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表情严肃地看着比尔·特纳说:“不管你时间有多紧,我要求你明天早晨之前务必草拟出一份新的安全措施建议书放在我桌上!”“是,夫人。”特纳说。他站起身来,瞥了邦德一眼走出办公室。M转向邦德,舒了一口气以调整自己的思绪,“用不着我多说,国防部长对你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的表现十分满意。第17号蒙皮回到了国防评估与研究局的手中,他们又组织一批新人继续完善它。我得承认,我对这起案件的成功侦破曾持有怀疑,但你攻克了它。好样的。”邦德紧锁着眉头,腰杆挺得笔直地坐在他上司的面前。他不爱听这些赞扬话,这些话让他感到不自在。另一方面,从她的话语中他也听出了一丝尖刻的语调。“我想我应该把这封请柬转给你。”她接着说,“国防部长邀请你今晚出席一次晚宴。扎黑色领带。国防部宴会厅。7时30分。你将被授予勋章,007。”邦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人?”“勋章。你将得到一枚勋章。”她看着他,等他做出某种反应。“夫人,我过去从未接受过勋章,甚至连爵位我都不要。你的前任是知道的,我想你也知道。”“国防部长认为这一次你应该重新考虑这一问题。”她说。“对不起,夫人。请向国防部长转达我的谢意和歉意。今晚我有一个约会。”M知道他在撒谎。她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也好,我得承认我也不同意你接受它。”邦德知道接下来她要说什么了。“007。”她说,“我已拒绝你提出的休假两个月的请求。我要求你待在伦敦,以防联盟采取报复行动。尽管你在尼泊尔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是我对发生在马克思伯里小姐身上的事情还是不能容忍。”“我明白,夫人。”“不,你不明白。”她说。她凑到邦德跟前,眯起她那双冷酷的碧眼,“你和那姑娘的关系差点送了你的命,也导致了我们组织内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泄密事件。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该同秘密情报处的同事发生风流韵事吗?特别是你那个该死的私人助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不起,夫人。”“是的,你应该很好检讨一下自己。她现在可能躺在泰晤士河的河底,而且联盟对我们是如何开展工作的大概已一清二楚。最好再不要发生这样的事了,007,你能做到吗?”“是的,夫人。”“好吧,休息一星期,然后我们再来商量如何对付联盟。”“是,夫人。谢谢你。”说完,他起身离开了房间。芭芭拉·莫德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本该对他施以纪律处分,让他彻底清醒清醒。然而,她不忍心对她最好的特工施以惩罚。在亲王大街他自己的寓所内,邦德坐在起居室里,手里端着一大杯波旁威士忌,嘴里叼着烟。他把女佣梅打发走了,以便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干的事。白色电话的铃声响了。他本不想接,但急促的铃声使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他拿起了电话。“喂?”“詹姆斯!感谢上帝,你在家!”是海伦娜·马克思伯里打来的电话。邦德陡然站起,“天哪,海伦娜,你在哪儿?”“我……我在布赖特的一家旅馆里。我来这儿好几天了。我躲藏了起来。我估计你已知道……”“是的,海伦娜,我全知道了。”“哦,天哪,詹姆斯……詹姆斯……”她开始啜泣起来。“海伦娜。”邦德说。他试图压住自己的火气,知道这时发火毫无益处,“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从头讲起。”她仍在啜泣,“啊,詹姆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他又等了一会儿,让她渐渐平静下来。他并不认为这可能是一种骗局,他相信她是发自内心的。“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诉我,海伦娜。”他说。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开始慢慢讲述事情的经过,“他们是在我们吵架的那天晚上缠上我的,也就是你去斯托克波格斯打高尔夫球的那天晚上。”“是联盟?”“是的。”“往下讲。”“他们肯定一直在监视我。等你离开后,有两个人来敲门。一开始我不让他们进,但他们向我保证说,他们是秘密情报处派来的,而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是。”“他们是些什么人?长相如何?”“有一个是英国人,另一个我想是荷兰人或比利时人。他们自称是联盟的人……哦,天哪,詹姆斯……他们让我看了些照片……”“什么照片?”“是我在美国的妹妹的照片,还有她在学校读书的孩子。来人说,要是我不与他们合作,我妹妹和她的孩子就将面临巨大的危险。”“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说我的外甥和外甥女将遭遇一次严重的车祸,我妹妹将遭受痛苦的折磨。”“他们要求你做什么?”邦德知道她现在一定浑身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们想知道你与第17号蒙皮事件有关的一切行动,还要求我报告你将去哪里,什么时间去。此外,还要求我随时报告国防部与此有关的一切计划。我必须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要为他们服务多久?”“只要他们认为有必要,就要为他们服务下去。哦,詹姆斯……我并不想这样,这完全是敲诈,你是知道的,对吗?”“我当然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国防部对这件事会怎么看。你将遇到很大的麻烦,海伦娜。你怎样与他们联系?”“我无法与他们联系。他们来找我。”“到办公室?”“他们搞到了我的私人电话号码,每次都是打电话来向我要情报。我曾试图查找他们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但无法搞清,他们在线路上安装了某种阻塞装置。他们警告我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否则我妹妹和她的孩子就没命了。”“你相信他们说的话?”“我当然相信他们会干得出来!我除了相信他们别无选择。”“这也许是一种恐吓。”“我也这样想过,但那些照片不会是假的。他们似乎对我妹妹的情况一清二楚,甚至连她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都知道。哦,詹姆斯,我的精神完全崩溃了。我还在为你担惊受怕,总是在想你已被他们……杀害了。这完全是我的过失造成的!”她讲不下去了。现在邦德明白了为什么在他离开伦敦前的那些日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会那样尴尬。他曾自私地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而实际上她在承受巨大的折磨。他本该原谅她,可他的心立刻变得冷酷了。背叛行为是他绝不能原谅的。“我现在很危险。”她平静下来之后说。“我能想像得到。”“一辆蓝色的货车一直停在旅馆外面的街上,已经两天了。车上有人在监视着旅馆。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他现在还在那儿吗?”“等我看一下。”她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向外窥视一眼,回来后说,“车还在那儿,里面没有人。”“听我说,海伦娜。”他说,“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这是你逃脱魔爪的惟一办法,也是我保护你的惟一办法。”“我不想蹲监狱。”她啜泣着说。“总比丧命强。我们将与美国联邦调查局取得联系,让他们协助把你妹妹和她的家庭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啊,詹姆斯,你得帮我一下,一定要帮帮我!”“只要我能办到,海伦娜。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犯的是叛逆罪,恐怕只能由法院来判决。”他听到她又哭起来,这可怜的姑娘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海伦娜,你只有自首,这是惟一出路。我将把你直接带到总部。”沉默一会儿后,她说:“好吧。”她说出了地址。“不要于什么傻事。”他说,“我就来。”他挂上电话,冲出房间,开着他的阿斯顿·马丁轿车不顾一切地向海滨休养地驶去。布赖特区有几百家小旅馆,他很快就找到了她提供的地址。这是一家很一般的旅馆,距海滨约有5分钟的路程。他把车停在旅馆门外,先朝附近看了看,那辆蓝色的货车已不见踪影。下车后,他径直走进旅馆的大门,没有理会坐在接待台后面的那名老年妇女。当他快步穿过不大的接待厅时,他感到一种阴森可怕的气氛。他一步两个台阶地上到三楼,抽出华尔瑟手枪先小心地观察一下楼梯平台,走廊内一个人都没有。他悄悄走到那个房间的门前,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动静。房间里的收音机正在播送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邦德抬起手想去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门,举着手枪随时准备射击。海伦娜·马克思伯里躺在房间中央的血泊之中。邦德走进房间,关好门,迅速搜索一下卧室,确信房间内再无别人后,才在尸体旁边跪下来。联盟抢先下了手。她的咽喉被完全割开。他用了点时间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部的紧急行动小组。打完电话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两眼盯着这位美丽姑娘的尸体,他一度是那样地爱她。收音机里的管弦乐曲正达到高xdx潮,激昂的曲调在房间里回荡。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然而,他现在感到在他生命的某个阶段曾带给他欢乐的这个姑娘已不再有可人之处。像以往一样,他总是向背叛自己的女人及时地关闭心灵的闸门。对海伦娜也不例外。当他取出一支烟点燃时,心里暗忖:无情折磨并在最终残忍杀害了海伦娜·马克思伯里的间谍,冰雪覆盖的干城章嘉峰以及他自己那颗铁石般的心——究竟哪一个更冷酷!

詹姆斯·邦德脚步匆匆地经过海伦娜·马克思伯里的办公桌,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每天早晨,她都以热情的微笑迎接他的到来,可今天,她却把座椅转了180度宋钘又称“宋”、“宋荣”,“宋荣子”、“子荣子”(约前“我觉得我们在伦敦时应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收敛一下。”她这样说过。邦德也多次表示,他们的确应该如此。可他同时也坚信,她想与他单独在一起的迫切心情丝毫不亚于自己。况且,在她的私人寓所内还会出什么事吗?于是,两人把顾忌丢到了九霄云外有机体和环境互相作用的统一的整体,包括人的思想、感情、然而完事之后,邦德却又重提这个话题,这下惹恼了海伦娜,她感到受了伤害,情绪受到了破坏1901—)则创立了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60年代末产生了以“你还想继续为我工作吗?”他问。“那当然。”她回答。“既然这样,你我都应该明白,我们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是你突然闯进了我的家门。”他对此无可辩驳。真够蠢的,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干那事的欲望。他们再次约定中止他们之间的浪漫关系,海伦娜含着眼泪送走了他。现在,他只希望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已成为过去,办公室的一切都恢复正常。只有这样,他们之间才不会有人失去工作。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发现登录系统通知他有关联盟的最新文件已准备好,可供他研读。这正是他一直等着要看的东西,至少现在可用它来打发一些时间。邦德坐在办公桌前,从炮铜色的烟盒中取出一支烟点上。真他妈的别扭,他想,怎么这么蠢呢?早就该意识到她比自己预料的更爱动感情,必须让她把这一切都忘却。他呆呆地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烟已燃尽竟未觉察。新M任职以来,在很多领域做了改革,其中包括信息技术领域。老M迈尔斯·梅瑟维先生是位典型的计算机盲,从不肯把钱花在改善军情六处的情报搜集技术上。新M芭芭拉·莫德莱则是信息技术的狂热推崇者。上任的第一年,她作出的最有争议的决策便是投资50万英镑更新计算机设备和网络系统。这笔钱的一部分被花在了登录系统上。登录系统是秘密情报处开发和建立的最现代化的多媒体中心,被誉为电视图书馆,是计算机化的大型百科全书。人们要想查寻资料,只需键人资料名称,电视图书馆就会把所有相关资料都检索出来,经自动编辑后,再以多媒体的形式在电视上演示出来。系统有专职人员负责维护,因此能使各种声音、图片、电视图像和音乐资料保持常新状态。需要时,系统还可印制和分发文件的复制件,但通过电视屏幕研究情报信息效率会更高。邦德一开始认为电视图书馆的设想有点异想天开,直到它投入运行后才为它的精巧设计所折服。他现在更乐于把自己锁在一个小房间里,戴上耳机,观看一面墙一般的大屏幕上显示的情报信息。每当这时,需要他做的只是键人命令和观看电视。他用不着作笔记,键盘上的记忆按键会帮助他把任何有用的片段储存并打印出来。他先为自己冲了一杯秘密情报处兔费提供的咖啡,然后安坐在电视图书馆的一个小房间里。他把有关联盟的新文件代号输入计算机,戴上耳机,灯光自动暗了下来。邦德利用鼠标器先调出情况简介窗口。图像的开头很像是一部老式的新闻片,先是一段军乐和迅速闪过的摄制人员名单,接着才是正片。一位人们熟悉的英国广播公司的男播音员开始播音。屏幕上闪现一连串历史上著名的恐怖主义活动场景:纳粹集中营,美国驻伊朗大使馆危机,一个戴面罩的男人用手枪瞄准民航飞机驾驶员的头部,三K党徒以及尼恩斯特·斯塔夫罗·布洛费尔德。恐怖活动在人类社会初期便已出现。一提到恐怖分子,人们往往都会想到那是一群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他们几乎都有一整套政治策略和暴力行为准则,用以推动目标的实现。然而,在过去的30年中,却出现了另一种类型的恐怖分子,他们是一些非政治性的商业性恐怖分子,攫取金钱是他们进行恐怖活动的惟一目的。分清政治性和商业性两种恐怖分子的不同是我们研究工作的重点之一,因为分析他们的动机才是了解他们的关键。政治性恐怖分子愿意为实现自己的信仰而献身,而商业性恐怖分子可能就不会那样心甘情愿地去死。他们大多智力超群,在进行恐怖活动之前,往往先权衡利弊,然后再决定值不值得冒险。屏幕上出现一组镜头:大量的金钱,荒野中的猎犬,密林深处独行的士兵……然而,大笔金钱所产生的巨大诱惑力足以诱使商业性恐怖分子铤而走险。如果这种诱惑力再与某些特定人的特定心理因素结合在一起,这些人就很容易被劝说从事不法之事。我们相信,这些人生来就具有崇尚冒险、寻求刺激的心理。不能否认,利益驱动是他们从事恐怖活动的主要原因,但是,想做“正常人”不想做的事的强烈欲望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由于上述这些原因,商业性恐怖分子的活动完全无法预料,因此其造成的危害也将十分严重。联盟是最近才引起秘密情报处和世界各国执法机构注意的商业性恐怖组织。他们虽然不是第一个商业性恐怖组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商业性恐怖组织,但就眼下来说,他们无疑是最有影响的商业性恐怖组织。邦德强忍住笑。这篇报告写得未免粗糙一些,字里行间充满了陈词滥调,尽管说的都是事实。邦德调出历史栏。联盟成立之初并不是违禁组织(电视画面出现一本《租枪》杂志,内中登有一则广告,印着一位笑容可掬的男人,着一身工装,手里握着一支步枪)。“参加联盟组织,做惟利是图之人!看世界!挣大钱!”这则广告词3年前曾家喻户晓,被刊印在美国、大多数西欧国家、前苏联和中东各国的多种出版物上。联盟由一个名叫泰勒·迈克尔·哈里斯的美国人始创,他是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俄勒冈州当保安。泰勒·哈里斯的面部特写出现在屏幕上。他剃着光头,前额上刺着一个纳粹德国的标志。1995年初,时年36岁的哈里斯成立了一个很小的民兵组织,并宣称他们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在一次由集会演变成的暴乱中,他的几名手下被地方当局拘捕,他本人则逃离俄勒冈州,去了欧洲和中东。6个月后,他带着大笔资金回到俄勒冈州。他显然与中东和北非的外国投资者在合伙做生意。他用这笔钱创建了联盟组织。一些专业性杂志吹捧联盟是一家赚大钱的公司,具有一定军事素养,喜欢旅行,言行谨慎。一些特殊素质的合格人才在联盟内将获得高薪职位。所谓“特殊的素质”,实际上是要求其成员具有进行暗杀、纵火、盗窃、绑架以及其他一些严重犯罪活动的能力。屏幕画面上出现一组颗粒明显的黑白照片:一名穿工装的男子在场地上做俯卧撑,长跑,空手拳攻防练习……联盟的广告战持续了6个月,从世界各地招募了一批成员。这组反映早期成员训练的照片是1996年卫2月警方袭击联盟饿勒冈州总部时查抄的。此前一个月,泰勒·哈里斯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一家饭店被杀,美国警方才察觉该组织的活动。屏幕画面上显示一张警方提供的泰勒·哈里斯被杀现场的照片,哈里斯倒在血泊里,身边还撒了一些意大利细面条。一般认为,哈里斯是被他的手下杀害的,这些人杀了哈里斯之后均逃离美国。此事件之前,联盟没有任何作案记录。俄勒冈州总部被查抄后,联盟的招募广告也停止了。人们以为,联盟的成立,似乎只是一群神经错乱的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百无聊赖之时的异想天开之举。屏幕上推出一幅世界地图。1997年,联盟过去的一些成员卷入了几起带有恐怖性质的活动,其真实面目才开始暴露出来。据悉,一批身份不明的外国人现已控制联盟,并通过地下网络对其进行操纵,其招募活动也改由口头交谈的方式进行。秘密情报处确信,联盟已形成了一个由一批阴险毒辣的骨干分子构成的坚强堡垒。迄今为止,该组织在世界各地已干了6起以攫取金钱为目的的重大恐怖行动。除受雇于国家和政府集团外,其成员往往还自行寻找作案目标,以便向组织证实他们的能力。屏幕上的世界地图换成了地中海沿岸地图。联盟是一个迅速扩展的职业杀手网络组织。据悉,在地中海某地设有它的一个协调机构。人们估计,世界各地的联盟组织成员总数多达300名。一个男人的侧影被叠加在地图上,侧影头部上方悬着一个醒目的问号。据悉,联盟的首领是个十分富有,极具影响力的商人。他可能是泰勒·哈里斯的3名主要助手之一。这3个人在哈里斯被暗杀后均畏罪潜逃到国外。他们是(屏幕依次推出3个人的面部特写):塞缪尔·洛金斯·安德森,35岁,前海军陆战队队员,保险公司业务员(此人秃顶,连鬓胡子,畸形牙);詹姆斯·韦恩·鲍威尔,33岁,前国民警卫队队员,曾因持械抢劫被捕入狱(此人瘦削,长一对很大的黑眼睛,黑发);朱利叶斯·斯坦利·威尔科克斯,36岁,也是前海军陆战队队员,森林护林员(威尔科克斯是3人之中长相最丑陋的一个,其右眼的上方有一疤痕,鹰鼻,油乎乎的灰色头发梳到脑后)。此3人逃离美国后便石沉大海,渺无踪迹。屏幕上打出一个组织系统图。像黑手党一样,联盟也由一名总经理或总管领导,成员们称其为首领。在他之下有三至四名心腹头目,每人都控制一个由职业杀手、纵火犯、撬保险柜专家、放高利贷者、妓女、惟利是图的人和敲竹杠者组成的庞大的全球性网络。邦德调出案例分析栏。屏幕上又出现一个人物特写镜头。这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眼里露出恐惧的目光。此人名叫亚伯拉罕·查里斯·杜瓦尔。1997年4月因参与乔治城储蓄与贷款银行武装抢劫案在华盛顿特区被捕。他向当局再三申明他是“联盟”成员,不能把他投入监狱。一位“叔父”寄来了保释金,杜瓦尔获释后再未露面。事后,有人打电话通知华盛顿特区警方,声称对武装抢劫案负责。打电话的人自称为“联盟”。屏幕画面又换成了一份报纸的首页,通栏大标题之下是一幅美国士兵用担架抬伤者的照片。国际刑警组织对联盟的存在一直未予应有的重视,直到1997年年中,在沙特阿拉伯发生一起汽车炸弹事件,数名美军士兵被炸死,联盟才受到国际刑警组织的关注。这起事件一开始被简单地认定为是针对西方的政治性恐怖事件。事后才查明,它实质上是利比亚政府雇用的一伙人所为。4名涉嫌人员在警察试图逮捕他们时拒捕身亡。他们曾与警察发生激烈枪战,其中一人死前供认了上述事实——一组质量很差的电视镜头显示,一名身着工装的阿拉伯人躺在北非某个村庄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此人看来伤势严重,一名医护人员正设法抢救他。电视记者问了伤者一些难懂的问题,这名阿拉伯人的回答十分简单:“为联盟而死我感到骄傲。”虽然一些成员已被警方俘获,但迄今为止联盟参与或宣布负责的犯罪活动都取得了成功。各国执法机构现在都感到了联盟所构成的严重威胁。情况表明,联盟在向政府情报机构渗透方面具有非同寻常的能力。一名中央情报局的“鼹鼠”竟被其招募就是一个最突出的例子。一个戴眼镜,脸上有麻点的男子的面部特写出现在屏幕上。诺曼·尼古拉斯·卡尔韦是中央情报局的一名中层官员,在向联盟提供秘密文件时被当场抓获。据悉,此人已向联盟提供价值达1000万美元的秘密文件。卡尔韦是在其丑恶的性行为的证据掌握在联盟手里之后被敲诈入伙的。抛开这名中央情报局特工是不是受害者不谈,单就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证明,联盟在招募成员上是不择手段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面孔代替了卡尔韦。她只有20多岁,一脸愁容,目光中充满了怨恨。以色列情报组织摩萨德也蒙受了类似丑闻的羞辱。它的一名女特工凯瑟琳·拉文在毒死了她的情人——以色列内阁成员伊莱胡·迪加后,被查明是联盟的成员。迪加有许多政敌,他们中的一个用重金收买拉文以除掉迪加。正是这起案件才使警方注意到联盟进行暗杀活动的特有标记。仅仅把迪加毒死显然还不够,拉文小姐又用一把利器切开了死者的咽喉,刀口贯穿两耳。此前,与联盟有关的其他几起暗杀事件的受害者死后也被以同样的方式切开咽喉。邦德对联盟所有被指控的案件都一清二楚。他回到历史栏的首页,调出最近才加上去的内容。屏幕画面换成了他的朋友。联盟组织最近的犯罪记录是1999年3月暗杀巴哈马群岛前总督。画面转换成割开总督咽喉的那名巴哈马人。劳伦斯·利特比,27岁,杀害前总督的凶手。他是当地的一个恶棍,曾因各种不端行为多次入狱。他很可能是在金钱利诱下从事犯罪的。调查人员在他住处发现了1万美金。邦德关闭了历史栏,敲了一下退出键。屏幕以蒙太奇手法闪现一系列报章文摘的标题、新闻图片和士兵在各种作战行动中的镜头。我们确信,在过去的一年中,联盟的活动已变得愈加猖獗。他们以各种手段千方百计地唆使他人从事犯罪。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专门人才,从策划小的街头犯罪,到从事复杂的间谍活动,他们无所不能。我们再不能低估他们的能力,应把他们作为最危险的敌人。演示结束了。邦德又想起自己的上一个对手“幽灵组织”,他们与联盟是何等的相似啊。凭着高效运转的公司,厄恩斯特·斯塔夫罗·布洛费尔德也大耍阴谋诡计,把攫取钱财作为第一目的。联盟与“幽灵”的不同之处在于,联盟的作案手法更趋游击队化。“幽灵”制造了多起震惊世界的大案,而联盟作过的案子中尚无惊人之举。联盟成员社会地位低下,相互之间不存在社会偏见,这是其队伍得以迅速扩大的关键因素。键盘旁边的电话响了,邦德拿起听筒,“喂?”是莫奈彭尼小姐。“詹姆斯,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请你11点到会议室开会。”邦德瞄了一眼手表,是10点50分。“你该提前24小时通知我才对,彭尼。”他说。“请别介意。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一些大人物要来出席。我们会上见。”她挂上了电话。邦德在黑洞洞的大屏幕前又坐了片刻,然后叹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同时又敲一下键盘,以便使有关联盟的完整材料的打印件送到他的办公室。一切收拾停当后,他才离开电视图书馆,乘电梯前往顶楼。顶楼一片忙碌。秘书们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邦德一把拉住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正快步朝会议室走去的莫奈彭尼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邦德问。“几分钟前,M下达了三级战备指令,詹姆斯。快进去吧,国防部长和许多高级军官都来了。”“大概有人犯了神经病。”邦德低声嘟哝着走向会议室。会议室十分宽敞,能容纳100多人。这里的正面墙上也设置了一个大屏幕,供播放多媒体使用。椅子像学校的教室一样摆成一排排。一列工作台呈半圆形面对讲台摆放,上面是各种各样的电子设备。邦德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找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四下望了望,一些与会者让他暗自感到惊讶。M和国防部长坐在讲台旁边正轻声交谈,特纳站在他们的身后随时恭候指示。其他椅子上坐的是各部门的高级参谋人员,其中包括S部门、记录部门和反情报部门的头儿。挨着这些人坐的是几位来访者,包括空军司令惠普尔元帅、军情五处处长,还有一个不是别人,正是罗兰德·马奎斯上校。特纳宣布会议开始:“女士们,先生们,国防部长要先和大家讲几句话。”国防部长站起身来,清清嗓子:“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针对我国的工业间谍和恐怖事件。一项高度机密的研究成果,被称作第17号蒙皮的热等离子体黏合技术说明书,在国防评估与研究局位于弗利特的一处秘密研究基地被盗。此项研究成果对英国的防务至关重要,因此,我们要追查此事件是何人所为,并要夺回说明书。国防评估与研究局克里斯托弗·德雷克局长将就此作进一步的介绍。”国防部长请德雷克先生讲话。德雷克身材高大,举止文雅,年龄在50岁上下。“各位,上午好。我被要求用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语言介绍国防评估与研究局为皇家空军所从事的研究工作。长期以来,我们一直致力于发展一种能经受住7马赫飞行速度的飞机制造材料,以便使英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拥有这种材料的国家。7马赫飞行速度是人类迄今为止从未达到的速度,是航空工业的‘圣杯’。大家知道,使飞机达到那一速度的发动机制造技术已攻克多年,缺的只是制造飞机机身所需的材料。研制这样一种飞机的好处不言而喻。一架这种飞机从伦敦飞到纽约只要40分钟——或者,它可以在半小时内连续轰炸三个国家。两年前,国防部长下达命令,要求我们与皇家空军一道研制能经受7马赫速度所产生的摩擦与撕裂作用的材料。“问题的关键依然是,在如此高的速度,哪怕是微小的大气尘埃也会对机身蒙皮造成凹痕,进而将其从机身上完全撕掉。摆脱这种困境的出路在于流体动力科学。一个物体在穿过流体时,其表面会产生一个附面层,将流体物质向外推开,从而形成一种‘风洞效应’。物体穿过这个风洞时受到的损害相对就会小些。在流体动力学领域,有关湍流的论点多种多样,数学计算模式极为复杂,设计上存在的难题更为突出。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找到一种能扩展和改变附面层的‘灵巧蒙皮’材料,进而设计出有利飞机飞行的最佳空气动力学结构。我们找到了这种材料,那就是碳纤维和硅质陶瓷的合成物质。然而,由于碳纤维和硅质陶瓷这两种材料极难熔合在一起,于是,国防评估与研究局又花了两年时间,最终研制出了一种热等离子体黏合工艺。”大屏幕开始播映幻灯片。第一个镜头是伍德博士的照片。“昨天,我们聘用从事该项研究工作的托马斯·伍德博士在弗利特的一处秘密仓库内圆满完成了方案的设计工作。国防评估与研究局和英国军方一直将此列为绝密项目,并渴望尽早看到研究成果,以使英国拥有超越其盟友和敌人的战略优势。从商业角度看,此项研究成果价值数十亿英镑。”幻灯片换成了弗利特仓库的外部景象。“昨夜21时过后不久,有人秘密潜入弗利特的实验室。整个实验设施被付之一炬,记录全部被毁,没有抢救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不幸地发现了伍德博士的遗体,他的腿部和头部均遭枪伤。有关第17号蒙皮的所有资料,包括伍德博士亲拟的技术说明书被洗劫一空。此前,窃贼还成功地窃走了前几版设计方案的备份资料,这些资料存放在国防评估与研究局在法恩伯勒的设施内。我要抱歉地告诉各位,这表明,国防评估与研究局的一名雇员可能参与了犯罪活动。非常遗憾的是,这项历时两年,经历无数次失败才取得的重要科研成果竞没有任何复制件保留下来。毫无疑问,竭力阻止第17号蒙皮的技术说明书落入敌手,将事关国家安危。”特纳沿着墙边慢慢移动,走到邦德的座位旁。“我想,这就是你昨天提到的秘密计划。”邦德低声说。特纳轻哼了一声。幻灯片换成了史蒂文·哈丁的照片。“此人是史蒂文·哈丁博士,伍德博士的得力助手。小组的其他成员已从全国各地召回,并出席了今天在这里举行的会议。伍德博士昨天给了他们一天假,因为他希望独自一人对蒙皮样品进行最后试验。我们知道,伍德曾指示哈丁昨天晚上9时到实验室去一趟,他去没去我们不得而知,但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哈丁博士现在失踪了,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他。”邦德低声对特纳说:“天哪,我们昨天刚和他打过高尔夫球!”“我知道。”特纳答道,“这事看来十分蹊跷。”德雷克先生继续说:“现在,我想请罗兰德·马奎斯空军上校回答几个问题,他是皇家空军负责‘灵巧蒙皮’项目的联络官。”马奎斯大步走到会议室前面。“在回答提问之前,”他说,“我首先要说,我对伍德博士和他的科研小组卓有成效的工作感到由衷的钦佩。他的去世使大不列颠失去了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尊敬的部长先生,M夫人和各位同仁,我恭候你们的提问。”国防部长最先提出问题,“上校,我们听说你昨天还见到过哈丁博士。”“是的,先生。”马奎斯回答,“我和他一同在斯托克波格斯打了一场高尔夫球。大概17时前后,我们互相道别后才分手。”“他有没有向你提到在那以后他要做什么?”“没有,先生。我知道伍德博士给小组成员放了一天假,他的第17号蒙皮项目接近成功了。哈丁博士渴望听到伍德博士那边的消息,至少从俱乐部打了两次电话询问情况。我知道哈丁博士将在那天晚上,哦,是昨天晚上去实验室。除此之外,他再没有说别的。他是专业人员,不会在国防评估与研究局设施以外的地方谈论工作上的事,对我也不例外。”M问:“你和这位哈丁博士很熟吗?”“不是特别熟。我在这两年的日常行政往来中才认识他,因为我负责第17号蒙皮科研项目的监督管理工作。有一天,我们偶然发现我们对打高尔夫球都很感兴趣,仅此而已。昨天是我们第三次一同打高尔夫球。”“你对项目本身的情况知道多少?”她问。“从技术角度上说,我并不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他们的最终目标,而且大体上知道他们将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然而,我不是物理学家,夫人。我的职责是掌管经费,保障他们的各项需求,并且每月向我的皇家空军上司报告一次情况。”“你也不清楚哈丁博士现在在哪儿?”“不清楚,夫人。”“你认为他有没有可能干出类似的事情来?”马奎斯思考了片刻,然后说:“不可能,夫人。哈丁博士给我的印象是个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但极有才华的人。我从未见到他和别人发脾气,很难想像他会干出如此凶残的事情来,更不要说叛国了。他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我知道,在我国政府的间谍与反间谍史上,曾出现过不少希奇古怪的事情。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哈丁博士可能和伍德博士一道,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会议室沉寂一会儿之后,邦德举起了手。马奎斯看清举手人之后,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啊,是邦德先生吗?”“有没有人打电话声称对此事负责?”“还没有。”“依你之见,这一事件是国外势力所为吗?”“在这一点上,我不想排除任何可能性。军情五处已接手对事件进行调查。然而,正如你将在会议文件中看到的那样,国防评估与研究局收到过一份传真,确切地说,是在九个半月之前。伍德博士曾拿给我看,认为是某种恶作剧。我知道实验室内的传真机号码历来是保密的,因此把这份传真留存起来。请各位通过幻灯片看一看传真原件。”墙上的幻灯显示一张残破不堪的传真打印纸,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祝蒙皮项目走好运。我们十分关注你们的进展。——联盟邦德感到后脊梁骨涌过一股凉气。马奎斯继续说:“我对联盟的情况知道得不多,今天早晨通过别人介绍才知道一点这个组织近来的活动情况。在我看来,他们好像是专干这种事的。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人再提问。M站起身来,说道:“谢谢你,上校。午餐后,我们将对你和伍德小组的其他成员作进一步的调查。”邦德走进M的办公室,发现她正和比尔·特纳单独在一起。“进来吧,007。”她说,“请坐。”他在M对面坐下来。在过去的两年中,他越来越钦佩这个女人了。在她就任军情六处处长之初,两人之间曾发生多次不快,但现在他们已经言归于好、相互敬重了。一年前,M在德卡达事件遭遇个人危机期间,邦德已经向她充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知道你和办公室主任昨天与马奎斯上校和哈丁博士一同玩了高尔夫球。”她说。“是的,夫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邦德耸耸肩,“我和大家一样也感到迷惑不解。我同意马奎斯对哈丁的评价——他确实不大像能干出这类事情的人。我倒是有点怀疑马奎斯。”M的眉毛扬了起来,“真的?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母狗养的傲慢家伙。”邦德的直言不讳并没有打动她。“我十分清楚你们两人过去在一起时的事情。”她说,“请不要把学生时代的偏见带到这里来,007。”“无论如何,夫人,”邦德说,“对他的评价都不应太高。”“马奎斯上校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军官,在某些方面是国家的英雄。你是知道他在登山方面取得的成就的,是不是?”“是的,夫人。你说得对极了。我承认我的一些个人感情色彩影响了我对他的看法,可我坚持认为,他绝不是一个好人。”“你的看法我记下了,”M说,“不过,我觉得在调查马奎斯上校的犯罪事实方面,你该多一点职业上的偏见。”这是一种鼓励。M向特纳点点头。特纳把一张8×10的大光纸黑白照片递给邦德。这是一张安检摄像机拍摄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史蒂文·哈丁夹在一群排队的人群当中,随身带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旅行袋。“我们刚刚才搞到。”特纳说,“它是昨晚10时30分前后滑铁卢车站的一部海关安检摄像机拍摄的,史蒂文·哈丁博士搭乘最后一趟‘欧洲之星’列车去了布鲁塞尔。”“他怎么会去比利时呢?”邦德问。“谁知道呢?我们已与B站取得联系,看能否掌握他的行踪。军情五处已将此案的调查转给我们,我们相信第17号蒙皮已不在英国。”M把话接了过来,“007,我要求你立即前往布鲁塞尔与B站会合。你的任务是跟踪哈丁博士,如果第17号蒙皮在他身上,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追回。国防部长被大不列颠最先达到7马赫的目标给迷住了,他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要求我必须把它找回来。他认为第17号蒙皮要是被诸如伊拉克、伊朗或者其他某些国家得到了将是一场灾难,我很赞同他的观点。007,这同时也是一个原则问题,第17号蒙皮是我们英国人研制的,伍德博士是杰出的英国物理学家,我们应享有它的专利权。我的话听明白了吗?”“是的,听明白了,夫人。”“那么,祝你好运。”邦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然后在海伦娜·马克思伯里的办公桌旁站了一会儿。“我,哦,要去趟布鲁塞尔。”他说。海伦娜正在飞快地打字,看都没看他一眼地答道:“我知道了。你今天离开之前可到Q部把那辆美洲豹牌车提出来。我已为你办好英吉利海峡轮渡手续,这样你就可以驾车直接通过海峡了。我知道你喜欢这样。”“谢谢你。”“B站负责为你预订旅馆。联系人叫吉纳·霍兰德。她将在明天下午2时在麦内肯皮斯喷水池旁与你会面。”“好。”“祝你好运。”邦德把手压在她的手上,不让她继续打字,“海伦娜……”“请别这样,詹姆斯。”她温柔地说,“你去吧,我没事儿的。当你回来时,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邦德把手挪开,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电梯。

华尔瑟P99型手枪的连射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邦德已把弹匣内的子弹射光,可爆炸声仍在地下室里长时间地回荡。他缓缓收回持枪的手臂,退出弹匣,把手枪放到桌上,然后按了一下墙上的移动靶台按钮。一个“坏蛋”的剪影沿着轨道滑到邦德面前,供他验看自己的射击效果。每发子弹都准确命中要害。“还不错,007。”教练员说。莱因哈特是一位射击教练,60多岁了仍不肯退休,在秘密情报处的射击场坚持上钟点班。他是德裔加拿大人,在二战之后秘密情报处最辉煌的时期来到英国,加入该组织。邦德认为他是一个相当棒的射击教练,对他能传授自己武器方面的知识感恩戴德。“还不错?”邦德大声说,“我把他的心脏都打成了碎片,戴夫。”“还不错”的评语从莱因哈特嘴里说出来就可以理解为“好极了”,而在邦德看来,这还不是最高的褒奖。莱因哈特从不愿说赞美话。实际上,在他的心目中,邦德无疑是整座大楼里的最佳射手,可他不想把这样的评语说出来,他认为赞美之辞是对心灵的诅咒。“可是,你知道他是怎样对付你的吗?他可能已经把你的脑袋打掉了。”莱因哈特说。他敲了一下身后一台机器上的按键,一个计算机制作的邦德的图像出现在电视监视屏幕上。教练敲了另一个按键,磁带倒回到开头的地方开始放映。只见图像上邦德的剪影拔出手枪,摆好射击姿势,瞄准了摄像机。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枪口不断闪烁着白光。与此同时,邦德的身上有红色的闪光点在不停闪烁。教练敲了一个按键让画面静止下来。“看见了吗?”莱因哈特说,“他击中了你的……肩部,在脖颈以下右肺叶以上的部位,虽然不是致命的,但将对你后几发子弹的瞄准造成影响。而且,你必须立即去医院,否则几小时后你就没命了。”“我的首发子弹就已经击中了他。”邦德反驳说。“也许是这样。”教练承认。他清楚地知道邦德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希望看到邦德对自己的枪法沾沾自喜。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他也知道邦德明白他的用意。邦德摘掉蔡司光学射击护目镜和艾罗佩尔特一7型护耳装置,擦掉额头上的汗,说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戴夫,我得上楼了。”“好吧,007。看到你的枪法不减当年我很高兴。”“你不是说还要进一步提高吗?”“应该经常想着要提高自己,007。千万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忘记小魔王比利①的教训。”①小魔王比利(BillytheKid):19世纪美国新墨西哥州歹徒,真名威廉·勃尼,从少年时期起即长期结伙杀人越货,后被诱捕击毙。“你是说小魔王比利被帕特·加勒特击毙的事?”邦德问。“粗心大意和骄傲自满是他的弱点,加勒特正是利用了他的这一弱点。所以,不要总以为自己比别人强,这种想法会使你停滞不前,放松要求。千万要记住。”“谢谢你,戴夫。不过,骄傲自满对树立必胜信心还是有帮助的,不是吗?”“当然,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反对你去树立必胜的信念!”他笑着说,“你应该认真听从我的忠告,即使有的话听起来似乎是矛盾的!”邦德把手枪放回枪套后与莱因哈特告别。他通常把那支老式的PPK手枪放在肩挎式枪套里,而把新的P99型手枪作为备用。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P99的体积稍稍大了一点,不利于隐藏在上衣的下面。很多人都已使用肩挎式枪套携带P99手枪,可邦德旧习难改,他喜欢老式的PPK手枪,就像他一度喜欢贝伦塔式手枪一样。邦德乘电梯来到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用钥匙卡插入门内验明身份后,进入办公区。他和新来的一位秘书打了声招呼,便朝走廊尽头海伦娜·马克思伯里的办公桌走去。海伦娜背对着他,一边打字一边在打电话,话筒夹在她的左肩和左耳间。邦德从她身边走过时,身体碰了她右肩一下,她抬头看他一眼,挤出一点笑容,微微摇摇头。邦德继续向前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们之间的关系仍很尴尬,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然而,邦德的身体却好像好多了,伤口愈合很快,已用不着再穿护助马甲,肋骨骨折这码事已被他渐渐淡忘。办公桌上的文件筐内有一份国外情报处写的追踪史蒂文·哈丁的报告,上面说哈丁的去向尚不能最后确定,但从掌握的线索看,他可能已离开欧洲,去了北非或中东的某个地方。据传闻,联盟的总部也位于上述两个地区的某地。至于李尔克,秘密情报处收到的最新报告称,I站逮捕他的计划已经落空,他的下落尚有待进一步调查。海伦娜打完电话后,把头探进门里说道:“你可回来了,M十分钟内要见你。”说完后刚想走开,邦德却叫住了她。“海伦娜。”她站在门边看着他。“进来。”他说。她迟疑了一下,脸上现出顺从的表情,走进办公室。“你还好吧?不想调换一下工作岗位,是吗?”她摇摇头,“我很好。你怎么样?”口气中略带嘲讽。这种腔调令邦德不快。自从两人闹僵以后,邦德最不爱听的就是她以这种腔调说话。“你坐下,海伦娜。”她在办公室对面宽大的皮椅上坐下来,两眼看着邦德,仿佛邦德是一位校长,而她是一个犯了过错而被叫到校长室的小女孩。“现在,就我们两人在这儿,咱们再谈谈。我们都认为,当我们在这儿,也就是伦敦时,不宜再保持那种关系。我说得对吗?”“对。”“但你的情绪似乎不大对头。”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强忍住没有说出过后会让自己感到后悔的话。过了好半天,她才幽幽说道:“詹姆斯,我会好的。不要为我担心。我得回去工作了。”“等一下。”他说,“让我们一起再待一会儿。我还要问你有关泄密的事。”海伦娜恢复了镇静,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她又能以非常专业的语言表述见解了,尽管心里并不平静。“他们盘问了我两个小时。”她说,“当然,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情报不可能从我的办公室泄露出去。”邦德默默地听着。“你是相信我的,对吗?”他点点头,“海伦娜,我绝对相信你。让我感到忧虑的是,我还没有到比利时,就有人掌握了我的行踪。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谁会干出这样的事?”她摇摇头,说道:“这问题我至少回答了20遍。我不知道。现在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我得赶写一个报告。”他点点头,同意她起身离去。她的态度冷漠而无礼。考虑到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邦德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为什么他的风流韵事只要出了点麻烦,结局总是这样难以收拾呢?想挽回关系总是难上加难。正因为如此,他和以前的情人很少能继续保持一种“朋友”关系。长期以来,这似乎成了一种他不愿接受,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也曾遇到过几位把性关系和友情看做是两回事,或者说只取其一的女人。在他内心的理想世界中,男人应该在与一个又一个性伙伴的交往中充分享受生活的乐趣,他给她们的爱应该是同等的,而不应厚此薄彼。有时,他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幻想,女人在交友和婚姻问题上应该创造出一种超越并支配她们的男性伙伴的新观念。邦德相信,海伦娜会摆脱当前的困境的,这需要一段时间。也许将来会有一天,两人在远离英国的另一度假地重新恢复奔放的激情。可眼下,邦德认为,他必须避免与海伦娜·马克思伯里亲近,直到她的怨气平息、情绪转好为止。“可能是什么事情有了结果,詹姆斯。’当邦德来到莫奈彭尼小姐的办公桌旁,等待进入M的办公室时,莫奈彭尼说。“是关于第17号蒙皮的消息吗?”“我想是。她在国防部长那儿待了差不多一天,刚刚才回来。”“这倒很有意思。”门上的绿灯闪了几下。“让你进去呢。”她给了邦德一个热情洋溢的微笑。M正坐在黑色的皮转椅上,聚精会神地研究办公桌后的监视器上播映的电视图像。比尔·特纳站在她的身边,把图像上的一些细节指给她看。要是邦德没弄错的话,这些图像应该是喜马拉雅山各个山峰的照片。“坐吧,007。”M头也不抬地说,然后又问特纳,“我们能保证机内的尸体完好无损吗?说不定已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哦,夫人。你来看这个镜头——”特纳敲了一下按键,屏幕上显出一幅好似飞机残骸的照片,“——整个机身还保持完好,只在后部,也就是机尾部分有燃烧痕迹,前部相对来说损坏不大。当然,机翼都不存在了。”“你认为不会有人幸存下来?”她问。“是的。”特纳答道,“即使当时还有人未被摔死,现在肯定也已死了。因为高度的急剧变化,从增压舱状态一下子转入海拔26000英尺的高山状态,会造成一个人迅速死亡。再说,高山严寒也会置人于死地。事实上,机上根本就不会有人身穿足够的御寒服装。”M把转椅朝邦德这边转过来。“007,你是个经验丰富的登山运动员,对吧?”她问。邦德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回答,说道:“哦,是的。我很喜欢登山运动,不过有一段时间没登山了。”“你登上过珠穆朗玛峰吗?”“是的,夫人,还有厄尔布鲁士山。但是,我登得最多的是阿尔卑斯山和奥地利的蒂罗尔山。这有什么关系吗?”M用一支笔指点着屏幕上的飞机残骸说:“第17号蒙皮在这儿,就在这架飞机上,它坠毁在喜马拉雅山的一座山峰上。”邦德扬起了眉毛,“什么?”特纳向他介绍了早晨从I站传来的消息。李尔克搭乘一架显然是被劫持的观光飞机离开了加德满都。飞机的最终目的地不明,但地面雷达发现它向东飞去,飞进了一块风暴区,最终坠毁在距干城章嘉峰顶峰不到2000米的山上,坠机地点位于尼泊尔的东北角,靠近锡金边界。“我们现在必须到那里去,找到李先生的尸体。”M说,“因为拥有这架飞机的旅游公司是一家英国公司,我们可以迫使尼泊尔政府同意我们派人去攀登那座山峰。飞机上有美国和英国的公民,他们的家人希望找回死者的遗体和遗物。更为重要的是,飞机上有一名英国下院议员和一名美国参议员以及他们的夫人。”“一般来说,这是做不到的,夫人。”邦德说,“这些年来,死于登山意外事故的人多达几百人,据说,仅珠穆朗玛峰至少就有150人,他们的尸体至今仍留在山上。我相信,干城章嘉峰上也会有很多这样的尸体。”“我知道,007。但是我们可以找些理由去和尼泊尔人交涉。可以告诉他们,我们要进行一次人道主义救援行动,以便使受难者的家属能够安葬他们的亲人。受难者当中有政府官员也可以作为我们的理由。而我们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找回那个沾满鲜血的心脏起搏器。”邦德的心脏开始激烈跳动。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意识到那将是一次艰巨而严峻的挑战。“国防部长准备组织一支探险队。他们正与尼泊尔政府磋商,以便得到登山许可。我知道干城章嘉峰对当地人来说是一座圣山。”“干城章嘉峰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夫人。”邦德说,“它的确是神圣的。据我所知,只有那些不想登上顶峰的人才被允许攀登此山。”“是不是圣山我们不去管它了。我刚才已提到,国防部长准备组织一支远征队从北坡攀登,因为这条路线过去有人攀登过,距离坠机地点也最近。我想派你随队登山,把那个心脏起搏器取回来。”邦德思考片刻,然后谨慎地答道:“夫人,干城章嘉峰是世界第三高峰。它的高度是多少来着,比尔,28000英尺?”“准确高度是28168英尺,”特纳说,“或者8586米。”邦德接着往下说,一任何超过8000米的山峰都是难以征服的,珠穆朗玛峰并不比它高多少,可攀登珠穆朗玛峰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干城章嘉峰是世界上最难攀登的山峰。”“你有什么想法呢,007?”M问。“登山不同于在公园散步,我希望国防部长能集中一些非常有经验的人来担负这项使命。”“他们会那样做的。你也会得到一些帮助。我已从第一皇家廓尔喀步兵团借一个人来帮助你,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登山专家。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到奥尔德肖特附近的丘奇克鲁克汉姆去见一见他。”“是廓尔喀士兵,夫人?”“是的,我想是个军士,当然是厄泊尔人,登山方面的专家,能和当地的夏尔巴人合得来。我想,你应该寻求尼泊尔人的支持。”尽管邦德喜欢独来独往,可这一次他没有反对。如果这次使命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充满危险与艰辛,他确实需要一些额外的帮助。“现在,”M接着说,“最重要的是,你要把李尔克身上的东西取回来。要抢在别人前面把藏有微粒照片的起搏器拿到手,它事关国家安全。不仅如此,国防部长还说,它也事关我的前程。他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说明书找回来。我的话你听懂了吗?”“听懂了,夫人。”“我想,不论在第一作案地点策划此次窃密活动的人是谁,他们也都会派出探险队,伺机重新夺走这项机密。如果确系联盟作案,我们的研究人员认为,他们也会组成一支探险队。所以,你一定要非常谨慎行事。除了你的廓尔喀伙伴和远征队的队长外,队里的其他人将不会知道你的使命。”“谁是……?”M探身按了一下内部通话系统的按钮,“莫奈彭尼小姐吗?”“是的。”传来的声音说。“把我们的客人请进来吧。”邦德以探询的目光看了特纳一眼。办公室主任把目光转向别处,邦德意识到他对来人并不喜欢。M的目光在紧盯着邦德,看他对来人反应如何。门开了,空军上校罗兰德·马奎斯走了进来。

急切的电话铃把邦德从沉睡中惊醒。荧光数字钟显示2点37分。他打开灯,拿起白色的话筒,但电话铃仍响个不停。邦德这才意识到,是红色话筒在响,他的肾上腺素猛地冲了上来。红色话筒只有在紧急状态下才会响起。“邦德。”他对着话筒说。“詹姆斯,法典第60条。”这是比尔·特纳。“我在听着。”“M的命令。”特纳说了地址和门牌号码。“你知道那个地方吗?就在荷兰公园大道过去,是一幢叫帕克大楼的房子。”特纳挂上了电话,邦德从床上一跃而起。“法典第60条”意味着事件涉及特别的安全级数。换句话说,邦德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谨慎。邦德花了十分钟到达荷兰公园,一个充满了肯辛顿西部边缘色彩的地区。这个地区是因为荷兰大厦——一幢有四百年历史的、纯粹为了款待国王和宫廷而建造的大楼——而发展起来的。19世纪中叶,小镇上的屋子在各种各样的街道和广场四周拔地而起。许多内阁成员和政府精英都住在这一地区。帕克大楼是一溜长长的三层楼的棕色和红色砖墙楼房的总称。一条安全隔离带阻止了这里的交通,但眼下,在其中一幢大楼面前似乎有许多活动正在进行。一辆救护车就停在眼前,它的灯还在不停地闪烁。一辆警车和两辆没有标志的15科的车子也停在大楼前。邦德跨出本特利,朝人群中走去。他向一名宪兵出示过证件,后者把邦德带到大楼前门。他在大楼前门遇到了比尔·特纳。警察的隔离带在大门外数英尺的地方延伸出去,以阻止好奇的邻居向大楼内窥探。“詹姆斯,进来吧,”特纳说。“M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比尔?”“是哈钦森,他死了。”“什么?”特纳靠近邦德,压低嗓门说:“这是他的公寓。M正在这里跟他过夜。她快要发疯了。”“有什么进展没有?”“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给你打了电话后,已打电话通知了麦威利·邓肯。他正在路上。”特纳让邦德进屋去。15科的司法鉴定专家正在拍照和检查现场。M在起居室里,穿着一身白色与粉红色相间的缎子睡袍。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色苍白,惊恐不安。当她抬起脸来的时候,邦德能发现她实在沮丧之极,不仅因为她心爱的人死了,而且也因为让她的雇员们看到这种处境。邦德在她身旁单腿跪了下来,抓起她的手。“你还好吗,夫人?”他轻声问。M点点头,抑制住自己的抽泣。“谢谢你能来,詹姆斯。可怜的阿尔弗雷德。我感到如此……出乖露丑。”“别在意这些,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摇着头,浑身颤抖着。“我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分钟之前他还好好的,接着就……”她闭上了双眼,试图控制住自己。邦德站起来说:“我进去看一眼,夫人。我们过会儿再谈。”他跟着特纳走进了卧室。邦德见过许多目不忍睹的惨状和凶杀现场,这一次也不例外。死亡使这个本来很温暖的房间充满了阴森森的感觉。这房间用橡木做护墙板,里面有一张像国王的御床一样奢侈的大床和大量华丽的家具。阿尔弗雷德·哈钦森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如果不是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恐惧地冻僵在那里,人们一定会以为他睡着了。尸体上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迹象表明曾使用过暴力。他看上去好像是心脏病发作的受害人。在这样一种状态,阿尔弗雷德·哈钦森当然已不再是邦德数小时之前碰到的那个杰出的友善大使了。现在他只是一具用粉笔勾下轮廓的普普通通的尸体而已。“是心肌梗塞?”邦德问法医道。法医正坐在床边记着笔记。一个来自15科的检查专家正在用一架宝丽来广角镜5SLR一次成像照相机,拍下尸体多角度的聚焦照片。“看上去有点像,”医生说。“当然,我们要做尸体解剖检查。我不认为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是什么意思?”“哈钦森死于心脏病和肾脏衰竭,嘿!可他的身体健康得很呐。听过莫德莱太太的陈述,再经过检查他的尸体,我的意见是,他是被谋杀的。”“怎么个谋杀法?”“某种毒药。最有可能是神经毒素,一种能使心脏停止跳动,使呼吸系统窒息的物质。一旦进入血管,这种东西就没法清除。它的作用非常快,但不是太快,我想。受害人在几分钟内会极其痛苦。”“尸体上会留下什么痕迹吗?”“在他右大腿的外侧有一道可疑的挫伤痕。看见这小小的红印子吗?”医生指着哈钦森上腿部的一块圆形的挫痕。“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块丘疹,但进一步的检查表明,他曾被一只针筒注射过。”邦德又看了看尸体。负责人走进了卧室。“是邦德长官吗?”“是的。”“我是霍华德侦探。我们已准备好,可以搬运尸体了,要是你同意的话。”“你仔细检查过他的私人物品没有?”邦德问。“我们刚刚检查完。我可以请你跟莫德莱夫人谈谈吗?我没法从她那里问出什么东西来。”邦德点点头,走出了卧室。他发现M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既没有走动,也没有喝咖啡。他在她身旁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夫人,我们想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他轻声说。M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我自己也正在设法弄清事情的真相呢。”她说。“我们是在11点左右离开迈尔斯爵士家的,也许11点一刻左右吧。我们都在一起——邓肯夫妇、阿尔弗雷德和我。我们决定在丽兹饭店停一停,在睡前喝一杯。”她顿了顿,喝了口咖啡。她转向了特纳。“特纳先生,这咖啡已经凉了,你能帮我倒一杯热的吗?”特纳点了点头,从她手上接过杯子。“你们到达丽兹饭店时是几点钟?”邦德问。“我想大概已经是半夜了吧。我们在那里呆了三刻钟。”“哈钦森先生喝了什么酒?”“他喝了白兰地,我也是,我们都喝了白兰地。”“然后呢?”“雨下得很大。阿尔弗雷德提出要送邓肯夫妇回家,但他们坚持叫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与我们不是同路。他们住在埃斯灵顿。”“所以你和阿尔弗雷德就驾车回到这里来了?”她点点头。“他把车停在了旅馆附近。我们俩都带着雨伞,所以我不在乎在雨中行走。我们20分钟以后到达公寓。他看上去很好。我们……脱了衣服……”邦德明白这是M最为难的事。她正在暴露自己最隐秘、最深层、也是最不愿意为人所知的生活的另一面。“这没有什么,夫人。”邦德说。“请继续讲吧。”“我们做爱,”她说。“之后,他——”“对不起,夫人,在你们做爱过程中,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很疲倦或是有病的样子?”“不,”M说,“他看上去完全正常。阿尔弗雷德是……曾经是……精力充沛的。”“我知道。请继续说吧。”“我起身去上厕所。还在厕所里时,我就听到他开始大声喘气。我向他跑过去,他一面挣扎着喘气,一面撕扯着自己的喉咙。哦,詹姆斯,这真可怕。我冲向电话想叫救护车,但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他能说的话只是‘你的手……你的手……’所以我让他抓紧我的手。他进入了一种可怕的痉挛状态,接着他就死了。我叫了救护车,特纳先生也立刻到了。我曾想替他穿好衣服的,但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我……就这样……离开了他……”她开始啜泣起来。邦德挽住他的上司,让她在他肩头哭了整整一分钟,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特纳端来了另一杯咖啡。“麦威利·邓肯刚到。你的咖啡,夫人。”邓肯脸色苍白地走进了房间。“出了什么事?”特纳把已经知道的情况作了一个简短的描述。“天哪,是心脏病吗?”邓肯问道。“看上去有点像,”邦德说,“但我认为事情并非如此。阿尔弗雷德是被人谋杀的。”M的眼睛睁大了,“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是医生的怀疑,当然也是我的怀疑。你看,夫人,你描述的情况跟心脏病发作的症状不吻合。哈钦森先生休克以后只活了几分钟,对吗?”“对”“接着他就浑身痉挛?”“是的。”“夫人,你能过来再看看尸体吗?我想让你看一些东西。”M身上起了一种根本性的变化。当她听到“谋杀”一词时,她的职业本能使她立即振作起来了。尽管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袍,M又立刻成为秘密情报处的头儿了。她站起身来,示意邦德带路。邦德带她进了卧室,并向她指出哈钦森大腿上的伤痕。“医生认为毒药正是从这里进入他的血管的。”“哦,我的天哪,”M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我想起来了。”“什么?”“这是在旅馆外面。我们正好跟邓肯夫妇道了别,向我们的车子走去。有人带了把破雨伞站在行人道上。他正竭力想打开它。”“他长得怎么样?”“我不知道,”她愤怒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个男人还是女人。他穿着黄色雨衣,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呢?”“当我们经过时,那人突然用雨伞尖向阿尔弗雷德戳来。我知道它碰到了他的什么地方,他说了声,‘嗨’。”“那个带雨伞的人做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做!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走开了,既不说声抱歉也没说点别的什么。阿尔弗雷德想将此事一笑了之,我们继续向车子走去。尽管现在回想起来,我意识到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得很不开心。直到我们开车出发,他的行为都有点儿古怪。当我们谈话时,他一个劲地朝我们后面看。而且他坚持要把我的手提包拿在手里,以免有人来抢。两分钟后我们来到车上。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说实话我已经把它忘光了。”“你知道这使我想起了什么吗?”特纳问。“是的,”邦德说,“马科夫。”“上帝啊,你是对的。”M说。“什么?”邓肯说,“谁是马科夫?”“乔治·马科夫,”邦德说。“他是个保加利亚叛徒。他于……1978年,我想是的,在滑铁卢桥上被人以同样的方式谋杀。有人用雨伞尖刺了他。雨伞尖把一小滴蓖麻毒注入了他的血管。”“蓖麻毒?”“这是一种从蓖麻籽中提炼出来的剧烈的蛋白毒。根据剂量的大小,它能在一刻钟到一小时之内发作。它是致命的,但在血管里却不会留下痕迹。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受害人被认为死于窒息或心肌梗塞。它作用于神经系统,使人体的这些基本功能停止运作。”“可是……谁会杀死阿尔弗雷德呢?”“这正是我们遇到的大问题,”邦德说,“会是谁呢?”M坐了下去。“他从没跟我谈过这方面的事。不像是有人在觊觎他的职位。麦威利,外交方面,你们正在进行什么样的工作呢——也许这是我们应该知道的?”“我简直不能想像!”邓肯说。“他为人很……好,每个遇到过他的人都喜爱他。”“你跟他玩过桥牌吗?”邦德问邓肯。“没有。为什么?”“没什么。”房间里一片寂静,人人都在思考眼前的处境。霍华德侦探手里拿了一件外套走进了房间。“这就是哈钦森先生今晚穿的外套吗?”他问M。“是的。”“这里有些东西你可以看看。这是从他的衣袋里发现的。”他戴着手套的手上摊开一尊小小的白色石膏像。这是古希腊的战神阿瑞斯的雕像。“这跟塞浦路斯发现的很相似,”邦德说,“口袋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只有一张大衣的寄存卡,”霍华德说。他把它取了出来。邦德接过来看,发现寄存卡是丽兹饭店的,正面印着“173”字样。他几乎遗忘了一点,但当他把寄存卡递回去时,无意中把它翻了过来。上面印着的红色大字是数字“4”。“这是数字杀手干的,”邦德说。“阿尔弗雷德·哈钦森是第四个受害者。”“这言生也太胆大妄为了,”特纳说。“你能解释一下吗?”麦威利·邓肯问。邦德望了望M,请求同意。她点点头说:“作为他最接近的人,麦威利将接管阿尔弗雷德的事务。我想这是他应当注意的事项。麦威利,请注意这是绝密。”“当然。”他说。“邓肯先生,”邦德说。“我刚从塞浦路斯回来。在过去的几周里,三起独立的事件杀死了一些英国士兵。第一起遇害的是我们秘密情报处的人,在雅典,名叫怀顿。你认识他吗?”“不。”“他的尸体被发现抛在古阿戈拉,旁边的岩石上写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互’。第二起发生在塞浦路斯泽凯利亚我们的基地里。一些士兵被毒气毒死了,旁边写着数字‘2’。现场还发现了一尊希腊雕像。就在接下来的第二天,另一群士兵在埃皮斯科比被人用化学武器谋害了。现场发现了数字‘3’和另一尊雕像。而这里已经是数字‘4’了。”“你能肯定这是同一个杀手干的?”“看起来很明显,”邦德说。“我猜想他知道一些案子的情况,于是他们将他杀人灭口了。夫人,哈钦森先生有家庭吗?他的前妻们住在哪儿?”“他的第一个妻子在澳大利亚,”她说,“第二个就在伦敦。”“有孩子吗?”“他跟第一个妻子有一个儿子。他叫查尔斯,住在美国的什么地方,我想是得克萨斯吧。”“就这些吗?”“我只知道有查尔斯。”M说。“那么,我们得设法与他取得联系。”“这事我来办吧。”特纳说。“哦,见鬼。”邓肯说。“什么?”“阿尔弗雷德本来要在明天飞往中东的。他在叙利亚有一个约会!”“你是他的代理人,麦威利。”M说。邓肯点点头,理会了这话的意思。“我代替他去。”“你要接替他的位置,直到当局对他的职位如何处置作出明确的指示为止,”她说,“你能应付吗?”“我尽力而为吧,”邓肯说。他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家休息一会儿,但愿还能休息!然后一大早返回办公室,作些准备。他已经订了——”“5点的飞机,我知道。”M说。“你看,嗯,邦德先生,”邓肯说。“我想尽我所能帮助你。要是你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或者只是聊聊天,请给我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国?”“两天以后吧,我想。我要查一下他的日程表。”“好的。去吧。祝你旅途愉快。别对任何人说起哈钦森先生的事。我们要让公众相信他死于心脏病。是自然死亡。”“我们得把我从中解脱出来,”M说。“这是当然的,”邦德说。“让我们把你接走吧。在某个记者风闻此事之前,你最好先穿好衣服。”M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接受麦威利·邓肯离开大楼之前的最后的安慰。就在走进卧室取她的衣服之前,M对邦德、特纳和霍华德说:“15科将处理发生在英国的事,但是此事涉及到希腊和塞浦路斯,007,你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这显然是一起国际性案件,这就给了16科以充分的权力展开调查;我们上午10点在我办公室见面讨论对策,行吗?”没等回答,芭芭拉·莫德莱就转过身去走进卧室,他的情人正直愣愣地躺在那儿。邦德松了口气,她已开始恢复本来面目了。

驶出伦敦进入贝克海岸约30分钟后,詹姆斯·邦德来到了一度曾是英国最漂亮的地方。古老的农场和茂密的森林,如今已被20年里的城市发展计划搞得面目全非。但郊外残剩的景色仍提醒他,他现在是在乡村。他的本特利车行驶在温德索一巴格萧大道上,幸运的是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和“科学阶自从邦德结识前任M——迈尔斯·梅瑟维爵士以来,他一直住在摄政时期的矩形的庄园住宅里。这宗产业保护得相当完好。长在庄园四周的茂密的松树、榆树、银杉以及橡树刚刚修剪过。由鹅卵石铺就的大院里已经停着许多漂亮的车子。邦德不得不把他的本特利退到角落里一辆梅塞德斯车的后面。他到达的时间在眼下十分流行,即正式宴会开始前半小时,他刚好来得及喝几小杯开胃酒。从一艘早已被人遗忘了的军舰上弄来的铜钟仍然挂在大门上。邦德多情地想起了哈蒙德,这个照料迈尔斯爵士好多年的男仆。他们是在桑恩将军的葬礼上认识的。后来他的位置被戴维森接替了。哈蒙德和戴维森都曾是迈尔斯的部下。门打开了。戴维森站在门厅里笑迎贵宾。“晚上好,先生,”他说。“迈尔斯先生正问到你呢。”“晚上好,戴维森,”邦德说。“我希望我没来得太迟。”“一点也不,先生。我们还在等另外一些客人呢。”邦德步入大厅。从松木地板上散发出来的打蜡的气息跟往常一样浓烈。一件精雕细刻的、巡洋舰“进攻号”的一百四十四分之一大小的模型,仍然放在大厅中央的桌子上。一阵沉闷的谈话声和莫扎特音乐的柔和的旋律从主要的房间里传来。空气里充满了烤牛排的香味,邦德顿感饥肠辘辘。戴维森替他脱去大衣,他朝开着的、西班牙风格的门厅走去。满屋子的人都注意到了邦德那英俊的身材,他身着黑色翻领不开叉的布列奥尼晚宴西装,系一条深蓝色的蝴蝶结领带,还有那塞进表袋的白绸手绢,使他看起来仪表不凡,风度翩翩。邦德走进屋子,径直朝一位侍者走去,他要了一杯伏特加,随后打量了一下来客。总共大约有18个,大多数是他认识的。有一位英国首都警察队的警官和他的妻子,正在一个角落里跟一位退役海军军官及其妻子聊天。三位不同年龄的女士正从落地长窗那边向他观望。詹姆斯·莫洛尼爵士和布思罗德少校在壁炉旁边正谈得起劲。钱罐子小姐向他招招手,开始把身子朝他这边移。一些暂时没有找到伴侣的女士们挤在桌子周围。更多的谈话声从藏书室里传来。他能够看到迈尔斯爵士正站在一张皮椅旁抽着烟斗。另外两名退役的皇家海军军官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谈兴正浓。迈尔斯爵士每隔十秒钟得点一下头,作为对他们的谈话的一种反应。当邦德的马提尼酒端上来时,钱小姐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你总是穿得很帅,詹姆斯。”钱小姐说。她穿着一条灰色的缎子长裙,比平时露出了稍多一点的乳沟来。“钱小姐,你看上去妙极了。我误了许多好吃的吗?”“不多,只有一些精美的小点心。”邦德点燃了一支西蒙斯香烟,递了一支给钱小姐。“不,谢谢,”她说,“我早已戒烟了。难道你忘了吗?”邦德耸了耸肩。“我肯定忘了,请原谅。”“你无事可做时总是跟人很疏远,你知道这一点吗?”邦德又耸了耸肩。“只不过是轻松的生活在慢慢地侵蚀我而已。我讨厌待命。”“我知道。不过我的确更喜欢你开心一些的样子。”比尔·特纳,M的高级雇员,邦德在情报处的好朋友,向他们走来。“伏特加悠着点儿喝,詹姆斯,今晚至少有20个人,大家都想喝一点儿呢。”“你好,比尔。”邦德放下杯子说。“替我照看~下,行吗?我要进去向老头子打个招呼,马上就回来的。”他那位老上司爱抽的土耳其与巴尔干烟草的气味充满了整个藏书室。迈尔斯爵士清澈的蓝眼睛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抬起。当他瞥见邦德时,眼里闪烁着光芒。“你好吗,詹姆斯?”他说,“真高兴你能来。”自从迈尔斯退休以后,他已经不再叫邦德为007了,而以前他是M的时候,从不叫邦德为“詹姆斯”,除非有非同寻常的事情需要讨论。而现在,他总是只叫他“詹姆斯”,仿佛邦德是他失散已久的儿子似的。另一方面,要邦德称呼迈尔斯爵士别的什么而不是“先生”,却是非常困难的。“晚上好,先生。你感觉好吗?”“我很好,詹姆斯。你认识哈格利夫将军和格雷将军吗?”“是的,晚上好。”邦德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也向他打了招呼。“好吧,请随意。晚饭马上就好了。我们会有机会聊聊的,是吗?”迈尔斯爵士说。“是的。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先生。”邦德走进了别的房间。一个30来岁、相貌平常却不乏吸引力的女士正喝着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她把邦德叫住了。“你好,詹姆斯,”她说。邦德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你好,”他有些犹豫地说。“我是海伦·麦克艾文。我父姓是梅瑟维。”“噢,是你呀!”邦德说,感到有些难堪。“我快认不出你来了。”他已经好多年没见到迈尔斯先生的长女了。从邦德认识迈尔斯起,老人就因丧妻而鳏居。他有两个女儿,但人们对他的婚姻所知甚少。“你好吗?你看上去不错。”“谢谢,”她说着,喝了一小口。“你看上去神采飞扬。”“你还住在美国吗?”邦德问。“是的,”海伦说,流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我丈夫是美国人。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邦德感到她有点过分强调“离婚”一词了。“所以你回到英国来了?”“是的。我暂时与爸爸一起住。当然,我带着查尔斯和莱恩。”她指的是她的两个孩子。“哦,是的,他们想必已经长得很高了……”邦德的目光搜索着四周,想找条路脱身。“查尔斯九岁,莱恩六岁。我敢说他俩一定会找个借口混下楼来参加晚会。那样的话,爸爸会忙得得心脏病的。”邦德感觉到她咯咯咯地笑得太多了,酒在手里晃悠悠的。“啊,见到你真高兴。”邦德说着,想要走开了。“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她说着,不明智地舔了舔嘴唇。“我希望你能常来。也许什么时候我可以准备一顿午饭。”“那敢情好,”邦德轻声说。他勉强微笑了一下,朝比尔·特纳走去,他一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俩呢。“你知道,詹姆斯,”他说,“现在追求老板的女儿一点都不成问题。如今他不再是老板啦。”“去你的吧,比尔。”邦德说,一口喝干了刚才叫特纳照看的酒杯。“她真的很可爱。”特纳说。“那你去跟她吃午饭吧,”邦德说,“她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婚女人,这已足以使我敬而远之了。”“詹姆斯,你变得越来越远离人性了。再这样下去,不久你就可能要到苏格兰高地的某个洞穴里去生活了。”“这个主意倒不坏,比尔。到某个M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就在这时,英国秘密情报处的“老奶奶”走进了房间。M在一个高个儿的、潇洒英俊的绅士的陪伴下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留着络腮胡须,长着一对深棕色的眼睛。他看上去大约60来岁,但身子骨非常结实、健壮,仪表堂堂。M身穿一条普通的黑色晚礼裙,V字领开得很低,袒胸露背的样子是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见过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特别名贵的钻石项链,使她看上去光芒四射。而且,这两人组成了令人惊讶的一对,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惊奇地猜测这男人是谁。“你好,主任先生比尔。你好,詹姆斯,”M说道,大大方方地冲着两位男士微笑着。她充满着幸福的狂喜呢。邦德立刻就证实了他的预感。M正在恋爱。“晚上好,夫人。”他说。“噢,行行好吧,这不是在办公室,叫我芭芭拉吧,”M说。不像秘密情报处的老规矩,现在人人都知道M的真姓大名了。“你好吗,詹姆斯?”“我很好,夫人。你今晚看上去气色好极了。”“你也是,詹姆斯。你认识阿尔弗雷德·哈钦森吗?”她指着陪伴她的男士问。她挽着他的手,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我们好像没有见过面。”邦德伸出手去说。“邦德。詹姆斯·邦德。”阿尔弗雷德·哈钦森握了握他的手。这是一双有力而干燥的手。“你好!”“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主任,比尔·特纳,”她继续介绍道。特纳和哈钦森彼此握手打招呼。接着,哈钦森转向大厅。“麦威利出了什么事?难道他要在温索尔的另一头停车吗?”“啊,我们的确来迟了点儿,”M说,“哦,他们在那儿呢。”另一对男女走进了屋子,他们甩掉外套,把它们递给戴维森。他们很年轻,一男一女,大约30来岁。“我不得不把车停在松树林里,”男的说。“你得想想这里正在举行晚会呀。”“詹姆斯,比尔,我想让你们认识一下麦威利·邓肯。他是阿尔弗雷德的代理人。这是他妻子辛西亚。这是詹姆斯·邦德和比尔·特纳,他俩为我工作。”麦威利·邓肯和他的妻子跟他们握手。邦德注意到邓肯的手又冷又软,像是女人的手。他可能是那类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摆弄钢笔和计算机来谋生的男人。他中等个儿,鬈曲的黑发,长着一对深棕色的眼睛。邦德猜测他有地中海人的血统。辛西亚·邓肯长相一般,长着白皙的肤色和单薄的身材,在众人堆里显得有些害羞。“我去看看能否弄些喝的。”哈钦森说。“我跟你一起去。”M说。她朝邦德和特纳微笑着点点头。“我肯定我们呆会儿还会碰头的。”她跟着哈钦森走了。麦威利和妻子对邦德和特纳腼腆地打了一下招呼,然后从他们身前走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啊,真见鬼,”特纳咕噜了一句。“你注意到她在看阿尔弗雷德·哈钦森吗?”邦德问。“不。真不可思议,她看上去还真有人性。”“比尔,要是我没错的话,这女人正在恋爱。你看她容光焕发。”“可是……阿尔弗雷德·哈钦森?”特纳摇摇头说。“这会使秘密情报处成为新闻热点,而我们并不需要这一点。”阿尔弗雷德·哈钦森并不只是一个风度翩翩、英俊洒脱的英国绅士,他早已是一位蜚声全球的大名人。他是大英帝国的“世界友善大使”。两年前,英国政府想改善其外交关系的策略造就了他今天的地位。在此之前,哈钦森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作家和历史学家。他花了几年时间处理对外关系,尽管他并没有什么从政经验。哈钦森是个很健谈的人,他出色的口才使他在英国广播公司电台迅速获得了全国的声望。他撰写的两部关于英国历史和政治的著作,迄今仍是同类作品中的畅销书。哈钦森在全球到处旅行,代表英国利益说话,到处播撒“友谊和善意”的种子。他的成功之处在于制造新闻:“哈钦森访问北京”,“英国的世界大使在东京”。尽管他作为一个真正的大使并没有政治实权,但哈钦森设法使英国在世界的许多地方重新确立其重要地位,而许多人早已认为英国在那里的荣耀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因此,芭芭拉·莫德莱——人们一向只知道她叫M——罗曼蒂克地陷入对哈钦森的爱情之中的事实,确实大大地使在场的人们感到震惊。很显然,他们是经过安排想要在这样一个特别的聚会场所公开他们的关系的。邦德很快从意识到M还有性生活这一事实所带来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他突然发现他从这一情境中获得了乐趣。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新闻界将用什么样的言辞来描绘英国友善大使跟秘密情报处处长的约会。然而,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们也是人,就跟任何别的人一样。他们又都离了婚。邦德不太肯定,但他想哈钦森一定已经结过两次婚了。邦德并不认识麦威利·邓肯。他的第一印象是:他很适合担当一个智力比他高得多的人的助手之类的角色。邦德想像得出,要是他老板愿意的话,邓肯会跑着去替哈钦森倒满咖啡杯的。晚餐上主要的菜肴是烤牛排、刚上市的土豆和新鲜豌豆。邦德一直打量着M和哈钦森。他俩显然已深深坠入爱河,哈钦森时不时地在M耳边说上一两句话,M听后总是眉开眼笑。在某个时刻,邦德敢打赌,她一定在哈钦森的大腿内侧拧了一把,因为他突然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接着他俩就笑出声来。邦德朝迈尔斯爵士瞥了一眼,他也在盯着那一对儿。他一直皱着眉头,神情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像。喝过咖啡后,男人们回到了藏书室。迈尔斯爵士拿出里斯瓦牌雪茄,一种邦德挺喜欢抽的牌子。闲话了一阵后,他挪到迈尔斯爵士身边。“怎么样,詹姆斯?晚饭吃得还好吗?”他问道。“很好,先生,非常出色。我得表扬一下戴维森。”“噢,看在上帝份上,别再叫我‘先生’了,我已经对你说过一百遍了。”“积习难改嘛,迈尔斯先生。”“你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还好吗?”“很好,我想。我们遇到了一些难题。眼下还不知道怎么解决。”“是的,我也听说了。一系列恐怖活动。听起来很糟糕。一点都没进展?”“现在还没有。希腊国家情报局眼下正做着大部分调查工作。我们有一些调查员也在塞浦路斯调查情况。也许我会再回到那里工作一阵。我们得等待,静以观变。”“你跟M相处得怎么样?”邦德犹豫了一下,微笑着说:“她不是你,先生。”“这并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相处得很好,迈尔斯。她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们的看法也许并不一致,但我尊重她。”“啊,要是你问我的话,我会说,她在选择男人的问题上正在犯致命的错误。”这使邦德感到很惊讶。“哦?”迈尔斯爵士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刚刚嚼到一粒沙子似的表情。“一个卑鄙的人。”“是吗?我还以为阿尔弗雷德·哈钦森是整个伦敦最受人爱戴的人呢。他在国会里春风得意,跟首相的关系也很好。”迈尔斯爵士不吭声。“难道不是吗?”“这个人欺骗他的前妻,他是个撒谎者,一个吹牛大王。”“我想,这正好说明我对政治懂得很少。事实是,他在我眼里显得很有魅力。很显然,M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就在你我两人之间说说而已。”迈尔斯爵士声音粗哑地笑着说。“世界友善大使,真可笑。一个天大的玩笑。”“何以见得?”“我知道他的几件家事。但我什么也没说,忘了它吧。”“你非常了解他吗?”“其实并不。我们在布兰德玩过几回桥牌。他输牌时总是大发脾气。他使我想起一个人来……你认识的,就是那个长着刀疤的德国人。”“德勒克斯吗?”“正是。哦,请别在意。我只是不喜欢哈钦森身上的某些东西罢了。就是这样。请忘了我所说的话。”一瞬间,邦德仿佛捕捉到了迈尔斯爵士口气中的一丝嫉妒情绪。难道他也被新的M吸引住了,所以对她选择了别人深感不快?邦德立刻抛弃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他们的谈话被M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脑袋出现在门廊里,朝邦德和迈尔斯爵士点点头。“噢,你在这儿呢,詹姆斯。我可以跟你说句话吗?对不起,迈尔斯爵士。”“当然可以,亲爱的,”迈尔斯和蔼可亲地说。邦德跟她出了这间屋子,来到哈钦森所在的房间,他正站在迈尔斯爵士新近画的一幅水彩画面前欣赏着呢。“这老头子有出色的天赋捕捉光线和阴影,不是吗?”哈钦森说,又眯着眼凑近画布。“詹姆斯,”M开口说话了,“阿尔弗雷德有些信息,也许对塞浦路斯的案于有用。”“真的吗?”“明天上午10点钟请到我办公室来。这个时间行吗,阿尔弗雷德?”她问道。“行,亲爱的,”他会心地一笑说。“那敢情好。”“为什么不趁现在就告诉我们呢?”邦德问。“我亲爱的,”哈钦森说,“我们正在这儿享受光阴呢,不是吗?看在k帝份上,让我们别在这儿谈论公事吧。我还想再来一杯。要我带点儿什么吗?”“谢谢你,不必了。”邦德说。迈尔斯爵士是对的。这个人身上有种令人作呕的东西。“那么,10点钟,”他说。他朝M点点头,然后走开了。邦德步入大厅,想找戴维森。今晚他接触的人已经太多了。他很惊讶地发现,大厅里只有海伦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正在一只玻璃烟灰缸里揪灭烟头。邦德曾看见她跟别的情报处人员聊天,但他不愿加入其中。但眼下既然只有她一个人……“什么事,海伦娜?公共汽车这儿不停。”她微笑了。“你好,詹姆斯。我正在想,今晚你会不会来跟我聊天。”“我很想来着,但总是没有机会。介意出去走走吗?”“天气有点儿冷,而已很潮湿,不是吗?”“我们可以穿上外套。来吧,让我们找找看。”几分钟以后,他们已经穿上外套,很快走出了屋子。夜晚的空气很冷,天空乌云密布。邦德点燃了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海伦娜。他们绕屋来到一块凹陷的空地上。一个大大的、带有丘比特雕像的喷泉池位于空地正中央,但现在喷泉已经关闭了。“我在这儿感到有些失落,”她说,“他们事实上并不是我的伙伴。”“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也不是我的伙伴,你能相信吗?”“是的,我会相信的。”她说。“你不像其他办公室里的人,詹姆斯。”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一点都不像。”“我想你是在夸奖我吧,”他说。她无意中露出一个微笑。从屋子后面的窗户里映出的光线照在这片空地上。他凝视着她那鹅卵型的脸蛋、棕色的短发和大大的蓝眼睛。她其实很美。她回视着他的注视,最后说道:“现在想做什么?”“我想吻你。”他说。她的目光闪烁着光芒。“你总是直截了当的,”她说。“总是,”他说着,俯身向前吻她。她伸出双臂来拥抱他,并且张开嘴,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几秒钟后,他俩分开了,但邦德的脸仍贴着她的脸。他感到一颗雨滴打在他的前额上。“天下雨了,”她轻声说。他靠近她,又开始吻她,这一次,她更加热烈地回应他。雨点开始大起来。最后,她轻轻地把他推开,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这不是性爱的前奏,不过我想指出,你是我的上司,詹姆斯。”他的双手一直拥住她的双肩。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们……我不该这么做。”“我们最好还是进屋吧,不然要湿透了。”天空响过一阵雷声,雨开始下大了。邦德挽住她的身子跑到屋前。一到前门,她就笑出声来。他们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现在,一阵尴尬的寂静笼罩着他俩。“我看到你时正想离开,”他终于说。“现在雨下大了,你得等等再走。你不能在这么大的雨中把车子开回去。”“不,我现在要走。我们明天再见。”他在她的肩头拧了一把,说:“把我忘了吧。”说着,他就走进雨中。海伦娜望着他离开,喃喃地说:“我不怪你。”邦德向过道尽头他那辆本特利车走去,听凭雨水浇在他身上。他为刚才发生的事诅咒自己。他明白卷进与自己办公室里的女人的爱情之中意味着什么。要是她没有那该死的吸引力就好了!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促使他去引诱他遇到的每一个可爱的女人?昙花一现的爱情固然有其美妙之处,邦德也总不乏拈花惹草的经历,但它们总不能满足邦德那神奇的需求。难道他追求的是一个女人的爱情——真正的爱情——以弥补他的空虚?苦涩的答案却是:每当他允许自己真正地爱上一个人时,他总会在烈火中自焚。他心灵的创伤实在已经太深了。他坐进车子,冒着大雨返回伦敦。每当他反思自己孤独而又不幸的生活时,邦德身上黑暗的一面总会紧紧地攫住他!他本来希望大雨会冲刷掉阴郁的心清,但现在他已经把它当做一个老朋友来拥抱了。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