区机关,请他们一体协助,现在还没报告。不过我另外得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嘱,重要线索?”“这线索我们是无意中得到的,但性质非常重要。”“唔,什么事?”“我们有几个探伙,专门派在本区的各押店中暗暗侦查,有什么偷儿或盗匪到押铺中去典押赃物。今天早晨在白仙桥的祥泰押铺里,忽有一个人带了一只应包进去典押,皮包中都是医生的用具。那探伙见那人形迹可疑,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上前一问,果真言语支吾,就把他带到了警署里去。这件事我恰巧知道,将那皮包仔细一瞧,忽见皮包的夹里上有一个签名,就是罗维基医士。”这情报挽回了我方才业已坠失的希望。这皮包实在是一种重要的证物,现在既已得到,这案子当然可以有些端倪。我忙问道:“这真是巧极。但皮包中除了诊察器具以外,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倪金寿答道:“没有。我已经仔细查过,绝不见有其他的东西。”“我料想一定有的,必已被那个人取去了。你可曾向他究问过?”“当然问过的。他说实在没有。”“那末皮包的来由怎么样?是不是那人抢来的?”“我们已经查明这个人叫桂荣,本来是一个小窗。据他说,这皮包是他的一个朋友送给他的。故而这东西实在的来由怎样,连他也不知道。”“这话也许靠不住。你应当追究他所说的那个朋友啊。”“不错。我已经向这方面进行。现在我已派人押着这个小窃,一同去缉捕那个把皮包送给他的同伴。……但霍先生不是出去了吗?你最好设法通一个消息给他。你和他一块儿到这里来,以便把那主要的人捕到的时候,可以仔细听他的供语。我应允了一声,电话便即摇断。但我既不知道霍桑的踪迹,一时无从通知,只有等他回来了同去。我上楼去穿好衣服,仍靠在榻上等候霍桑。约摸过了一点钟,霍桑仍不回来,我心中有些不耐。又过了一刻钟光景,倪金寿的第二次电话来了。据说那个送皮包的人已经捕到,叫我们快去听供。我那时急不能耐,再不能枯坐着等待霍桑,便向施桂说明了一句,一个人先往西区警署里去。接着我用了十分钟的工夫,装束舒齐,借了霍桑的一顶软胎呢帽,掩住了额角上的创痕,急急地赶去。我到了倪金寿的办公室里,倪金寿忙立起来招呼。他听说霍桑还没有回寓,就先领着我到拘留室前,瞧那个刚才捕来的人。他告诉我道:“这个人叫做毛三子,也是一个积窃。他穿着一件竹布的棉袄,颜色已谈,很像灰色。你去瞧瞧,是不是就是你昨夜撞见的人。”我道:“你已查问过吗?那皮包他怎样得来的?”倪金寿道:“我已问过一遍。他所说的似乎很实在。现在你不妨听他自己说。”拘留室中关着的一个人,身材短小而肥胖,一双鼠目骨溜溜地不住转动。他的年纪约摸三十以外,身上的棉袄虽已近乎灰色,下身却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和昨夜里撞倒我的那个大汉比较,绝不相同。倪金寿厉声道:“喂,毛三子,你把昨夜的事情再说一遍,不可有一句谎!毛三子便胆怯地说:“昨夜十一点钟光景,我从华盛路的西面向东走,忽听得一声枪响,又见一辆空黄包车迎面奔来,和我擦身而过。同时我看见街的左边,有一个人向车审逃,一霎眼便即不见。我起先以为是什么路劫的勾当。但我向前再进了几步,忽见右边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横倒在地,他的身旁有两只皮包。我一时起了贪念,觉得左右没人,便奔上去取了皮包回身就走。”我举起一枚食指止住他道:“你回身逃走?朝哪一面?”那偷儿不假思索地说:“我本是从西面向东的。后来我拿了两只皮包,王新退回去,仍向西面逃。”我点点头,觉得曹福海并不撒谎。“唔,你说下去。”“我回到栈房里后,把皮包打开一看,一只大皮包中都是些医生用的东西,另一只扁形的小皮包中却都是装的钞票。今天早晨桂荣又来向我借钱,我不敢把得到钞票的事告诉他,恐怕他缠绕不清,就把那只医具的皮包给了他,想不到竟因此失风。”“那钞票有多少?”“钞票的数目一共有五千元,但我还没有动用过一张,刚才已被你们的探伙完全搜得走了。我回头向倪金寿瞧瞧,用眼光代替了口语,问他是不是当真有这一回事。倪金寿领会地应道:“的确,果真有五千元。我惊异地向金寿说;“唉!这样看,金虎臣所问起的‘东西’,谅必就是指这五千元。但罗维基带了这巨款有什么用?”倪金寿道:“他分明要带到大江旅馆里去会见那个金虎臣。这款子的作用怎样,现在还不容易知道。”我低声道:“你想这个人的说话可完全实在?”那毛三子忽抢着答道:“先生,一句都没有假!这个人为什么被人打死,和那凶手是个什么人,我委实完全不知道。我又旋转头来瞧那偷儿。“你说你曾瞧见有个人从街的左边逃向东面去。是吗?”毛三子应道:“是。“你看清楚那人的衣饰形状吗?”“这个——我不大清楚——我仿佛看见那个人很长,穿的衣服好像是灰色的。“你可曾见他的面貌?”“也没有。那人起充好像是伏在街的对面开枪的,接着就向东奔逃。我来不及瞧见他的面孔。毛三子的神气不像敢在倪金寿的面前弄什么把戏,不过他的所知也有限度。我问到这里,也已碰壁。我觉得这情报对于案子的真相虽说已略略接近些地,但仍没有切实的把握,还是空欢喜一场。我走开一步,又向倪金寿道:“既然如此,这条路对于我们也没有多大助益。现在你打算从哪方面进行?”倪金寿搔搔头,似还没有成竹,一时回答不出。正在这时,忽有一个当差的走过来报告。“包先生,霍先生有电话给你呢。我应了一声,赶到办公室去接话。霍桑很简单地说了一句。“包朗,快回来,我等你一同吃中饭。这件案子已有眉目,我已经查得了一种重要线索。”五、离合问题我回到霍桑寓里的时候,霍桑正在他的办公室中忙着翻检那一堆堆积叠的旧报。他一见我进去,便把报纸移过一旁,先向我瞅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话。“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到外面去奔走?我一再对你说过,你应得静养一会才好。“那是倪金寿叫我去的。刚才他说他已捉住了那个拿皮包的人,你又不在,故而我不能不走一趟。霍桑略略有些注意。“嘎,他已捕住了那个劫皮包的人?有什么口供?我坐了下来。就把即刻听得的一番说话向霍桑说了一遍。末后,我又道:“我起先还以为这一着有解决全案的希望,不料还是渺茫得很。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唔,这也难怪你要失望。我们瞧这一点,足见那凶手是突然开枪的。他把罗维基打倒了后,马上逃走,目的并不在劫东西。“是啊,因此之故,那人行凶的目的却更觉没有依凭。“是,不过你也用不着太懊丧。“现在只有把那个曹福海和那个打倒我的金虎臣二人捕住,才有水落石出的希望。”“对。眼前你姑且宽怀些。来,我们吃饭果。”他拉了我走入餐室。我在餐室中坐定以后,问道:“霍桑,你刚才在电话中说,你已查得了一种线索。这是什么一回事?霍桑道:“这里面说话多呢。我们吃过了饭再谈。我素知霍桑的脾气,每逢到了紧急的关头,他总有这种卖关干式的留难。有时他因着案情没有充分明了,不肯轻于发表,那还可以原谅,但有的时候,他明明是故意含蓄,以便在不意中发表,使我惊喜出于意外。这时候他必要等到饭后才肯说明,我相信也无非就是这个用意。我耐着性子,等到吃过了饭,彼此回进了办公室,坐到了安乐椅上,又各自烧着了支纸烟,我才打算发问。霍桑忽先自微笑着说;“包朗,你不必性急,我来告诉你。我刚才出去已奔走了不少路。杨宝兴的情报比报纸上多不了多少,所以我又往发案地点的中华舞台里去探问昨夜的情况,但也没有多大头绪。我但知道死者卜栋仁是他们舞台里多年的老主顾。他在南市有几所市房,家里很有钱,用度也很阔。他是个坐吃惯用的‘小开式’的消费分子。他的年纪还较,面貌又非常漂亮。他诺男路蛉艘渤?得十分美丽。昨夜里他们俩忽惨遭暗杀,大家都替他们可惜。“我既不得要领,又到县署街永贤坊卜栋仁家里去探问。我访得标仁的父亲是一个洋行买办,只有栋六一个独子。不过栋仁的婚事,父母们都不赞成,故而这小夫妇特地往杭州去结婚。后来因着亲友们的从中劝解,老夫妇才勉强允许。他们从杭州回来,昨夜才第八天。“这节消息,我一半从他们的邻居探听出来,一半却是从南区的探员杨宝兴那里间接得来的。但卜栋仁的父亲为什么不赞成他儿子的婚姻,我们还得不到实在的情由。我在这几句话里面仔细搜剔,实在找不出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线索。霍桑不是近乎“危词耸听”吗?我心中未免有些不耐。霍桑似已从我的容色上瞧破了我的心事,便忙着继续解释。“包朗,耐心些啊!我就要说到本题上来了。杨宝兴曾会诉我,在那女干尸体上曾检出一拉弹子,我也见过了,那是泊郎林式的32口径弹。接着我又到总署的验尸所去,查问罗维基的尸身上是否也有弹子。我查知果真也有一弹,而且它的式样竟和那陶秀美身上的一植是同样的。因此,我才觉得这两案也许真彼此相关。这岂不是一种重要的线索?我应遵:“‘哈,这个发现确实很重要。不过这种泊郎林式的手枪现在私卖的很多,原是很普通的。或者是偶然的巧合——”霍桑接嘴道:“不错。若使只有这一种证据,那也许有两个的手用着同样的手枪,出于偶的巧合,那我自然也不能就假定两案有牵连的关系。但我刚才已和你推索过一回,除了这相同的枪弹以外,不是还有那凶手的形状,和发案的时间等两个要点.也同样有关合的可能吗?”我道:“那末,你现在已断定这两件案子一定有关联吗?”霍桑又微微摇头道:“这也不是。这一点还有矛盾,我此刻也和你一样地没有把握,不敢断定。因为从此刻所说的三个要点看,这两点虽已有互相关合的可能,但一想到这两件案子的主因,却又困人脑筋。试想罗维基一案,明明关系一种阴谋,或是有什么秘密的交易。但那卜栋仁夫妇,难道也会在密谋中预分吗?他既是一个富家的纨持儿,既不缺少金钱,也不像有什么远志,势不会和这种秘密的阴谋有关。假使没有关系,那凶手又何以在一夜之间,同时将他们杀死?这个矛盾点你可也能解释得出?”我默想了一会,觉得这两案的被杀人物,地位各殊,确乎找不出关连的可能。我又说道:‘战者被杀的两方虽没有相互的关系,但那个凶手却和这两方面都有怨恨,故而他一口气分别把他们杀死。你想这理解可近情?”霍桑摇头道。“不,这谁想怕也不能成立。须知一个人既然为着某一种动机实行暗杀,无论出于怨恨,或有所图谋,他的心意在一个时间内势必集中在一点。若说那人心中怀着两种不相关涉的怨恨或图谋,却在同一时间内分别实行,那是违反心理原则的。”这句话很切情理。可是除此以外。我委实想不出别的理解。我觉得这两件案子,若合若离,若离着合,无从创白,越使人沉闷不耐。霍桑丢了烟尾,把一叠叠先前翻过的旧报重新翻阅。我不知他翻些什么,但他既全神贯注地在那里检查,我也不便惊扰,只得再消耗些纸烟,默坐着等待。一阵子电话的铃响打破了这沉默的静境。霍桑却似乎没有听得,仍手不释报;同时他的嘴里忽发一种低微的惊呼声音。他的眼光也一眼不霎地瞧在报上,好似已查得了他所要检查的事实。他忽向我挥一挥手,似叫我代他去接电话。我依言去接,又是西区里倪金寿打来的,据说那罗维基的仆人曹福海已被人捕住。当我把这消息告诉霍桑的时候,霍桑似已检查完毕。他一边把报纸重新放好,一边显着惊喜的神气。他答道:“那仆人已捉住了吗?很好,很好。我立刻要去听听他的说话,你再上楼去躺一躺。”我拒绝了他的劝告,坚持着要跟他一块儿去。霍桑拗不过我,皱皱眉毛也答应了。我们就向龙大车行雇了一辆汽车。一刻钟后,我们已在警署中和倪金寿见面。倪金寿免除了会语,便很得意地向我们报告。他道:“霍夫生,包先生,这案子的内幕已经揭破哩。我微微一震,忙抢着问道:“可是那曹福海已经承认和凶手通同的?倪金寿摇头道:“不是。我所说的揭破,不是凶手问题,却是犯案的主因问题。你可知道那个打倒你的金虎臣为什么事要和罗维基约会?罗维基带了五千款子出外,又有什么作用?我呆住了回答不出,只把霎动的眼睛瞧着他。霍桑也静默地并不接口。倪金寿接着道:“这一节我早已疑到了,并且也曾和你们两位说过。原来他们的阴谋就是私贩吗啡和哥罗因等的违禁品!倪金寿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霍桑和我的脸上转了几转,显出一种洋洋得意的神色。霍桑仍声色不动,冷静地点点头。他问道:“这话可是曹福海供出来的?倪金寿道:“正是。他起初还不肯说,我用好多方法,才使他照实供出来。霍桑道:“他对于他主人被杀的事情可也有些供词没有?”倪金寿叹了口气,也不像说谎。我插嘴道:“他既然绝不知情,昨夜里他又为什么逃走?”倪金寿道:“这是他胆小。恐怕被拖累的缘故。因为他的主人平日干私贩的勾当,他是知道的;一朝查明白了,他势不能完全没有处分。故而趁个空儿便指了他的铺盖逃走。霍桑点头道:“这也是情理中事。现在我要见见这曹福海,我要向他问一句话。一会儿,我们已和那满面黑麻的曹福海面对面站着。这男仆看见了我,好像又惊又喜,把一种悲忧可怜的目光呆瞧着我,像要向我乞援的样子。霍桑问道:“福海,我有一句话问你,你若能从实回答,我必设法助你,使你减轻些处分。你对你主人的被杀究竟知道些什么?曹福海道:“先生,我实在全不知道。“那末,你主人平日往来的人,你总知道的。“往来的人也不多。他平日和人家交接,常在外面,难得有人到他寓里去。“奇怪!他是当医土的,怎么会难得有人到他寓里去?“先生,我老实说,他的诊务并不发达,除了几个熟悉的人以外,别的人来请教他的很少。“唔,那末你可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仇人?”“先生,我也不知道。霍桑顿了一顿,又问:“你主人不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姓陶的女朋友的吗?那仆人膛目道:“我却没有见过。“可曾有一个美貌的姓卜的少年男子来看过他?”“也没有啊。霍桑的眉毛渐渐紧促起来。他的右手摸着自己的下颔,又低头停顿了一下:“那末,你可曾听得过你主人说起V栋仁或陶秀美的名字?”曹福海又摇头道:“没有,我也从来没有听得过。霍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他旋转来向倪金寿点了点头,表示他所要问的已告一个段落。接着他便拉着我离开拘留室。他回到办公室前,不再进去,站定了和倪金寿作别。他说:“金寿兄,这件案子虽然进展得很快,但据我测度,距离破案的时间还远。我现在另有一条线路,打算去尝试一下。如果有什么头绪,我再通知你。”他和我走出了警署的大门,又站住了向我说:“包朗,你现在不必再跟我奔波,先到我寓里去,再好好地休息一会、我此行的成败,不久总有消息给你。他匆匆和我分别,神色上议很急通,好似地已寻得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大有稍纵即逝之势,不能不急急进行。六、黑夜中的话剧我常说霍桑在有的时候,常露出一种外表类似卖关子而他自己认为出于审慎的脾气,总喜欢教人处在闷葫芦中。现在他虽说另有一条线路进行,却不说明这线路属于哪一方面,这就未免教人难耐。我回到了他的寓里,照着他的说话上楼去势养。我的身体虽然于贴地躺下了,脑球的机能依旧活动不息。我的思潮翻来覆去,范围也不出这两件凶案。我深信人类都是有天赋的好奇本能的,对于疑秘的问题,往往因着好奇心的冲动,会本能地引起解疑剖秘的愿望。所以也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天然的侦探。不过这好奇心的发展的程度和方向,有高有低,有正有歧,因着这高低正歧的不同,所以各民族创造能力的强弱,和民族地位的高下,也就因以决定。例如意大利人伽利略因着悬灯的摆动,触发他的好奇的研究,发明了时钟的摆动的原理,使人类有准确的计时器;又如英人瓦特看见了壶盖受蒸汽的掀动,也刺激了他的好奇本能,进而利用蒸汽的原理,造成了伟大的工业革命,使全世界为之改观。我们历史的传统,似乎漠视了这个本能。孩子们的好奇本能刚在萌芽时期,非但得不到正常的辅导诱掖,却往往遭受无知的家长们的阻抑和摧残。我们的物质方面的成就所以处处落在人后,这未始不是主因之我常觉当疑秘问题初发生时,好似望见了一团白雾,方向既茫然莫辨,更不知雾中有些什么东西。那时候只有惊奇的心理,我们的探索兴致还不见得怎样浓烈。但进一步踏进了雾中,既已略略辨出了一些方向,又瞧明了几种事物;可是最后的一点,依旧在雾幕笼罩之中。在这时候,我们急于求知的心理,必比初接触时更觉强烈,并且有一种欲罢不能急不可耐的倾向。譬如这件罗维基的案,我们逐步进行和发展,总算凑巧而迅速。但最终的一点,那个真凶是谁,却还在虚无飘渺之间,还有那两案的离合的问题,至今也还断断续续,没有确切的证明,想起来也很觉牙痒痒地不能忍耐。钟摆滴搭滴搭地响着。阳光渐渐地拖西。壁炉中不时有火舌刺出来。这种种都足摇撼我的忍耐。我等到傍晚五点钟光景,仍不见霍桑回来,幸而还有一个聊以解闷的消息。倪金寿又有电话来报告,他重新往带锦桥姓吴的那一家去问过。据说他家和罗维基素来相识,每逢有人患病,总请罗维基去诊治。不过他们对于罗维基平素的行径并不深悉;他的贩卖违禁品的勾当,更是全不知情。他们但知罗维基有一个姓目的表兄,在一家恒裕钱庄上办事。倪金寿也曾去访问过这个表兄,也门不出什么端倪。这消息在案子上并无多大进展,简直可以说有等于无,因此我对于霍桑的期望越觉急切。他已离开了三四个钟头,此刻还不回来,究竟在哪方面忙碌?成败怎么样?到了晚膳时分,天色已经墨黑,依旧不见他回寓。我一个人下楼胡乱吃了些晚饭,心中更觉得焦急。他这样迟迟不归,莫非已经得到了重要的发展,故而一时不便分身?或是他第一步走进了迷途,后来改弦易辙,另寻路径,因此才这样耽搁?八点钟敲了,电话的铃声忽又响动。我连忙接听,仍旧不是霍桑。那是南区警署里打来的,报告那个凶手已给捉住了,叫我们快去。这是警号探伙受了杨宝兴的吩咐给我们的消息,虽很简单,却不由得不使我惊奇出于意外。我还不知道那所说的凶手是P陶二人的一案,或是罗维基的一案。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消息,在这个当儿送进了我的耳朵,我自然再不肯耽搁。霍桑的叶脉自然更拘束不住。我急急向施控说了一声,便在着车子向南区警署里去。我见了市区探员杨宝兴以后,才知他所说的凶手,并非我先前料想的两案中的正凶,却就是另一个打倒我的金虎臣。这一着虽然使我有些失望,但聊胜于无,我还希望从他嘴里探出那杀死罗维基的真凶。当我走到拘留室前,微淡的灯光照见了那个瘦长子。他仍穿着那件获桃色缎子的皮袍,还是昨夜的打扮,不过他的黑圆的眼睛里漏出的光彩,并不像上夜那么严冷镇静。我细瞧他的身上,手足都健全,似乎并不曾被霍桑的枪弹打伤。他旁边另有一个较矮胖穿黑钢马公的人,分明是他的同伙。金虎臣当然还认识我。嘶见了我,把两手背负着,紧闭了嘴,又装出一种做年的神气。我一时倒不知道怎样开口。杨宝兴指着那个瘦人,问我道:“包先生,昨夜里打倒你的是这个人吗?”我点了点头。杨宝兴道。“好,我们外面去谈。”我们回到了外面办公室中,大家坐定了,杨宝兴才说明经过。他说:“这个人的口齿很凶,不容易向他问话。我们把他捕捉的时候,他还绝口不承认。我道:“你怎样捕住他的?”杨宝兴道:“在一小时前,我们派在守德里的那个探伙,忽然看见有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向九号的后门里进去。后门上仍有销锁着。那人以为没有人监视,就放胆开了锁进去。这人就是那个矮胖的同党。我们的探伙一看见,连忙召集了岗警,掩进去把他捕住。后来又从这同党的嘴里,查明了这个叫金汉成的瘦子避匿在江南旅社里,才设法把他们一起捉来。这个瘦人非常狡猾,绝口不承认有什么秘密勾当,也不承认昨夜曾将你打倒。但刚才霍先生已经通知我们,他们的秘密勾当就是贩卖吗啡和哥加因。”我插口问道:“你曾看见霍桑吗?”“不是,他曾打过电话给我。“什么时候打来的?“约在两点半左右。“你可曾问他在什么地方打给你的?”“问过的。他说他那时候在中华科学仪器制造厂里。”奇怪。霍桑到这仪器厂里去干什么?探案子?还是访友?我从不曾听得过他有什么朋友。”我又问杨宝兴道:“他和你说些什么?”杨宝兴道:“他告诉我刚才西区里捉住了罗维基的仆人曹福海,说明他主人是干私贩吗啡勾当的。”“还有别的话没有?“他还向我守德里方面有没有消息。那时候还早,我回答他没有。但我因着霍先生的报告,故而一捕得这两个人以后,立即再派人到守德里的屋子里去仔细搜查。我们果然在地板底下的一个秘窖里面,查得大宗白面红丸,哥加因和吗啡。直到那时,这金汉成才不敢强辩。“他怎样供认?“他承认把吗啡卖给罗维基,昨夜约定在大江旅馆里会面,准备付款交货。我问他罗维基被杀的事情,他又一口咬定不曾预闻,也绝不知内幕中的情由。因此,我觉得这件事他如果有分,我们必须搜得些实据,或想些别的法子,才能使他吐实。我也承认这娃金的瘦子态度严冷而沉静,显然是一个惯于犯法的老手,的确不容易应付,凭空里要教他实说,委实难能办到。但无论如何,他既已被捕,便也难逃法网。至少限度,他的私贩违禁物品和行凶殴击的罪当然已经充分成立。这时候忽有电话给我,那是霍桑的老仆施桂打来的,据说霍桑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叫我立刻回去。我一得这个消息,便即别了杨宝兴回寓。路上我默自寻思,霍桑需要我的帮助,不知是什么样的方式。他已出去忙了半天,又不知有没有结果。现在有这个消息,我总希望案子上已有了显著的进展。我到了爱文路霍桑寓里,施桂便忙着告诉我。“霍先生刚才有电话来。他先问你休息了半天,精神是不是已经恢复。后来他听说你不在这里,便叫我转言,请你带了手枪,赶紧往华盛路去。“还有别的话吗?“他只叫你即刻就去,不要耽搁。”又是一个疑团。金虎臣已捉住了,为什么要带手枪?我在手表上看看,已是九点十分。我赶忙在霍桑卧室的抽屉中,取出一支黑钢手枪,雇了车子赶去。这一出悲剧此刻大概已演到最后一幕了罢?这一幕戏,既然还有用手枪的需要,料想情节上一定是很紧张的。完全没有把握,也不作无结果的空想。我觉得我周身的血液流转很速,心房的跳动也明明增了些速度。我每逢在这种紧张的当儿,往往如此。这并不是惊恐,却是一种精神上微妙的兴奋感觉,在平时是不容易发生的。一会儿,我的车子已到了行云路相近。我便停车下来,付了车钱。我走到三星公所近边,忽见有一个穿黑呢外衣戴鸭舌帽的人形,突然从电杆柱的背后闪出。我呆了一呆,顿时停步。那人和我距离只有六七步光景,分明要拦住我的去路。我定睛一看,正是霍桑。他迎上一步,低声招呼道:“你来得很早。时机还没有到哩。我道:“你叫我来干什么?”霍桑不即答话,但很谨慎地向左右望了一望。他又把身子门到电灯杆的阴处去。我也退后些。我又问道:“你费了半天的功夫已得到了些什么?”霍渠道:“多着呢。这不是一两句话谈得尽的。如果我料想得不错,不出今夜十二点钟,这案子便可以完全解决。“当真?”“这里是说笑话的地方?”“那末,此刻我们又准备做些什么?”“自然是捕凶手了。现在你得多留神;少说话。跟我来。他沿着人行道进行。我也缓缓地跟着。走到华盛路口,霍桑便领我转弯。我瞧瞧手表,已近十二点钟了。街上的行人已很稀少。天晴了,风的力量却更见威猛,寒冷的程度也比上一夜更甚。我把外衣的领头竖了起来,两只手也揣在袋中。我们本着街的南边走的,到了一根电杆木后面,霍桑忽立定了。我也立即住脚。他低声向我道:“你瞧啊。我向左右一瞧,并不见来往行人。我们的对面就是死者罗维基的屋子,这时候楼上楼下的窗上都黑漆没光。霍桑似已觉得我还不明白叫我瞧的是什么,就向对面指了一指。“你试瞧那罗维基屋子的左隔壁。”我依言瞧时,见罗维基的隔壁的下层窗上,果然灯光明亮。我答道:“这就是那律师董贝锦的屋子啊。”霍桑问道:“正是。你再瞧瞧那窗上可有什么?”我见那光亮的窗的里面遮着淡色的纱帘,窗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人似穿西装,侧面坐着,头部微微下俯,正在那里阅什么书报。转瞬间那黑影变动了方向,忽把背心向外,又可知那人坐的是一张螺旋椅。我问道:“这个人可就是董贝锦?”霍桑瞧着对面的窗上,点了点头。我又道:“这个人和我们的案子有关系吗?”“关系很大。我们今夜这一幕戏,就要靠他做一个主角!“嗳,他可就是这案子的凶手?”“这问句却很难答。罗维基明明是死在他手里的,但又不能归罪于他。”“我不懂。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我当然要说明白的,不过此刻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叫你来,就是要你先瞧瞧这个人。你已瞧明白了没有?”“我只看见他的背影里了——唉,他又在那里转过来了!但他的面貌我还没有瞧见啊。”“那还没有必要。现在我要和体分配职司了。徐守在东面的电线杆后面,我领到西面去。但你得注意着,不要被行路的人瞧见,或引起他们的疑心。”“我守在那里做什么?”“你若使看见有人奔逃,但听我的枪声为号,不妨就开枪打他。但你得留神,不要伤他的要害。还有一着,你自己也须防那人的毒手,切不可徒手近他。”他说完了话,就向西走去。我就走到霍桑所指定的那根电线柱背后,站住了等待。这时街上的车辆断绝,行人几乎绝迹,只有那呼呼的寒风,挟着些稀疏零落的汽车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远处送来。我站的地方非常适宜。那是一根三角形水泥的电线柱,站在后面,街上的情景都瞧得见,但行人们若不走近或特别留意,却不容易见我。不过我不知道霍桑究竟有什么计划。他说要等待凶手。这凶手究属是谁?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又瞧瞧手表,已是十点三十分了。风势既急,夜气越发寒冷,着面像刮刀一般。路旁的电灯因着电线被风力的击动,也受震颤动,忽暗忽明地更助长凄寒。我因着站住了不动,浑身不由不寒栗起来。我站立的地位虽已不和那董贝锦的屋子成一直线,但斜里仍可以瞧得清楚。我看见那黑影依旧映在窗上。我们要等他出来吗?假使霍桑确有把握,怎么不直接进去捕捉,却在这里虚废工夫?现在我们所以守在屋外,难道要等待别的外来的人吗?这样又过了一会,我才见一辆黄包车缓缓儿从西而东。我觉得这车子特别迟缓,有些可疑,急忙握了手枪准备。但这车子既已从霍桑那边过来,坐着的是一个年老的男子,那车夫也年纪相仿,进行虽缓,却并不停留。我自然不便轻举妄动。霍桑本和我约定开枪为号,此刻他既然毫无动静,显见这个人没有关系。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我心头的惶急,也跟着时间的延长强了。好容易等到了十一点钟,委实有些不耐烦了。我很想走到霍桑那边去问一个明白,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可是我在动脚以前,为谨慎起见,先向左右望了一望。唉,一个黑影从转角上突的闪出来!我立即站定。这个人已从奴口转弯进了华盛路,沿着我站立的一边缓缓地过来。我仔细一瞧,不禁暗暗惊奇。这人身材高大,头上戴一项西式的黑呢帽子,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和马褂,行步时还带着诡秘的神气,不时向前后回顾。这形状已告诉我他将有什么秘密举动。那人越走越近,我也暗暗地把身子移动,深思被他瞧见。但我看见那人的眼睛只瞧着街的那边,并不向我这一边。我再仔细瞧时,他的眼光分明集中在董贝锦的窗上!这个人显然就是我们的目的物!当那人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本可突然奔出去将他抱住。但霍桑曾关照我,必须凭枪声为号,我又不便乱动。那人走近了董贝锦的屋前,霍桑分明也已瞧见,却依旧没有动作。我自觉我的心跳得厉害。霍桑怎么还不发号枪?砰!一声枪响,打破了我的疑讶。对面窗上的那个黑影顿时斜倒在一旁。那个穿黑色艳褂的人,也急忙忙回转身来,飞步向东奔逃。七、故事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我再也耐不住了,我明知那一次枪声,必是这黑衣人所发、一霎眼间,他已把那屋子里的董贝锦打倒了!这个人当然不能放过,仅霍桑怎样还不发号论?这思潮在时间上大概只有一秒钟的百分之一,那时候我早已跳身而出,准备把那黑衣人拦阻。砰!我的身体刚从电柱背后窜出,第二度枪声,已从西面发生。霍桑已从那里追过来了!那黑衣人正自飞跑,陡见我迎面拦阻,分明吃了一惊,我见他的右手一扬,他的第二弹又的发射。我急把身子一蹲,避过了子弹,乘势回了一枪,却也没有打中。一瞥间那人已突过我的面前。我心中有些着急,正想再发一枪,霍桑却已先我而发。砰!第五次枪声发后,继着的是一声惨呼。那奔逃的人已跌倒在转角上。我的心神略定,回身一瞧,不但霍桑已经追到,那个瘦长子倪金寿竟也执着手枪翩翩地赶来。我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但也不便发问,一同走到那倒地人的旁边。那倒地的大汉正把一只手按着他的嘴,不住地哼着。倪金寿先摸出一个电筒,俯身下去瞧瞧,接着才仰起来说话。“还好,只伤了他左脚的股骨。霍桑问道:“你预备的汽车呢。“就在西面的转角上。“好,你就把他送到西区警署里去罢。现在你和包朗兄先走。我还要进屋子里去料理一下。几分钟后,我和倪金寿已把那伤人扶进了汽车,直接向西区警署驶去。这时霍桑已走进董律师的屋子里去。我不知这董律师伤得怎样,霍桑所说的料理,谅必就是指这一点说的。我和倪金寿坐在两旁,把那位受伤人夹在中间。他的身材高出我一寸光景,背心贴住在车座上,毫不挣扎。我因着贴近他的身旁,车灯的光照射在他的面上,我瞧得非常清楚。他是长方形的睑,颜色略黑,年纪约在三十内外。鼻梁高耸,鼻下有两条八字线纹,特别深刻,下额阔大,修费得很干净,两目黑色而有威光。这时他的痛楚似已略略减轻,呻吟声减少了,精神上也已振作些。他的那把手枪早已被倪金寿取下,倪金寿正取在手中察验弹囊。他咕着说:“唉!只剩一颗弹子哩。”那人忽似点了点头,厚嘴唇的角上牵了一章,现出一丝笑容。我不免暗暗诧异。我们所捕获的罪犯已经不少.但像他这样镇静安闲的态度倒也少见。汽车已到了西区警署,我们仍夹扶着那人,一直送进倪金寿的办公室中。在我的意中,恨不得立刻就听听那人的供词,但倪金寿的意思,必须等霍桑来了再问。好在我们到了只有十分钟光景,霍桑巴颂着市区侦探杨宝兴一同进来。那杨宝兴和我及倪金寿等招呼一T几句,便瞧着那个受伤的犯人向霍桑问话。“霍先生,你说卜栋仁夫妇一案,就是这个人平的?”霍桑点点头。倪金寿忽疑问道:“霍先生,他究竟是哪一案的凶手?难道——”霍桑接嘴道:“正是。这两件案子都是他干的。他就是一手打死三个人的凶手。”那犯人并不拘束地坐在椅上,眉峰紧擦着,身子不住地牵动,似乎他的股骨上的枪伤,重新又痛起来了。他听了霍桑的话,向我们四个人瞧了一瞧,忽而鼻子里呼了一哼,自动地接起嘴来。“你还少说一个哩!我实在已打死了四个人!不过有一个人,我委实是对他不起的。”我们四个人的眼光,受了这凶手的答话的吸引,都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他的脸上。霍桑应迟:“唉,你倒很爽快2既然如此,就请你把经过事实,详细说一遍给我们听听。现在你不是觉得脚骨上有些痛楚吗?要不要先给你里扎一下?”那凶手摇摇头,又微微现着笑容,仍不失他的暇豫神气。“不消得,不消得。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始终秘密着。现在你们既要我说,我不妨就说出来,也好借着你们把这回事宣扬宣扬,使社会上那班会着法律的面具而昧心作恶的律根们得到一种殷鉴!”他忽咯咯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含着冷气。我们四个人只把眼光交换着,都保守着静默,青等他继续供述。他又道:“你们可知道我行凶的动机?唔,你们也许要说我是出于复仇。其实这件事,我个人复仇的成分至多十分之三;十分之七却要想首社会上一般受屈含怨的弱者伸一伸冤!你们可知道那陶秀美和肝栋仁二人是什么样人?老实说,这陶秀美是个有夫之妇;卜栋仁却是这有夫之妇的好夫;还有那个律根董贝棉,就是为了金钱的势力i帮着这一对混账的男女压迫一个弱者,使他终于含怨莫伸!这个被压迫的弱者就是我!他停了一停,呼吸似较前短促,额角上的青筋隆然,脸色也有些变异。我们四个人大家静穆地团坐着,都仍敛神一志地静听。一会,那人又说:“我和陶秀美的婚姻是自由结合的。结婚的时候,我的家境很好,可是安乐之神不久便舍我而去。经过了三年愉快的生活,我们两个人因为滥用无度,又遭了一次火灾的损失,经济状况便一落于文地降到了困难的地位。我曾受过教育,还有些谋生的薄技。我因和我的妻子计议,我们虽然突些,但必要的衣食问题总还有方法解决。只有我们俩想得明白,有钱时大家既然享用过,现在环境变了,但须安贫厮守,彼此劳些心力,原也可以有快乐的希望。谁知秀美享用惯了,沾染了所谓摩登女子的习气,竟有些不甘安贫。在那时候,忽然有个人面背心的卜栋仁起了歹意。“这卜栋仁名义上总算是我的朋友,却居心叵测,做了破坏我家庭的仇敌。他家里有钱,又生就一副勾引妇女的嘴脸。秀美正自耐不住清贫,所以不多见时,他们便成全了他们所谓的‘自由’!有一天,秀美竟拿了伊所有的东西,一夫不回。我知道这事于卜栋仁的诱惑,正待借重法律的救济,破坏他们的兽化式的自由。不料第二天,那董贝锦律师党来了一封信,声言秀美因着受我虐待,故而要求离婚,并且还要素我赡养费用。这种凭空诬陷的说话既出情理以外,无论哪一国的法律,在势当然不能成立。“是在这个时代,法律好像是有钱人的专有武器——换句话说,金钱的势力尽可以变更法律!一连开了三废,那董x锦仗着利嘴,又仿造了几种虚伪的证据,竟使我到底失败!霍先生,我一向听得你的大名,知道你是注重正义公道的。你想我受了这口怨气,有什么对付方法?上诉,要钱;请律师,要钱;我没有钱,有什么法子?霍先生,那时候我几乎要发疯了!我在一忿之余,便打算自杀!他说到这里,脸色忽发青白,双眉紧锁。他的身子像要挺直,可是没有效果,他的腰仍有些弯。他的右手也按在他的腹上。我料想他的身体上一定有什么难受;或是他提起了失意的心事,刺激太厉害,才有这种惨变。倪金寿和杨宝兴虽依旧静默,但神气上似也受了些激动。霍桑一进很沉静地听那人讲话,一边却一眼不多地维在他的脸上。霍桑忽问道:“你为什么如此?可是腹中觉得疼痛?你莫非已经——?那人忽把左手乱摇了一阵,接口道:“你们别多问了。我的活快要完了。我现在再把我亲手干的这两件案子的情形告诉你们。我起先虽有自杀的意念,后来一想,我这样子默默地自杀,真是白死;不但给这一对狗男女暗笑,别的人知道了,也要说我是没用的弱虫。因此,我就定意先把这几个人处死了,然后再死。这样,不但可以报我个人的私仇,也可使那些和我同样受屈饮恨的人吐一些气!“我所得这两个狗男女到杭州去行婚礼,直到七八天前,他们方才回来。我又打听得他们回来以后,每夜要往中华舞台里去。我要下个,再简便没有。“我一想到那可恶的董贝锦,又打算把他做一个榜样,给一般玩法的律师们做一种棒喝。律师的地位本来很崇高,他们的天职就是保障人权——尤其是一般无产无势阶级的平民,更需要他们的保障。但像爸贝锦这样的人,眼中只有金钱,哪里还有法理?还谈得上保障人权?这种人实在不应再让他留在世界上,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查得他每夜要到什么总会里去,回家时约在十二点左右。我定意先把他治罪,然后再和那卜陶二人算帐。我把我的衣服卖掉了,设法弄得了一支手枪,就在昨天夜里到华盛路去守候。“我等到了十一点左右,忽见董贝锦坐了车子回来。那时我因为隔壁有一个邻居的医士出来,还有那个车夫不曾走开,有些顾忌,不敢就冒昧下手。后来我听见那医士高声唤车。我想我若要等这医土走远了然后动手,董贝锦必早已进去,时间已来不及。因此我就匆匆忙忙地发了一枪,接着便拔步向东而逃。我奔到转弯角上,忽和一个人相撞。我虽吃了一惊,幸亏那人立足不稳,倒在地上,到底被我脱逃。我便趁这机会,随即赶到中华舞台去,结果了那好夫奔妇。“我到中华舞台时,买了一张厢位票,一直上楼,瞧明了那两个人的座位,便悄悄地进去。说也奇怪,我结果这两个人,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再爽快没有!我的目的既达,仍从容地走下楼来,乘着看客们纷扰的机会,从容地出来,绝没有一个人阻住我的去路。那时我得意已极,走出戏院的大门时,我几乎要纵声大笑!我那时本准备一死,即使当场有人把我捉住,我也决不抗拒。可是我回到寓处,一路上仍安然无事。这半夜我睡在床上非常酣适,实在是一个月来第一次的安眠!“今天早晨起来,我正自榜漫无主,不知道怎样解决我糯来的生命。我又改变了意念,很想逃往远方去另谋一种生活。我买了一张报纸,瞧瞧夜来的事是否已经发觉。报纸上果真有两节新闻,但我读了华盛路的一节,不由不使我大吃一惊,又觉得异常抱歉。原来昨夜死的一个,叫做罗维基的西医,并不是那个董贝锦!“我才知昨夜匆忙之间,发枪不准,错打了人。那时他们二人并肩站着,面前又有一颗树干遮隔我的枪弹,便误中了那个西医。当时我匆促逃避,所以还不曾知道。我因这件事心中又踌躇了好久。后来我定意,一不做二不休,我若不把这个恶汉结果,心中实不能安逸。所以今天夜里,我又决定再冒一冒险。我在发布棉施外面罩了一件黑罩袍,仍到他寓前去守候。我从下层窗上瞧见了他的影子,他正在里面读报。我因又向窗上发了一枪,立即把他打倒。现在我的目的已达,虽死也可以瞑目。不过我的死,应得由于我的自动。我的良心上既没有犯罪,故而我也不愿意死于法律的罪名之下。”他的气息淋淋的越发急慢了,似有不能继续的神气。他的末后几句说话,声音也特别低沉。他的身子越发弯下了,目光也呆定着,面容越发灰白,眼皮已抬不起来,嘴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倪金寿忽作惊骇声道:“我瞧他的样子,莫非他刚才中抢的时候已取了什么毒药?”他立起身来。霍桑也立起来,点头道:“正是,他一定已服毒无疑。我看大低已来不及挽救哩。”他走到那人的旁边去。倪金寿走角人的面前,问道:“那末,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有说过。”那凶手的眼睛已经合拢了,短促地喘着。他的头低垂在他的胸口,并不回答。霍桑喃喃地叹息这:“这人也怪可怜!他自己以为他的目的已完全达到,但他怎知道这里面另有曲折呢?倪金寿的嘴唇努了一努,点点头表示会意,但我和杨宝兴二人却还莫名其妙。我不知道霍桑所说的另有曲折又是什么一回事。杨宝兴禁不住问道:“霍先生,还有什么曲折?”霍桑道:“他自以为那董贝锦律师刚才已被他打倒了。实际上这董贝锦此刻正安然活着呢!”这句话一出,那个闭眼的凶手突然又挣扎地抬起头来。他张大了可怕的两目,露一种惊怪的神色。接着他忽惨呼了一声,他的身子一侧,便从椅子上跌到地上,再也不动弹了。八、东道这件案子虽已到了终点,但最后的结束却直到第二天的阴郁的下午方有着落。这天下午,霍桑约请了南区的杨宝兴和西区的倪金寿一同到他寓里来,听他解释破案的经过。我对于霍桑的解释很觉满意。他进行的经过,事前虽兔起码落,无从测知,说明了原没有什么秘奥。他说他起初搜集了枪弹,凶手的形状和时间等几种线索,假定罗维基一案和卜栋仁夫妇一案,也许出于同一人的行动。但再三推索,那犯案的主因却不能互相关合。这关合点在一方激既然碰壁,他就转变目光,另辟馍径,推想到了罗维基的邻居董贝锦律师身上去。他记得发案时董贝锦恰在罗维基旁边,彼此曾交谈过。黑夜里枪弹误中,不是可能的事吗?他又从董贝锦律师联想到那新婚的卜栋仁陶秀美二人,就觉比较地更接近了些。因为近几年来,我国的婚姻问题受了欧美潮流的激荡,起了绝大的变动。结婚离婚,往往少不掉律师,所以律师便和“婚姻”二字发生了连带关系。他的脑海中仿佛也还有陶秀美三字的印象。后来一想,这名字似乎在报纸上见过的。他在旧报中翻了好一会,翻到了陶秀美的那件离婚案件,果真就是这位董贝钟大律师承办的。他因这发现,再作进一步的推想,合上Y栋仁父母起初不赞成那件婚事,他们俩又特地到杭州去结婚,可见这婚姻的结合一定有着纠葛。内幕中的情节便已非常明了。他又从曹福海嘴里确证了罗维基和陶秀美绝没关系。于是他才确定卜陶的凶案,关合点在董贝锦身上,罗医士的被杀是冤死的。后来霍桑又去见董贝锦,不料董贝锦已在午前出去。据他的仆人说,他主人临行时并没说明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霍桑问明了这层,越发觉得近情。他又问那仆人,近来曾否有人向他打听过主人的行径。据仆人说,前几天果真有一个长大汉子问过他主人每夜什么时候回家。霍桑听得了那人的身材高大,和两案中凶手的形态相同,他就没有疑惑,确定了两案是同一凶手。他料想这凶手看见了报纸上的新闻,自知他上夜里误杀了一人,怨气不吐,势必要再来行凶。他推测凶手的心理,怕董贝锦起疑逃走,再接再厉,势必就在第二夜下手,决不会耽搁。霍桑将计就计.便想出了一种计策,使这凶手自授罗网。他取得了董寅锦的一张照片,特地赶到中华科学仪器制造厂去,赶制一个童贝锦的半身蜡型。那错型只有他头部和肩部的形象,并不雕刻面目,故而赶制时不费多大工夫。霍桑又通知倪金寿,先把错型装配好了,叫他伏在里面,不时将蜡型移动,以便把凶手引到里面,然后再动手把他辅佐。但他还不放心,特地叫我同去,在底子外的东西两端暗暗地监守着,以防那八万一不进屋子里去对,可以在外面动手,不致再被他脱逃。霍桑为小心起见,还怕那造型雕出破绽,特地要借我的眼光试两下子。我果然信以为真,他方才放心。这件事说明以后,倪金寿和杨宝兴二人,自然竭力称颂霍桑的机智,和感谢他帮助的好意。至于那私贩案的解决,和那金汉成和曹福海二人的发落,自然由倪金寿杨宝兴等去负责处理。我们也不再顾问。不过我听了这一篇离奇的故事,心中还抱着一种缺憾,等到那倪杨二人离去以后,我又向霍荣立述我的意念。我道:“这件案子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不知怎的,我仍觉得不很满意。”霍桑道:“你还不满意?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凶手太可怜。但那董贝锦真是太便宜哩!”“唔,他的不死真是很侥幸的、”“原是啊。我的不满,就觉得这样的人偏偏能死里逃生,法律的罗网又罩不住他。天意实在太欠公允。”霍桑忽叹一口气,说:“包朗,人世间不平的事多着呢,你不能事事满意。不过‘多行不义’的人,迟早会自食他的后果。你但缓缓地瞧着罢。”我也叹了几口气。室中使静了一静。一会,我又问道:“霍桑,那凶手的姓名,你总已知道了要?他叫什么?”霍桑瞧瞧我,忽从椅子上立了起来,低倒了头,在突中踱了几步,又微微地叹气。他说:“包朗,他既不愿意把姓名告人,我们何必多此一举,给他搞扬出来?你将来纪载起来,但称他做一个无名的凶手好了。”他停了一停,忽站住了瞧我。“包朗,算了罢。人世间悲惨的戏剧委实太多粒我们也不必虚寄我们无聊的同情。只有尽我们可能的力量,替社会大众铲除些害人的败类,使这种惨剧少演几幕。”我点了点头。天色阴云不雨。我的心境有些相仿,情绪上的烦想伤感,一时仍没法排遣。霍桑把火炉中的煤块拨开了些,烧着了一支白金龙,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拍我的肩膊。“包朗,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哩。”“喔,还有什么问题?”“问题虽不算大,倒不大容易解决。”“哦?”“而且这问题的解决,关键完全在你的手里。”“奇怪。我不懂。你何必再打哑谜?”“前夜我们在万丰酒楼门前说的话,你总不见得就会忘记罢?”我想了一想,不禁笑起来。我道:“你不是说我们的东道吗?好,前天夜里我果真不幸跌过斤斗。今晚我就请你到泰东去吃西餐好了。”霍桑也点头笑道:“那就好。你先打个电话回去,告诉你夫人,今夜我还要留你住一夜。……今夜有一个条件,大家都不许喝酒,免得你再弄出什么意外的乱子。吃过了晚饭,我还打算往大华电影院去瞧那新映的《孤雏泪》呢。”他竟得寸进尺,简直带着些竹杠主义。我道:“那也赞成。不过瞧电影应得由你作东。”霍桑一边吐着烟,一边缓缓答道:“这怎么说?你昨夜不是接连跌了两跤吗?那你自然应该作两次东道。”我笑了一笑,依约实践我的东道。第二天报上,另有一节意外的消息,竟使我惊喜交集,同时也弥补了我的忿忿不平的缺憾。原来那董贝锦律师上一天在南京下车,车还没有停,他似乎因着什么紧急的事情,心慌急速,先自跳下来,可是一失足便跌到了路轨上去。他的头颅被车轮辗破了,脑浆都进了出来。

那进来的人就是霍桑期望中的王福。霍桑到分署里来的目的,就是要找夜里在有恒路值岗的王福问话,以便证实他的设想。那分署长陆延安答应了,特地派人出去把王福传唤进来。王福是山东人,身体很高大,壮健的两臂,一望而知有相当脆力。他向我们打了一个招呼,便取出一个纸包授给霍桑。他说:“先生,这是陆署长叫我带进来的。请先生瞧瞧。霍桑将纸包接过,轻轻地打开来。他的脸上忽现出惊异的神色。他问道:“王福,这就是你昨夜拾得的凶刀?王福应道:“正是。我昨夜拾得以后,就交给九十七号华启东带回署里来的。霍桑目光炯炯地在刀立仔细察验。刀不到六寸长,头尖而短,两面出口,非常锋利,雪亮的刀口上还带着斑斑的血迹。霍桑自言自语地说:“可惜!经过几个人的把握,刀柄上的指印给弄坏了!我作惊疑声道:“奇怪!这是一把小插子啊。霍桑应道:“是,流氓用的小插子1霍桑皱着眉毛,低垂了头,满脸疑云,似乎这一把小刀的发现,增加了他的困惑,对于他的设想不但没有进步,却反而有破坏的危险。我也约略猜想得到,因为这把刀既是流氓用的,从这一点上着想,显见那凶手也不是上流人。这样不是和我们先前的设想相反了吗?霍桑将对再度端相了一会,重新包好,还给王福。他又问道:“现在你把昨晚上发见那件劫案的情形举几点说说。第一,你可记得准确的时间?王福道:“记得的、那件事恰正发生在十一点半,因为我在追捕不着以后,回到那倒地的女子所在,拿出表来瞧视,才交十一点四十三分。“你想从你听得呼声,到回到鸭绿路口,这中间有十三分钟的耽搁吗?“是的,我一听得那女子的呼救声音,奔追到岳州路,直到追捕不着,又回到通州路鸭绿路的转角,一往一回,至多不会过一刻钟光景。“当你听得呼救声时,是不是就瞧见他们两个?“瞧见的。我看见一个穿白色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扭做一团。我就飞奔过去。我将要走近,那女人忽然跌倒了,那男子便也丢了凶刀逃去。“你可曾瞧见那男子的面貌?“没有。我在电灯光下,只看见他头上戴一顶草帽,身上穿一件深色的长衫,好像是竹布的。“竹布的?这样的天气,竹布还不当令。你会不会瞧错?王福迟疑道:“我虽然没有仔细,但那长农似乎很厚,不像是绸的或纱的。我插口道:“这时候虽然用不着竹布长衫,但那人也许是故意改装的。霍桑点点头,又问王福道:“那人的身材怎么样?王福道:“身材并不高,比我矮得多哩。霍桑沉吟一下,又道:“劫手袋的事,你当时就觉察的吗?王福摇头道:“没有,因为我奔近的时候,那个男子早已奔逃,有没有劫袋,我没有瞧见。霍桑低垂了头。“我以为那袋不一定是劫走的,或者那女子在受惊之余,自动把手袋落在地上。”他的疑问表白像是在向他自己的内心寻求解答。王福忽接嘴道:“先生,不会。那时候我用电筒在地上仔细瞧过,除了这一把小刀以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霍桑抬起目光,仍作怀疑声道:“或者那袋丢落在地上,当你追捕的时候,另外被什么不相干的行路人拾去了。你想会有这回事吗?”王福坚决地摇着头。“不会,不会。通州路本来很冷静,直到我同了九十七号华启东回到那女子卧地的所在,并没有看见一个行人。”他搔搔头皮,又补充说:“即使有行路人经过,但是看见了那女人直僵僵躺着的模样,当然也不敢走近去拾取东西。霍桑不加批评。重新低下了头。他又点着第二支烟。我从旁说道:“那手袋到底是不是被劫,只须等丁惠德的神志完全清醒以后,总可以弄明白的。霍桑,你说是不是?”霍桑瞧着我点点头,吐了一口烟,又问那警士。“王福,那凶手可是当真乘了汽车逃走,你才追赶不着?”“真的。因为我追到岳州路转角口时,那凶手已没有踪影。可是在三四个门面以外,有一部黑色的汽车已开动。“你没有看见那个凶手上车?”“没有。可是当时我向左右两面都找过,不见一个人影。先生,你想那人若不是上了汽车,难道会飞上天去?”’霍桑点点头。“以后怎么样?王福说:“那时候我自然向汽车奔去。可是汽车早已开驶。我一边追,一边喝令停车,那车却拼着命越驶得快——”霍桑忽把夹着纸烟的右手挥了一挥,止住他道:“既然如此,那人一定是乘了汽车逃走的,这一点可以没有疑问了。但那汽车的号数你可曾瞧见?”王福立刻昂起了头,直瞧着霍桑。他的眼珠转了一转,颈骨也仿佛突然加增了硬度。“先生,这是最紧要的一点,我怎么肯轻轻放过?是,我看见的。那车后的号码是一九一九。“哈,你真聪敏。你想你不会瞧错吗?“决没有错。我因着呼喝不停,便特地瞧那车后红灯进的号码,的确是一九一九号。”他的语声非常坚定。霍桑点点头,取出铅笔和日记册来,把号码记在上面。我乘机问王福道:“据你看,那汽车是不是凶手情地预备的,或是偶然停在那里的?”王福的闪光眼珠好像级上了些暗影。他迟疑地答道:“这倒难说。但我们看见那号码牌是白地黑字,当然是出租汽车。“那末这车子是哪一家车行的?你们已打听出来吗?“还没有,我们正打算着手调查。霍桑已把日记册藏好,回头来瞧着我,问道:“包朗,你还疑惑那汽车不是凶手特地预备的吗?嗯,你太固执了。我告诉你,这一定不是偶然的事。我向他微微笑了一笑,不再答辩。霍桑立起来旋转头去,吩咐那警土。“王福,如果有什么关于汽车的消息,请你用电话马上报告我。他向我招招手,我们就一同出来。到了分署外面,他又站住了向我说话。“‘包朗,眼前有一个最急切的疑问必须解决。“什么?“就是那丁惠德的手袋究竟是不是被劫的。“你想它真有不是被劫的可能吗?“是。我觉得昨晚那女子如果将手袋落在地上,袋的容积既小,王福虽说用灯仔细照过,但他在惊煌之余,而且行动又很匆促,也许没有瞧见。很可能。“那末,这手袋的最后下落呢?这个容易解释。袋落在地上,清晨时被什么行路人抬去了,那当然也是可能的。”他皱着眉毛,又说:“这是我的设想上唯一的障碍,非先打破它不可。我问道:“那末,你要先到医院里去问问丁惠德?霍桑应造;“‘是的,但是我现在必须回去把指印放大和洗印,汪银林如果有什么消息,一定会到我们寓里去找我。我想你一个人到医院里去走一趟罢。我答应了,就跟他在北区分署门前分子。同济医院在问行路,离茂海路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时间。我先在医院的号房里投了名片,说明要见见那个夜里在鸭绿路口受伤姓丁的女子。那号房就派人去请主任医士的示下。不一会,那传话的侍役出来回报,说丁等德神志已经清醒,可以见客。这消息自然使我非常高兴。我走进二楼二0九号病房时,看见一个女子题在一张近富的小铁床上,年纪约摸二十,因着平躺在床上,身上又盖覆着一条白被,伊的高度不容易估量,但肩膊相当宽阔。一头乌黑的头发蓬乱不整,颧颊上颜色灰白,更显得下领的尖削。伊的面貌也算得上“美”字的形容,不过不是柔媚的美,像是很干练有为。伊有一双灵活的眼睛,包覆在浓厚的睫毛后面,这时却半开半闭似地并不瞧我。伊的左肩膊上用棉花和纱布裹着,手臂也不能动弹。床边坐一个穿洁白制服的女护土,手中执着一张报纸,似乎正在念给伊听。我的名片还留在伊被单上面,伊分明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人。我轻轻打了一个招呼,伊才把诧异的眼光凝注着我,好像要知道我的来意。我先开口说:“丁女士,昨夜你受惊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伊只微微点了点头,仍不答话。旁边的护士代替伊作答。“好得多了,不过精神还没有恢复。我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多问。我是和警署方面有关系的,想调查一下关于盗劫行凶的事。现在有几句话,能不能请丁女士解答?伊勉强点点头。我问道:“昨夜里那个凶徒对女上行凶,是故意的呢?还是偶然的?了惠德顿了一顿,才皱着眉头答道:“当然是故意的。他要抢我的手袋。“这手袋的代价总很贵罢?“那是只黑纹皮手袋——五六块钱。“晤,那只手袋可是从你手中劫去的吗?“正是。”.伊好像乏力得很不愿意多说。我又婉声说:“对不起。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些?伊的眼睛半闭状态,缓缓地说:“他从转角上跳出来。举起刀便刺我。我一吃痛,喊了一声救命,拿袋的手一松,袋就被他抢去。那时候大概那个警士已经追过来,他来不及再刺,便慌忙丢了刀逃走。“哈,这样说,那人的行凶目的在乎劫袋。是吗?伊又只点点头。“以后怎么样?“我受了一刀以后,忍不住痛,便晕倒了,完全没有知觉。直到到了这里,我回想到前情,竟像梦境一般。伊的惨白的脸上又罩上一层暗影,眼睛又半闭了。我略略停了一停,又问道:“那凶手的面貌,你可还记得出?了惠德摇摇头。“不——我不记得。”伊的眼睛张开了,眼珠忽动了一动。伊又补充说:“我只觉得那人戴一顶草帽,穿一件灰色长衫。“可是竹布长衫?“我——我没有瞧清楚。“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在你的后面,然后乘机行凶劫袋,或是……”丁惠德摇摇头,接口道:“不是。他是从鸭绿路奔出来的——我本来是从南往北。他是迎着我的面来的。”我暗想这一点和霍桑的假定果真符合了。但手袋明明是劫去的,这矛盾点显然依旧存在。会不会行凶的人和劫袋的人,真有两个?我们起先假定出于一个人的手,会不会是神经过敏?我向伊默相了一下,又问道:“丁女士,你不是在学校里念书吗?伊点点头:‘“是的,在爱华女子体专。”伊闭了眼睛,似乎很倦怠。我又道:“请问丁女士住在哪里?昨夜里仓卒肇祸,想必府上还没有得信。可要我代替你去通知一声?伊的阴黯的脸上开始透露出一丝微笑,恰像震雨后的淡薄的阳光。“谢谢包先生。我住在元芳路新格里,刚才已经打发人去通知我的母亲和哥哥了。”伊把半个面颊侧在枕上,又倦惫似地合拢了眼皮。我觉得我们所怀疑的手袋问题已经有了解释,伊的神色又这样疲乏,显然不便多谈。我就鞠了一个躬,辞别出来。我回到爱文路寓所门前时,刚才下车,忽听得一种悠扬的提琴声音更然而止。嗜,霍桑又在弹弄这个玩意儿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件案子一定是头绪纷繁,像一团乱丝一般。霍桑在没法处理中,所以又要借重这几条琴弦,帮助他引出一个线头来。我踏进书室时,琴韵虽然歇绝,烟雾却还充满了任何一角。霍桑正斜躺在那张藤椅上吸烟,那提琴还搁在椅旁。他一见我,便急急仰起身子,问道:“包朗,怎么样?我瞧着他的脸,答道:“我倒要先问你。你回寓以后,可已得到什么消息?霍桑迟疑了一下,应道:“有个消息。汪银林打过一个电话给我。“膻,什么事?“第一,他到宋梦花家里去过,查明梦花在上星期中已经动身放洋。“悟,排除了一个可能的嫌疑人,木能不算是一种进展。第Th呢?“他又曾设法问过计曼苏家的黑睑的守门人。据说昨夜夜半有一个人去敲门找曼苏谈话,但谈些什么,看门人没有听得。今天清早,曼苏又急急地出去,他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的。我惊喜道:“这样看来,他今天一早出去,和昨夜半夜的有人造访,一定互相有关。霍桑,你说是不是?唉,这个脱真有价值,我以为——”霍桑忽举起拿纸烟的手,阻止我道:“好了,包朗,慢发议论。你的消息如何,也应当告诉我了啊。”我就把我和丁惠德的谈话和那手袋实在是被劫的情形说了一遍。霍桑一壁沉默地倾听,一壁把纸烟一支接一支地连续消耗着。他在我说起丁惠德在爱华体专里读书,和伊不接受我到伊家里去报信的话时,略略措起了些头,眼光闪了一闪,但并不插口,始终保守着缄默。他等我说完,忽丢了烟尾,皱着浓黑的双眉,现出失望的状态。一会,他依旧低沉了头,默然不答。我说道:“霍桑,怎么?你不满意?据我看,这个消息虽和我们先前的设想相反,但合着昨夜有人报信给计曼苏的事,情节也恰巧吻合。”霍桑突然仰起了身子。“吻合?”“是啊。照眼前的情形,我们早先的设想不得不加修正了。这两件事分明是两个人做的,并没有相互的关系。一个人行凶,一个人劫物,时间上也未必见得一定相同。你先前假定是一个人的设想,大概是错误的。”“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告诉你。我看王福追捕不着的是一个人,那行刺爱莲的是另一个人,却并没有被人瞧见。据我料想,这刺客也许是被人贿买出来的。所以这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人主使,一个人实行。”霍桑瞧着地席沉吟了一下,才道:“那末,你说谁是指使的人?可是说计曼苏?”我立即应道:“是啊,但瞧昨夜有人敲门去见曼苏,很像是那实行的凶手在成功以后去报告。曼苏今天清早出去,也许就因为要和那凶手有什么接洽。你以为对吗?”霍桑又点着一支纸烟,沉思了好久,才缓缓答道:“你的话似乎太空洞。”我有些不服,抗辩说:“无论如何,曼苏的行动总觉得可疑。”霍桑点点头。“这倒不错,好在银林已经派人在他家门外监守着。假使他有什么新的活动,也逃不出我们的眼光。”我又想起了一个没有解决的旧问题。“那末,那丁惠德的手袋的确是被劫的。你又有怎样的见解?”霍桑吐了一口烟,皱眉摇摇头。“我实在说不出什么见解。这件案子越探究越觉得幻秘,我真模不着头绪。我的本意这两件案子是一个人做的,它的理由我刚才在北区分署里已经说过。现在这手袋既然证明是被劫的,那又觉得不合了。伦理,凶手行凶以后,目的既已达到,势不会再冒险劫夺人家的东西。那又像是两个人干的了。可是问题便复杂了。这两件事会有关系吗?那刺杀在爱莲的是谁?伊真有什么仇人吗?但昨夜里伊明明故意遣开了女仆,等待什么人去约会。若说是朋友,又何至一见面之后,便这样残酷地下手?那末,会不会竟是因行劫财物而误杀吗?……还有那劫手袋的人,既然预备了汽车,所劫的却只值二三十元的东西。不也是太反常吗?唉,这案子真续人的脑汁呢!”他缓缓吸着纸烟,皱紧的眉毛依旧无法分解。我重新提出疑问。“霍桑,你的确相信那汽车是匪徒持地雇定的吗?”霍桑淡淡地道:“我早已确定了,只是你不相信罢了。”我又道:“你怎样确定的?有根据吗?”霍桑拿下了纸烟瞧着我,答道:“根据吗?那是显而易见的,论情你也应当想得到。你想那汽车若不是匪徒预先雇备,那一定是强借人家的。因为在上海,眼前还没有沿途出租的汽车。若说强借,必须有恐吓的器械。但那人的凶刀既然早已丢掉,难道他身上还另外藏着手枪吗?否则,他手中没有武器,就算跳上车去,汽车夫就盲服从地吗?若说汽车是空的,车中恰巧并没有车夫,那末,停在街头的空车,车门不会不锁,那太仓皇间怎么能开了车门上车?再退一步,就算这空车的门没有锁,那匪徒跳了上去,自己又会开车,利用着逃去了,但那汽车的车夫或雇主既经失车,势必要报告警署。怎么此刻还没有听得失车的报告——_”电话的铃声突然打断了霍桑滔滔不绝的议论。霍桑忙丢烟尾立起来。他带着期望的声调说:“我希望有什么新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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