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日晷比较短,我们离开章东明时,街上的电灯都已亮了。等到我们的车子到达虬江路张家门前,人家都正在忙着吃晚饭。霍桑远远地向着那铁条的大门一望,便轻轻地向我说:“大门开着呢。我们姑且不必进去。”“那么,你来干什么?”霍桑不答,走到门口,向门房中瞧瞧,有灯光透露出来,料想有人在内。他走过铁门,沿着西边的青砖短墙,缓缓前进。一会,他停了足步,仰起了足尖,靠着短墙向里面了望。他忽又向我招招手:“包朗,瞧。他们正在进晚餐。”我也扳着短墙,瞧进屋子里去。我见西边的一间憩坐室中,灯光明亮,一扇窗开着,窗帘也恰巧拉开。里面的方桌上有人在吃晚饭。面南坐的是死者的母亲,左边是有刚的妹妹效琴,却不见死者的妻子颜撷英。谅必还不曾回来。餐桌旁还立着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使女。这两个主人的脸上都是冷冰冰的,显示一种悲郁阴暗的神气。因此那两个女仆也都默默无语。霍桑低声说:“我们的委托人还没有回来。”我应道:“是。丈夫给人谋杀了,伊还是在外边,似乎说不过去。”霍桑不答,仍旧猫儿捕鼠般地注视灯光耀灼的憩坐室。我不知道他要瞧什么,他在等颜撷英回来吗?还是等别的人——像阿荣之类?“哼!”一声低低的惊呼从霍桑的喉咙中发出,接着他又忍住了。我回头问他:“怎么?”霍桑不答,目光炯炯地向屋子里注射。我又说:“那个小使女,我们起先没有听人说起过啊。”霍桑道:“不错,伊大概是新雇来的。当昨晚发案的时候,伊还没有进门,当然没有人说起伊。”“你怎么知道的?”“你不见伊的举动处处显得生疏吗?这就知道阿荣还没有回来,伊是特地来补缺的。”他拉拉我的肘骨,“瞧!张效琴又在举筷子哩!”他的语声低沉而颤动。我有些奇怪。吃饭用筷是件异常的事吗?霍桑何以如此震动?正在这个当儿,猛觉得我的背心上有人轻轻拍我一记。我不禁一凛,急忙回头瞧时,一个穿黑长袍子的男子正目光炯炯地瞧我。那人虽穿着便服,但一种挺胸凸肚的神气,一望而知是一个便衣警探。他问道:“你们瞧什么?”我答道:“我是包朗。他就是霍——”我的“桑”字还没有出口,霍桑忙回身过来,在那人的肩上拍一拍,又取出一张名片给他。霍桑低声道:“朋友,误会了,别多说。这是我的名片,包朗,我的肚子饿得很。我们快回去,等明天破案吧。”他回头就走,我也只得跟着,那探伙似在道歉,我听不清楚。我们到了靶子路,他跳上车子,竟绝口不说一句话。他真的有把握了吗?他既然说要等明天破案,今天晚上当然是没有希望的。读者们谅必也深知道他有一种牌气。每逢在案于将破未破的当儿,要是他不是自动的剖解,若想向他问几句话,准不会教你满意。所以我虽然满腹疑团,不知道他的葫芦中卖些什么药,却也只能暂时忍耐,不愿意平白地讨没趣。我们到了寓中,霍桑立刻教苏妈备饭,吃饭时他仍旧保守着缄默态度。我的脑室中却盘据着种种疑问:凶手一共有几个?下毒的是谁?行刺的又是谁?胡诚初吗?姜志廉吗?那个穿西装不知姓名的高个子吗?还是阿荣和魁林?或者竟就是他的妻子颜撷英?这几个问句,好似在咽喉间起了障碍.我的夜饭再也吃不下去。在夜饭将近终了时,汪巡官来了一个电话,总算多少有些发展。他已查明那辞歇的车夫魁林,在一星期前已经回他的老家句容去。又从钱伯熊那边查出有个西装高个子叫何炮熙.也是那天的贺客。他在那天下午走过张家门口,顺便去约有刚一块去。他是有刚的新朋友,所以交谊还是很睦洽。汪巡官还提及一件抱歉的事,他派的一个探伙到达王家码头阿荣家时,听得阿荣已回家过一次,可是又走了。我对于最后一点相当兴奋,因为阿荣出现了,追踪起来总比较有些把握。可是霍桑很淡漠。他不加批评,饭罢以后是我们循例的吸烟时间。这晚上我们吸烟时的姿态神情是彼此不同的。霍桑的烟,吐吸匀整而有次序,身子靠着藤椅的背,伸直了两腿,闭了眼睛,足见他心中的安定。我的纸烟却忽吐忽纳,杂乱无章,掩不住我心理上的烦乱的状态。静寂中只有钟摆振动的嘀哒声和远远的电车声。电话又响了。我站起来时,霍桑早抢了先着。我就站了旁听。他说:“我是霍桑……晤,你是金永椿?……姚探长派你在张家门外的?……晤,晤,怎么样?有个穿黑色短衣的人进去了?……光头,身材很短小?……进去了已经好久?……好!……怎样?姚探长不在署里吗?……那不妨事,回头我来通知他。……好,好。你别惊动他,我就来。……”事情连续地开展。霍桑刚才将电话筒搁好,我还没有开口,我听到一辆车子停在我们的寓前。这时候还有来客?不一会,施桂果然引进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就是张家看门兼种花的金寿。霍桑一见他,不禁显出惊怪状来。他忙问道:“金寿,你来干什么?”金寿手中执着一封信,便将那信递过来。霍桑将信接过去时,我也急急走过去瞧。那是一个洋纸信封,上面写着“霍桑先生”四个字,钢笔写的,非常娟秀。霍桑将信拆开的时候,我见他的目光炯炯,呼吸似乎急促了些,连他的手指都颤动了。他一壁将信笺授给我瞧,一壁回头向金寿问话。“这是你家小姐差你送来的?”我早把眼光注射到信笺上去,上面写着一行细楷。“凶手已经拿住。请先生们速来!”下面的具名是“效琴手上”。太奇怪!这报告是真的?或是仍像先前那么出于误会?如果真的,那凶手是谁?又怎么会自己送上门去,给这女子拿住?在这几秒钟间,我的思维的运动真是说不出的昏迷凌乱。恍惚间,我不知道霍桑又问过什么话,但听得金寿回答:“是的,阿荣和少奶都已经回来了!”霍桑又活跃了。他打了个电话给龙大车行,不再说别的话,忙着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装束既毕,他听听门外,向我点点头,首先往外就走。我和金寿急忙跟着,走到门外,正要上车,忽见又有一辆汽车停下来。那人还没有下车,霍桑便高声招呼:“国英兄,你可是从章东明来?我想那个姓贾的人,你一定没有碰见。”停车的人正是姚国英,忙答道:“是啊,我扑了一个空。不过我又得到一个消息。他今天下午去得特别早,四点钟左右就到,又和两个生客喝过酒。他们三个人酒简直没有喝,话可说了一大堆。”霍桑忙止住他道:“好了。他是没有关系的。现在别多说,你也不必下车,快跟我去捕凶手!”他不等姚国英答话,便跳上车子,向我和金寿招招手,车子就立刻上路。车子进行得本已很快。可是我因着急于要知道这案子的真正结果,还不知足,恨不得一步就到。好容易忍耐到十分钟光景,车子才在张家的洋房门前煞住。我第一个跳下车来。那时大门外面又多了一个便衣侦探,远远地分散守伺着。霍桑向最后的一个——就是先前拍我的,也许就叫金永椿,附耳说了几句,便不待通报,第一个抢步走进里面去。他回头向我们摇摇手,似乎叫我们不要作声。我看见憩坐室中的灯光仍旧明亮。我跟霍桑走到窗前,也偷偷地瞧了一瞧。里面有三个人正静悄悄地谈话。一个站立的男的穿一套黑色短衣,是个瘦削黄面的光头少年,大概就是阿荣。这时他低倒了头,又像畏怯又像懊丧的样子。居中坐着两个女子,就是有刚的妹妹效琴,和他的妻子颜撷英。霍桑向跟随在后面的金寿演演手势,似乎教他去通知。我看见客堂中张着一幅白幔,供桌上有一张有刚的照片,一对白烛,有些阴风凄凄。我知道有刚的尸体已经移送到验尸所去,这预备的白幔在旧俗上也近乎僭越,因为他还有母亲在堂啊。一会儿金寿出来回报,小姐在书室中会见。霍桑向姚国英咬了一句耳朵,就引着我穿过客堂,走进书室里去。我们进了书室,霍桑顺手将室门关上。书室中尸体虽已没有,电灯也很亮,可是仍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这大概是心理作用。效琴一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伊的面貌,早晨我本来见过的,可是在电灯下瞧来,伊的颧骨高耸,眼珠失却了灵活,面色也越觉得惨白可怜,仿佛数小时的间隔,伊忽然患了一场大病。我默念这女人竟会捉破凶手,委实太出意外。伊此刻为什么还不干脆地把凶手交给我们?照眼前的情势而论,凶手若不是阿荣,一定是我们的委托人颜撷英了。效琴站起来,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左手捧着伊的胸膛,右手移两把椅子给我们坐。伊先说:“霍先生,包先生,你们是不是来拘捕凶手?”霍桑也鞠躬道:“是。我们是奉了张小姐的命令来的。”伊点点头:“好。请坐。”伊自己也坐下了,“现在可要我把那凶手给你们介绍一下?”霍桑摇摇手:“不必了。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此刻我所希望的,只请你把凶手在昨晚上的举动说一个明白,以便我在阅历上可以增进一些。”伊笑一笑——是一种毫无欢意的苦笑。什么意思?效琴说:“很好。我也早料你知道了。霍先生,你果真是名不虚传!”霍桑微微弯一弯腰,并不答话。效琴的左手仍按在胸口,好像吁出了一口气。室中静一静。我还是在闷葫芦中!一会,那女子说:“现在你听着,有刚是毒死的;毒是砒毒,置毒的器皿是茶壶。原来那人预知昨晚上有刚要去吃喜酒,料定他酒后回来一定口渴。所以在有刚没有回来之前,茶壶里面早已放下了砒毒。”真的?怎么许医官说茶中没有毒?我的疑处没有解答,那女子的剖解早又继续下去:“等到有刚回来时,那人只是悄悄地静待。他读了一会报,喝了一满杯茶。过了一会,那毒性在他里面发作,他呕吐了。那人仍伏在这一扇室门的外面,等待所谋的成功。那人觉得有刚顿足拍桌地喧闹了一刻,又喊了几声,却终没有人来答应。那人自然暗暗地庆幸,但还防有刚忍不住痛楚,会从室中出去,所以把书室门在外面反锁着。后来有刚果然想出去,可是推不开门。接着有刚忽然静下来,那人听得有一种钢笔套丢在桌面上的声音,好像他在写什么。不一会呼喊声又响起来,继续的是呻吟声,茶几椅子翻倒声,花瓶碎裂声,听了很怕人!他挣扎了一会,终于跌倒了。那时他还在地上牵动了好久。那行凶的人在外面也感觉到,心中也有些不忍,可是一念及所感受的痛苦和怨仇,便也勉强忍制着。末后有刚已静止不动了,那人才开进门来;但一瞧见有刚的张大的眼睛,还以为他没有死,立即把手中执着的小刀,又猛力地在他的胸口刺一下。”“唉!这一着却出我所料!我不知道下毒和行刺竟是一个人!”道是霍桑不自觉的岔口。惊异吗?当然!霍桑尚且这样子,何况我?效琴继续道:“那人恨仇已好久了,身上常带着一把刀,本预备乘间行刺。可是那人虽然得了好几次机会,究竟身弱胆小,恐防敌不过他,终于不敢下手。后来那人为谨慎起见,就设法弄得了些砒霜,定意舍刀而下毒,谁知到了最后,到底还用着了刀。这大概是有刚的罪恶太深重,不能不受一刀!效琴的说话略略停顿,又低垂了粉颈。伊的双手都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去了。霍桑催着道:“以后怎样?张小姐,请说下去。”效琴仍低沉着头,不即回答,伊的呼吸也急促了。这还是半明半昧的一个闷葫芦!我再也按耐不住。我立起身来,大声说:“霍桑,你听下去吧!我先走了!”

读者们对于我这突然离去的举动,也许要表示不满意吧?其实我在这个当儿忽然声言要先走,原只为着要激激霍桑,并不是真个要出去。因为我忙了一天,目的在乎求凶案的结果,满足我的好奇心。现在案子既然到了将近收结的时候,我又怎肯舍弃?不过效琴所说的故事,只用着“那人”“那人”代替着凶手,使人捉不住,放不下,实在觉得难熬。因此之故,我就禁不住有这负气的表示,当我缓步走近室门的时候,霍桑果然立起来阻止:“包朗,别性急啊!这件事你如果认为有记载的价值,就不能不在这里旁听。你现在不是急于要知道那个真凶是谁吗?其实这人也称不得凶手,大概可以叫做正义的裁判者。好吧,我来给你介绍。那就是这一位张效琴小姐!”我的脚受了拘束,顿时住了步回身转来。那女子也立起来,却仍镇静如常,但微微点了点头。伊向我说:“包先生,你还没有知道?杀死有刚的就是我啊。现在你请坐,让我讲下去。”霍桑重新归座。我像个傀儡,默然地模仿着伊和霍桑的动作。伊的难于置信的故事又续下去。伊说:“我起初的意思,只想刺杀有刚,报我的宿仇,其他什么都不顾到。但一等到有刚死了之后,我忽然想到抵罪的问题,发生一种恐怖心,就想怎么样能够逃罪了。我想有刚的死固然是中毒,但他胸口上又刺了一刀。刀伤不像是女于的能力所能刺的。我如果把毒迹消灭了,教人只注目在刀伤上,那我就可以脱罪了。“于是我将有刚的鼻孔和嘴唇上涌出来的血迹都抹干静,不让人知道他是中砒毒的。正在那时,我仿佛觉得窗外有脚步声音。我就立起来,掀着纱帘,向外面偷瞧,却仍黑魃魃地不见一个人,只是我自己心虚罢了。“接着我又把凶刀从东窗口里丢了出去,以便人家疑做是外来的人干的。那时我心中满含着恐怖,再不能顾虑到别的;就点了一支洋烛,走到这书房门外,高喊了一声,就跌在地L,装着晕过去。”一个瘦怯怯的女子竟会这么样厉害,实在想不到!伊竟忍性杀害了伊的哥哥,这里面总有什么深怨宿恨吧?效琴继续道:“以后的一幕,我早晨已经说过,先生们都已经知道了。后来王妈把我送到房中,金寿随即出去报信了。我在自己房中,定神一想,便想出了两个破绽。我想茶壶中还有余茶,他当然不会喝尽的;即使饮尽,剩余的毒滓当然也会化验得出。其次,我的手指上会染过血迹。我记得我曾经掀动过那白纱窗帘,帘角上也许留着我的指印。这两点都可以证明我的谋害,不能不设法消灭。于是我又悄悄地下楼,重新到这尸室中来。”霍桑忽点头接口道:“你第二次到这里来的举动,我已经约略知道了。你将茶壶中的余毒倾去了,重新取了些茶叶,急切间没有沸水,就注满了一壶冷水。是不是?此外你为消灭血迹,又将那窗帘的右角剪去:并且剪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用左手的。张小姐,你不是习惯使用左手的吗?”那女子灰白的脸上忽然微微一红,又张大了伊的含愁的双目。伊向霍桑点点头,显示一种惊奇和叹服的神色。伊答道:“霍先生,你真像瞧见我的!这可见我现在的自供实在并不是愚蠢。”霍桑微笑道:“这并没有什么希罕。也值得你称赞?我还知道你剪窗帘的那把剪刀,也许是你从楼上带下来的哩。”效琴道:“正是呢。那剪刀本来是我刺绣时用的。但仓猝之中,我没有把它带回楼上去。那实在是我的失着。但我所以如此粗忽,也就由于阿荣的缘故。”“那时候可是阿荣回来了?”“是啊。我在剪窗帘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一个人立在窗口外。我吓得一跳,几乎喊出来。我仔细一瞧,才知是阿荣。在那个当儿,他好像还没有瞧见这书室中的事。我当然是不愿意教他知道的。我就叫他出去,在门房里略等一会。我想起当行刺的时候,觉得有刚的马褂袋中藏着那钱箱的钥匙。如果钱箱中有什么钱,不如拿些出来,送给阿荣,叫他守着秘密暂时出去,我的计谋也就不至于再怕破露。我就跽在尸旁,预备取他马褂袋中的钥匙,忽见有刚的鼻孔中还有些余血渗出来。这仍是中毒的徽象,我自然不能不顺手将血抹去。我随即解开衣钮取钥匙。我开了钱箱,箱中果然有一大卷钞票。我不管多少,一把都取了出来,重新锁上钱箱,又将我自己的衣角在箱门上抹了一抹,仍旧把钥匙藏在他的袋里。然后我走到门房,将钞票完全交给阿荣,急急叫他出去,暂时不要回来。阿荣拿了钱走后,我也就匆匆上楼去了。”效琴的语声逐渐减低,不住地把两只手抚摸伊的胸口,脸色也越发惨白。霍桑向关着的书房门瞧瞧,忽的立起身来,眼光凝瞧在伊的脸上,要想发问。效琴忽摇摇手,又说:“霍先生,请再等一等,别打岔。我还有几句话。我此刻所以自供罪状,也有几层理由:第一,我干了这件事,虽说复仇,良心上终不能安宁。第二,阿荣是个忠实的人。他受了钱,明知我干了违法的事情。他又知道有人已到他的家中去查问过,他的哥哥深恐连累,催他回来把钱还给我。第三,这件事我的嫂子实在处于嫌疑地位,我未免对不起伊。有刚是这样无情无义,妈的观念又太旧,还是重男轻女,嫂子也没有过得好日子。要是这件事再让伊受冤屈,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所以刚才我特地请伊回来,给伊完全说明白了。况且霍先生既然担任了这件事,我的虚伪的掩饰,迟早到底是瞒不过的。我知道刚才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你们曾在墙外私探过。是不是?因着这几种原因,我知道我的计划终于不免有破露的一日,还不如爽快些自己宣布了罢。”霍桑目光灼灼,走近一步,作惊骇声道:“张小姐,你不是已经服过——”效琴的右手摇著作势,左手从伊的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授给霍桑。伊道:“霍先生,别问我。我谋杀有刚的原由,你瞧了这一封信,大概终可以明白。我——我不能多说话了!他——他直接杀了志廉,间接也杀了我!他——他实在是一个狠毒、残忍的人——不!他实在不能算人,是一头恶毒的怪兽!伊说到这里,双眉紧蹙着,两只手都紧捧了心。伊的身子坐不直,使渐渐地横倒在椅子上。我站起来扶住伊。书室门突然给推开。颜撷英惶怖地站在门口,后面随着焦黄面孔的阿荣,张大了嘴眼在发愕。霍桑不理会他们,抢步走到窗口,大声呼叫。“国英兄,快进来!这女子已经服了毒,应得立刻送医院,再迟怕来不及了!”这件案子终于结束了。效琴授给霍桑的一封信,也是有结束作用的,我现在把它披露在下面。那信道:“效琴妹爱鉴:这封信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读的,可是我也出于万万不得已,请你原谅我吧。我幸而获得了你的爱,又蒙你允许了婚约,那原是万分幸福的。不料你的哥哥有刚,不知为着什么,竟存着破坏的心,无论如何不应许你出嫁。当初我曾亲口向他解释过,请求他的同意。他一概不理会,一定要我取消婚约。后来他用污辱的话诽谤你,我自然不听他。他忽而又变计了。唉!他那杀人不见血的阴毒的计划真厉害,可惜我早先不觉悟啊!“原来他套上假面,忽而重新和我亲近起来,天天约着我一块儿玩。我没有成见,不防他怀着恶意。他竟引我进了赌场,又教我入赌局;我自己也太愚,竟进了他的圈套。我赌了几个星期,输掉不少;他又劝我翻本,并由他的介绍,用重利借到了七千元,不久也完全输去了!我原是在求学时代,没有财产权,又不知再向哪里去借贷。可是债主逼得紧,我的名誉将近破产了!这时候我正走投无路,有刚就强迫我做一种不名誉的行动,那就是‘偷’!“唉!我真惭愧啊!我听了他的话,偷了我母亲的一对珠花,又加上我妹妹的一只钻戒,方才清偿了赌债。但债虽清偿了,我的偷盗的罪却已被我父亲发觉了!“琴妹,你知道的,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严厉的人。他起初要送我往法庭上去,后来因我母亲的劝阻,才把我驱逐了。其实我干了这样的事,无论再不能置身于社会,就是我亲爱的爸和妹妹都不将我看做人,我在家庭里,也没有面目立足了!我此刻已成了没人格的人,再也不能见你,更不配做你的爱人了!现在只有一条出路——那长江里的清流也许能洗掉我的污迹,恢复我的清白!“唉!琴妹,是的,我太懦弱!我觉得没有勇气再见你,请你宥恕我!你读这一封信时,我的身体早已安葬在江波中了!姜志廉绝笔十月九日”这封信解释了这惨剧的因果。我曾问过霍桑,有刚和他的妹妹究竟有什么样的怨仇,竟忍心用卑鄙的阴谋,破坏他们的婚姻。霍桑叹息道:“有刚是二房里承继过来的。他的愿望也许想一个人单独承袭全部的产业。可是张老太告诉我,效琴的父亲在临死的时候,竟把遗产让兄妹俩均分了。这就是结怨的主因。有刚是个贪婪残忍的人,效琴又不是他嫡亲的妹妹,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了。他大概认为只要效琴不出嫁,伊名下的财产总逃不出他的手掌。但瞧效琴的年龄已近花信,还迟迟不出阁,可见伊的婚事的被阻扰也许已不止这一次。你也听得,有刚借着酒醉曾殴打过效琴,这也可见兄妹间的怨嫌的一斑。唉!我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一件事的主因还是中了遗产私有制度的遗毒。那宗法社会的渣滓——无聊的同血统的男性嗣族观念——也推波助澜地造成了这一幕惨剧。(当时女子承继法还没颁行)可是新教育的力量太薄弱,一般人的眼光还都被那传统的魔障所阻隔,到底瞧不破。于是怨海中的风波也就永永汹涌,没有宁息的一日了!照例,我要请霍桑说明侦查这一件凶案的过程。他说:“我在这件事上留下了一个不可恕的错误。因为这是一件双重谋死案,一是下毒,一是刀刺。下毒的是主犯,刀刺的是次犯:我以为是两个人。谁知竟是一个女人所包办!”我说:“这委实是意想不到的,你也用不着自咎。但案中的主犯,你在什么时候知道的?”霍桑道:“我在张家察验之后早就知道了。”我诧异道:“这么早?你怎么样知道的?”他说:“我第一点着眼,就在有刚的死由于中毒,不是刀刺,我凭着观察所得,就知道下毒的是他自己家里的人。因为我瞧见死者鼻孔和唇嘴上面都还微微留着些血迹,显见是流血以后经人抹去的。你想凶手为什么要抹去血迹?不是要灭迹乱人的视线吗?这样,若是外人,何必多此一举?并且事实上也未免太从容。我当时曾指给姚国英瞧,他却没有注意到。还有那窗帘的剪角也是灭迹的一怔。不过最主要的证物,还是那把茶壶中的余茶。你难道没有觉得?”我点头道:“现在我明白了。茶壶中是满满的一壶,见得有刚饮酒回家后并没有喝过茶。这原是出于情理以外的,但当时我竟想不到。”“是,这是一个反常点。还有一点哩,你也明明瞧见。”“唔?什么?”“那茶壶中的茶叶不是都浮在面上吗?这也是反常的。正常的现象,茶叶都应得沉在底上,即使泡茶的水不曾沸透,浮起的叶也不过少数。可是那时你看见的,全部茶叶差不多都浮在面上。可见茶叶已给换过了;而且换的时候没有沸热的水,因此茶叶泡发不开,就自然而然地浮在面上。你若能注意到这一层,就可以进一步推想,那所以换茶叶的内幕也是自然‘洞若观火’了。”“唔,我的观察力本来比不上你啊。但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宣布了?”“包朗,这句话,又显得你躁急卤莽了!你想当时有种种疑点都没有着落,怎么就可以武断?况且我虽知道下毒的人是家里人,但还不知是那一个。因为那时候他的妻子颜撷英最有嫌疑。并且尸体上又刺上了一刀,是件双重谋杀案;铁箱中又失去了钱,又像夹杂着盗窃。于是我假定案中至少有两个罪人。我想主凶既然是家里人,那么行凶的目的决不会单为着区区的钱。我又料定这两个人都是和死者相熟的。那么去手印的痕迹显示了那人行事以后,只准备灭迹,却并不想急急逃走。所以我就也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进行了。”“你在什么时候才确实知道那主凶就是效琴?”“我直到瞧见了他们吃晚饭以后,方才完全证实。我起初也觉得颜撷英很可疑,后来据调查所得,才觉伊没有行凶的必要。因为他们夫妇俩固然不和睦,但有刚既然企图另娶,有过离婚的意思,又在假造证据——就是那张毁谤女人的信稿——准备作离婚的把柄,可见这一方面已没有什么拘束。如果颜撷英不满意他,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恰好是双方愿意。何况现在的离婚又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伊的哥哥也不能反对到底,伊何必冒险行凶?解除了这个疑障,我的眼光就转到效琴身上去。“效琴是有刚的堂妹,感情素来坏,但瞧伊吃过两次亏,便可见一斑;产业又是均分的,这里面更有因果可寻。“更从事实上推想:效琴说伊听得了重物倒地的声音,才走下楼来。但想书室是在东边的楼下,效琴的卧室却在西边憩坐室的楼上。伊怎么能够听得这样清楚?并且据伊的母亲和金寿说,当他们听得伊的呼声的时候,都在将近睡着的朦胧中。这可知他们起先被有刚的吵闹声所惊扰,大家都睡不着;但后来竟能够朦胧睡去,显见那时候有刚的吵声一定已停止了。就在这个声音静寂的当儿,你想效琴又在干些什么事呢?“从物证上说,那把剪刀太小巧,不像是书桌上剪信封的东西,却像是刺绣用品。谁在刺秀?张老太?不是。伊的年龄太老了,像是个享福人。是颜撷英吗?伊常在外面跑,当然坐不定。那么只有效琴最近情了。剪刀既然是伊的,剪窗帘的也是伊吗?那是值得进一步考虑的。你总也瞧见,窗帘上剪掉的右角是自下而上的,可以想见剪的人用的是左手。“因此种种,我就想从这条线路进行。后来事实开展,汪巡官发见了那把凶刀,给予我行刺的也是屋中人的影子。我正要赶到张家去证实我的理想,忽然许济人来了一个岔子,几乎把我拟成的主要理想根本推翻!”“是不是那张有刚写的渗墨纸,使你相信下毒的是贾子卿?”“是啊。这纸既然是有刚的亲笔,我怎能不相信?直到和贾子卿谈过之后,我才回向正路,看见了效琴确是用左手执剪的,我的理想的基础才稳稳地奠定。”“但有刚怎么会写这张纸?你可也能推想得出?”霍桑思索了一下,才说:“那也容易明白。他不懂得女子的心理,以为效琴是柔弱可欺的,绝不防伊会反抗。不知一个女子到了青春之火旺炽的求偶时期,如果恋爱或婚姻上受到妨碍,伊的有形或无形的反抗力量是非常可怕的。此外有刚不知道毒在茶中,而以为是在酒中,所以他就认做子卿谋害他。”他顿一顿,又说:“不过这一次贾子卿的晤谈,也给我一种启示。他告诉我有刚曾阻止效琴和志廉的婚事,在动机上又多了一种成分。”我又提出他对于行刺人的推索的经过。霍桑说:“我对于这一着的出发点是错误的。我以为那行刺的次犯是另一个人,因着衔怨有刚,凑巧在同一时候行凶。当时我假定那人也许守候已久,在那天晚饭时,抓着了机会混进里面去;或者竟是在金寿出外报信的当儿混进去。现在我们已知道阿荣就是在这个时候溜进溜出的。我料想那人在匆忙慌乱中看见有刚倒在地上,就刺了一刀逃出。至于行刺的动机,因着有刚的贪狠苛刻,无论朋友佣仆都有结怨的可能,所以凡案中的有关系人,都在可疑之列。不过我所特别注目的一人就是阿荣。”“不错。不过你似乎并不认为阿荣是行刺的次犯。是不是?”“是。我认为他是乘间行窃的人;而且也许是目睹凶案实施的人。因为他的暂时失踪决不是偶然的。从时间上估量,他回到张家的时候,大概正是凶案发作的时候。或者他眼见那凶手正在动手,凶手就用钱贿赂他;或者他看见凶案已经发作,却触动了乘机行窃的意念,就开了铁箱偷窃。所以我认为这个人是案中的一条重要线索。”“你当时曾假定他会自己露面,有什么理由?”“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从他连夜赶回张家去的一点上看,又知道他对于主人不见得有深怨切恨。所以他的失踪至多是为了钱的问题。他的母亲正害着病,阿荣有了钱,不是有拿回去做医药费的可能性吗?所以我请江巡官派人到他家里去守伺,可惜迟了一步。不过我的料想没有错,他到底做了这案中的一条重要线索。”我点头道:“对。要是阿荣不回来,你想效琴可会自动揭发吗?”霍桑沉吟道:“我不知道。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没有多大关系。”案情的剖解到这里似乎已没有任何遗漏了。最后我又把那位委托人颜撷英的行径询问霍桑。因为伊是时常出外的,踪迹又常在游戏场所中出现,伊本身的操守似乎也有疑问。霍桑叹口气说:“这一层我不曾仔细调查过,恕我不能回答。不过有了这样一个荒荡的丈夫和一个偏私的恶姑,也难乎其为媳妇。所以即使伊的行径有什么长短,也不足深责。”他顿一顿,“包朗,我想你的头脑还不算落伍,总不会认为贞操是女子片面的义务吧?”最后的结束,我似乎还得提一提效琴进医院后的结果。不过我觉得太凄楚,还是让读者们运用一下想象力吧。很抱歉!

我们在客室中把彼此的成绩交换过以后,又商议了一会,就假定这是一件复杂幻秘的谋杀案,而且是两重谋杀——一是中毒,一是刀刺。凶手有两个,动机也许是各别。据霍桑单独的见解,有刚不但中毒,却还是因毒而死的。为着法律上的佐证,故而他曾请许济人医官特别重视这一点。至于有刚被害的原因,就毒与刀两方面推测,有如下几种可能:下毒的,屋内人屋外人都有可能。屋外人的注意点,自然在吃喜酒的钱家方面。屋内人,除了仆役们因着死者的脾气太坏受了怨屈阴损报复以外,他的妻子颜撷英最有嫌疑。据我们所知,夫妻间并不和睦,并且伊的装饰非常时髦,行动又的确是非常自由的。还有书桌抽屉中发现的那一封信,很像是有人写给有刚的匿名信,有刚特地录出一份,准备有什么作用。第二,论行刺一点,瞧了有刚的打扮和他书桌上的小报,他的和女伶来往,加着抽屉里书中夹着的那些女子照片,显见他是一个好色之徒。同时他又是个酗酒的赌徒。他近来又有畏惧什么人的表示。若使假定他因着争风吃醋,外面有什么冤家或情敌,那也是有可能性的。此外或是有什么人因财起意。例如那辞歇的魁林,会不会偶然回来?或是和金寿有某种勾通?还有那打杂差的阿莱在昨天晚饭之前,忽然有人来报告他母亲有病,因此告假回去,似乎也不能不认为凑巧可疑。我们凭着这三种理由,就依照旧例,彼此分工办事。霍桑自己到靶子路颜家去探听。因为这一着最关紧要,并且颜撷英又是我们的委托人,所以霍桑不得不亲自去走一遭。姚国英担任往汉口路钱家去,调查有刚昨晚上吃喜酒时的情形,和有刚同席的是那几个人。我一个人往南市去找阿荣,查问他昨天晚上是否当真回家里去。内中要算汪巡官所担任的比较最省便,只在本区中调查,近几天来张家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计议妥定,我们四个人便都从张家出来。我一个人先自回寓。因为那天早晨,我穿的衣服不少,这时候骄阳临空,气候转热,我不能不回去换一身较轻便的衣服。我到了寓中,就上楼去更衣,一边推想这案子的情节。这种二重谋杀的案子,我们探案以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这案子从情节上看,显然有两个凶手:一个下毒,一个行刺。霍桑曾假定那醉汉的死因是由于中毒,刀刺倒不是主因。那么下毒的人是谁?是屋外人,还是屋内人?若是屋内人,可就是有刚的妻子颜撷英?照目下的情势揣测,伊的嫌疑负得最重。但伊既谋杀了伊的丈夫,怎么竟还敢登门请教我们?自己做了贼,帮同着呼叫捉贼,原是一种很普通而有效的卸罪方法。也许伊来请教我们,只是伊的一种烟幕,目的在利用霍桑做一个避嫌疑的幌子。如果如此,霍桑又怎么样应付?他可会庇护伊吗?不,不,霍桑是主持公道的人,公和私的界限分别得最严格。我相信他决不会毫无理由而徇一人的私谊,干违法的勾当。但假使伊的谋杀有刚,或者竟是有刚不义的反响,那么霍桑将怎样结束这件凶案?又怎样处置伊呢?我换好了衣服,又在办事室中吸一支纸烟,休息片刻,等到纸烟烧尽了,正待拿了帽子往南市去,忽见霍桑气息咻咻地走进来。他一见我,很诧异地问道:“你还没有往王家码头去过?”我点点头。“我正要动身去。”“既然如此,你姑且再坐一会。我同你一块儿去。”“你从哪里来?可有什么端倪?”我放下帽子坐下来。霍桑取出一支白金龙,燃着了坐在藤椅上,舒适地吸几口。他答道:“我在颜家的邻居人家探访过一会。据说那颜撷英回母家之后,时常和年轻的女伴们出去逛游戏场。这确是事实。”“那么匿名信中的话不像是虚构的了。”“是,一部分总已实在。”“别的呢?”“我还见过颜撷英和伊的哥哥颜小山。”“他怎么样说?”“他自然是竭力袒护他的妹妹,请求我把这件事弄明白。他说有刚是个登徒子,确曾有过纳妾的提议,因着他的反对,才不敢实行。又据颜撷英说,有刚又曾借着没有子嗣为由,露过离婚的意思,可是也为着畏惧伊的哥哥,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到底不敢出口。”“照你想,颜撷英有没有谋害丈夫的嫌疑?”霍桑连续吸着烟,还没有答复,忽而电话铃响。他忙起身去接。一会。他回进来兴冲冲地向我报告:“电话是汪熙年巡官打来的。他虽很想努力,可惜总是吃力不讨好。这一次却已有些效果。”“什么效果?有什么新发现?”“他说他已把全区的警士们一个个都仔细问过。在昨夜里十一点三刻的时候,有一班巡逻的警士们经过虬江路张家的洋房门前。他们都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从张家的铁条大门里出来。这是多数警士都瞧见的,当然不会错误。这一个发现在案子上不能不算是很重要的。”“唔。你想这个人可就是我们理想中的那个刺客?”“也许是的。据金寿说,昨夜他和颜撷英走出颜家门口的时候恰正打十二点钟。从虬江路到靶子路敏德里,坐黄包车至少得十多分钟。他到了颜家,又等他的主母从床上起来,梳洗好动身,也得再耽搁十多分钟。这样合证起来,可知金寿从张家出去,应得在十一点半左右。当十一点三刻时分,警士们所见的那个从张家出来的黑衣男子,分明不是金寿,却是另一个人。这一点我相信已没有疑义。”“不错。昨晚上张家里除了金寿,没有第二个男子。那人一定是行刺的凶手无疑。但你想这个人在什么时候进张家去的?”“金寿说过,当晚饭的时候,他曾经到里面厨房里去搬晚饭。那时候大门上当然空虚没有人。在这个当儿,若使有人混了进去,匿伏在树荫后面,或是躲在后面的小园中,等待机会动手,自然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或者在金寿十一点半出去报信的时候,屋子里反而静了,那人以为机会成熟才悄悄地进屋子里去,也未可知。”我反辩道:“你第一个理由还近情。第二个理由,我不敢赞成,我看你还有些矛盾哩。”他很疑讶似地说:“矛盾?你指什么说的?我不明白。”他张大了两眼向我望着。我说:“金寿出去报信是在有刚死之后。你怎么说凶手进屋子里去反在金寿出去以后?”霍桑仍瞧着我。“唔,这就是你所谓矛盾点吗?其实你自己太粗心了。你得知道这是一件两重谋杀案啊!”我呆了一呆,一时不能回答,就用纸烟掩护我的惶惑。霍桑继续说:“虽然,你也许有你的理解。现在姑且把你想象中对于那人的举动说说看。”我对于这个人果然有一种假定的理解。霍桑既然叫我说,不妨就乘机和他商酌一下。我吐了一口烟,说:“我也假定那人在晚饭时潜进了大门,伏在树后。这一点和你的见解相同。直到十点钟后,有刚从外面回来,进了书房。那人先到窗口外面,踮足向书室内探望,因此窗下的草地上就留着半个很深的足印。接着他就走进书房,和有刚会面。那人是否为着寻仇而来,或是向有刚索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瞧他们俩争吵的声音和痕迹,显见彼此起初曾用过武的。后来有刚不胜,就被那人刺死。那人又取了钥匙,偷开铁箱,窃取了银钱,然后再悄悄地出去。你以为对吗?”霍桑蹙着双眉,两眼直瞧看地毯,摇头说:“不对。你我的设想,唯一的不同点,就在致命的缘由。”“你可是说有刚一定是因毒致命,不是因刀致命的?”“是。我相信如此。我敢说他们并没有用武。但瞧有刚身上的一只金表丝毫没有损伤,便是一个明证。我料他一定是因毒致命。”“不过许医官还没有证明啊。”“他的证明只是一种法律上的手续。其实这一点我早已确定了。……晤,你是不是笑我夸口?我说给你听。有刚的伤痕,你也瞧见的。他的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有血渍,显见当刀刺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运已经停止,肌肉的皮肤也都已失却了弹性,所以伤口周缘一些没有卷缩的痕迹。这原是普通的生活反应。并且他的衬衫上也只有些血水,并不是鲜红的血液。这还不能算死后行刺的证明吗?凭这一层,就可见行刺的凶手进去一定是在金寿出外以后。你不能说我矛盾。况且金寿当时只知道有刚气绝,那时有刚身上是否已有刀痕,金寿却没有瞧。所以我料那人的行刺定是在金寿出外报信和有刚的母妹都在楼上的当儿;甚至假定那人混进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也未必一定不可能。”“那么争吵声又怎样解释?难道那凶手先和有刚争执过一会,接着又退出来,等金寿出外后再行进去?”“不,这不近情理。要是真有人和有刚争吵——你记得他是往往会独个儿发酒疯的——这定是另一个人。总之,我相信争吵和行刺决不是在同一时候,也不是同一个人。”这一番解释在情势上确有可能,我不由不暗暗点头。不过论情势,除了下毒行刺的以外,又多了一个争吵的人的可能,更复杂了些。同时我也自认我的察看伤势不及他的精细。霍桑吸了几口烟,又说:“如此,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那行刺的人是这案中的次犯,并不是主犯;主犯却是那下毒的人。”我应道:“唔,假使如此,你想这行刺的人是个什么样人?”霍桑颦蹙地说:“这个还待侦查。譬如金寿所说的戴凸晶眼镜的那个近视眼家伙,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还有仆人阿荣魁林等,都得加以调查。至少我们得听听姚探长的调查结果,再打算进行。”“那么那个下毒的主犯是谁,你可已有些眉目?”霍桑摇摇头。“这个人究竟是谁,我也还没有把握。我觉得这课题很复杂。”我提示说:“有刚昨晚是吃过喜酒的。他会不会就在钱家里中的毒?”“这只是一方面的疑问,不能就此说定。”“还有别一方面?”“是。还有屋内方面也不能忽视。”我诧异地问道:“喔,你以为是屋内人干的?有根据吗?”霍桑揉熄了烟尾,说:“根据自然有,而且很现成。你大概也瞧见的。”“唔,什么?”我委实有些模糊。霍桑简截地答道:“那书桌上的一把茶壶——”玲玲玲……玲玲玲……电话的铃声打断了霍桑的话。我见霍桑正伸着足躺着,就起身代他去接。电话是许济人医官打来的。他已把痰盂中呕吐的东西验过,死者确实饮过多量的汾酒,酒中又的确含着砒毒。那茶壶中的红茶也已仔细验过,却丝毫没有毒迹。因着霍桑。曾叮嘱他注意毒死还是杀死问题,所以他先把化验的结果,通知霍桑。尸身的检验,检察官还迟迟没有到场,所以还没有动手。我把这话传给霍桑听了。霍桑忽烧了另一支烟,皱着双眉,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想些什么。这通知对于他的中毒见解分明已有了一种确定的印证。他怎么反而失望?我问道:“霍桑,你想什么?”“我正在想汾酒的性最猛烈,所以毒性发作得这么样快”“不错。现在我们听了许医官的话,对于中毒的理解终算已经把范围收缩些,得到了一条较捷的途径。是不是?”霍桑忽拿下了烟,抬起头来:“包朗,你的意思,可是说酒和毒既然发生了关系,我们若要追究毒的来因,只须注意钱家的喜酒?”“是啊。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觉得他的问句太突兀,似乎另有含意。霍桑不答,他的头忽又低沉,把纸烟重新送进嘴唇间去,回复了先前的皱眉深思状态。我又说:“刚才你说起茶壶。现在已经证明茶里面没有毒,毒在酒中。你还有什么疑问?”霍桑缓缓抬起些头,略略点一点,但他的双眉依然深锁着。我又问道:“无论如何,往钱家去探查的任务一定是很重要的。你想姚国英可担任得了?”霍桑仍低垂了头,缓缓答道:“我从前已经和他会过几次,觉得他还虚心。所以他此番和我共事,还不至闹什么岔子。可惜他的观察力还不十分精确,学识上也差些,这就是他的不足的地方。”“那么你想这件事,他可能愉快胜任?”“我希望他能够成功。照目前的情势看,他所负的责任确很重要。……唉,外边有什么人来了。”我果然听得门前有问答声,接着便见施桂执着一张名刺走进来。

这一次电话中的消息差不多像晴空中的霹雳,实在太出人意外。打电话的是许济人医官,除了称呼,只有三句话,干脆而简短。那三句话是:“这案子的真凶我已经得到了!你们等一等,我立刻就来。”这消息给予霍桑的刺激也相当大,显见它是突如其来的,也不是他意料所及。他把两手插在裤袋中,皱着眉头,不住地在室中踱来踱去,口中还喃喃地咕噜着。“奇怪!真想不到!他的职务是检验,怎么会得到真凶?我们尽了四个人的力,忙碌了半天,还没有到达成功的地步,他却越俎代疱,一举手间便坐享其成!太奇怪!”我说:“你总也相信‘世事万变’,往往有出乎情理以外的。”“但这一着究竟太奇诡!”霍桑停了脚步,仰起头来:“包朗,你听他的报告,是不是只有这三句话?”我笑道:“是啊。若是你因着推想不出来由,要教我加添几句,我可捏造不出呢。”霍桑不理会。他背负着手,继续地踱步。他的目光下垂,似在那里欣赏地毯上的花纹。一会他又立定了,问道:“包朗,许医官第一次打来的电话,你可也听清楚?”他的问句如果不算突兀,也近乎无聊,分明因着推索不出内中的情由,有些东拉西扯。我不禁暗暗地好笑。我答道:“怎么不清楚?那时候他的话也没有几句。你可要我再说一遍吗?——他说有刚呕吐的东西,含着汾酒和砒毒;茶里面却完全没有毒。他又说检察官——”霍桑忙摇手止住我。“好了,好了!你别无理取闹罢!”我大笑道:“那么你自己也得忍耐些。你方才还说这一件案子宜缓不宜急,怎么一会儿就这样子刻不容缓?”霍桑道:“我不也说时机是有转变的吗?此刻转变已经实现了,所以我说的缓急当然也不能不更替一下哩。”他依旧在打旋。我道:“虽然,许医官说,即刻就来。等他一到,疑团就可以明白,那时再打算进行不迟。无论如何,你也用不着如此慌乱。”霍桑似乎不听得,举起手表来一瞧,说:“唔,至多还有十分钟,他大概可以到这里了!”我又笑道:“你还是这样急!莫非你心中有无线电?”霍桑自言自语地说:“我料他的意外的发现一定是在张家验尸的时候得到的。张家屋子里没有电话,可知他打电话时已离了张家。即使从张家到这里,乘汽车只须一刻钟,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不是再过十分,他就可以到了吗?”我应道:“我也但愿他能够马上就到,才可以把我们从迷城里解放出来。你姑且吸一支烟静静吧。”霍桑应变时的镇静精神是我素来佩服的。可是这一次他竟会这样子焦急不耐,我自然不免要觉得可异。他所以如此,也许有某种特别原因吧?大概这一个消息,不但他从未料到,并且如果属实,还可能把他脑中所有的设想完全打消。他在诧异之余,就不自觉地不能自制哩。霍桑果真坐下了,摸出纸烟盒来。我们吸了一会烟,彼此都静悄悄的。我从烟雾弥漫中瞧霍桑的面容,庄肃而沉静,睫毛下垂,眼睛却不住地在眨动。他显然在竭力运思。若使能够把他思想的历程引伸开来,我相信它反可以渡越太平洋而有余!忽然间霍桑仰起头来:“哼!许医官来了!”我敛神一听,并没有任何声音。莫非他想得出神了?霍桑已从椅子卜跳起身来,推开了办事室的门走出去。我跟到办事室的门口,才听得大门外有汽车声音。果真有人来了。一会许济人已走进来,霍桑便略去了应有的客套,忙着发问。他道:“许先生,你不是说凶手已经得到了?”许济人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胸口的衣袋。他答道:“正是。”霍桑又问:“可是阿莱已经回来了?”许济人摇摇头。他已取了一本记事册出来。霍桑失望地重复的问句。“阿荣没有回来?”“没有。”“那么,你说的凶手又是谁?”“在这里。凶手的名字叫做贾子卿。”许济人在翻检他的手册。霍桑目不转睛地注视他。我也不禁怔了一怔。凶手是贾子卿?可就是姚国英所查明的那个和有刚饮酒的姓贾的?或是另外有一个姓贾的人?霍桑定了定神,问道:“叫贾子卿?许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许济人早已从记事册中取出一张白色的吸水纸来。他答道:“你们瞧吧。”霍桑将那纸接过,展开来瞧。我赶紧把头凑过去。那纸上写着两行墨笔写的草书:“我如果中毒,毒我的一定是贾子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新桥街,吉庆里,二号。”字迹有些像那张我从死者书桌抽屉中检得的没尾信笺上的草书。霍桑瞧了一遍,他的诧讶的眼光又移到了地毯上面,似乎一时不明白内中的情由。一会,他继续问道:“你只得到这一张纸?”许济人道:“是啊。难道这一张纸没有价值?”他的语气显然失望。他虽不像汪巡官那么喜功,但他自认为重大的发现,却只换到霍桑这一句话,自然不兔扫兴。平心而论,他这一个发现,若说是无价值,确也太觉苛刻。霍桑变了语声说:“不,这纸当然有价值。许先生,你从那里找得来的?”许济人道:“我在检验张有刚的尸身时,从他身上的天津裤带里得到的。纸上的字迹已经给有刚的妻子和妹妹看过,我自己也把他的亲笔对证过。这的确是有刚自己写的。”他的兴奋的情绪又恢复了。霍桑点点头,瞧着我道:“这两行字,和你所发现的那封没有结尾的匿名信,笔迹果然相同。不错,这果真是死者的手笔。”我也说:“这半张吸水纸,分明就是从他的书桌面上的吸水纸上撕下来的。”霍桑道:“是。我起初还以为那吸水纸所以被撕去,或是因着纸面上留着反印的字迹,不料他竟是直接写在上面的。我料想他所以如此,一定是为着仓猝间没有别的纸,就顺手写在吸水纸上。”我道:“他写这几个字,可是要人家知道谋害他的真凶?”霍桑道:“那自然。”许医官也问道:“霍先生,你想他什么时候写这张纸?”霍桑思索了一下,答道:“据我推想,大概他回家之后,忽然觉得身体上感受某种痛苦,就疑心到自己已经中毒。他。推想那毒他的人是谁,所以就把那人的姓名写出来,藏在身上,以防万一他毒发猝倒,不致于灭口无证。他当时曾叫过金寿,想必也为着毒发难熬的缘故,要想叫金寿请医生。可惜金寿误会他发酒狂,竟没有答应。”许济人连连点头道:“霍先生,你的解释很近情。现在怎么样进行?”霍桑道:“这纸上既然写明了姓名住址,我们自然应得立刻走一遭。这贾子卿假使果真是下毒的人,那就是这案中的主凶。我们当然不可放松他。”许济人应道:“不错。刚才我已和检验吏仔细将尸体验过,的确是因毒致命。那刀伤只是有刚死后给人刺进去的。所以我相信这贾子卿是真凶无疑。”许济人又列举几个伤口的证迹,竟和霍桑先前所说的没有两样。霍桑请求留下那半张纸,又向许济人谢了一声,便送他出去。临末他又道:“许先生,我们立刻去访问贾子卿。如果他没有逃走,今天晚上当然可以破案。我一定报告你。”许济人既去,霍桑就开始整装。他向我说:“包朗,这就所谓宜急不宜缓了。快预备。”我应道:“好。你想今晚上就可以破案?”“是。我们若和姚国英比较,也许可以捷足先登。”“怎么?我们和姚国英走上了一条路?”“是。”“你认为他所说的章东明的老顾客就是这一个贾子卿?”“大概就是一个人。你想姓贾的并不像张王李陈那么普遍。他和张有刚饮过酒,砒毒又和酒混在一起,显见不会是另一个人。”

我不是自己夸口,我的听觉虽及不上我的老友霍桑,可是也并算不得怎样低弱。那天破晓时分,霍桑只轻轻地说了一声“一个女子”,我便突的从睡梦中惊醒。我向窗上望一望,晓光已是白漫漫的。在这晚秋的当儿,这样的光色,估量起来,已是六点钟光景。在夏天的这时,霍桑早应当起床,往外边作运动早课,吸收新鲜空气了。现今是秋天,我们略迟起一些。他此刻既然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怎么说什么女子不女子?莫非他也做什么甜蜜的好梦,梦境中遇见了——“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女子!……可怜!伊一夜没有睡哩!……伊一定是为着什么凶杀案来的!”一连串感叹从霍桑嘴里透出来,使我吃了一惊。霍桑此刻醒着吗?还是梦呓?若说醒着,他明明还睡在床上,怎么有这不伦不类的说话?霍桑忽叫我道:“包朗,醒醒罢!有凶案来了。别做梦哩!”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答道:“我早已醒了。你才做梦哩。”霍桑也已急急下床,向房门外指一指,说:“你等着瞧吧,我是不是做梦。苏妈上楼来报告了。”室门上果然有弹指的声响。接着是那老妈子的声音。“先生们醒了吗?下面有一位女客,说有万分要紧的事。伊正等候着呢。”霍桑应了一声“我们就下来”,苏妈便缓缓地下楼去。我才明白霍桑刚才的话并非梦呓。他早已听得了下面的声音,就知道有什么女子和凶案。这样看来,他的听觉究竟还比我高出一筹。我说:“你大概早已醒了,听得了来客和苏妈的谈话,才知是一个女子,一夜没睡,此刻特地来报告凶案。是不是?”霍桑一边穿衣,一边摇头答道:“不是。那女客说话的声音,我一句没有听得。我的断语只是根据着两种声音而发的。”我诧异地问道:“什么两种声音?”“一种是咯咯的木跟皮鞋声,一种是苏妈的答话声。我明明听得苏妈回答:‘在的,可是他们还没有起来哩。’这就是我的断语的根据。”我一边匆匆穿衣,一边默想。他因着皮鞋的声音假定来客是一个女子,原不足为奇。因为高跟皮鞋是一般时髦女子穿的;因此推想那女子的年纪还轻,当然很合理。但是他还说那女子一夜没有睡,又知道伊来报告的不是盗案,不是失踪,却是凶案。这又凭着什么呢?霍桑不等我问他,先自说道:“包朗,别多费心思吧。我的断语是否准确,还得到楼下去证明了才知道。你快些穿衣,别再发什么无谓的问难。”梳洗既毕,我们就匆匆下楼。办事室里果然坐着一个修短适中的少妇,年纪还不到三十。伊的装束非常人时,上身穿一件淡绯色的花绸夹袄,下面系一条时式钻边的黑裙,足上穿一双灰色丝袜,和挖花紫色纹皮的高跟皮鞋。我走近伊时,还有一股香气袭击我的鼻孔。可是一瞧伊的容貌,不由不令人吃惊。伊的脸形本是瓜子式的,这时脂粉消褪,下颊瘦削而惨白,越显得两颧的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去,嘴唇上也失却了天然的吸引力。伊的淡黑色的眼珠本来一定是很动人的。此刻不但没有一些儿媚态,却满露着忧戚而恐怖的光彩。霍桑向伊鞠了一个躬,便自己介绍:“鄙人是霍桑。这一位是包朗先生。……请教尊姓?”那女子盈盈地立起身来,向我们答了一个礼:“霍先生,包先生。我叫颜撷英,夫家姓张。”霍桑说:“张夫人,对不起,你等了好久。请坐。”伊说:“我应当请求先生们原谅。我昨夜一夜没有睡,心里又怀着恐怖。所以一等到东方发白,便慌忙赶出来。我忘了时间还早,打破先生们的清梦,十分抱歉。”霍桑说:“不用客气。我们本来要起身了。请坐。我想你这样早赶来,一定有什么非常的祸患。是不是?”女客坐下来。伊的呼吸很急,脸色越见得惨白。伊哽咽地说:“先生,是啊!我的丈夫被人谋死了!”我不由不把目光瞧到霍桑的脸上。霍桑也回了我一眼,仿佛说:“我所料的伊一夜没有睡,和伊所报告的是一件凶案,此刻你佩服不佩眼?”他这暗示,我一望便已领会。可是他到底具什么神通,才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我可想不出来。霍桑又向那妇人说:“那么请你把尊夫被害的情形说明白,我们也许有可以尽力之处。”伊用一块刺花的白丝巾按一按嘴,才颦眉地说:“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因为昨天我是回母家去的。到了晚上十二点相近,看门兼种花的金寿忽然到我母家去报信,说少爷昏倒了。那时我已经睡了,一听得这个消息,马上从床上起来,跟金寿一同回来。到了家里,我才知有刚已经气绝——我的丈夫叫张有刚。我本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但一瞧书室中器具混乱的形状,似乎他和什么人打过架,显见是被人家弄死的。可是那凶手是谁.我们完全不知道。我的婆婆和小姑效琴都是女流。一个打杂的阿荣恰巧回家去,家中只剩一个看门的金寿是一个男人。因此黑夜里发生了这样一件可怕的凶案,个个都吓得什么似的,那里还敢有什么举动?所以等到天色发白,我才敢到这里来请教。”“张夫人,你住在哪里?”“虬江路十九号。我妈住在靶子路敏德里。”“这是一件命案,发案的地点既然在北区,照例应当先往北区警局里去报告。你怎么直接来见我?”“霍先生,你的话不错。我出来的时候.金寿已经到警察局里去报告了。我到这里来请求二位,原是我个人的意思。”我不禁插口道:“那么你的意恩.可县以为这件案子的情节有些离奇,官家侦探们相当不了.才来叫我们帮助?”“这是一层理由。但还有一层,保护我自己。”霍桑的目光转一转,注意地问道:“什么意思?你怕什么人?”那妇人定着眼珠,颤声说:“是——霍先生,我怕人家怀疑我。”“唉,什么人怀疑你?为着什么缘故.你才怕人怀疑?”伊沉吟了一下,才仰起头来,低声说;“我怕的就是我的婆婆。伊在昨晚发案以后,已经说了一大难活。伊说我们夫妇俩平日不和睦,才会酿成这样的事。伊还说昨天傍晚我回了母家,一到晚上,伊的儿子便忽遭惨死。这都是很可疑的。伊的意思,好像要把伊儿子的死归罪于我们俩的不和睦;并且牵涉我回母家去的事。霍先生,你想我怎能担当得起?……我久闻两位先生的盛名,不但能够给人家解决疑难,还常常替一般受屈的人出力辩护。所以我——”霍桑止住伊道:“唔。我要请问一句。你婆婆说你们夫妇俩不睦,这话可实在?”“话是实在的。我和有刚的感情果然不大好,口角的事也是时常有的。”“为什么缘故才这样?、”“我们俩的婚姻原是先父作主的。他叫颜玉峰。两位可曾听得过?”霍桑思索似地不即作答。我便点头插口:“可就是前清做过山东巡抚的颜玉峰?”“正是。他老人家非常守旧,婚姻的事绝对不许儿女们自己作主,有刚的嗣父叫张世勋,是做军装买办的,跟我的三舅舅相识。三舅舅做的媒,说有刚怎么好怎么好,才配成了这对怨偶。其实有刚是个纨绔儿,平素欢喜冶游,喝酒赌博,什么都干,结婚以后,仍旧不改他的寻花问柳的故态。有时我劝他几句,他不但不听,还要白眼相加,往往就因此争吵。你想象这个样子,我们怎么会得和睦?”霍桑沉吟了一下,问道:“昨天你为着什么事回家?”“也因为经过了一场口角,我才负气回去。”“为什么事口角的?”颜撷英又低垂了头,期期地说;“我因为他时常不回家,也就不时往我妈家去小住。他却说我不该如此,说话中还带着侮辱的话。我耐不住,就和他斗起口来。”霍桑低着头在地席上凝视了一回,接着略略抬起些目光,似乎向那妇人偷倪了一眼,随即立起身来。他说:“张夫人,你先回去。我们俩随后就到。”张颜氏向我们俩瞧一瞧,又低下了头,默然不答。伊的眼光中似乎表示心中有什么怕惧,一个人不敢回去。霍桑又说:“张夫人,请放心回去。我们查验之后,事情总可以有分晓,决没人敢任意难为你。”颜撷英又把那一方刺花的白丝巾在嘴辱上按了一按,才点头起立。伊胆怯地说:“那么请先生们立刻就来。”霍桑答应了,便送伊出去。一会他就回进来。他说:“包朗,据我料想,这决不是一件平常的事。你的日记中大概又可以多记一件奇案了。”“真的?”我想起了方才的疑团,“霍桑,你方才所预料的,伊一夜没睡,和伊所报告的是一件凶案,果然已经证实了。但你究凭着什么根据,我还没有明白。”“这是很明显的。我已经说过,我的根据,就在苏妈所说的那一句答话:‘在的,可是他们还没起来哩。’你试从这一句答语上推想那颜氏的问句,谅来就是:‘霍先生和包先生可在家里吗?’这样的问句,若在日间,本来是很平常的,但在这破晓时分,不问我们起来不起来,只问我们在家不在家,可见伊的脑中实在没有一个‘睡’字。因着伊一夜没有睡,好像在日间一样,慌忙中便照着伊的主观,发出那突兀的问句。因此我就推想到伊一夜没有睡了。”我点点头。理由果真不错,足见霍桑的推理能力的确入微。我又问道:“你怎么又知道伊来请托的是一件凶案?”“那就是根据第一层来的,更容易明白。你想伊是个女子,一夜没睡,此刻又亲自到我们这里来,显见是一件利害关切的重大案子。盗案或失踪果然也重要,但到底不及命案的严重。这是一层理由。还有一层,盗案或失踪案,发觉的时间大概总在人家早晨起身以后。这一案既在昨夜夜间发生,却捱到这时候才来找寻我们。那定是因着黑夜中,女子为恐怖心所胜,不敢出门,所以直到天亮了才来报案。这又分明是一件足以使人发生恐怖的杀人案子。若是盗窃或别的案子,或是果真在半夜发觉,那就情形不同,也许要连夜告发,不会等到天明了。”我听了这一番解释,不觉暗暗叹服。霍桑的理论处处是有实际根据的,不过根据的取得,就凭着他的特别敏锐的头脑,不是一般没训练的人所能望项背的。霍桑接着说:“我已叫苏妈快预备早餐。你也快些准备。我们一同往张家去。”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