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种疑点那头发花白的老妇刚才在霍桑书室中的那只专供来客的安乐椅上坐定,忽又跳起身来。伊举起了两只干瘪皱皮的手,在空中画符似地乱摇了一会,又气息琳琳地说话。“先生,我怕极了!——我当家的在纱厂里做工;一天不做,一天不活,实在担不起风险!万一闹出事来,我们一家门都活不成哩!——先生,我委实怕极了!——先生,总要你想想法子!”这几句话,我原是按着伊的语意,经过整理归纳而约略记述的——以后伊的说话我也照样节录。我若把伊当时说话的层次完全照录下来,那至少要占一页以上的篇幅。伊的唠唠叨叨的说话毫无次序,又因着气息口吃,又加上了不少惊叹声音,更觉得杂乱而重复。这妇人自称姓马,住在闸北宝通路大庆里。伊的年纪在五十五六以上,身上穿一件直色洋绸的棉袄,前襟上染着几个油渍。可见伊这件衣服原负着两种使命,家居出外,通融穿着的。伊的下身没有系裙,穿条蓝色旧缎子的棉裤。但瞧伊的打扮,不消伊自己说明,我们便早知道伊是一个劳动阶级的妇人。伊一进门来,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那些话有几句说了再说,有几句无头无尾,如果不留神听,竟会莫名其妙。霍桑平日最怕和年老的妇人谈话,就因和他们说话,时间最不经济;并且必须提足了精神,才能听出一两句有意思的话来。那天他接待这一位平民阶级的主顾,本来是很高兴的,并且也耐着性地听伊,并没有厌俗的表示。不过那老妇说话时口沫横飞,霍桑的脸上竟一再地溅着了好几点,未免使他有些地不能效劳。他一边取出白巾,抹他面颊上的涎沫,一边扶着那老妇坐在一只圈手挎中。可是那老妇竟像有弹簧的皮人一般,好容易扶着伊坐下了,一放手又立直了身子,发出那上一节我记着的第二次高论。霍桑看到要使伊宁静下来,大概不会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只得退后一步,和伊略略隔得远些。他显然不敢再领教伊的口齿间的雨点。我见了这状,不禁暗暗地好笑,同时发生一种滑稽的意念。拉妇人假使轻着二十年的年纪,装饰上也变换得摩登些儿,那末伊说话时即使有口沫飞出,在一般色情狂的少年们见了,说不定将认做“美人香唾”,也许要领受不退呢!“马夫人,你且定一定神。无论有什么话,总得坐下来讲。现在你听着,我来代替你说一遍。……你家住在大庆里七号,租的一上一下的房子,一共有四家租户。你是二房东,自己住在楼下的客堂背后。你的后楼上新近租给一个姓叶的男客。你说这个人非常可怪,因而有些怕他。是不是?那老妇人的两手还是自己控制不住,又忽上忽下地活动起来。伊且挥且说:“何止‘有些’呢?我委实怕极了!你得知道,我当家的是做工的,早出夜归,家里的事完全不问。我又是个女流,对于这些事,委实怕透了!先生,近来捉住了绑匪强盗,不是要连累二房东吃官司的吗?先生,我实在怕吃官司啊!但这个房客若不是绑匪,一定是个杀人行动的强盗!我真总得没法可想!幸亏前接的名先生指点找到这从来,请求你先生I给我想一个法子。不过我是个穷人,出不起钱。先生,我求求你做一回好事罢!”霍桑等伊说完了,又让伊定了定神,才缓缓答道:“这件事情创容易办啊,你既然疑心这个人不是善类,恐怕连果你,就叫他迁移好了。”妇人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个法子我也想得出。可是他搬进来还不过十天。他已先付了一个月的租金——那是五元。我若使叫他搬出去,不但要把原税还他,照规矩还得赔偿他一个月的租金。这样一出一进,就得破费十元。这笔钱我又从哪里来?”“那末,你可以去报告警厅,叫他们来拥迁,就不必你破费了。”“这个也不行。我虽然疑心他,究竟还不曾眼见他杀人行动。并且平空去惊动警厅里的老爷们,我又哪里有这个胆子?那不是一样得花钱吗?先生,这件事只有请你老人家做个好事,想一个两全的方法才行。”’霍桑坡了皱眉,走到书桌旁边,抽取了一支白金龙纸烟。他一边缓缓烧着,一边点头说话。“既然如此,你且说说着,这个人究竟怎样奇怪。”那老妇又浪费了不少日涎,说了一大堆空话,方才言归正传她说到本题。“这个人是北边口音,自称是做教员的。但我看他的模样委实不像教员。他身上穿一件花级的棉袍,却已烂旧不堪,上面罩着一件油光光的直贡呢马褂,尺寸也不合伙的身体。他每天总要题到十二点钟起来,一出去后,又得到半夜才回。你想当教员教书,怎么会教到半夜时分?”“这也不足为奇、现在的夜学校很多。”“不是,不是。我家前楼的毛先生,也是当教员的。他校里也有夜深,但每晚至迟十点钟总已回家。这个姓叶的怪客,却不过十二点不回来、并且毛先生以为他是同道,曾和他接谈过几次,问起他的校名,地点,他党支吾着答不出来。毛先生又从壁缝中窥看他宣中的情形,据说他桌子上只有几本小版的旧书,绝没有一本学校里的书。这就可见他实在不是做教员的。霍桑点头道:“那末他也许是假托做教员的。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姓马的老妇得到了这句同意的话,似乎加增了些希望,精神越发振作了,口沫的喷发,也增加了密点和扩展了幅度。伊答道:“多着呢!他出外时从来不和人招呼。他迁进来的第三天,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好意地问他一声往哪里去。他却向我眨了一个白眼,绝不理会。以后他总是闭口无言地出去,从来不和人交谈。“这还不算。他出进时总挟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有一次住在灶被楼上的一个九岁的孩子根福,在那包上摸了一下,他竟大发脾气,凶狠狠地向根福咒骂。仿佛他这东西是触摸不得的!先生,你想可怪不可怪?“各人的脾气不同。他也许怪腐些罢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唔,先生,你还以为不可怪吗?好,可任期事尽多哩!三天以前,他在半夜后回家。他的房中,忽而叮叮悄悄地有敲银圆的声音,连续着一个多钟头,竟使前楼的毛先生不能安睡。他分明忽而得到了不少银圆,一个人在察验银圆的好歹。先生,你想一个钟头还不曾数完那钱的数目——不是至少总有一千多元罢?先生,你想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来这许多钱?霍桑听到这里,似乎已引起了几分注意。他沉着目光,把纸烟灰弹去了些,才缓缓发问。“这敲银圆的声音,只有前楼的毛先生一个人听得吗?“不,我也听得的。不过我那时非常要睡,在翻身的时候,听得有人敲银圆声音,一时想不到是他;随即又模模糊糊地睡去。但毛先生只和他隔着一层板壁,自然要听得睡不着了。霍桑点点头,又问:“此外还有别的可疑处吗?老妇的双手又乱舞了一会,唾沫又似雨点般地飞着,眼睛里也满显着惊恐神气。“还有,还有!前天夜里,他忽把板壁上的降缝和孔洞,完全用黑布糊没,分明防什么人暗中窥探。先生,你想他若不干犯法虚心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呢?——还有一点,最可怪了!昨天下午,我们的灶间里,忽而失去了一把切菜的小尖刀。我们四处搜寻,终找不到。在烧晚饭的时候,我又在灶间里搜寻了好一会,仍旧不知去向。那时候那姓叶的怪人已经出去了。住在被侵楼上的王嫂子说,在日间十二点半,姓叶的出门以前,这刀还在桌子上见过;并且这姓叶的临出门时,似乎曾向灶间中溜过一趟。因此我们料想那刀是他偷出去的。这原是我们当时的猜想。到了今天早晨,这事竟证实了。那把尖刀忽而又重新在灶间中出现了!霍桑也丢了烟尾,振作精神地问道:“你既说他偷刀,他事后怎么又还出来?老妇答道:“他不是要偷,只要借用罢了!我料想他借了我家的刀,一定出去干杀人行凶的勾当。他万一失败被警察们捉住了,凶器却是我家的东西。那岂不危险?“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借用的?”“有凭证的。这把对我用了好久,因着家中没有磨砖,用得已很钝了。现在却磨得非常锋利,尽“以做杀人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把刀,他昨天是不是已经闯过祸。我正是怕得很呢;那老妇说到这几句话,语声有些颤动,脸色也灰白无血,那两只干瘪的手舞动时也欠自然,可见伊心中委实恐惧已极。霍桑作安慰声道:“马夫人,你不用害怕。我已经明白了。你这个后楼的房客,确实有些怪异之处。不过你也不必这样子自寻烦恼。我劝你姑且回去,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你若抱着这疑心的成见,自然处处觉得可疑,结果也许会因误会而自讨苦吃。假使他再有更可异的动作.你再来报告我,我一定给你想法。“先生,你现在还不能想法子吗——还不能够叫他搬出去吗?“当然还不能够。不过我可以给你暗中侦查,查明了他的行径再说。“那末,你也得快些儿了。我怕他也许就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哩!“你放心。万一他闹出事来,我也可以代你向警厅中人说话,决不致连累你。二侦查的结果那老妇离去以后,霍桑立起来伸一伸腰,打了一个呵欠。他笑着向我说:“包朗,你今天总要称赞我一句了。我平日最怕和这种人接谈,但今天却耐起性地,费了一个半钟头的时间,换得了这一个小小的问题,总算还值得罢?我知道霍桑的旨趣,原是为工作而工作的。所以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当然不是在经济报酬上着眼。我答道:“你以为这个问题有值得注意的价值吗?霍桑说:“我觉得这里面确有几点使人费解。第一,他为什么要冒充教员?第二,他既只租住人家的后楼,经济力也就可想而知,哪里来这许多钱?第三,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他的借刀的问题。他真要干行凶的事吗?他既然有钱,岂不能自备一把?若说他并不曾偷用,那刀也遗失得奇怪;并且怎么又给磨过一磨?“唔,真是很奇怪的。不过我以为这刀也许是别的房客偷用的,他只是受了那老妇的冤枉罢了。“我也这样子想。现在你正闲着,何不就到宝通路去走一趟?借此消遣一下也好。“好,这究竟是一件小问题,实在也用不到你亲自出马。我准定给你代劳。霍桑笑了一笑,这件事就暂时告一个段落。这天午膳过后,我就一个人往定通路去。那大庆里是一条狭小的弄子,住户都是中等以下的人家。地上污水满积,几乎有不能下足之势。石库门的墙上,又淋漓地晒满了衣裳,人也嘈杂不堪。我找到第七家对,忽见那刚才来报告的马姓老妇,正在门口和别一个邻居的老妇鬼鬼祟祟地谈着。伊一见我走近,慌忙招呼。伊低声向我说;“这个怪人还没有起身哩。先生,你可要见见他?我忙摇手道:“不必,你不要惊动他。我印度要见见他的面,也只能暗中窥视。现在我先要瞧瞧那把尖刀。今天你们可曾用过?“用过的。这把刀更是我的东西,却差不多是公共的。除了这一个怪客以外,我们三家人家今天都曾用过。找一听这话,暗忖我先前的推想已经不成立了。因为这刀平目既是公开共用的东西,别的房客势不致再有私下偷用的必要。我又问道:“你们可曾在刀上仔细瞧瞧?有没有可疑的迹象?老妇忽反问我道:“先生,你可是说刀上有血迹吗?我们瞧过的,这却没有。你现在可以到里面处间里夫。我给你亲自瞧瞧。我跟着老妇走到后面的处问。伊从桌子上取起一把尖刀来给我瞧。那刀是木柄的,约摸连柄七寸长,锋口已磨蚀了一半,此刻却磨得非常锐利。但论刀的价值,卖到旧货堆上去,至多不出二十个铜元,故而偷窃的问题,实在太觉滑稽。我低声问道:“你想可会有别的人借用这刀?”老妇摇头道:“不。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我们平日上半天大家都用着这刀,用过后总放在这只桌子上。昨天下午明明不见,直到我归房睡时,这桌子上还是空的。今天我一清早起来,这刀忽又在桌子上变出来了!夜中别的人都是早题的,只有他在半夜时方才回来。并且这里还有一个泥鞋的足印,我刚才竟忘怀了没有告诉你们。”伊说着便把手指在水门汀上。我低头一瞧,果真有一个模糊的足印,似已被人践踏过了。那老妇又说:“昨夜里下过雨的。分明他回来后直接走到灶间里来,把这把刀还在桌上。先生,这一定是没有疑惑的——”老妇正说到这里,忽顿住了不说,眼睛中也陡然露出骇光。我也听得楼梯上有脚步声音,好似有一个人在那里缓缓地走下来。那老妇忙向我演个手势,仿佛告诉我道:“他在下来哩!”我把身子一闪,避在灶间的门后,微微探着头瞧视。一会,那人的脚步声音已走下了楼梯,回身向前门走去。我在一瞥之间,瞧见那姓叶的房客身材短小,脸上焦黄而枯皱,两只小而黑色的眼睛却敏活有光,嘴唇上有几根疏稀的黄须。他的年纪不知是三十还是四十,一时实不容易辨别。他身上的打扮,和那居停主妇所说的相同。我见他走向前门去时,摇摇摆摆,踱着一种酸秀才的方步,形状很觉滑稽可笑。我见那人走出了门外,又低声向老妇说:“你回来以后,可有什么举动使他怀疑?”老妇道:“完全没有。他天天总是这个时候出去的,但回来时必在半夜。”我不再多问,也急急走出前门,打算跟随他,瞧瞧他究竟往什么地方去。我到了弄口,果见他在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缓缓地踱着。他的腋下果真挟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外面用一块半黑半白的手巾包着,里面却像是一种木匣之类的东西。我一直跟他走过了铁轨,将近宝通路口。那里有几爿烟纸店和彩票店——那时变相的彩票,所谓慈善奖券,和救济奖券等等还是很流行。那人忽站住了仰面观望,似乎在瞧视彩票店的招牌的样子。这时忽有一辆送货的大型汽车,从我的对面驶来,我为避让的缘故,急忙站住在一旁。等到那汽车过时,瞧瞧前面,那怪客忽已不见。我急急走前几步,向那几爿彩票店里瞧了一瞧,完全没有。他莫非闪进了那一条合德里弄里去了?但他既不知道背后有人跟踪,势不至于临时闪避。我追到弄里去。弄里也有不少一上一上的石库门,但不见怪客的影踪。我失望之余,暗忖我来只打算证明那失刀的问题,他的行径如何,不妨回去和霍桑商量了再说。我回到寓里,霍桑也已出外。据施桂说,他在我离寓以后不到十分钟功夫,也就换了衣服出去,没有说明往哪里去。到了三点钟光景,他方才回来。我就把侦查的情形报告他。我说:“据我观察,那把刀确实是他偷过的。霍桑皱眉道:“你相信确实如此?那是最费解的一点。我本来料想这一点是出于误会的。我反问道:“何以见得?”“我从各方面印证,觉得这个姓叶的并不像是一个危险人物。那老妇完全是出于误会的。我惊异道:“什么!你自己也已在这件事上侦查过吗?”霍桑点点头。“正是。我觉得这虽是一件小事,但那老妇既然诚意来请托我,我也不能不亲自走一下子,以便查明了那人的真相,给伊解决这一个难题。故而你出去以后,我就打定主意,预备和你一块地调查。现在这个人的真相我已经完全查明白了。“怪了,你怎样查明的?我怎么没有看见你?”“我赶到宝通路时,看见你正远远地跟在那人的背后。那人的装束,既和老妇所说的相同,自然一望可以辨别。本过我在那人的前面,你却在他的背后,故而不便和你招呼。后来他在彩票店门前站定,我已守在合德里的弄口。不料他也走进弄去,向着弄里第三个石库门里进去。我知道那一家是私吸鸦片的燕子莫,因就跟着进去,假装吸烟,乘间刺探这人的真相。这是那燕子集里的老主顾。我只化了几毛钱,便把他的真相完全探出来了。我高兴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没有看见你。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人物?为什么有这种奇怪的行径?”霍桑缓缓答道:“你不要性急。我一节一节解释给你听。这人叫做叶时仙,他的行业是一个摆地摊走茶馆的喊着‘闸门流年运道生意对气’的测字先生。这种生涯,上半天自然淇有事做。他每夜在各茶楼收市以后,还要到燕子案里去过一回癌,所以回寓时总要在半夜以后了。“这样说,他的假托教员无非要顾全面子。是不是?”“原是啊。他所以假称教员,这有一个来由。他从前也开过私塾,坐过几年冷板凳。他觉得测字的虽也称“先生’,这“先生’未免太‘起码’,所以就揭出他的老本行来了。因这一点,又可以解释别的疑窦。他手里挟着的那只方形匣子,是他的吃饭家伙,内中就是字卷和笔砚等东西。他既隐秘着他的行业,自然也不愿人触动他的用具了。还有他出外的时候,总是冷冰冰不和人接谈,那也是这班走江湖吃空心饭的传统的迷信。他们在做生意以前,最恨和人家空谈。但是那马姓老妇既不知他的真相,莫怪处处都觉得可疑了。“还有呢。他为什么把房间的隙孔糊没?并且又哪里来的许多钱?”“这一点我虽然还没查明,但也可推想而得。你刚才不见他走过源利彩票店时,他曾站立过一会吗?也许他平日是喜欢买彩票的,这一次竟被他侥幸地买中了。那钱的来路谅必就是彩票的彩金。若说他把板壁上的空隙糊没,无非伯人家窥探。须知穷人们一旦有钱,便会觉得人人都是盗贼,做出种种不需要的防备。这原也是普通的心理,说破了不值一笑。我不禁含笑说:“霍桑,我真佩服你。你的机会太好,费了几毛钱,就探明了这一件小小的疑案,委实再便直没有。不过还有那刀的问题,还没有解破。你想他家意为了什么缘故,起先输取了那刀,后来又送还原处?这里面有什么作用?”霍桑对于这三个疑问,竟也解释不出。他皱着眉峰,沉吟了一会。才缓缓答话。他说:“我以为这定是误会的,那刀也许始终没有被人偷过,或是偷刀的并不是他。……明天我定意亲自去见他一见。这疑问一定就可以明白。三“他已杀了人”凡表面上平淡无奇的案子,案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乎意料之外。这种事我们经历得已多。这马姓老妇的案子,据霍桑的解释,已很明显,似乎更没有什么玄秘的存在了。不料下一天的早晨,我还没有起身,忽见施桂奔进我的卧室中来,惊惶地把我唤醒。“下面有一个老妇,急得什么似的,要求见先生。我一听得是一个老妇,便想起了上一天的事情。“这妇人你可认识?“就是昨天早上来过的一个。我立即知道那案子一定又起了变端。我又问道:“霍先生呢?施桂道:“他已照常出去散步了。我见伊急得没法,才来唤醒你。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忙从床上跳起身来,一边穿好衣服,一边把面巾抹了抹眼睛,慌忙赶下楼来。我走进会客室时,果见那妇人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伊的面色苍白,两眼大张,头发也象乱蓬一般;那种惊悸不宁的状态,比昨天更觉厉害。我向伊招呼道:“什么事呀?请坐下来讲。伊颤声答道:“先生,这件事不得了!我实在坐不住了!我觉得昨天伊的腿骨上仿佛还只装的弹簧,今天大概已变换了铁条,当然没有法子再叫伊坐下。我问道:“究竟怎样?你且说出来。老妇道:“他已杀了人哩!“什么?“我实在怕吃官司,求先生救救我!我不禁暗暗吃惊,但外表上仍不得不保持着镇静的态度。“你不要慌,说得明白些。究竟是谁杀谁呀?“就是那叶姓的房客,杀死了一个不知谁何的人!“‘有这事?他在哪里行凶?“就在他住的后楼上。“唉!既然如此,你把这事情详细些说一遍给我听。老妇因颤声说:“昨天深夜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同来。那时我已睡熟,没有瞧见是什么样人。但听得他们在楼上互相谈着。那另一人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就觉得有些诧异。但我既把屋子租给了他,自有他的主权。他多住一个人,我也不便干涉。况且又在深夜,我也就听他们自然。“今天清早,我的当家的往厂里去的时候,忽而碰见弄回的一家邻居,问他我家后楼上的房客,是不是已经搬场。我当家的呆了一呆,回答没有。那邻居才说天明时他瞧见那怪客据了一个铺盖似的大包走出去,因而疑心那个人已迁去了。“我当家的也不禁惊疑起来。他常听得我说这姓叶的房客,每天总要到午膳时方才起身,怎么会一清早出去。他回进来告诉我。在这时候,我在房中也已发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我们卧床的帐子顶上,有好几滴血点,仔细一瞧,是从楼板缝中漏下来的!“我正自惊慌无措,忽见我当家的回进来告诉我邻居的话。后来他一瞧见帐上的血迹,也大吃一惊,忙奔到楼上去叩那后楼的门。不料门上已下了锁,这怪客当真已经出去了。同时我到灶间中去找那一把刀,竟又不知去向!“我们才知道这怪客一定已干了杀人勾当。又据前楼毛先生说,昨夜里他也听得有两个人在后楼谈话;在将近天明的时候,又仿佛听得一种呼叫的声音。从种种方面看来,料想那怪客昨夜把什么人骗到了楼上,后来又借着我们的刀,把那人杀死,到了天明,他就把尸体包裹了移送出去。这种事既然关系人命,我们实在怕吃连累的官司。现在我丈夫已往警厅里去报告了,我特地赶来,求先生们给我们出一出面,证实一下。我们对于这件事,实在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啊。”这一番说话,当然也是经过我的整理归纳的。我回想起霍桑昨日的见解,未免太觉轻忽。他对于那刀的问题原设有解释明白,却不料竟会酿成一件命案。现在他还没回来,这老妇又是十二分俊急,我势不能不再代他走一趟。于是我用五分钟的工夫,结束我的梳洗事务,又向施桂说明了一句,就匆匆跟着老妇同去:我们赶到宝通路大庆里时,那第七家马姓的老妇们前,已围集了好几个人,正在三三两两地谈论。我到了里面,才知警厅里已派了人来搜查。我认识那个搜查的侦探,叫夏炳生,彼此招呼了一句,便先到老妇房间里去察看血迹。卧床上一顶帐子是半新旧的,却新近洗过。白布的帐顶上面,果真有好几点血迹,凝集在一起,足有银币般大。我依着那血迹的直线,向上瞧视,楼板缝中,当真还有干结的余血。夏炳生在帐顶的血迹上摸了一摸,点头说:“是的,明明是楼板缝中摘下来的。这血迹还很新鲜。”我们赶到楼上。那后接的门上果真有一把廉价的西式小锁。我在板壁的隙缝中向内瞧视,里面都糊着黑布,完全瞧不出什么。那锁本是一种最劣等的东西,夏炳生略一用力,便把那锁扭开。室门打开了,我也跟着他进去。“室中有一只小床,床上也挂着帐子,不过帐子的颜色,已从白的变成灰色。床上的被褥杂乱,似睡后不曾整理。床底下有一只破旧的皮箱,还有些纸匣、帽笼,和一只煤油箱改造的小箱,却已锈旧不堪。靠床有一只半桌,两只椅子,桌子上除了一叠旧书,和一个方形的纸包以外,还有一种东西,赫然触我们的眼帘,就是我昨天见过的那把尖刀!那侦探似也觉得这一种东西最有吸引他的视线的能力,忙走近去将刀拿起来,凑到近光处去瞧了一瞧。他忽惊呼说:“唉,刀上还有血呢!他虽曾抹过,却不曾抹得干净。包先生,你瞧,这锋刃上不是还留着一丝丝的血痕吗?”我接过那刀一瞧,觉得侦探的话完全不错,凑近鼻子嗅了一嗅,还有很触鼻的血腥。夏炳生又惊呼道:“包先生,你再来瞧瞧。这里另有一种显明的证据。我回头瞧时,见地俯着身子,正在察验地板。我也接着身子细瞧。我答道:“不错。这里也有血迹。下面帐顶上的血,确是从这里流下去的。这一点已丝毫没有疑问。探员从床足边拾起了一个纸团,大声说:“还有呢。这纸团就是他抹血用的——”这时我忽听得下面一阵子呼叫声音,仔钢一听,那姓马的妇人正在欢呼。“捉住了!捉住了!那警厅的夏探员似已会意,便向我说:“好了,这件事大概已没有什么周折。不久就可以水落石出哩。、我们刚才有两个人到这里来的。我的伙伴曹胜标在弄口守候,以便等这怪客回来。现在你听下面的声音,一定已经把那个人捉住了。我说:“但这叶时仙既然干了这样的凶案,为什么竟会重新回来自投罗网呢?”夏炳生答道:“我料他还想不到我们已发觉他的阴谋。现在他既已把尸体移去,自然仍安然无事地回来了。我还没有答话,下面又发生一种杂乱的脚声。我向下面一瞧,看见上楼的竟是霍桑。我忙问道:“你也赶来了?这案子竟闹大了!霍桑似乎没有听得。他到了楼上,态度上仍安闲如常。他向夏炳生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我即刻见过你的同伴曹胜标。他竟性急得很,已经把叶时仙带进厅里去了。我接嘴道:“你打算怎么样?怎么说曹胜标性急?”霍桑答道:“我觉得他若使听我的话,一同到这里来搜索一下,也许可以证实叶时仙的说话。现在你们可曾搜出了什么?”夏炳生忙把桌子上取得的尖刀授给霍桑。霍桑把刀瞧了一瞧,嘴里喃喃地说:“这把刀确是一种最绞人脑筋的东西。但现在我所要搜集的,还有别的东西。夏炳生又指着地板说;“这里有血;这纸团是抹血用的。霍桑接过了纸团,轻轻地展开,忽而见纸团中夹着一小片白色的羽毛。霍桑忽点头道:“哈!第一步已经证实了。”接着他的眼光在桌子上一瞥,忽问我道:“包朗,你把那桌子上华新书局包皮纸的纸包打开来,瞧瞧里面是不是一部符咒大全?”我依言将那纸包展开,果真如霍桑所料,心中暗暗诧异,不知霍桑怎么竟有透视的眼光。并且他这种奇怪的搜查,也使人莫名其妙。霍桑饰着身子,从床底下把那一只煤油箱改造的小箱子拉出来,随手开了箱盖,忽而从箱中取出一只死的白雄鸡!霍桑嘴里发了一声惊喜的呼声,仍旧把死鸡丢下。他回转头来,从我手中抢了那部符咒大全,先翻开了目录一瞧。随即把第三本书翻开。翻到一页,便指给我瞧。“炳生兄,这就是全案的关键。包朗,你也来瞧瞧。这也可以增长些常识。这是什么一回事?我越发如坠入五里雾中,我看见霍桑指着的一行,印着道:“求财得彩法。……先时斋戒茹蔬三日,于黄道吉日之破晓前,四目不见:杀公鸡一,蘸血书后列之符一通。书符时,应念咒如次,藏此符于身,凡摸彩摇会,定可得中。这两行字后,又附着一道符形,和四句不可解释的咒语。我和县炳生二人,正自面面相觑,霍桑又向夏炳生说话。“炳生兄,现在你总明白了。这叶时仙实在没有杀人,只杀了这一只公鸡。他所以要杀鸡的缘故,就因为他要发财,便想入非非,画了符去买彩票。你现在赶紧回厅去,在他身上搜一下子,一定可搜得到这一道相同的符也许还有一张彩票!我这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是这样一出滑稽的把戏。我既梦想不到,竟也认假作真。我问霍桑道:“这一出戏真是不可思议的。但你又怎样知道的?”霍桑答道:“我刚才听了施挂的话赶来,也是和你一样吃过一回虚惊的。但我赶到这弄口的时候,曹胜标恰正把他捕住。他听说他已蒙了杀人的嫌疑,吓得失了魂魄,急忙把这事的真相和盘托出。我一听便深信不疑,但曹胜标却以为他完全说谎。炳生兄,现在这些东西都是你眼见的。你就回厅里去,把这件事弄个明白,免得再误会下去。不过他们在释放叶时仙以前,应得限他在短期中迁居。否则这位马姓的二房东疑心生暗鬼,也许真个会闹出乱子来。夏炳生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的样子,问霍桑道:“那末,还有那个昨夜里和他同住的人可也有着落没有?”霍桑答道:“那是他的朋友。昨夜里那朋友再三向他商量,他才留了他一夜。今天一早,他捐了铺盖,送他上火车去的。他还说今天天明以前当他独自画符的时候,他的朋友忽在帐子里梦魔呼叫,几乎坏了他的大事。他说这朋友是往无锡去的。你们若要证明这句,也不是办不到的。霍桑说完了,向我招呼了一声,先行下楼。我也就跟着同下。他又向那姓马的老妇解释了几句,才同我一块儿出来。我们到了外面,霍桑才向我说:“这一出把戏,就围着叶时仙借了些小费,自己闹出来的。我说:“我不明白你的说话。他惜什么小费?”霍桑说:“他以为杀一只鸡,用不着特地去买刀,就打算把二房东的尖刀借用一回:他又过分周到,先把那刀取出去磨了一磨。这事既然是秘密的,他自然不便告人,因此才闹成满天星斗。否则,他如果悄悄地买一把刀,岂不是完全没有这一回事了吗?”那叶时仙在警厅里供明以后,又剖明了几则较小的疑点。他身上果真有一道鸡血画的符,并且他送了他的朋友上火车以后,已顺路买了五块钱彩票。他所以有这发财的妄想,就因他见报纸上登着的符咒广告,说得天花乱坠,引动人心。三天前,他又偶然买中了十元的彩洋,他便定意利用符咒,大买一买,满望发一注横财。至于那晚上他玩弄了好久的银圆,实际上他只是盘弄着那得彩的十块钱罢了。这一件看似滑稽而含有社会问题的案子,既已完全揭露,不禁引起了我的慨叹。我叹息说:“彩票足以引起人们的侥幸心和贪心,容易使人起不劳而获的妄念!实在是最害人的东西!霍桑也哽咽地说:“是啊,不过这里面还有根本的问题。这几年来,时乱年荒,一般人的生计很难,便容易想入非非。几千年的迷信的势力,至今还笼罩着整个的社会,那些画符念诀作法斗宝的神怪小说又在推波助澜。教育这样低落,一般人的常识,又非常缺乏,才会演出这种荒谬可笑的把戏!唉!我不知道这种可笑而又可怜的事实,到几时才能绝迹于我们的社会!唉!可怜!

霍桑果真到警厅里去了,不是这案子有了眉目吗?他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却叫我闷在鼓中?我越发感到不满。我急忙别了佩芹,赶到警厅里去。我的路程约有十几分钟,料想霍桑和华济民的谈话即使已经开端,谅来还不致就此结束,我赶到时一定还听得见。不料事实上又出我的意外。我的黄包车在警厅门前停住的时候,忽见霍桑正匆匆从里面出来。他一瞧见我,忽站住了先向我质问。“包朗’,你怎么这样性急?竟来不及接我的电话?哼!我还没有责他失约,他竟先发制人!我答道:“你准备要打电话给我吗?他摇头道:“不,我刚才一到这里,已经打过,你却早出来了。”“你要和我说什么话?”“我要通知你,叫你直接到甘家去,免得你再到这里来奔波。“那么,你已经问过华济民了吗?霍桑摇头道:“没有,银林已将究问的结果告诉我,我觉得眼前没有和他谈话的必要。”我作诧异声道:“既然如此,你此刻到警厅里来干什么?霍桑的眼光,瞧瞧那厅门前停着的一辆黄包车,似要雇车的样子,一会,他又像变了主意。他道:“包朗,这里离花衣路不远,我和你一块儿走走也好。我就和他并肩行进。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自然要继续我的问话。“霍桑,你一早赶到警厅里去,究竟有什么事?霍桑一边行进,一边烧着了一支纸烟。“我想找一条捷径,查明那个凶手!“你已查明了没有?“没有。不幸得很,这条捷径竟是“此路不通’!“捷径?你可否说得明白些?这是一条什么样的捷径?“我要向一个拘留的人问一句话,却没有结果。“是不是那个厨子张阿三?“不是他。是丽云!“什么?丽云还拘留在厅里吗?“正是,伊当然还不能自由。但昨夜我们临走时,你不是叫汪银林放伊回去的吗了“没有,我叫他将伊拘留着的。我很诧异,霍桑明明当面骗我。我窥测他的神气是否故意取笑,他的脸上果真有些地笑容。他笑着说道:“唉,包朗,这是一种小小的屈力克——噱头!你还不明白吗?我昨夜故意当着丽云的面,向银林建议放伊回去,这完全是一种购取好感的权变作用。后来我们走到外面走道里时,我又悄悄地叫他不要放伊。目的在让汪银林做一个红脸,我却做一个白脸。我作领悟声道:“原来如此!你真是诡计多端。但这讨好的举动有什么目的?莫非想伊——”我停住了向他微笑。他忽拿下了纸烟,严肃道:“你笑什么?我有什么目的?自然只希望伊能够向我说真话啊。“那么,伊是知道这事的真相的吗?“是,我想伊知道的。伊昨夜里所说的许多‘不知道’,就含着‘知道’的影子。可是我刚才一个人向伊讯问,伊还是给我‘不知道’三个字的答语。这真使人扫兴!”“那么,你现在打算怎样进行?“我已告诉你了,我要去问那个莫大姐和吴妈。”我们且谈且行,已走到花衣路的北口。将近走到那条甘家后门的小弄回时,霍桑又低声向我叮嘱。“包朗,等一会我如果在他们嘴里问出了端倪,我给你一个眼色,你就应悄悄出来,打电话给姚国英,请他就近派警上来逮捕。因为我很怕这班无知识的妇女,万一因决裂而挣扎起来,我想你我都对付不了的。’”我点点头,便一同走进小弄。当我们经过那粘火柴匣的姓毛的老婆子的门前时,霍桑曾向那一扇半开的门里张了一张。不料这一张竟又引起了意外的变动,破坏了我们原来的计划。那老妇正戴了那副铜边眼镜,很熟练地在粘糊火柴匣子。伊抬头瞧见了霍桑,忽露出诡秘的神气,向霍桑招招手。霍桑毫不犹豫地向里面一闪。我觉得这举动既有诡秘性质,我若站在门外,反而不妥,故而我不等那主人的邀请,也就自动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那老妇一瞧见我,似乎有些惊骇。霍桑忙低声解释道:“不妨事,他是我的朋友。”那老妇勉强露出笑容,答道:“请坐,请坐!”伊移过一条长板凳,又用一块干青布在凳面上抹了一抹,我和霍桑就并肩坐着。这一室地位很小,中间有一排破旧的板壁隔着,板壁上糊了些花纸。靠壁有一只长台,上面放着一座观音和财神合宅的神龛,前面和两旁边又摆满了香炉烛台、茶壶、酒瓶杯碟等物。长台面前有一只方桌,里面的一只脚已蛀朽了一截,用砖块垫着。桌子面上就摆着糊火柴匣的工具和材料。那老妇抹了抹染着浆糊的手指,斟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我们面前。霍桑说道:“老婆婆,不要客气、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话要告诉我?”那老妇的眼睛张得更大了些,低声答道:“正是。昨夜里甘家里闹了一次。在傍晚时,他们刚把荪少爷安殓完毕,警局里忽派来了两个警士将甘小姐也捉到了局里去了霍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但你说闹过一次,怎样闹法?老妇道:“那时已十点敲过,我的儿子端福刚才从乐意楼听了夜书回来。我忽然听得对面楼上有人相骂,起先只听得吵闹声音,后来仿佛有什么椅子倒在地板上的声音碰碎碗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夜间听得很清楚,我料想甘家里一定有人在打架。瑞福本想到里面去瞧瞧,我怕惹出祸来,不让进去。不一会,我听得那弄底的后门开了,有一个人气喘喘奔出来,一路走,一路咒骂。我和瑞福躲在门缝里偷瞧。那人走过了我家门口,我叫瑞福踉着他去,瞧他住在什么地方。唉!先生,我家瑞福总算聪明,他果真已查明白了。”老妇的语声中又像夸张,又像讨功。伊说完了话,眼睛盯住在霍桑脸上,似要等霍桑的赞语。霍桑在这种事情上最知趣,从来不肯扫人家的兴。他点点头答道:“唉!你的儿子委实聪明得了不得。他已经查明那人的住所吗?”“是啊!他就住在那边大东路竹园弄口,豆腐店隔壁的一家裁缝店里。”“唉!很好。但昨夜里你可曾瞧清楚那人的面貌?”“那却没有。那时这弄里很暗,这个人又走得十二分快,我的眼睛本来近视,实在瞧不清楚。”“但瑞福总瞧清楚的罢?”“正是,他瞧清楚的。他说他以后再瞧见那人,一定认得出来。”“但你儿子以前有没有瞧见过这个人?”“他说没有见过。’他把那个人的模样说给我听,我也想不起来。”“那么,他的模样儿怎样?你姑且说说。”“瑞福说那人的身材比瑞福高半个头,肩膀很阔。伊旋转头来向我瞧瞧。“我家瑞福比这位先生略略低些。这样一比,可见那人比这位先生还要高一些了。霍桑的手把放在方桌上的茶杯旋转着,眼光也转了几转,像在暗暗点头,似认为这个人确有注意的价值。他又问道:“你说那人昨夜走出来时,一边还在咒骂。你可曾听得他骂些什么?”老妇道:“我听得一两句。那人仿佛说:‘好,我看你便宜!’但是不是这一句,我并没有听得怎样仔细。”“那么,他和甘家的什么人争吵?”“这个我还没有知道,昨夜里我们听不出谁的声音。今天清早莫大姐走过我的门口,我曾向伊塔讪着:“昨夜里谁吵嘴呀?”伊向我摇摇头,又眨了一个白眼。我想等一会我见了苏州妈子,伊也许肯告诉我。”霍桑一边立起来,一边从衣袋中摸出一只皮夹,又拿出了一张五圆钞票授给老妇。他道:“谢谢你,你给我这个很好的消息。这个你收了、给你买些点心吃吧!”我们在那老妇的欢谢声中,便从这小屋中退了出来。这时小弄中仍没有人,弄底的甘家的后门也照样关着。但霍桑并不向弄底里进行、却反而向弄口退出。他低声解释道:“我们先到那竹园弄回去走一趟。从花衣路到竹园弄、只隔着两条大街,五分钟的步行,我们就找到了竹园弄回的那爿豆腐店。豆腐店的隔壁,果真有一家小小的裁缝店,门外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于记成衣铺”的条子。里面有一个年龄在六十以上的戴眼镜的老头儿,陪着一个十几岁的学徒,正在用剪刀裁衣。霍桑站住了向里面瞧瞧。我便一直先走进成衣铺去。我搭讪着说。“喂,老伯伯,问一个信。这里可有一个姓黄的——”那老裁缝放了剪刀,把一副眼镜推上了些,向我们两个人端详了一下、却摇了摇头。霍桑接口道:“我们要找一个阔肩膀高个子的男子。老裁缝想了一想.答道:“你问的人做什么生意?”霍桑故意装做点疑退的样子,答道:“我是受了一个朋友的转托,所以不很清楚。但你这里不是住着两家人家吗?那裁缝又摇了摇头。“不,有三家,里面一家姓前,还有一个性莫——”我一听那个莫字,觉得已有了线索,便禁不住向霍桑霎霎眼。霍桑仍不动声色,继续发问。他道:“正是他。他不是和花衣路甘家有来往的吗?”于裁缝点头道:“是的,他的妹子就在甘家做大姐。莫大姐昨天来过的,今天早晨也来过一次,但伊的哥哥却一早就出去了。”霍桑又道:“他可是叫阿毛?”老裁缝又摇头道:“不是,他叫长根。”“唉,是的,我记错了。他现在做什么事呀?”“他从前在旅馆里当茶房,现在没有事。那翁木匠是他的朋友,他住到这里还不到两个月工夫。”“你可知道长根此刻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他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不知什么时才能回来。刚才他的妹妹来也扑了一个空。”“那么,他昨天不是也一清早出去的吗?”那老裁缝瞧着霍桑,竟又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他难得象今天这样早起的。每天他总要到九、十点钟才起身_我常说没有事做的人,总容易这样懒,越做却越找不着事做。所以一个人应得——”霍桑似不耐听他的人生哲学,摇一摇手,接续着问道:“你再想想,昨天早晨他究竟什么时候出去?”他仍坚决地答道:“我早说过了,今天是他第一次起早。我记得昨天起身时,那个卖豆芽菜的已经喊过。卖豆芽菜的长子,可算是我们的时辰钟,每天准在九点钟敲过才来、”霍桑忽而紧皱着双眉。他把失望的眼光瞧瞧老人,又瞧我,接着他向邓老人谢了一声,便从这成衣铺里出来。他走到了竹园弄口,向弄里瞧瞧,忽自走进弄去。我跟在他后面。一边问道。‘“霍桑,到哪里去?”他停了脚步,答道:“唉!真扫兴!我无意中得到了一种线索,现在又劳而无功!“‘你以为这莫长根在凶案中有关系吗?”“我本以为这人有这样高大的体格,条件很合,说不定是案中的一个工具。但他昨天早晨,既然睡到九点过后方才出门,我的推想明明已不成立了。”“也许那老裁缝弄错了。他或者昨天早晨出去以后又回进去,那老裁缝却没有知道。“但那老头儿说得斩钉截铁,真使人失望。”“这莫长根昨夜里既然曾到甘家去吵,我想总有原因。我们必须把他找着才好。“不错,有不少问题都须从他身上解决。他为什么到甘家去吵?怎么又不先不后,偏偏在昨天夜里吵?那吵的对方,是不是他的妹妹?这一吵对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唉!问题太多了!……包朗,你的话不错,我去打一个电话给姚国英,叫他派一个人到这里来守着。无论如何,我们先得把这个人弄到了再说。我们走出竹园弄口,向那条大东路的一端瞧瞧,西首有一爿酱园。我指着说道:“那酱园里总有电话,你可以去借打一个。”霍桑摇头道:“这里太近,也许要走漏风声。我们须走一段再打。他说完了便烧着一支纸烟,一边呼吸着,一边低倒了头无目的地前进。我见他的左手插在他的玄色哗叽短褂的衣袋里,右手拿着纸烟,目光凝住在地上,仿佛一路在计算街面上的石块。我暗想假使我不和他同行,他这样子走,也许会有撞着车辆的危险。他分明因着这条昙花一现而又终于失望的线索,在努力构思,推究它的较深刻的原因。我们走了十几家门面,到了书院路的转角,霍桑头都不抬,便顺手转了弯,依旧惆怅地前进。我正想上前去问他,究竟到那里去打电话,他忽自动地停了脚步,在人行道边的一根电杆旁站住。他把手中的烟尾向路边一丢,一只手摸着他的下额,旋转头来瞧我,一双发光的眼睛炯炯地向我瞧着。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态,仿佛象阴霾中陡然放出来的晴光!他在找出了什么困惑的疑点的解答以后,往往会有这种样子。他带着惊异的声浪向我说:“包朗,你站一站,我相信我已发见了一条间接的线索!现在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问你。请你仔细些答复!”

莫大姐站立在吴妈的原地位上,伊的一只手撑在桌上,低着头,似乎略略有些害羞。汪银林说道:“你把今天起身后所做的事情,仔细些告诉我们。”莫大姐道:“我和小姐差不多同时起身的,起身后,我就到后院里去洗衣。在吴妈烧粥的时候,小姐叫我把脸水送到楼上去,因为那时高先生已起来了。我刚才送了脸水下来,大少爷也在楼窗上喊洗面水,我就重新提了脸水上楼,送到大少爷房里去。汪银林道:“那时几点钟?那女子疑迟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但那时候高先生还没有下楼吃粥,大概还不到八点钟。霍桑忽然接嘴道:“时间很对。但你送洗脸水进去时,可曾瞧见大少爷?”“瞧见的。“他在做什么?他——他已起身了,穿了一件浴衣。“嗯,他坐着还是站着?”他站在衣橱面前,用生发膏在抹他的头发。“可曾和你说话?”“没有。”“那么,你在他房中耽搁了多少时候?”“没有多少时候,我把铜壶中的水倒在面盆中,又注满了漱口杯,就下楼来的。”“他的洗脸水,天天是你送上去的吗?”“正是,不过有时候我若在做别的事,吴妈也常送脸水上去。”“今天他喊洗脸水时吴妈也听见了吗?”“我不知道。那时伊在灶间烧粥。但小姐在对面厢房里,我想伊总也听见了。霍桑点点头道:“好,你说下去罢。以后怎样?”莫大姐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我送罢了面水,又回到后院中去洗衣,后来在吃粥的时候,吴妈分给我半块钱。吃过粥后,我重新到后院里去,直到小姐来喊我,告诉我杨少爷在楼上叫呼,我才陪着伊上楼。我瞧见了大少爷可怕的形状,几乎吓死!后来小姐叫我到弄口烟纸店去,差桂生到湖心亭去请老爷回来,接着,我仍回进来陪着小姐。姚国英旁听了一会,这时有些不耐缄默,就发表他的结论他道:“从时间上推算,汀荪大概是在八点和九点之间死的。汪探长,你想对不对?”汪银林沉吟了一下,答道:“正是,八点钟时,他既然还在梳发洗脸;九点过后,这位杨先生上楼去时,便发现他已吊死。他死的时候,的确在这一个钟头里面。”他说着,回头瞧瞧杨春波,又瞧瞧霍桑。杨春波沉倒了头,两只手插在西装袋里,好似有些发窘。霍桑的眼光却凝视着壁上的几条山水屏条,似乎他的思想在别的方面,并不注意到汪银林的暗示。他突然问道:“还有那个张阿三呢?我们再听听他怎样说法。”这建议得到了汪银林的接受,那老主人便吩咐莫大姐退去,叫厨子张阿三进来。几分钟后,那身材高大的张阿.三,已走进客堂里来、他的高度似乎比霍桑还高一寸,宽阔的肩膊,苍黑的方脸,两条浓眉罩着一双黑眼,都显示他富于体力。他穿一身玄色假羽绸的夹袄裤,对胸钮子,里面衬着雪白的短衫,左胸口表袋里,露出一根白银的粗表练。他的声浪很粗壮,答语也比那两个女仆简单得多。他说道:“我今天起身很迟,吃过了粥,就到菜市场去。这回事我完全不知道。’”霍桑凝视着他问道:“你在什么地方吃粥的?”“在后门里的披屋里。”“那时在什么时候?”“我不仔细,大约在八点过后,因为我吃粥完毕的时候,那位姓高的客人方才出去。”“那时候可有别的人在后门里出进7”“没有”“你和吴妈莫大姐一块儿吃粥的吗?”“不,她们在灶间里吃的。我吃好了粥,把粥碟拿到灶间里去时,她们正盛好了粥,还没有吃。我就提了篮到菜市上去了。”霍桑想了一想,又问道:“你今天可曾瞧见过大少爷?”那厨子很坚决地摇摇头。“没有。”“你今天不曾上楼去过吗?”“没有。我吃完了粥就出去了。霍桑忽换了一个问题。“你平日吸什么牌子的纸烟?”“我——不吸纸烟。霍桑突然立起身来,表现一种意外的举动。他奔到那阿三面前,握住了他的两手,反复地瞧了一瞧。严肃道:“你为什么骗我?你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有黄色的烟痕!那厨子似非常惊恐,想赶紧缩手,却挣扎不脱。他断续地答道:“我——我从前本来是吸烟的,不过——不过近来却戒烟了。”霍桑放了他的手,婉和道:“原来如此。你几时开始戒纸烟的?”阿三吞吐着答道:“我——我戒了三天,故而烟痕还没洗掉。霍桑点点头,说道:“好,你到后面去罢。汪银林似已领悟到霍桑最后的问话有什么用意,等到那厨子退出了客堂,他便回头向甘东坪问话。“甘先生,你可知道他当真是新近戒烟吗?”那老人疑迟了一下,答道:“这个我不很仔细,你可问问小女。……但你们为什么查问得这样仔细?莫非汀荪的死——”汪银林接嘴道:“他是自己吊死的,但我们相信今天早晨有人到他卧室中去过,并且他的抽屉也有人翻动过,故而我们不能不查一个明白。甘东坪连连点头道:“唉,什么人上去过呢?为什么翻动他的抽屉?这的确应当查查明白。”他提高了声调喊道:“丽云,你走出来!不多一会,那丽云便从东厢房中出现。伊走进了客堂,鞠了一个躬,在靠近长窗的一只圆凳上斜侧着身子坐下来。伊手中执着一块白巾,低着头,等候我们询问。甘东评道:“丽云,今天早晨可有什么人到你哥哥房里去?”伊摇头道:“没有人,只有这一位杨先生——”伊顿住了,抬头向杨春波瞧瞧。霍桑接嘴道:“是的,他是发现令兄吊死的人,我们已知道了。除他以外,你想有没有别的人进去过?”伊答道:“没有了。刚才我听见吴妈、莫大姐和阿三的话,完全是合乎事实的。”汪银林插口道:“你想你的舅舅可曾到你哥哥房里去过?”“不会的,他洗好了脸就下楼来吃粥,吃完粥就动身。”“当他下楼以前,你哥哥正在洗脸,你怎知道他不会走进去瞧瞧你哥哥呢?”“我想不会的,因为他们是不招呼的。”“唉,舅甥间竟不招呼?为什么呢?”甘东坪忽然代替答道:“唉,这回事我来解说。这孩子近来越发荒荡,每夜里总要半夜时分回来。前天晚上,骏卿训斥了他几句,汀荪不服气,彼此曾口角过几句,因此大家便不招呼了。”汪银林点点头,向霍桑瞧瞧,霍桑仍毫无表示。汪银林又问道:“你舅舅在什么时候动身的?”丽云答道:“他出门时约在八点一刻。他说他还要去买些东西,准备乘十点钟的特别快车回无锡去。”“那么,你舅舅动身以后,吴妈和莫大姐都在灶间里吃粥,吃罢了粥,他们又到后院里去洗东西。那时候阿三也到外面去买菜了。在这个当儿,可有什么人来过?”“没有——完全没有。”“那时候假使有人从后门里进来,吴妈和莫大姐当然不会注意。那人走进来后,也许直接上楼。你想可全有这样的事?”那女子沉吟了一下,又摇头道:“不会的,如果有人上楼了,楼梯上总有声音,我一定听得到。”汪银林又问道:“你在东厢房里,隔着这样一个客堂,那人或许故意放轻脚步,你想你也可以听得出上楼声音吗?”伊低头想了一想,又用白巾抹一抹嘴唇。一会,伊答道:“今天早晨我在这次间里裁一件衬衫。如果楼梯上有什么声音,我一定听得。“那么,你始终不曾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吗?”“完全没有。霍桑静听了好久,这时又解困似地插话。他道:“这一点大概没有疑问了。现在还有一句话,莫大姐说,刚才令兄在厢房楼窗上喊洗脸水。你可也听见吗?”伊点头道:“听见的。“他喊什么人送脸水上去?”伊将那块接着嘴唇的白巾放在盖覆亡色素绸旗袍的股头上,迟疑着道:“他只喊洗脸水,不曾喊什么人。“还有一句。那阿三可是新近戒纸烟的吗?”“这几天我的确不见他吸纸烟了。霍桑点点头,便立起身来,像要告辞的样子。那老人也立起来准备送客。汪银杯忽从衣袋中摸出了那条丝带,给东坪和丽云瞧视。他问道:“这条带是什么人的?”甘东坪接过了瞧了一瞧。“这带我没有见过。丽云,你知道吗?”那女子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可以问问吴妈。”伊说着拿了丝带走到白漆屏门后去。霍桑利用着这个左右无人的机会,走到老人的身旁,放低了声音问道:“甘先生,据你推想,令郎为了什么原因意会自寻短见?”老人顿了一顿,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在去年年底,曾给他料理了一千一百元债务。现在我每月给他五十块钱年用,他似乎还不够用。这一回事,他或许就为着这经济问题,但他也不至于这样子。这孩子性情很爽直,我倒很疼爱他。他欠了钱,我总给他料理。我想他似乎不会因此而送了性命。“那么,你想他可还有别的原因?”“我委实想不出。”霍桑忽从衣袋中摸出那封怪信,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用手指执着纸角展开来。“甘先生,这一张符,你可曾见过?老人露着惊骇的眼光,连连摇着头。“奇怪,奇怪!我没有见过。这是什么东西呀?”“这是‘三日死’三个字,是一种诅咒性的怪符,我们刚才在令郎的枕头底下发现的。老人又向霍桑手中的信封面上瞧了一瞧,寻思道:“唉,这信是邮局里来的。奇怪,奇怪!他放在枕头底下吗?……他是很迷信的,莫非他——”霍桑催问道:“甘先生,你有什么意见?”老人又顿了一顿,反问道:“你想他不会因为这咒语的恐吓,便干出这没主见的举动来吗?”“他既然迷信,这理解也可能的。但这封信你想是什么人寄给他的?”“我完全没有头绪。这信封上的笔迹,我也不曾见过。“那么,这封信应当昨天送到,你可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接到的?甘东坪又摇头道:“我不知道。吴妈和莫大姐时常代替他收信,你可以问一问。这时他的女儿已领着那老婆子进来。丽云说道:“吴妈认得出这一条是哥哥的裤带。汪银林问老妇道:“你怎样知道的?吴妈答道:“我给他洗过一次。他穿西装时用皮带,穿中装时就要用这条丝带。霍桑又把信封给老妇瞧瞧,问道:“这封信昨天可是你给他收下的?”老妇摇头道:“不是,昨天没有信来。但我记得在一个礼拜以前,我曾给他收接过这样一封信。霍桑点点头,顺手将信封放进衣袋里去。汪银林回头向姚国英道:“好,国英兄,你赶紧准备正式呈报,请求检验官就来检验。姚国英答应了,向老人道:“甘先生,我想在法院里来检验以前,楼上的东西不要让任何人移动。甘东评点头道:“好,我一定不让任何人上楼。我们五个人挨次退出,姚国英走在前面,霍桑殿后。他走到灶间面前的小天井中,忽又站住了向灶间里的莫大姐和阿三招手,问他们昨天曾否给死者接收过信,这一男一女都回答没有。甘东坪又说道:“那么,大概是他自己接收的了。霍桑道:“他昨天什么时候出去?老人转问那年轻的女仆道:“莫大姐,你可知道?那女仆道:“他大约在九点半光景出去,但在午后五六点钟,他曾回来过一次,上楼去拿什么东西,后来又重新出去的。霍桑似很满意,便不再问话,跟着其余的人从后门里出来。甘东坪送到后门口,就拱手送客。这条后门外的小弄,只有四五丈深浅,除了甘家的后门,还有两家小户人家,一家的门关着,另一家的门里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婆子正在粘火柴匣子。当我们走过的时候,这老妇似乎因为骤然间看见一群人走过,引动了伊的好奇心,便推起了那副铜边眼镜,停了手向我们呆瞧。我们走到弄回,姚国英声言要回署里去准备报告,就和我们作别。杨春波在这件事上,分明感到十二分难受,死了一个朋友,又受了汪银林怀疑的问询,当然非常没趣。他起先似乎认为甘汀荪的死,出于阴谋被害,故而很起劲地来报告我们,但自从被汪银林带着怀疑的口气询问以后,他便不再发表什么意见。他分明感觉到他如果再有什么建议,说不定会招揽到自己身上去。这时候他真像一只樊笼里的小鸟,急于盼望着自由。他向霍桑声明,他要回家去料理些事情,霍桑并不挽留。他就踏上了他自己跟来的汽车和我们分手。霍桑说道:“银林兄,我要借用你的汽车送我们回去,我还有几句话和你谈一谈。

方林生是个五十以上的老头儿,身材也不很高,但瞧了他的阔大的躯干,和紫红色的脸儿,可见他的体力和精神,都还离衰老时期很远。那老妈子却不同了。伊的年龄既高,枯瘪的脸上,砌满了深刻的皱纹,头发已白了大半,背脊弯得像弓儿一般。那种龙钟的老态,一望便知伊的供述不会有多大希望,可是事实的结果,却又出乎意外。伊竟说出了一个案中的要点。那方林生的供词大部分和裘玲凤的说话互相合符。他也是因着玲凤的呼叫而惊醒的。他绝不曾听得其他声音。他在供述案情以外,又附带发表了些意见。他说他在这裘家里服役了二十一年,从前在北方的时候,那日辉日升本属一家。上年日辉死了,他仍留着服伺日升,所以主仆们的感情很好。他对于主人的岳母吴老太太怀疑他的小主人海峰,竭力表示反对。他说他是看海峰长大的,从小品行端正,决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他的话坚定而有力,很容易使人发生一种可信的印象。霍桑在他的供述完毕以后,又添加了几句看似不甚重要而实际上很有关系的问句。他问道:“你听得了小姐的惊呼声音走到客堂里来时,可是还听得楼上有声音吗?”老仆答道:“正是,我听得的,小主人也同样听得的。”“那声音像什么?你可能形容得出?”“那很像是一个人受了什么痛苦哼着,又像一个人在梦魔。”“那声音不很高吗?”“不,——很低。”霍桑点了点头,又换了一个题目。“那时候你瞧见小姐站在什么地方?”“我——我记得伊站在房门口。”“伊有什么表示?”“伊起初呆木木地站着,没有一句话。我也暗暗诧异伊为什么呼喊。后来伊用手向楼板上指着,对小主人说:‘快上去!快上去!’我们才听得楼上的呼声。“你可曾注意小姐身上穿什么衣服?老人想了一想,才说:“我瞧见的,伊就穿着这件白夏布黑镶边的颀衫。许墨佣似又觉霍桑的问句出了范围,努着嘴唇,横着眼睛,表示他的不耐。霍桑似乎没有瞧见他这种模样,仍自顾自地继续他的问句。他问道:“你可知道你的老主人有女朋友吗?那老人突然张大了两眼,向霍桑瞧了一瞧,接着又移转他的目光,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你可曾瞧见过有什么女子来瞧你的主人?“没有——没有。老仆答话时,态度上有一种不自然的表示,显然和他先前说话时的神情不同。霍桑似也会意,但他并不强制。他点了点头,便退过一旁,让汪银林究;习那仆妇赵妈。赵妈的昏债程度,不但在伊的形态上充分显示,连伊的说话也不伦不类,听的人很觉费力。伊对于案事的经过,并无多大补充,不过有一句话,却打动了霍桑的注意。末后,伊带着惊煌的神色,放低了声音,说道:“先生,我见过那个鬼的!——一哎晴!真吓煞人啊!霍桑禁不住走前一步,占夺了汪银林的地位,抢着发问。他也低声问道:“唉,你见过鬼吗?你可曾瞧见那个鬼脸?”仆妇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哪里有这样大的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鬼?“一个浑身白色的鬼!”“在什么地方?“在楼梯转弯的地方。“这个鬼可是上楼?还是下楼?“这个——这个我也不仔细——先生,难道你有这样子的胆,还敢瞧一个清楚不成?”伊的枯皱的面颊上泛出白色,伊的失血的嘴唇也有些地颤动。霍桑作同情声道:“唉,当真可怕的。怪不得你。你可是在昨晚上瞧见那鬼的吗?老妇忽摇头道:“不是——昨夜里我没有瞧见什么。”伊举起了伊的左手,扳着手指算了一算。伊又道:“那是三天前夜里的事?霍桑点点头道:“那末,那是三十日晚上的事了。你在几点钟瞧见的?”老妇道:“那时夜已很深,钟点却记不清楚。我因着天热,帐子里蚊虫又多。我的那把竹丝骨的纸扇,用不出力,不能赶蚊虫。我记得我的一把蒲扇,遗忘在客堂里。所以我悄悄地爬起来,开了后面的房门,到客堂里去拿扇子。那蒲扇就在客堂中的方桌上面,所以我并没开灯,一摸就着。我在回房的时候,忽瞧见楼梯的转弯处——唉!一个白鬼!我真吓死啦!霍桑等伊的喘息略略平静,又继续问道:“那时候你可曾呼喊起来?老妇又摇头道:“没有。我吃了一吓,急急回房,赶紧把房门关上。我坐了一坐,还疑心是我的眼花,不料不多一会,主人忽在楼上喊起来。我才知道果真是鬼。“但你当时不曾把见鬼的事说出来啊。“我曾告诉过太太的,太太却叫我不要声张。伊说道最后几句,声音特别放低。我也暗暗疑惑。昨天据裘日升告诉我们,那白色的怪物,只有他一个人瞧见,实际上这仆妇竟也同样瞧见。但死者的岳母为什么把这件事秘密起来?这一点似也引起了许墨佣的注意。他先前本提议急于要到外面去活动,此刻忽又变了主意。他声言先须向死者的岳母吴氏叫进书房里来问几句话,然后再贯彻他先前的主张。那吴氏已有六十多岁,不过枯瘦皱瘪的程度,和赵妈相差甚远。伊的面颊上还带些红润,头发虽白,却发出灿灿的银光,可见伊平日营养得直。不过这时候伊的双目红肿,显见发案以后,伊曾经过长时间的悲哭。伊身上穿一身拷绸衫挎,还是簇崭新的。伊除了供述昨夜的经过以外,对于叫赵妈守秘的问题,解说得非常简单。伊在事后听了赵妈说的话,便也深信有鬼。不过,伊知道伊的女婿——裘日升——正害怕着鬼,若使把赵妈见鬼的事向他说明,不免会使他害出病来。所以伊的守秘的动机,完全是出于好意。许墨佣对于这一个解释表示满意,霍桑也并无异议。伊在上夜的事件上,又曾补充一个新的事实。伊说道:“昨晚十点钟过后,日升回房去睡,我虽也早就上床,但到了十一点钟光景,我还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我忽听得楼梯上有脚步声音。我仔细一听,很像有什么人故意放轻脚步,在楼梯上走动。我一想到三十夜里的事情,不禁害怕起来。我便从床上爬起,轻轻推醒了赵妈,叫伊走出去瞧瞧。伊起先推托着不肯,后来我再三勉强,伊才被了衣裳,开出房门去瞧了一瞧。据赵妈的回复,并无异状。但我还不放心。我很怀疑,也许那海峰——”伊忽而顿住了,眼睛瞧着银林,又瞧瞧那间和厢房分隔的客房,分明有所顾忌。汪银林用手指指客房,作会意状道:“你疑心他吗?老妈点点头低声道:“正是。不过昨夜的事,我还不能说定是他。因为我听了赵妈的报告以后,曾自己开了房门,轻轻地叫被屋里的林生。我听得林生的鼾声很大,呼叫不醒,同时我又听得客房中的咳嗽声音,才知道上楼的并不是他。”汪银林又遭:“以后怎么样?吴母道:“以后我就重新睡了。我刚才入梦,忽又被玲民的呼叫声音所惊醒。霍桑忽又抓得了机会似地从旁插口。他也放低声音问道:“老太太,我也要问几句。昨夜你听得了林生的鼾声,和海峰的咳嗽声以后,可曾叫过你的外孙女玲凤?老妇张目道:“没有啊。伊是睡在对面厢房里的,差不多和我一个房间。上楼的决不是伊,你不要误会。霍桑点头道:“是,是。我并无他意,随便问问罢了。但他们父女之间,平日的感情,大概总是很亲热的吧?老妇道:“是的。不过伊并不是日升的亲生女儿,所以论到感情,伊还不及寿康。日升平日是很疼爱寿康的。刚才海峰已打电话给寿康,他还没有起身。他得了这个凶信,不知要怎样伤感呢。霍桑又问伊昨天伊曾否到过伊女婿的卧室里去,伊回说没有。霍桑又提起日升的朋友伍荫如、陆春芳二人。据吴母回答。那伍荫如是日升的同业,从前弟兄俩住在城外的时候,伍荫如每逢到南边销货,总耽搁在他们家里,所以彼此很相熟。末后,霍桑又问到死者和他哥哥的感情怎样。那老妇答称弟兄间的感情很好,但伊的神气上似表示霍桑的问句已越出范围,有些儿厌烦。正在这时,忽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岔子,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有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警官,汗流满面地走进书室里来,要找许署长谈话。那警官名叫张子新,是本区第二分区里的巡官。他的报告引起了一条新的线路,大家都很注意。张巡官道:“署长,这件事发生在我的境界以内,我自然觉得责任重大。所以刚才我把区里的警士唤齐了,查明了那几个昨夜派在这里值夜班的,便一个个向他们仔细查问。有一个名叫李得宝的警士,派在这处岗位——就在乔家栅西口。昨夜他值班的时间,从九点到十二点。他在将要换班的半小时光景,忽见有一个男子急匆匆从乔家栅出去。那人走出西口时,恰巧有一辆空车经过。那人招呼了一声,不讲车价,跳上了车子,便向南驰去。李得宝当时本不曾疑心什么,只觉得那人的态度有些匆忙罢了。但我查明以后,认为有注意的必要,故而赶紧来报告。许墨佣连连点头地说:“唉,这报告当真重要。从时间上说,这两点合得拢了。因为李得宝瞧见的时候,在换班前半个钟头,那明明是十一点半。这案子又恰巧发生在十一点半。岂不是两相合符?汪银林对于这个见解首先表示赞同,霍桑也点头默许,不过他又补充了几句问句。他问张巡官道:“你可曾问那警士,他所瞧见的人,是不是从后门外的小弄中出去的?张巡官答道:“问过的,他却没有瞧见。他只见那人走出乔家栅的西口。“那么,李得宝有没有注意那人的打扮?“他说他瞧见那人穿一件长衫,似乎是栗壳色的,不过他当时并不曾怎样注意,总之是深色的罢了。他还见那人头上戴一顶龙须草的草帽,身材不很高大。许墨佣接嘴道:“他可曾注意那人穿什么鞋子?张巡官疑迟了一下,答道:“这个我倒不曾问过。推想起来,他在一瞥之间,又在黑夜,大概也不会注意到这。许墨佣点点头道:“够了,子新兄,你这个报告,确实很有益于这案子的进行。现在请你再传令你区里的警士们,叫他们留意这个模样的人物。他又旋过头来,瞧着汪银林和霍桑说:“现在这屋子里的查问,可以告一个段落了。据我看来,昨夜里后门开着,那个凶手一定是从外面来的。现在得了这张巡官的证明,更足见已毫无疑惑。霍桑冷冷地插嘴道:“但那后门本是闩着的,你想那凶手又怎样能够进来?许墨佣把两臂在胸xx交抱着,横过眼梢向霍桑瞟了一下。他道:“这也不难解释。我见死者卧室的厢房中的东窗开着,窗口离地又不很高。那凶手也许就是窗口中进来的。”’霍桑带着微笑答道:“我的意见印和你不同。我见窗下满种着晚香球,附近又排着几只荷花缸,绝不见有人越窗而进的迹象。许墨佣皱眉道:“虽然,我们但须找着那个凶手,其他一切,都可以连带解决。现在我想与其用脑,不如到外面去活动活动足力。恕我不能再奉陪了。’”他随即旋转身子,准备要跨出厢房的长窗的样子。汪银林道:“你这办法我很赞成。但你要侦查这外来的凶手,打算从哪方面进行?许墨佣忽又站住了,捻了捻他的须角。嘴唇上也徽微牵动了一下。他又装出道歉的模样,弯了弯腰。他笑着说道:“汪先生,请原谅。我虽已拟定了两条进行的线路,不过我自己还没有把握,说出来也许惹笑。所以我打算等我查出了些端倪,再向你报告。”他说完了话,又像鞠躬似地弯了弯腰,接着他就陪着那张子新巡官匆匆出去。汪银林目光中含着怒气,显得他心中非常愤恨。霍桑却仍安静如常。他目送着许墨佣走出书室,脸上忽冷冷地露出一种微笑。接着,他摸出表来瞧了一瞧,回头向汪银林说话。“九点半了。那死者的外甥梁寿康那边,早已报了信会,怎么还不来?”汪银林应道:“不错,这个人迟迟不至,未免可疑。”霍桑道:“我们为收集事实起见,也须和这个人会一会面。”霍桑说着,便把草帽取在手中。我也立起来准备同行。汪银林道:“‘既然如此,我UI不如直接往福华纱厂里去瞧他。我的汽车停在凝和路口,我们就一块儿去。怎么样?”霍桑点头赞成,我们便一块儿穿过客堂,走进灶间里去。那时老仆林生恰在灶间门q的天井里。霍桑又站住了向他前南问话。他先间屋中共有几个人吸纸烟,林生说只有吴素粉和紫珊的母亲吴老太太吸烟。霍桑又提起张巡官报告的那个穿栗亮色长衫的人,往日是否有这样的人物在屋子里出进。林生寻思了半晌,回答没有。接着,我们便从裘家的后门里出来。

霍桑说话时的声音状态,都使我心中觉得疑讶,但我仍点点头答应地。什么是间接线索?他为什么要问我?我对于这种案子虽始终参与,但对于这案中的情形,无论事实或理论,我所知道的,未必多于霍桑。他怎么又反而问我?他突然问道。“包朗,你今天早晨什么时候醒的?”这问话未免太突兀了!有什么意思?当时我绝对猜想不出。我仍答道:“我醒时约在六点半钟。”“你醒了以后怎么样?请你说得仔细些。”“那自然就梳洗,吃粥,接着又看了几张晨报——:霍桑忽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叫你说得仔细——你必须特别仔细才好!梳洗,吃粥,看报,你说得太笼统了!这里面有好几种动作,你必须依着科学方法,一步一步地说个明白。包朗,你不能这样子含糊笼统!”我越发觉得惊异了。我今天早晨的动作,对于这凶案会有什么关系?在这个时候和在这个地点,他不像会开玩笑。那么他为什么查问我这种琐细的动作?这里面会有什么间接的线索?他刚才却还说这些是要紧的问话1他见我疑迟不答,又催促道:“包朗,怎么不说?你今天醒觉以后,第一种动作是什么?我略一踌躇,答道:“我醒转来后,便轻轻从床上坐起,瞧了瞧桌子上的钟,便披上浴衣,拖了拖鞋——”他忽作赞许声道:“对啊!这样说法,才算合格!你再说下去!我索性写细帐般地说道。“我起身以后,到窗口去站了一站,作了几次深呼吸,就喊王妈倒洗脸水。我随即洗脸.刷牙,漱口。那时我的佩芹已送牛奶上来,我喝完了牛奶,走到镜台前去梳理头发,然后烧着一支纸烟,换去了我身上的浴衣——’”霍桑忽阻止我道。“够了,够了。现在我给你再复述一遍;你先洗了脸,刷了牙,漱了口,然后才理发。对不对?”“对的。但是你太神秘了!我真不明白你这些问话有什么意思。“对不起,你且别问。你昨天早晨的举动也是和今天一样的吗?“这是刻板式的举动,天天如此的。但你究竟——”“好,我再问你。你可曾有一天有个例外,先膏抹你的头发,然后再洗你的脸?”“我——我不记得。我想我总是先洗脸后梳发的。因为如果先理好了头发,洗脸时仍不免要搅乱头发,那就不免多费一次手续。“对!我相信这个步骤,除了剪个平顶和剃光头的人以外,凡蓄长发的,可算是一条普遍的例外。唉!包朗,你的功劳真不小!你已给我解决了一个疑问?对不起,现在还有一点,要请你追想一下。昨天早晨,我曾问过莫大姐,伊送脸水上去时,瞧见汀荪在做什么。你可记得伊当时怎么样回答?”我低倒了头,用力回想,一时却想不起来,只向他呆瞧着。霍桑忽不耐地接续道:“伊是不是说:他已起身了,穿了一件浴衣’?“是的,我记得了,伊回答的正是这句。“你想一想,这答话是否针对我的问句?“不,这个……经你一提,我也觉得有些地所答非所问的意味。“对,我后来再问伊,汀荪坐着还是站着,伊的答语可是‘他站在衣橱面前;用生发膏抹他的头发’那一句吗?”“不错,正是这一句话!霍桑忽用手掌拍他的额角,沉着脸作叹息道:“唉!我竟被伊蒙混了二十四个钟头以上!包朗,我的脑筋怎么竟变得这样迟钝?那不是年龄关系吗?唉!——包朗,你且等一等,我到那面银楼去打一个电话。”他不等我的同意,便急急走到银楼里去。我虽追赶他不上,但也走到那爿凤翔银楼的门前,在外面等候。我觉得这案子已到了转换的中心,但瞧霍桑那种情不自禁的表示,显见他已觉察了莫大姐的谎话,情势将急转直下。三分钟后,霍桑已从银楼里出来,我迎上去发问。“电话打通了没有?”“通了。汪银林又告诉我一个消息,高骏卿刚才已被杨宝兴从无锡带到厅里。”他且说且回身向大东路进行。“你现在可是要往警厅里去?”“不,我已用不着见高骏卿,我已叫银林也赶紧到甘家里去。包朗,走,快走一步,我们最好在汪银林来到以前,先查问一个明白。”他加紧步子向花衣路进行。我也急急跟着。“你去查问什么人?”“自然是莫大姐了。包朗,你再耐一耐,好不好?任何疑团,在一刻钟内,你都可以明白了!我们经过了五分钟的急走,又回到了甘家后门的那条小弄口。霍桑在前引导。当他经过那毛老婆子的门前时,不再向里面张望,一直就到那弄底的后门口去。他先在后门上推了一推,里面的弹簧锁锁着;他又用拳头叩击了一下。过了一会,里面才有人出来开门,那是苏州老妈子。伊仍旧穿着那件黑厂布的棉袄,弯着腰,两只骨溜溜的眼睛,向我们俩流转不停。伊的老练的神气依旧没有改变。伊带着些怀疑的口气,问道:“两位先生,找谁呀?”霍桑忽先走了进去,在披屋中站住,略停一停,方才答话。“莫大姐呢?”老妇道:“伊出去了。”霍桑微微一怔,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这时我也走进了后门,顺手将门推上。霍桑的眼光凝视着那皱纹纵横的脸,似在测度这老妇的话是否真实。他又问道:“伊到哪里去的?老妇摇摇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已好久了。”“你可知伊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你可以上去问问老爷。伊是老爷差出去的。”霍桑作惊异声道:“你家老主人在楼上?他从茶馆里回来了吗?”他瞧瞧手表。“此刻还不到十一点啊。”老妇道:“他今天身子不好,没有出去喝茶。”“唉,他有病吗?包朗,我们不能不上去慰问他一下。”他走出披屋,踏进天井,预备走进正屋里去。我也跟在他的后面。霍桑忽又站住了,旋转头来向那老妇招招手。“吴妈,还有一句话问你。昨夜里长根不是来过的吗?”老妈子向霍桑呆瞧了一下,闭着嘴缓缓摇着头。霍桑催迫着道:“什么?可是他没有来?还是你要说‘不知道’?伊仍呆瞧着不答,伊的不自然的眼光渐渐地游离开去,不再向霍桑直视,显露出伊已不能再保持伊的定力。我站在伊的旁边,乘机做一个白脸,调解这个僵局。我婉声说道:“吴妈,你说得明白些。你总已知道那烧饭阿三和你家小姐此刻已在什么地方。现在我们正要来找莫大姐。这件事我们已完全明白。你如果再想用假话骗人,那么,第四个到警察局里去的人自然要轮到你了。你这样大的年纪,也犯不着代别人吃苦啊。那老妇的老练镇静的神气已有些儿摇动。伊呆了一呆,眼光注视着我,似被我的同情的语声所激动。不一会,伊眨了眨眼,似已打定了主意。伊瞧着我,用恳求的语声向我答复。“先生,我不是不肯说,我实在不敢说!霍桑接嘴道:“那不妨,你尽放胆说好了,一切有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长根在昨夜什么时候来的?”老妇想了一想,答道:“他来时大约九点半光景。“他不是吵过一回吗?”“是的。“他是不是和你家老主人吵嘴?后来他们又打起来吗?”“是的,他们在楼上吵,我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后来吵完了,长根就出去的。“吵的时候莫大姐在什么地方?”“伊也在楼上,我一个人在楼下,吓得不敢上去。后来伊下楼来时,伊的面颊上还流着眼泪。“你可曾问伊为什么哭?“我问过的,伊不肯说。“那么,伊的哥哥长根以前是不是常到这里来的?”“来的次数很多。我记得今年新年里他来过一次,一个月前也来过一次。但他来的时候总是客客气气的,所以昨夜莫大姐领他到楼上去时,我也万万想不到会吵起来。“他昨天早晨可曾来过?”老妇又坚决地摇头道:“‘没有来过。霍桑也郑重地说道:“好,现在你再说一句实话。昨天早晨有没有任何人来过?”老妇直瞧着霍桑,答道。“除了那位杨先生以外,我当真没有见别的人来过。这是真话。霍桑点点头,表示他对于这一次问答非常满意。好啦,包朗,我们上楼去瞧瞧甘老先生。喂,吴妈,莫大姐回来时,你只对伊说老主人叫伊上楼去,别的话不许乱说。霍桑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我也加意谨慎。那楼梯的年龄已相当老,有几级的木板、踏上去当真有些声音。上了楼梯,我们先站一站定,瞧见楼梯对面西次间汀荪的房门上有一把铁锁锁着。东次间的一扇房门,我们已知道是吴妈的卧室。霍桑先轻轻推开了这后房的房门,向里面瞧瞧。这后房用板壁隔着,有门可通前面东坪的卧室。但那扇门闩着,分明东评是从中间里的那扇房门出进的。我见吴妈卧室中的桌子上灰尘满封,一张单人榻床上既不挂蚊帐,也没有被褥,只摊着一条白席,显见这卧室有名无实,吴妈并不是睡在这里的。霍桑退了出来,用手指指中间,似乎叫我向中间里兜进东坪的卧室里去。我们刚才走到靠南窗的东次间的门口,里面有一阵子咳嗽,接着我又听得东坪在里面发问的声音。“谁呀?莫大姐吗?”霍桑走到我的面前,顺手把那虚掩的房门推开。他一边走进门去,一边提高了声浪回答。“甘先生,是我和敝友包朗……”我走到里面,见那老人靠在一张红木床上,床上有一顶白竹布的帐子,帐门用银钩钩起。他上身穿着一件过时的蓝色纶纱的夹袄,身上盖着一条酱色的棉绸薄被,手中正执着一张报纸。他一瞧见我们,呆了一呆,接着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报纸,把两手一供——一不过这拱手的姿势,因着失去了袍子长袖的掩盖,远不及昨天的那么自然得势。他含着笑容招呼道:“唉!两位先生,劳驾,劳驾!对不起得很,恕我不能起身。”霍桑鞠了一个躬,答道:“甘先生,不要客气。我们听说你有些贵恙,特地来慰问一下。”老人很恭顺地答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坐定以后,开始瞧视这卧室的布置。那红木床是向南排的,前面有一只红木的妆台,式子都很古旧,妆台上除了一只新式的瓷钟以外,竟也有生发油,花露水等类的化妆用品。妆台对面放着一只西式的睡椅,上面挂着一张半裸体的彩色画片。厢房里却排着一口衣橱,两幢箱子。我和霍桑二人就坐在那张温软的睡椅上,恰和老人对面。我记得昨天瞧见他时,他的红润丰腴的脸上精神很好,此刻却有些显着的变异。他的脸容焦黄,眼眶上也起了一个黑圈。他对于我们的慰问,明明只有假意的欢迎,他的眼光里却显着厌憎和戒备的神气。霍桑说道:“甘先生,有些什么贵恙?甘东坪道:“那没有事。昨天傍晚我受了些风寒,晚上咳起嗽来,似乎有些地感冒。霍先生,你总知道昨天那检警官向我问了一番,还不算数,后来我女儿忽又被警厅里传去,至今没有回来,阿三亦然。这件事我正觉得焦头烂额!检察官说汀荪是被人谋杀的。那真正是笑话。单凭那医生凭空说一句话,怎能使人心服?霍桑婉声答道:“那一定可以使你满意的。今天早晨汪侦探长告诉我,昨天那位检验的医生已正式书面报告。当他检验时,发觉死者鼻管里的以太还没有发挥完尽哩。老人显着莫名其妙的神气。“以太?这是什么东西?霍桑带着微笑说道:“这东西你没有经验,自然不知道的。但令爱丽云女士,对于这奇妙的东西却是有过经验的!“唉!霍先生,伊怎么会有经验?“伊去年不是患过肠痈,到福民医院去割治的吗?割症时就必须先用以太蒙倒。我想伊从医院里回来以后,总也和你谈起过罢。“唉!唉!——这个——一这个我倒不清楚了。那么,现在官厅方面难道竟因此疑心伊吗?“并不如此,伊现在已经说明白了。老人把两手紧握着那酱色被的边,带着惊恐的声调问道:“唉,唉!伊说些什么?伊不会——”霍桑仍带着笑容,接嘴道:“甘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子着急?你是不是为令爱担忧?他吞吐着道:“是——是——我只有伊一个女儿!“那么,我可以给你保证,伊决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想你对于自身问题,倒应得特别保重些才是。“我——我吗?——一先生可是说我的感冒?那不妨事。”霍桑的眼光渐渐地严冷了。他瞧着老人的脸,说道:“我倒很替你担忧。我想你也许受了些内伤吧?”老人的脸色变异了,越发枯黄了些,他的嘴唇有些儿颤动,却呆住了说不出话。霍桑又说道:“甘先生,我很替你不平,那无赖莫长根竟敢动手。那简直太放肆了!你虽宽宏大量,并不和他计较,我们却定意要惩戒他一下!东坪紧皱着双眉,期期然答道:“唉,霍先生,你——你已知道了昨夜的一回事?”“正是,不过我不知道他为着什么事竟敢向你顶撞,甚至动蛮。甘先生,你可能告诉我吗?”老人低倒了头,两只手放了被头的边,忽拿着被面上的报纸乱翻。他瞧瞧里床,又瞧瞧他手中的报纸。他仿佛微微一震,他的右手忽暗暗地向里床摸索。一会,他才勉强答道。“他——他来预借他妹妹的工钱,我不答应,他竟蛮不讲理地闹起来。”霍桑又现出些笑容,不过冷淡没有欢意。他忽仰着身子从睡椅上站起来。他一边答道:“借工资?我怕不见得这样子简单吧?我知道长根已经失业好久,如果有什么可以敲诈的机会,他一定不肯放过。”他忽而把身子向前一扑,突然凑到床边,他的右手很敏捷地伸到里床,抓着了什么黑色的东西。他把那黑东西拉开了瞧瞧,又笑着说道:“唉!这是一条支色绔纱的裤子——是大脚管的女裤。这不是莫大姐的吗?老人忽把两只手掩住了他的脸,连连摇着头,从被窝里露出来的上半身,也有些发抖。他的鼻子里发出哼哼之声,又像叹息,又像在呻吟。这像是一种没地洞可钻的窘态,我真不能够仔细描写。隔了一会,他仍低着头,捧住了脸,呜呜咽咽地说话。“霍先生,我真惭愧!像我这样的年龄,还——还干出这种事来,说出来真是丢脸!其实我因着一个人冷清清地没人服侍,这女子倒能体贴我的意思,因此我才靠伊伴伴热闹。但伊的哥哥便借着这个题目,时常来缠扰不清。霍先生,你所说的敲诈,的确是不错的。不过这种事说到外面去,会使我没有面目见人。霍先生,你总得包涵吧?我才明白昨夜莫长根到这儿来吵闹的事,原因是为着这一种暧昧勾当。这秘密勾当分明是另一件事,和甘汀荪的凶案并无关系。那么,霍桑虽在无意中揭破了老人的隐私,但对于凶案既然没有进展,他的预料不是又错误了吗?我瞧甘东坪的手仍按在脸上,他的下颔几乎接触他的胸口。霍桑却露着不自然的微笑,默默地瞧着东评,显出一种鄙视的神气。我觉得这相持的局势非常难堪,但也没有解围的方法。幸亏这当儿楼梯上有脚步声音,汪银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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