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到了芝加哥,玛丽莎决定选一家好旅馆住。运气不错,帕尔默大饭店有房间。她冒险用信用卡登了记,直接上楼睡觉。第二天一早,她叫了新鲜水果和咖啡,让人送到房间来。在等待的时候,她打开电视,调到CBS①的晨间新闻,然后进了浴室冲淋浴。正在挤干头发,她听见播音员提到艾伯拉,于是赶紧回到卧室,想看看费城暴发的最新状况。不料播音员描述的是一场新的暴发。纽约市上城第五大道上的罗森堡诊所有个叫杰里希-梅特的医生被诊断为染上了艾伯拉。消息泄露给新闻界,全市一片惶恐。①CBS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缩写。玛丽莎不寒而栗了。费城的暴发尚未扑灭,新的暴发却又开始了!她化上妆,挽好头发,吃了早餐,问到美国医学协会的地址就出门了。一年之前如果有人说她有朝一日会拜访这个协会,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如今她来了,走进大门。问讯处的女士叫她去公共关系办公室。正当玛丽莎向一个秘书述说自己的要求时,办公室主任詹姆斯-弗兰克正好走过,便请她去了他的办公室。弗兰克先生让玛丽莎联想起高中的辅导员来。说不准多大年纪,微胖,正要谢顶的样子,但脸看起来仍是容光焕发,洋溢着友善和诚恳。目光炯炯,不时大笑。玛丽莎一下就喜欢上他了。“医生行动大会,”玛丽莎问起这个组织,他重复了一句。“从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碰上的?”“在一位众议员的捐助人名单上看见的。”“说来可笑。”弗兰克先生说。“我曾发誓说知道一切活跃的政治活动委员会呢。让我看看计算机里有没有吧。”弗兰克先生打入名字,片刻之后,荧光屏亮了。“你知怎的?一点不错,在这儿了。”他指着屏幕说。“全称是医生行动大会政治活动委员会,是注了册,基金独立的组织。”“那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复杂,其实只是说,这是一个合股的会员性机构,合法地设置了一个委员会为竞选赞助者分配基金。看看他们支持什么人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玛丽莎说。“卡尔文-马卡姆。”弗兰克点点头。“对了。这儿有他的名字。还有一批其他保守派候选人。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他们的政治倾向。”“右翼分子。”玛丽莎说。“恐怕还是极右分子呢。”弗兰克说。“我可以想象出,他们正试图消灭连锁诊所,限制外国医学院毕业生移民,停止对医疗保健组织的开业补助,等等。让我给在联邦选举委员会工作的朋友挂个电话看看吧。”闲聊了几句之后,他问有关医生行动大会政治活动委员会的情况,然后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挂上电话,他转向玛丽莎。“他也不是太清楚。查了一下登记资料,告诉我说它是在特拉华州注的册。”“为什么在那儿呢?”“那个州是全美注册成立公司最便宜的地方。”“能找到更多的资料吗?”玛丽莎疑惑道。“什么方面的呢?领导成员?总部地址之类吗?”“就是。”弗兰克又拿起电话,说:“看看在特拉华州能找到什么吧。”一开始,特拉华州政府的办事员说,只有亲自去才能得到有关资料。弗兰克想办法找了上一级主管,才得到破例的照顾。电话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弗兰克一边听,一边记。结束之后,他递给玛丽莎一份这个组织的董事会成员名单。她看道:主席,乔舒亚-杰克逊,医学博士;副主席,罗德-贝克尔,医学博士;司库,辛克莱-蒂尔门,医学博士;秘书,杰克-卡拉斯,医学博士;董事,古斯塔夫-斯文生,医学博士;杜安-莫迪,医学博士;特伦特-古德里奇,医学博士。玛丽莎打开公文包,拿出专业实验公司股东名单一对,一模一样!离开美国医学协会,玛丽莎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问题太异乎寻常,简直无法考虑。一个极右派医生组织,设置了一个实验室,内有只处理最致命的病毒的设备,他们要干什么?她不愿回答这个问题。玛丽莎思潮起伏,向旅馆走去。行人推推搡搡,她一点也没在意。她再次检验自己的推论,列出那些绝非偶然的事实:每次艾伯拉暴发都在私人组建的预付保健机构;大多数索引病例都有一个外国式的名字;暴发如有索引病例,他们毫无例外在发病前遭到抢劫。至于菲尼克斯的暴发,她还是认为由食物传播的。她眼角扫到一家查尔斯-乔丹鞋店的招牌,便猛地停步,测览起橱窗里的陈列来。爱好漂亮的皮鞋乃是她的弱点。后面的一个男人停不住脚,差点把她撞倒,吓了她一跳。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没在乎。她心中渐渐形成一个假设。如果她的怀疑有理,以前的暴发确实不是偶然事件,那么纽约暴发的索引病例也一定是个预付保健诊所的人,得病前也被抢劫过。她决定了必须去纽约。她环顾四周,想判定自己离旅馆还有多远。前面有高架铁道。她记得火车是经过芝加哥闹市区的。那就离帕尔默大饭店不远了。一股巨大的忧虑突然涌上心头,她加快了脚步。难怪她在家里遭人袭击,在特级控制实验室抓她的人企图杀她,更不用问为什么马卡姆要调动她了。如果她的推论不错,那么就存在着一个极大的阴谋,而她的处境不用说是岌岌可危了。在此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在芝加哥会是安全的。现在她开始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有个人在看橱窗,她想,那一定是在从玻璃的映象上监视她,于是赶紧跑到马路对面。她满以为那人会尾随而来的,事实却相反。玛丽莎冲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一杯茶:使自己镇静一点。她坐在靠窗的桌子边,注视窗外的街道。刚刚吓了她一跳的人出了铺子,手捧一包东西,乘一辆计程车走了。看来是一场虚惊。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一个西装毕挺的男子。他拿公文包的姿势玛丽莎似曾相识。他的手臂呈难看的悬吊状,仿佛肘关节无法活动似的。一刹那间,玛丽莎仿佛又身在家中,拼命地跟一个无法看见的人搏斗,那人的手臂肘关节也是僵直的,然后就是特级控制实验室的那一场恶梦……在玛丽莎的注视下,那人拿出一支香烟,点上火。这一切都是用一只手做的,另一只手没离公文包。玛丽莎想起塔德说过,那个歹徒也拿着一只公文包。玛丽莎用手捂住脸,祈祷起来,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象。她坐着揉了一会儿眼睛。再张开时,那人果然不见了!她喝完茶,打听了去帕尔默大饭店的路径,就离开了。她走得很快,紧张地把公文包不断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在第一个拐角处,她回头张望了一眼。那个人又出现了,正向她走来。她马上换了个方向,横跨过街道。从眼角她瞥见那人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也横过马路来了。她越来越害怕了,四处寻找计程车。可是街上空荡荡的。她于是改变主意,转身跑向高架火车,匆匆爬上楼梯,向候车的人群奔去。她希望置身于人群之中。一上月台,她便觉得安心了一点。那儿有一大群人。她站得离出入口远远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但是可以思考了。那真是同一个人吗?他一直在跟踪她吗?仿佛就是回答她的问题,那人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他大头大脑,皮肤粗糙,双颊松弛,牙齿方方正正,却疏疏朗朗互不相靠,用一只手捂着嘴咳嗽。没等她来得及移动,火车隆隆地进站了。人群一下子涌向前去,把玛丽莎裹在当中,带上了火车。这时,又不见了那个人。她力图待在门边,希望能在火车开动前的最后一刻跳下去,就跟一些侦探电影中描写的那样。可是汹涌的人群牵制了她。不等她有所行动,门已关上。她转身巡视身边的人群,没有发现那个肘关节僵直的人。火车开动了,猛地向前一冲,逼使她伸手去握一根立柱。就在抓住立柱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他,就在身边,握着同一根立柱,用的是那只好手。他站得那么近,玛丽莎可以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他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一丝浅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他松开立柱,咳嗽起来,把手伸进上衣口袋。玛丽莎大惊失色,尖叫起来,狂暴地想挤出去,离开此人。可是拥挤的人群再次阻挡了她。她停止叫喊。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瞪着她。车拐弯了,轮子尖啸着。玛丽莎和那人又不得不抓住立柱以防摔倒。两人的手碰在一起。玛丽莎立刻松开手,仿佛烫着了似的。接着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车上的乘警挤过人群,向她走来。“你怎么啦?”乘警透过火车的喧闹,大声问。“这个人老是盯着我。”玛丽莎指着说。乘警看了看那个人。“是真的吗?”那人摇摇头。“我从没见过她。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乘警又回头看着玛丽莎。车开始减速了。“你打算控告他吗?”“不。”玛丽莎喊道。“只要他不缠着我就行。”车轮吱吱地叫着。气动刹车的排气声让人什么也听不见。车一停,门马上开了。“如果能让这位女士安心,我乐意下车。”那人说。有几个乘客下了车。其他人还是瞪着玛丽莎。乘警用身子阻着门不让关上,询问地看着玛丽莎。“我会安心的。”玛丽莎说。但突然间她又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分了。那人耸耸肩,下了车。车门几乎立刻关上。列车向前一冲,又开动了。“现在好了吧?”警察问。“好多了。”玛丽莎说。那人下车叫她松了一口气,可是接着又害怕警察会问她的身份。于是她赶紧道了谢,扭过头去。警察接受了这个暗示,知趣地走了。玛丽莎意识到所有的眼睛还在瞪着她,羞惭之极。一等火车靠了下一站,她立刻下了车。到了街上,她心中还是没来由地害怕那人又找到了什么办法跟着她。一看见计程车,立刻拦下,坐回帕尔默大饭店。进了计程车她稍感安全了,也能控制自己了。她知道自己得越级上告,可是不知道该向什么部门投诉。她推论出有一个大阴谋,可是并不清楚具体的内容。更糟的是她没有证据。有的只是几个极富暗示性的事实。她想还是按计划去纽约好。先把关于暴发的推论证明无误,然后再决定找什么人反映。同时她希望拉尔夫已为她找到了好律师。说不定他就能料理一切了。一到饭店,她就直奔自己的房间。自己目前这样疑神疑鬼,还是尽早离开为妙。她真后悔自己用了信用卡,因而也就暴露了真名实姓。从亚特兰大到芝加哥的机票她用了现钱和假名。她应当用同样的办法住旅馆才对。她乘电梯上楼,心中打定了主意。草草收拾一下就去机场吧。打开房门,她把钱袋和公文包向桌上一扔,就奔浴室。从眼角瞥见有什么东西飞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即便如此,她还是给打得朝前腾起,越过最近的一张床,落在两张床当中的地板上。抬头一看,正是那个下了火车的人在向她走来。她慌忙朝床底下钻去。但是那人用正常的一只手拽住她的裙子,拖她出来。玛丽莎一翻身,双脚乱踢。一样东西从那人手上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金属的声响。一支手枪!玛丽莎猜想,更加害怕了。那人弯腰去拣抢了。玛丽莎在靠门边的床底下匍匐爬行。那人回过身,先朝一张床下探了一眼,又看第二张。玛丽莎正在底下哆嗦。他伸出巨掌,一抓落空,便趴下身子,朝床下一扑,抓到了玛丽莎的一只脚踝,便拖向自己。这是当天的第二次了,玛丽莎尖声大叫,再次乱踢乱蹬。终于挣脱了那人的手,转眼又回到了床下。那人似乎厌倦了这样的拉扯,把枪扔在床上,全力向她扑来。但是玛丽莎已趁机滚到了床的另一侧,起身向门口奔去。她刚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那人已跃过床来揪住了她的头发,扭转了她的身子,将她扔向梳妆台。咪当一声,梳妆镜倒下来摔得粉碎。那人飞快地探头看了一下走廊,回手关上门,扭上锁。玛丽莎向浴室跑去,顺手从床上抓起她以为是枪的东西。还差一点她就把门关上了,可是那人追到了。玛丽莎只好回身用双脚顶着门,背靠着浴池借力,想不让歹徒把门推得更开。可是那人毕竟有力得多,只见门一寸一寸地开大,那人可以伸进手来,用僵直的肘关节抵住门框了。玛丽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话。可是不站起身就够不着。又看看手上的武器,疑惑着如果朝墙上开一枪,会不会把那人吓跑。这时候她才发现,她手握的是一支气动接种枪。她以前在儿童医院做大批的疫苗接种时用过。门已经开得足可以让那人更自由地活动手臂了。他瞎抓乱摸,终于又一把捉住了玛丽莎的脚踝。玛丽莎别无选择了,便把接种枪抵住那人的小臂,扣动了扳机。那人发一声喊,立刻缩回手臂,门砰地关上了。玛丽莎听着那人窜出房间,打开前门狂奔而去。回到卧室,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不料又被强烈的消毒液味吓了一跳。她把接种枪颤巍巍地转向自己,查看枪口。单凭直觉她就知道枪里含的是艾伯拉病毒。自己闻到的消毒液是用来保护操作人不受传染的机制之一。这一下她真的吓坏了。她可能杀了一个人,也还可能触发一场新的暴发!她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接种枪放进从废物筒上取下的塑料垃圾袋,又从桌下的废物筒上取下另一只塑料袋,套住第一只,紧紧地扎起来。她犹豫再三该不该报警,最后还是算了。报警无济于事,那人早已逃之夭夭。如果枪里确实是艾伯拉,那人又不愿被人发现,警察是不可能悄悄抓住他的。玛丽莎朝走廊里张望了一眼。空无一人。她把“请勿打扰”的小牌挂上,带着自己的东西,包括那支接种枪,来到底层清洁工工作区。那儿没人。她找到一瓶来苏尔药水,把塑料袋外部消了毒,然后洗了手消毒。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预防办法了。旅馆大厅里有足够的人叫玛丽莎觉得安全。就在那儿打了电话给伊利诺伊州流行病署,说帕尔默大饭店2410房间可能被艾伯拉病毒污染了。她没报姓名,也不等对方问话,就挂断了电话。下一步她打电话给塔德。这样忙个不停叫她避免去想刚刚发生的事件。塔德得知她正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时,最初的冷淡终于消融了。“现在到底怎么啦?”他问。“玛丽莎,你一切都好吗?”“我不得不请你帮两个忙。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之后,我曾发誓再也不找你了。现在我又别无选择。第一,我需要一瓶洛杉矶暴发的康复血清,你能交捷运公司连夜送来纽约的广场大饭店,交给卡罗尔-布雷福德吗?”“卡罗尔-布雷福德是什么鬼东西呀?”“请你不要问任何问题。”玛丽莎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这个时候,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卡罗尔-布雷福德是她大学时的室友,又是她从亚特兰大飞芝加哥时用的假名。“另一件事是,我有一个包裹,也交捷运公司连夜寄给你。千万不要打开它。把它带到特级控制实验室去藏起来。”玛丽莎停了一停。“就这些吗?”塔德问。“是的。”玛丽莎说。“你能帮这个忙吗,塔德?”“我想可以。”塔德说。“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好。”“谢谢了。”玛丽莎说。“过几天我就能向你解释一切了。”她挂断电话,又用旅馆负责电话在纽约广场区的威斯汀旅馆订了一个房间,用的是卡罗尔-布雷福德的名字,当天晚上住。做完这些,她扫视了帕尔默大饭店的大厅一眼。似乎没人注意她。她相信饭店会把帐记在她信用卡上的,便不去签出,直接走了。她先到联邦捷运公司办事处。办事员极其友善。玛丽莎一说那是一种疫苗,亚特兰大第二天需要用,他们就帮忙把塑料袋装入一个打不破的金属盒。看到玛丽莎的手不住颤抖,他们还主动帮她写了地址。出了办事处,她招呼一辆计程车去奥哈尔机场。一坐进车,她就检查自己的淋巴结和咽喉是否发炎。她以前跟艾伯拉相遇过,但是从没有如此之近地接触过。一想到那人想给她注射病毒,她又不寒而栗起来。事实又成了个残酷的反讽。她唯一能够逃脱的办法又是给那人注射了病毒!她希望那人知道,康复血清有保护作用,不过要在症状发作之前使用才行。那人恐怕知道这一点,所以才那么仓惶地逃走了。在去机场的漫长行程中,玛丽莎平静下来,能够有条有理地思考了。再次被人袭击给了她的假设又一证据。如果那支接种枪被证实是装的艾伯拉,那她更有了第一件真凭实据了。计程车司机把玛丽莎载到美国航空公司的候机厅前,说他们有一小时一班的定期班机去纽约。她拿到机票,过了安全检查门,向登机口走去。看看还有半小时才登机,她决定给拉尔夫打电话。她极其渴望听听一个友善的声音,也想知道律师是否已经请到。玛丽莎先花了几分钟跟拉尔夫的秘书争执。那女人把拉尔夫当教皇似地挡驾一切来电。玛丽莎最后恳求她,至少也得让拉尔夫知道她来了电话。这一下奏效了。拉尔夫接了电话。“我希望你已经回到亚特兰大了。”他没容玛丽莎来得及说一声“哈-”,就抢先说道。“快了。”玛丽莎许诺说。她解释了自己是在芝加哥美国航空公司的候机室,将要去纽约。不过可能第二天便回亚特兰大,尤其是如果他已找到好律师的话。“我已细心地挑选过了。”拉尔夫说。“我相信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他叫麦奎林,是亚特兰大一家大律师事务所的。”“我希望他也是能干的才好。”玛丽莎说。“他要接的可是个棘手的案子。”“可能是最能干的律师之一吧。”“你认为他会要我预付一大笔钱吗?”“很有可能。”拉尔夫说。“这有困难吗?”“可能会有。”玛丽莎说。“要看数目大小。”“噢,不用担心。”拉尔夫说。“我乐意帮忙。”“我不能要求你这么做。”玛丽莎说。“不是你要求,是我主动提供,这行了吧?”拉尔夫说。“作为回报,我希望你停止这趟疯狂的旅行。纽约有什么事那么重要呢?莫不又是新的艾伯拉暴发吧。你还想重演费城的那一幕吗?为什么不马上飞回亚特兰大呢?我直替你担心呀。”“快了。”玛丽莎说。“我答应你。”玛丽莎挂上电话,手仍停在听筒上。跟拉尔夫交谈一向叫她心情舒畅。他是关心她的。乘客百分之九十是出差办公的人。玛丽莎跟大多数人一样,要了一杯酒。她仍然紧张兮兮的,一杯伏特加酒补剂叫她镇静了不少。她居然跟邻座的一个英俊小伙子就“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呀”之类话题交谈起来。他叫丹尼,有一个姐姐在夏威夷做医生。小伙子健谈不倦。玛丽莎最后不得不闭上眼睛装睡,这才有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她脑海里萦绕的问题是,那个胳膊僵直的人怎么会知道她在芝加哥的呢?再者,假定是同一个人,他又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特级控制实验室的呢?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她不得不想到塔德,尽管很不情愿。塔德发现缺了一张出入证,就知道她当天夜里会用它。可能是为了免祸,通知了杜布切克。塔德也知道她飞来芝加哥。可是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有意派杀手来追踪她。同样,尽管她恨杜布切克,却仍然尊重他是一个有抱负的科学家,很难把他跟那个金钱至上、右倾保守的医生行动大会连在一起。玛丽莎一时自己也糊涂起来,简直分不清什么是科学的推理,什么是妄想狂的错觉了。她只想到,要是没有让那支接种枪脱手就好了。如果塔德与那个阴谋有关,那支枪装的也真是艾伯拉,那么她就失去了唯一的铁证。飞机在纽约拉瓜地亚机场着陆了。玛丽莎决定,要是纽约的暴发证实她的关于艾伯拉来源的推断,那就直接去见拉尔夫请的律师,让他跟警察来解决这件事吧。她可再也无力扮演南茜-德鲁①那样的女侦探了,尤其是要对付的乃是这么一帮丧心病狂、草管人命的家伙。①南茜-德鲁,美国一部著名的系列侦探小说的女主人公。飞机停止了滑行,安全带信号灯灭了。这表明已到了下机口。玛丽莎站起身,从头顶行李架上拖下衣箱。丹尼热情地坚持帮她提出机场。等两人道了再见,玛丽莎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决不跟陌生人交谈,也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实姓名。她更进而决定不再以卡罗尔-布雷福德的名字去住广场旅馆,而就近在埃塞克斯饭店过夜,用高中同学的好朋友丽莎-肯德里克的名字。乔治-瓦哈拉站在阿维斯租车公司的柜台边,漫不经心地扫视行李提取处的人群。老板给他的外号叫癞蛤蟆。这倒不是因为体型特征,而是他有异乎寻常的耐心,能在执行监视任务时一动不动坐上好几个小时,就像蛤螟捕虫一样。不过目前的任务还用不上他的特长。他刚到机场不久,要等的姑娘坐五点或六点的班机从芝加哥来。五点的飞机刚到。一些乘客已经出现在旋转着的行李输送带边了。乔治面临的唯一麻烦是他得到的对这个姑娘的描述太含糊了:讨人喜欢的模样,矮个,三十岁,棕黄头发。通常他是根据照片来认人的。这一次事出突然,时间来不及。但是他一下子就看见她了。一定是她!在那些手提公文包,在聚集在行李提取处的旅客大军中,她差不多比所有的人都矮一英尺。他注意到她没有在行李输送带边停留,显然是提着衣箱下飞机的。乔治离开阿维斯的柜台,漫步走近玛丽莎,好看清她的相貌,然后跟着她出了候机室,看她加入了等计程车的队伍。她真的长得讨人喜爱,也确实个子矮小。乔治真不明白,她怎么可能在芝加哥把保罗打得一败涂地。也许她是个武术高手吧。不管怎么样,乔治对这个小个子俏姑娘生出几分尊重。他知道艾尔也有同感,不然也不会亲自出马了。乔治在近距离又仔细看了她一眼,这才横跨过候机楼前的马路,钻进一辆停在计程车站对面的计程车。司机转过身,看着乔治说:“看见她了?”他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连鼻子眼睛都像鸟,跟乔治狗熊般的粗壮成鲜明的对比。“杰克,你以为我是白痴吗?发动车吧。她在等计程车的队伍里。”杰克听从了。他和乔治一起为艾尔工作了四年,相处融洽,只除了乔治吆五喝六的时候,不过那种时候并不常有。“就是她!”乔治指着说。玛丽莎正在上车。“等一等,让她的车先走。”“嗨,是我在开车哪!”杰克说。“你监视,我开车。”尽管这么说,他还是挂上档,缓缓向前驶去。乔治从后窗看去,玛丽莎坐的汽车顶上有一块四痕。他说:“这就容易盯着它了。”那辆计程车从他们右侧超过。杰克拐上大街,跟在后面。进入长岛高速公路之前,他让一辆汽车插进他们之间。那辆计程车走的是昆土布碌桥,高峰时刻车如潮涌,杰克他们却还是没让它走出视野。四十分钟之后,他们目送玛丽莎下车进了埃塞克斯大饭店。杰克把车停在离饭店五十英尺远的路边。“好了,现在我们知道她待在何处了。”杰克说。“为了保险,我去看她登记。”乔治说。“马上就回。”

5月23日续早晨,玛丽莎叫人把早餐送到房间来。水果肥厚而多汁。给她削苹果的刀锋利异常。她的怀疑显然已被证实,下一步该怎么办却难住了她。她能想象的只有去找拉尔夫的律师,说出她所推理出的假设:一小撮极右派医生把艾伯拉引进私营的医疗保健诊所,破坏公众对它们的信任。她可以交出那几件证据,让律师去考虑其余的事情。说不定律师还能提供一个安全的处所让她躲上一阵,静待事情解决。她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伸手去抓电话。知道怎么办她心里就踏实了。她拨了拉尔夫的办公室,让她惊喜的是这一次秘书马上就让拉尔夫来接了。“我特别叮嘱过她。”拉尔夫解释说。“怕你不知道,我再说一遍,我一直惦记着你。”“你真好。”玛丽莎说,心中一阵感动。拉尔夫的同情引发了这些天来一直压抑着的感情,仿佛一个跌了跤的孩子,直到见了母亲才放声大哭似的。“你今天就回家吗?”“要看情况。”玛丽莎说,咬着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看我今天就能跟律师见面吗?”她颤声问道。“不行。”拉尔夫说。“今天早上我给他办公室打过电话。他们说他必须出门一次,明天才能回来。”“太不巧了。”玛丽莎的声音明显发抖了。“玛丽莎,你怎么啦?”拉尔夫问。“我不太舒服。”玛丽莎坦率地说。“我经历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什么样的事呢?”“现在我不能说。”玛丽莎知道,只要一说开头,她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的。“听我说。”拉尔夫说。“我要你马上回来。当初我就不赞成你去纽约。又碰上杜布切克了吗?”“比那还要糟。”玛丽莎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拉尔夫说。“乘下一班飞机回来,我去接你。”这个建议很诱人,她准备答应了。就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玛丽莎一楞。敲门声又响了。“玛丽莎,你还在吗?”“请等一等。”玛丽莎对着话筒说。“有人敲门,你别挂好吗?”她把听筒放在床头柜上,警惕地走向门口。“是谁?”“送东西给肯德里克小姐。”玛丽莎没有解下安全链,只把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制服的捧着个大白纸包站在门外。她慌慌张张地让服务员等一下,回去拿起听筒,告诉拉尔夫有人找她。她一知道今夜回亚特兰大的飞机班次就再打电话给他。“你保证吗?”拉尔夫说。“我保证。”玛丽莎说。回到门边,她先朝走廊里觑了一眼。服务员靠在对面墙上,仍然手捧纸包。谁会叫人送花给“肯德里克小姐”呢?据她所知,她的这位朋友正幸福地生活在西岸呢。她又一次回到电话前,问服务台是不是有人送花给自己。他们说是的,已经在途中了。玛丽莎这才放心了一点,不过还是没敢放下安全链,只是从门缝里对那人说:“真抱歉,请把花留在门口好不好?我过几分钟再来取。”“好的,小姐。”服务员放下纸包,举手碰了一下帽檐,消失在走廊尽头。玛丽莎这才放下安全链,飞快地捧起纸包,又锁上门。她撕开包装纸,露出一大篮精心搭配了的色彩缤纷的春花。插在篮底的绿签上系着一封信,信封上写道:丽莎-肯德里克收。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贺卡,写的是:玛丽莎-布卢门撒尔收。她念着贺卡,心头一阵一阵发紧。亲爱的布卢门撒尔医生:祝贺你!你早上的表现太出色,令我们钦佩不已。当然了,我们将不得不再次登门拜访,除非你愿意理智行事。显而易见,我们时时刻刻知道你在何处。不过,只要你还回借去的那件医疗器械,我们就不打扰了。玛丽莎吓得魂不附体,呆在花篮前,不相信地看着它。然后她又似乎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东西来。她打开柜子的抽屉,取出不多的几件东西。蓦地她又住了手。东西不是准确地在原来的地方。他们一定来过,搜查了她的东西。噢,上帝!她非得离开这里不可了!她冲进浴室,抓住化妆品扔进提包。立刻她又住了手。她终于又悟出了那张贺卡的一层含意。既然他们没找到那支接种枪,那么塔德就不是他们一伙的了。再说不管塔德还是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用第二个假名住在埃塞克斯饭店。他们所以能找到她,只能是从芝加哥机场一路跟踪而来。越早离开埃塞克斯饭店越好。她把东西都扔进衣箱,却发现东西太零乱,盖子合不上了。她坐上去,竭尽全力去合锁。这时她的目光又扫到了花篮,灵机一动,想到他们正在赶鸟出笼,引她自动带他们去藏接种枪的地方。她差一点就要这么做了!她坐到床上,逼着自己冷静思考。既然对方知道她没有随身带着接种枪,希望她领他们去取,那么她就还有一个回旋的余地。她决定不再费神带那只衣箱了。只要把几样必须品塞进手提包就行了。从公文包中拿出所需的文件资料,连它也可不必带了。玛丽莎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还会被跟踪。不用说,她的对手希望她惊慌失措地离开,以便跟踪。好吧,玛丽莎心想,让他们自以为得计吧!她又看了一眼五彩缤纷的鲜花,心想,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于是,她开始筹划一个计划,希望能借此引出解决整个事情的办法来。玛丽莎摊开医生行动大会的官员名单,确认了大会秘书是纽约人,叫杰克-卡拉斯,住在东84街四百二十六号。她决定扮一次不速之客。也许并非所有的官员都清楚医生行动大会所进行的勾当,因为很难相信一个医生组织会有意识地散布瘟疫。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她在他家门口出现会比送一篮花引起他们更大的恐慌。同时,她决定采取几个步骤掩护自己离开。她先给旅馆经理打了个电话,怒气冲冲地抱怨服务台把她的房问号码给了她已经分手的男友。此人已来捣乱过了。“那怎么可能呢?”经理说。“我们不会随便给人的呀。”“我不想跟你争辩。”玛丽莎厉声说。“事实就在眼前。我就是因为看出他生性残暴才与他分手的。现在我怕得要死。”“你想让我们怎么办呢?”经理问,仿佛已看出玛丽莎胸有成算了。“至少得给我换一个房间。”玛丽莎说。“我会亲自处理的。”经理一口答应。“另外,”玛丽莎又说。“我的前男友是金头发,体格像运动员,五官轮廓鲜明。你大概能让手下人注意提防他吧。”“当然可以。”经理说。贾霍-希克曼吞下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花岗岩墙上揿灭了。这堵墙把中央公园跟人行便道分隔开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下班”标志的计程车,隐约看见乔治蜷缩在里面,像平素一样悠然自得。等候似乎从来没叫他焦虑过。艾尔又朝马路对面的埃塞克斯饭店望去,一边祈祷上帝,保佑杰克在大厅占据了有利位置,决不会放玛丽莎溜走而不知。艾尔本来一直很有把握那篮花会把那个女人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出饭店的。现在他疑惑起来。这女人不是聪明透顶就是愚蠢到极点。他走回计程车,拍拍车顶,发出铜定音鼓似的响声。乔治立刻从车的另一侧探出半个头来。艾尔笑嘻嘻地对他说:“乔治,吓一跳吧?”乔治的镇定叫艾尔更难忍受自己的焦虑。“见你的鬼!’侨治说。两人都进了车。“几点了?”艾尔问,又拿出一支烟。这一下午他已经吸了差不多一整包。“七点三十。”艾尔把火柴梗扔出窗外。这件活真不顺手。由于那支接种枪不在那女人的房间里,上头命令他只许盯着她,等她重新取到枪再说。可是种种迹象都表明布卢门撒尔医生不打算让他们称心如意,至少现在如此。就在此时,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寻欢客出了埃塞克斯饭店,手搀着手,打打闹闹,摇摇摆摆,笑声连连。看上去显然是开什么会的人。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著名片,遮阳帽上是大写的“三洋”字样。门前的司阍向等候在街边的一列大轿车招了招手。司机们把车鱼贯开到门口上客。艾尔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激动地指着最大的一群刚从转门涌出的客人。其中有两个女人扶着一个醉得连路都走不了的同伴。此人头戴“三洋”遮阳帽。“刚才那伙人戴的是同样的帽子吗?”艾尔问。乔治眯起眼睛看了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可疑的女人已隐入一辆大轿车中。他回头对艾尔说:“我觉得不像。她的头发颜色不一样。不过我不敢肯定。”“该死。”艾尔说。“我也不敢肯定。”他犹豫片刻,跳出车来。“要是她出来,别让她跑了。”然后他穿过车流,跑到对面叫了另一辆计程车。玛丽莎从大轿车的后窗观察着饭店大门,眼角掠过一个人从停着的计程车上下来,横过马路,上了另一辆老式的契克计程车。这时她坐的车驶过一辆公共汽车,视线被挡住了。玛丽莎回身向前。自己又被盯上了。她心中盘算了一下,最后觉得自己比那人先行了差不多一个街区,还是下车为妙。大轿车一拐上第五大道,玛丽莎就冲司机喊着要停车,把同车的人吓了一跳。司机听从了,以为她要呕吐。玛丽莎没等众人回过神来,门一开就跳了下去,挥手让司机开走。她看见一家书店正开晚市,便钻了进去,透过书店的橱窗看见那辆契克计程车一掠而过,隐约可见后座的一颗金色的脑袋前倾着眼巴巴地瞪着前方。这座屋子全然不像纽约的豪华公寓,而像中世纪的城堡。狭长的铅条玻璃窗装有绞花熟铁格栅。前门由一道坚固的铁门护卫,做成城堡吊门的式样。第五层楼后错,使前方形成一平台,有如城堡的雉谍。玛丽莎是在马路对面观察这座楼的。它一点也没有热情待客的气氛。她一时又对拜访卡拉斯医生产生了犹豫。那天下午她安全地躲在埃塞克斯饭店的新房间里打过几个电话,了解到卡拉斯是派克大街上著名的内科医生。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会亲手加害于她,尽管通过医生行动大会那样一个组织倒是可能的。她跨过大街,登上前门台阶,又最后扫了一眼宁静的街道两端,按响了门铃。铁门后是厚重的木门,正中镶有一个浮雕族徽。等了一分钟,她又按了一次。顿时一道强光出现。她一下子目眩起来,看不清是谁开的门。“有什么事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要见卡拉斯医生。”玛丽莎竭力作出命令式的口吻。“有预约吗?”“没有。”玛丽莎坦白地说。“不过,告诉他我是因医生行动大会的紧急情况而来,我想他会见我的。”玛丽莎听到门又关上了。那束强光照得大部分街道亮如白昼。几分钟后,门重新开了。“医生请你进来。”然后是铁门缺少润滑油的吱扭声。玛丽莎走进去,脱离了那道强光,感到舒服了一点。那个穿着黑色仆佣服的女人关了门,向她走来。“请跟我来。”玛丽莎被带过一个下有大理石地面,上有校形吊灯的门厅,沿着一条短廊,来到四墙嵌板的书斋。“请在这儿稍候。”女仆说。“医生马上就来。”玛丽莎环顾四周,家具都是古董,排列有致。三面是齐顶的书架。“对不起,让你久候了。”一个圆润的声音说。玛丽莎转身,看见卡拉斯医生一张胖脸,肉多得起了深深的折皱。他伸手示意玛丽莎入座,手掌出奇的大而方正。有如美墨边境的季节劳工。坐下之后,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眼睛是聪明善良之辈所有,叫她联想起她的几个内科教授。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会跟那样的一个医生行动大会搅在一起!“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她开口说道。“没关系。”卡拉斯医生说。“我也还在看书。有何贵干呢?”玛丽莎倾身向前,注意着他的表情。“我是玛丽莎-布卢门撒尔。”片刻停顿。卡拉斯在等玛丽莎说下去,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他如不是演技高明,便是真的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是疾病防治中心的流行病调查员。”玛丽莎接着补充说。他微微地眯起眼。“我的仆人说你来谈医生行动大会的。”卡拉斯医生说,口气中已无好客之味了。“是的。”玛丽莎说。“我大约先得问一句,你注意到医生行动大会做了什么叫CDC关心的事吗?”这一次卡拉斯的双腭收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随即又改了主意。玛丽莎不动声色,一副不管等多久都不在乎的模样。卡拉斯医生终于咳了一声,说:“医生行动大会想拯救美国医务界于试图破坏它的经济势力之中。这是其一贯宗曰。“高尚的宗旨。”玛丽莎说。“但它是怎样贯彻此一宗旨的呢?”“支持负责和实际的立法。”卡拉斯医生说。他站起身来,像是躲避玛丽莎的注视。“医生行动大会提供了让更多的保守力量发挥影响的机会。目前医疗业如江河日下,该是有所行动的时候了。”他走到壁炉前,整个脸隐于阴影之中。“不幸的是,医生行动大会所做的不仅仅是赞助立法。”玛丽莎说。“这便是疾病防治中心所关心的。”“我看我们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卡拉斯医生说。“对不起,我……”“我认为医生行动大会对艾伯拉暴发负有责任。”玛丽莎脱口而出道,同时也站了起来。“你们错误地以为在医疗保健组织中传播疾病会有助于你们的事业。”“荒唐透顶!”卡拉斯医生说。“完全同意。”玛丽莎说。“但是我有文件证明你和医生行动大会的其他官员跟乔治亚州格雷森的专业实验室有关。而他们最近购置了处理那种病毒的设备。我甚至还拥有一支给索引病例注射病毒的接种枪呢!”“你给我出去!”卡拉斯医生命令道。“我乐意遵命。”玛丽莎说。“不过我先得告诉你,我将遍访所有医生行动大会的官员。我不相信他们都赞成这个愚蠢的阴谋。事实上,我也不相信你这样一个医生,任何医生,能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玛丽莎故作镇静地向外走去。卡拉斯没有从火炉边移动。“很荣幸能见到你。”玛丽莎说。“如果我惹恼了你,请原谅。但是我确信,我将去见的官员中总会有人愿意帮助阻止这种恐怖行动的。比方说,充当政府的证人。我希望你就能这么做。晚安,卡拉斯医生。”玛丽莎迫使自己慢慢地走完过道,来到门厅。万一她失算,卡拉斯追上来怎么办?幸好女仆出现了,领她出了门。一出那道强光照射的范围,她就撒腿狂奔起来。卡拉斯医生仁立良久。真是恶梦成真!他楼上有一支手枪。是自杀呢,还是打电话给自己的律师,委托他办理自首作证以求宽大处理的事宜呢?他其实并不懂那样做的结果。瘫痪过后恐惧又生。他奔向书桌,翻开通讯录,找出一个号码,向亚特兰大挂了长途。电话响了十多次才有人接。乔舒亚-杰克逊柔和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问是谁打的电话。“杰克-卡拉斯。”近乎疯狂的卡拉斯医生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发誓说除了洛杉矶的暴发之外,医生行动大会跟艾伯拉没有关系,以后的暴发皆是意外地由最初的病人传播的。乔舒亚,这可关系你的名誉哪。”“冷静。”杰克逊说。“控制你自己。”“玛丽莎-布卢门撒尔是什么人?”卡拉斯问,嗓门低了点。“这就对了。”杰克逊说。“你怎么问起她来了?”“因为那个女人刚刚打上门来,斥责我和医生行动大会制造了所有的艾伯拉暴发。”“她还在吗?”“不在,走了。”卡拉斯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头?”“CDC的流行病学家。真算她福大命大。不过别担心,赫伯林正在处理她。”“这件事变成一场恶梦了。”卡拉斯说。“你应该记得,当初我是连使用流感病毒都反对的。”“那个布卢门撒尔要你怎么样?”杰克逊问。“她想吓死我。”卡拉斯说。“她他妈的还真做到了。她说拿到了医生行动大会所有官员的姓名地址,将挨个登门拜访。”“她说了下一个去谁家吗?”“当然没说。她可不蠢。”卡拉斯说。“相反还绝顶聪明呢。她玩弄我就像玩弄一架调理好了的机器人。要是她真见了所有的人,总有一个会倒戈的。记得旧金山的蒂尔门吗?他当初反对这个计划比我还坚决。”“请放心吧。”杰克逊鼓励地说。“我理解你为何如此生气。不过让我提醒你,不存在可以指控我们的真正证据。为防万一,赫伯林已清除了实验室,只留下细菌实验设备。我还要告诉他,那个姑娘要走访其他官员。这会促他更上劲的。同时我们还会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以防她接近蒂尔门。”卡拉斯挂上电话,焦躁稍缓。但是当他起身关台灯时,还是决定第二天早上给律师挂个电话。问一声自首作证的手续总是无害的。计程车沙沙地驶过特里博罗桥。玛丽莎被曼哈顿的夜景迷住了。远远看去,参差的城市轮廓美奂美轮。但是它很快落在后面,一会儿就消失了。来到长岛高速公路下坡的路段,玛丽莎逼自己收回目光,转到早已从手提包里取了出来的医生行动大会官员的姓名地址单上。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飞快地晃过,名字很难看清。拜访了卡拉斯之后该去见谁并无逻辑可循。住得最近的当然最容易去,但对她的追捕者来说也可能最易想到,因此也最危险。为安全起见,她决定去拜访住得最远的,旧金山的辛克莱-蒂尔门医生。玛丽莎倾身向前,告诉司机去肯尼迪机场,不去拉瓜地亚机场了。司机问哪家航空公司候机厅,她随意选了联合航空。如果他们的夜航班机满座,她总还可以去其他公司的。夜晚这个时分,候机厅里冷冷清清。玛丽莎很快就办完手续。她庆幸搭上方便的班机,中途只在芝加哥停一次。她用的是现钱和又一个假名。在书报摊上买了些读物,走向登机门,她决定利用起飞前的片刻给拉尔夫打个电话。不出所料,拉尔夫很生气她隔这么久才打电话。不过一听她在飞机场立刻就转怒为喜了。“如果你正要回来,”他说。“我就再最后原谅你一次。”玛丽莎斟酌着词句。“我也想今晚就见到你,可是……”“别告诉我你不来。”拉尔夫说,佯装生气以掩饰失望。“我排好了你明天中午见麦奎林律师。你不是希望早点见他吗?”“不得不推迟了。”玛丽莎说。“又有新的情况,我不得不去一次旧金山,就一两天。我只是不便现在解释详情。”“玛丽莎,你到底要干什么呀?”拉尔夫绝望地说。“从你的片言只字里我也明白无误地觉得你得回来见律师。然后如果麦奎林同意,你再去加州也不迟嘛。”“拉尔夫,我知道你在替我担忧。你的关心给了我很大安慰。但是不会再有意外了。我现在要去做的事只会使我跟麦奎林交涉更容易。相信我好了。”“我不能。”拉尔夫说。“你现在有点不可理喻了。”“开始登机了。”玛丽莎说。“我会尽早跟你打电话。”放下听筒,玛丽莎叹了口气。他虽然算不上天下最浪漫的男人,但无疑是敏感而体贴的。艾尔喝令杰克闭嘴,他忍受不了这家伙的唠叨。不是棒球就是赛马,没完没了。比乔治长久的沉默糟多了。他跟杰克正坐在计程车里。乔治还等在埃塞克斯饭店的大厅里。艾尔本能地觉得事情又坏了。他追随那辆大轿车一直到索霍区的一家餐馆。可是他看着上了车的那个女子却没有下来。他回到埃塞克斯饭店,让杰克去查肯德里克小姐是否还住在这儿。回答说是,但艾尔走过那间房间时却看见工人正在清扫。更糟的是他被饭店的便衣警卫撞上了,硬说他是姑娘的男友,劝他最好离她远远的。就是傻瓜也该闻出味道不对来了。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那个姑娘已经开溜。再等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你真的不想在今天贝尔蒙马赛上的四号马身上下一点注吗?”杰克问。艾尔正想在杰克的脑壳上凿几个爆栗,这时身上的呼叫机响了。他把手伸到夹克里关了它,咒了一句。他知道是谁在呼他。“待在这儿。”他粗暴地说,下了车,跑到对面广场旅馆一楼,用公用电话打给赫伯林。赫伯林毫不客气,轻蔑地说:“我的上帝,那个女的才一百磅呀!又不是叫你去干掉阮波①。医生行动大会付你们这帮家伙千把元钱一天不是太冤枉了吗?”①阮波,美国电影《第一滴血》中的男主角,由斯泰龙扮演,体格健壮,勇猛无比。“这女人命大。”艾尔说。他只得忍气吞声,尽管也有限度。“我可不吃这一套。”赫伯林说。“告诉我,你知道她眼下在哪儿吗?”“我不敢肯定。”艾尔坦白说。“这么说她从你眼皮底下溜掉了-!”赫伯林刺了一句。“好吧,我来告诉你她去哪儿了。她去见了卡拉斯医生,吓了他半死。现在她恐怕去见其他医生行动大会的官员了。他们当中蒂尔门医生最不可靠。所以,我来负责别人,你和你的手下马上动身去旧金山,查实她是不是在那儿。不管用什么办法,千万别让她接近蒂尔门。”

2月27日差不多五个星期之后,计程车在机场接了玛丽莎,转向桃树广场驶去。一路上她都在疑惑,她和杜布切克现在都回到了亚特兰大,两人还能重建愉快的工作关系吗?贝弗利希尔顿大饭店那一幕发生后几天,杜布切克离开了。在里克特诊所不多的几次会议上,两人都觉尴尬,说不了几句话。计程车来到玛丽莎住的街道。看着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乐融融的家庭气氛,一阵凄凉涌上心头。付了车费,开门关了报警器,玛丽莎赶紧来到贾德森夫妇家,领回“大妃”和积了五个星期的邮件。小狗见了她欣喜若狂。贾德森夫妇更是友善异常。他们非但没有抱怨她外出这么久而使她内疚,反而为“大妃”要离开而恋恋不舍。回到自己家,玛丽莎把暖气调到合适的温度。一只小狗真能改变一切。它形影相随,一刻也不愿失去她的眷顾。想到晚饭,她打开冰箱。不少食物已经坏了。她关上冰箱,决定第二天再清理它。她一边吃饼干就可口可乐当晚饭,一边翻阅邮件。除了一张哥哥的贺卡和一封父母的来信,其余大多是医药广告。电话铃突然叮叮地响了。玛丽莎先是一惊,等拿起听筒,又马上释然了。是塔德欢迎她回到亚特兰大。“出去喝一杯如何?”他问。“我可以开车来接你。”玛丽莎一开始想说自己一路颠簸,已经精疲力竭了。再一转念,最后一次给他从洛杉矶打电话时,他说已完成手头的艾滋研究,正全力以赴处理他称为“玛丽莎的艾伯拉病毒”,于是精神一振,问那些实验做得怎么样了。“很顺利。”塔德说。“那些家伙在维罗98号组织培养液中发得就像野火那么快。形态学研究已经完成。我开始做蛋白分析了。”“我真有兴趣的是你做的研究。”玛丽莎说。“我是很乐意让你看的。”塔德说。“可惜大部分工作是在特级控制实验室里做的。”“这我明白。”玛丽莎说。她知道处理这类致命的病毒,只有在那种设施里才安全。这种设施的功能就如其名称所显示的那样,是最大限度地控制微生物。就玛丽莎所知,全世界只有四个这样的设施。一个在CDC,一个在英国,一个在比利时,另一个在苏联。她不清楚法国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是否有。为了安全,只有少数人被授权进入这个实验室。目前玛丽莎尚不在其列。但是目睹了艾伯拉可怕的潜在危害性,她告诉塔德,她真的渴望看看他的研究。“你还没有拿到许可呀。”塔德说,被她的天真吓了一跳。“我知道。”玛丽莎说。“你让我现在去看一看你的艾伯拉研究,然后出去喝一杯,这又有什么可怕呢?再说这么晚了,没人会知道你带我去过。”顿了顿,塔德哀衷地说:“出入是有限制的嘛!”玛丽莎完全清楚,她是在强词夺理破坏规章。不过要是跟塔德一块去,绝不会造成任何危害的。“谁会知道呢?”她哄劝道。“再说我毕竟也不算外人。”“这倒也是。”塔德勉强地同意说。他显然是有点动摇了。最终促使他下了决心的是他相信,带玛丽莎进实验室不会被人看见。他告诉玛丽莎,半小时之内来接她,但是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玛丽莎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我拿不准这样做对不对。”塔德开着玛丽莎去CDC的时候承认说。“别紧张嘛,”玛丽莎说。“我好歹也是一个流行病调查员,奉派调查特殊病原体的。”她佯装生气。“不过明天可以试着为你申请一个许可看看。”塔德建议说。玛丽莎转向她的朋友。“你害怕了吧?”她责问道。不错,杜布切克明天从华盛顿回来,可以交一份申请试试。但是玛丽莎不能肯定他会怎样答复。前几个星期杜布切克一直不近情理地冷淡她,虽然是她做了蠢事。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勇气道一声歉,甚至提议哪天晚上愿意见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尤其是他那一方面的冷淡,日益增长。塔德把车开进停车场,两人默默步入大门。玛丽莎还在思索着男人的自尊以及它引起的麻烦。他们老老实实在警卫的注视下登了记,出示CDC的证件。在“目的地”一栏,玛丽莎填了“办公室”。等到了电梯,他们直上三楼,然后从主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出边门,上了一条狭窄的用铁丝网拦住的连接主楼和病毒实验室的天桥。中心所有的大楼差不多每一层都有这样的天桥相互连接。“特级控制实验室警戒得很严。”塔德一边打开病毒楼的门,一边说。“那里储存着人类所知的一切致病病毒。”“一切吗?”玛丽莎显然吃了一惊。“差不多吧。”塔德说,口吻就像一个自豪的父亲。“有多少艾伯拉呢?”玛丽莎问。“每次艾伯拉暴发的样品都有。还有马尔堡,天花——它在其它地方已经灭绝了,脊髓灰质炎、黄热病、登革热、艾滋。你说得出来的我们都有。”“我的上帝!”玛丽莎惊叹道。“简直是个恐怖展览馆了。”“可以这么说吧。”“它们是怎么保存着的呢?”她又问。“冻在液态氮里。”“还能传染吗?”“解冻了就能。”他们走上一条普普通通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小的黑着灯的办公室。玛丽莎以前上杜布切克办公室去时曾经到过这里。塔德在一个屠宰场所有的那种冷冻库前停下。“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很有趣。”他一边说,一边推开厚重的门。里面亮着灯。玛丽莎胆怯地跨过门槛。里面冷嗖嗖的,雾气腾腾。塔德跟了进来。大门咔嗒一声关上。玛丽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冷库内是一排排架子,放着成千上万的小瓶。“这些是什么东西?”玛丽莎问。“冷冻血清。”塔德说,拿起一个小瓶,上面有数码和日期。“它们是世界各地已知和未知的病毒性疾病患者的血样,用做免疫研究。放心,不会传染。”可是玛丽莎还是为回到走廊而高兴。从冷库再过去约十五英尺,走廊向右拐了个直角,迎面便是一座厚实的钢门。把手上方是一块键盘,跟玛丽莎家里的报警器键盘相仿。键盘下方是一细槽,跟自动取款机收信用卡的槽类似。塔德给玛丽莎看卞看用一条细皮带挂在脖子上的卡,然后塞入细槽。“计算机正在做记录。”他说,接着键入他的代码:43-23-39。“好漂亮的三围!”①他妙语双关地说。①约等于109-58-99公分。“谢谢。”玛丽莎咯咯地笑起来。塔德也跟着笑。由于病毒楼内空无一人,他似乎自然起来。片刻之后,门锁咋喀一声开了。塔德推开门。玛丽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外面单调的走廊不同,这儿上下左右全是新装的五彩管道、仪表和带未来主义色彩的设备。灯光朦胧。塔德打开一个小柜的门,把里面的电闸一一推上。第一个闸开了他们所在房间的灯。房间差不多有两层楼高,排满各种设备,弥漫着淡淡的碳酸消毒液味。这叫玛丽莎联想起医学院的尸体解剖室。第二个问开亮了一个十英尺高的圆筒两侧两排舷窗式窗户的灯。圆筒的一头伸进这个房间,另一头是一个椭圆形的门,宛如潜水艇的密封舱盖。最后一个闸引出一阵呼啸,仿佛什么大型电动机器开动了似的。“空气压缩机。”塔德回答玛丽莎询问的目光说。他没详细说,只一挥手。“这是特级控制实验室的控制兼准备室。从这儿我们可以监视所有的通风机和过滤器,包括伽玛射线机。看到那些绿灯了吗?这说明一切正常。至少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是什么意思?”玛丽莎警觉地问。看到塔德笑嘻嘻的表情,她知道上当了。不过她突然之间也不再百分之百地有信心完成这次冒险了。在家里有安全感,这个念头似乎不错。眼下身临其境,知道了什么样的病毒在等着她,她便不免犹豫起来。但是塔德没有给她改变主意的时间。他打开椭圆形的密封门,示意玛丽莎进去。跨过六英寸高的门槛时,她不得不微微低下头。塔德紧跟着进来,关门并上了闩。一种幽闭恐怖感袭上玛丽莎的心头。她不得不做了几个吞咽动作,消除因气压变换引起的耳胀。圆筒的两侧是玛丽莎已经在外面看见了的圆形小窗,另有成排的椅子和竖柜。另一头有几个架子和又一扇密封门。“给你个措手不及。”塔德一边说,一边扔给玛丽莎一团棉布衣服。“日常衣服不许入内。”玛丽莎犹豫片刻,徒然地环顾四周,找不到一点可以遮挡的地方,只好当着塔德的面难为情地脱得只剩内衣内裤。塔德似乎比她更害臊,夸张地尽量把头扭向别处。然后他们穿过第二道密封门。“去主实验室所经过的一个个房间,气压依次降低,以保证空气是向内而不是向外流动。”第二个房间和第一个差不多大小,只是没有窗户。消毒液的气味更浓。墙上的挂钩挂着几套蓝色尼龙连衣裤,臃肿不堪。塔德搜寻了一番,找到一套他认为合玛丽莎身材的。玛丽莎接了过去。它像宇航服似的,从头套到脚,包括手套和靴子,只是没有背囊和沉重的圆形头盔。头罩的前脸是透明的塑料。一根拉链从大腿根拉到脖根,封闭了全身。后背向外伸出一根输气管,像一条长长的尾巴。塔德指着墙上齐胸高处的一条绿色管道说,那是主输气管,整个实验室都有。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个长方形的橙绿色复式接头,可以连接密封服上的输气管。他解释说,密封服里注满正气压的新鲜空气,就不会吸入实验室的空气了。他跟玛丽莎练习了几次连接和解除输气管的方法,直到她觉得熟练了为止。“好了,穿上吧。”塔德一边说,一边示范怎样进入那套笨重的衣服。那套程序,尤其是如何把头伸入密封面罩内,相当复杂。进去之后,雾气立刻蒙上了密封面罩的透明塑料,从里向外什么也看不见。塔德让她接上输气管。新鲜空气立刻让她感觉凉爽,面罩也逐渐清晰了。塔德帮她拉上拉链,然后熟练地钻进自己的密封服,充了气,解下输气管握在手中,向另一端的门走去。玛丽莎如法炮制,只是不得不一摇一摆才能走动。门右是一个配电盘。“控制实验室灯光的。”塔德说,合上开关。他的话语被密封服捂住,再加上丝丝的进气声,叫玛丽莎很难听清。他们又穿过这道密封门。塔德随手就把它关上了。这个房间比前两个要小一半。墙和管道都覆盖着白垩似的东西。地上铺着塑料格栅。他们充了一会儿气,然后通过最后一道门,这才进入真正的实验室。玛丽莎紧跟着塔德,输气管接在他刚接过的地方。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屋子。中央是实验台,上悬保护性排气罩。四壁排列着各种设备,诸如离心机、细菌培养器、各种显微镜和计算机终端之类。有许多玛丽莎还叫不上名字。右边也有一扇上了闩的密封门。塔德把玛丽莎领向一个细菌培养器,打开玻璃门。培养试管放在一个缓缓旋转的盘上。他拿起一支递给玛丽莎。“这就是你的艾伯拉。”试管里除了一点液体外,一侧粘着一层薄膜——一层感染了病毒的活细胞。在细胞内部,病毒正强行繁殖。虽然看上去与人无害,玛丽莎知道它会有足以杀死所有亚特兰大人,甚至所有美国人的病毒。一念至此,玛丽莎不寒而栗,把小玻璃瓶捏得更紧。塔德接过那个试管,走到一架显微镜前,安好,调整了焦距,然后退后一步,让玛丽莎看。“看见那些细胞质里变黑了的凝块吗?”他问。玛丽莎点点头。尽管隔着塑料面罩,不但塔德描述的包涵物体,连那些不规则的细胞核也清晰可见。“那是寄生侵蚀的第一个迹象。”塔德说。“我刚开始培养。它们厉害得简直难以相信。”玛丽莎直起身来。塔德把试管送回培养器,又开始讲解他复杂的研究、使用的高级仪器以及实验的详情。玛丽莎没法专心致志地听。她今晚实际上并非来讨论塔德的工作的。但她不能实说。最后塔德领她来到实验动物区。那儿简直是一座由笼子搭成的迷宫。关着猴、兔、豚鼠、灰鼠、黑鼠的笼子叠到天花板。玛丽莎只见千百只眼睛盯着自己。有的无精打采,有的穷凶极恶。在屋子的另一头,塔德抽出一盘他称之为瑞士冰鼠的东西,准备给玛丽莎看,却在中途停住了。“我的上帝!”他说。“下午我才给这些家伙接种了病毒,现在大部分都已死了。”他看着玛丽莎。“你的艾伯拉真是致命极了,跟扎伊尔76种系不相上下。”玛丽莎勉强地瞥了一眼死鼠。“有办法比较不同的种系吗?”“当然有。”塔德说。他取出死鼠,回到主实验室,找了一只盘子盛那个小尸体。他一边干活,一边回答玛丽莎的问题。玛丽莎发现,如果他不面对自己,便简直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尼龙密封服里传出的声音有一种空洞感,就像死神瓦德①的嗓音。“只要我把你的艾伯拉的特点分析出来,”他说,“把它们与以前的种系比较就容易了。事实上,这项工作已经在这些老鼠身上开始了。不过结果要等分析了统计资料之后才能知道。”他把死鼠放在解剖盘上,走到上了闩的密封门前停下。“我想你是不会愿意进这里面去的。”不等玛丽莎回答,他就开了门,带着死鼠进去。门弹回来夹住了输气管,留下一道缝,只见一股雾气冲出来。①死神瓦德,电影《星球大战》中的反面角色。玛丽莎看着那条缝,鼓起勇气想跟进去。不料塔德一旋踵已出来,急忙关上了门。“你知道,我还准备把这种病毒的组织多肽和病毒核糖核酸跟以前的艾伯拉种系对比。”他说。“够了,够了。”玛丽莎咯咯地笑道。“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我回去非得复习病毒学教程不可。你忘了这是半夜吗?还是去喝你答应了我的酒吧。”“说得不错。”塔德热切地响应。出去的路上又有一件叫玛丽莎吃了一惊的事。那是回到那间四面皆白的房间,一阵消毒液劈头盖脸淋下来。看着玛丽莎惊讶的表情,塔德咧着嘴笑道:“现在体会到身在抽水马桶内的滋味了吧?”换便服时,玛丽莎问塔德,他送死鼠进去的那间屋子里都有些什么。“那只是一个大冰箱罢了。”他避而未答。随后的四天,玛丽莎重新适应了亚特兰大的生活,享受着家居的舒适和小狗的陪伴。回家的第二天,她干完了所有困难的杂务,诸如清扫冰箱,丢弃腐烂了的食物蔬菜,补交拖欠的帐单等等。在工作方面,她一头埋进病毒性出血热、尤其是艾伯拉的研究中。利用CDC的图书馆,她得到了详细的关于以前艾伯拉暴发的资料:扎伊尔76,苏丹76,扎伊尔17和苏丹79。每次暴发,病毒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人们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调查哪些生物是病毒的宿主。有两百种以上的动物和昆虫被作为潜在的宿主而研究过,结果都被否定了。唯一的收获是在;卜只偶然被当作宠物家养的豚鼠身上发现一些抗体。玛丽莎发现,第一次扎伊尔暴发很有意思。传播途径是一个卫生机构、雅布古教会医院。她可想不出雅布古教会医院跟里克特诊所,或者从地域上说,雅布古跟洛杉矶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她坐在图书馆尽里头的一张桌子边,重读费尔兹的《病毒学》,仔细研究了组织培养,以期能对今后在病毒实验室里的实践工作有帮助。塔德帮了很大忙,教她开始先做一些相对来说危险较小的病毒的实验,以熟悉和掌握操作最新的病毒研究设备。玛丽莎看了看表。两点过几分。三点十五分,杜布切克要见她。昨天她交给他秘书一份正式申请,要求使用特级控制实验室,列出了计划进行的关于艾伯拉病毒传染性的实验项目。对杜布切克的答复,玛丽莎并不特别乐观。从洛杉矶回来之后,他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一道阴影从书页上滑过。玛丽莎下意识地抬起头。“哈!哈!她还活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拉尔夫,”玛丽莎低声说,既被他在CDC的突然出现,也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好几个人已扭头朝他们张望了。“谣传她不活着。我总得眼见为实。”拉尔夫继续道,没有理会坎贝尔小姐的怒视。玛丽莎示意拉尔夫住嘴,捉住他的手,牵他去了走廊。那儿他们可以说话。抬眼看见他欢迎的微笑,心中激荡起一阵感动。“真高兴见到你。”玛丽莎说着拥抱了他。回来之后还没跟他联系过。想到此心中又不免内疚。她在洛杉矶时,他们差不多每星期通一次电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拉尔夫说:“你为什么一直不打电话给我?杜布切克说你已回来四天了。”“我正想今晚打呢。”她信口答道,温怒他从杜布切克那儿打听她的消息。他们来到CDC的餐厅喝咖啡。在下午这个时分,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坐在俯瞰大院的窗边,拉尔夫说,他正从医院去自己办公室,弯进来为的是在晚上之前找到她。“一起吃晚饭好吗?”他问,把一只手放在玛丽莎的手上。“我已迫不及待了,要听你在洛杉矶战胜艾伯拉的事迹了。”“我可不敢说死了二十一个人也叫战胜。”玛丽莎说。“从流行病的角度看更糟,简直是一败涂地。病毒一定有来源,可我们就是找不到。你想想吧,要是CDC没能从空调系统中找出退伍军人协会会员病的病毒来,新闻界会怎么说啊?”“我觉得你太严于责己了。”拉尔夫说。“我们一点也不知道艾伯拉什么时候、会不会再次出现。”玛丽莎说。“不幸的是,我的预感是它一定还会出现。它们是那么难以置信地致命。”艾伯拉肆虐的过程又宛如在目前了。“人们在非洲也没找到艾伯拉的来源呀。”拉尔夫说,还想安慰她。玛丽莎很惊讶,拉尔夫居然也知道这个事实,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从电视上看来的。”他说。“这些天看晚间新闻就像上卫生课似的。”他捏了捏玛丽莎的手。“你应当觉得在洛杉矶取得了成绩。一场有可能会蔓延为大灾难的流行病毕竟被你们控制住了。”玛丽莎粲然一笑。她明白拉尔夫是要让她感到好受一点,他的良苦用心令她大为感动。“谢谢了。”她说。“你说得不错。这次暴发本来可能造成更大危害。我们原先就那么预备的。感谢上帝,隔离检疫起了作用。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九十四,有两个幸存者,还算不错。不过里克特诊所似乎也成了受害者。艾伯拉使它就像艾滋病使旧金山的公共浴室①一样名誉扫地。”①曾有人认为同性恋是艾滋病的来源。旧金山的公共浴室正是同性恋者经常出没的场所。玛丽莎扫了一眼挂钟。三点已过。“我马上有个会。”她抱歉地说。“谢谢你费心来看我。能一块吃晚饭我很高兴。”“一言为定。”拉尔夫说,端起了盛空咖啡杯的托盘。玛丽莎匆匆爬了三段楼梯,穿到病毒楼。白天它不像在夜里那么怕人。转向杜布切克的办公室,她知道走廊尽头拐弯便是那扇通向特级控制实验室的安全钢门。当她站在杜布切克的秘书面前时,时针指着三点十七分。那么急急忙忙赶来真是太傻了。坐在秘书对面,翻阅有“每月病毒”中心插页的《病毒时报杂志》时,玛丽莎心中这么想。杜布切克当然得让她恭候的啦。她又看了一下表。三点四十分。门内杜布切克正在打电话。秘书桌上的电话控制台上有一个小灯一灭一明。她知道那是杜布切克挂断了一个,又接着打了一个电话。到差五分四点,门终于开了。杜布切克示意玛丽莎进去。房间不大。办公桌、文件柜和地板上都堆着一叠叠的复印资料。杜布切克穿一件短袖衬衫,领带结松松地搭拉在第二与第三粒纽扣之间。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让她久等。事实上,他脸上似乎还有着一丝冷笑。这特别叫玛丽莎恼火。“我相信你收到我的申请书了。”她说,故意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口吻。“是收到了。”杜布切克说。“那么……?”玛丽莎顿了一顿。“要去特级控制实验室工作,几天的经验是不够的。”杜布切克说。“那你说该怎么办?”玛丽莎问。“还是照常。”杜布切克说。“继续研究毒性小的病毒,等取得足够的经验再说。”“我怎么知道何时才算经验足够了呢?”玛丽莎知道西里尔说的有理。但是,如果他们保持恋爱关系,他还会这样说吗?使她更心烦的是,她没右勇气撤回当初的断然拒绝。他是一个英俊男子,比拉尔夫人叫她倾心。而跟拉尔夫一起吃晚饭已经叫她十分高兴了。“我相信我会知道的。”杜布切克说,打断了她的沉思。“……塔德-肖克利也会知道的。”玛丽莎眼前一亮。要是由塔德作决定,她便有把握早晚会拿到许可。“此外,”杜布切克说,绕着写字台走了一圈,重新坐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说。我刚刚跟几个人通了话,包括密苏里州的流行病专员。在圣路易斯发现一例严重的病毒性疾病。他们认为可能是艾伯拉。我要你马上出发,去对局势作出客观评估,给塔德送来病毒样,并向我汇报。这是你的机票订单。”他递给玛丽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角洲航空公司,1083航班,下午五点三十四分起飞,六点零六分到。玛丽莎一下子愣住了。正值上下班高峰时段,要赶那班飞机简直是开玩笑!她知道,作为流行病调查员,她应该随时备好行李。可是她没有。此外,“太妃”也要安排人照管。“如果必要,我们会把流动实验室装备好。”杜布切克说。“希望不需如此。”他伸出手,祝她幸运。可是玛丽莎一心想着四个小时不到,她可能面对致命的艾伯拉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就走了出去。她觉得头晕晕的。跑来拿特级控制实验室的通行证,得到的却是飞往圣路易斯的命令!看了一眼手表,她开始一路小跑。一分一秒也不能耽误了

5月17日玛丽莎特意起了个早,充分利用这个风和日丽的春晨跟“太妃”一起在家附近做慢跑运动。连“太妃”似乎也知道欣赏好天气,兴高采烈地绕着玛丽莎跑来跑去。回家以后,玛丽莎冲了个淋浴,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电视的晨间新闻。到了八点半,她已在上班的路上了。进了办公室,她把手提包放进文件柜,在办公桌前坐下。她今天准备看看是不是有了关于艾伯拉病毒的足够资料,能让她计算美国种跟1976扎伊尔种是否同种的统计概率。如果像她估计的那样,这个概率是无限小的话,她心中日益增长的怀疑就有了科学的根据。但是她没能如愿以偿。桌上绿色的吸墨垫中央有一张内部便条。打开一看,是简短的通知,让她马上去杜布切克办公室。她来到病毒楼。在夜里,围着铁丝网的天桥让她觉得安全。在白天灿烂的阳光下,她却有了一种被监禁的感觉。杜布切克的秘书还没到。玛丽莎在打开着的门上敲了一下。杜布切克在办公桌边,弓着身子在看信。听到敲门声他站了起来,看见是玛丽莎,就叫她关上门,坐下。玛丽莎一一照办了,感觉到杜布切克玛瑙色的眼睛始终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办公室空前杂乱。复印的科学论文摊满了一切可摊的表面。杂乱显然是杜布切克的工作作风,尽管他自己倒是一直都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布卢门撒尔医生,”他开始说话了,声音低沉,似乎有所克制。“我知道你昨夜去了特级控制实验室。”玛丽莎没有回话。杜布切克不是在问她,而是陈述事实。“我想我是跟你说清楚了的,没有得到许可之前不准去那儿。你无视我的命令,尤其是让塔德做那些未经批准的麦迪克医院的食物样品的化验,至少是令人不快的。”“我的本意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呀。”玛丽莎说。她的忧虑很快化为愤怒。看来杜布切克再也不愿忘怀她在洛杉矶的冷冰冰的拒绝了。“那么你显然做得并不够好。”杜布切克厉声说。“我觉得你没有认识到CDC对公众的责任,尤其是在目前对艾滋病歇斯底里的状态下。”“那你就错了。”玛丽莎回敬了杜布切克一个怒视。“我是严肃地看待这一责任的。我相信贬低艾伯拉的威胁有害无益。没有科学的根据可以认定艾伯拉暴发已经结束。我正在全力以赴,试图赶在下一次暴发之前查出它的来龙去脉。”“布卢门撒尔医生,这儿可不归你管!”“我很清楚这一点,杜布切克医生。如果我是领导的话,决不会赞同那个正式结论,说里克特医生从非洲带回艾伯拉,经过前所未有的六个星期的潜伏期,然后引起暴发。如果不是里克特医生带回这种病毒的,那么唯一的来源就是在这儿,CDC!”“这种不负责任的假想正是我所不能容忍的。”“你可以叫它假想。”玛丽莎说,一边站了起来。“而我称它为事实。就连迪特里克堡也没有艾伯拉。只有CDC有,并且储放在一个用普通的自行车链锁锁着的冰箱里。对这种最致命的病毒就采取如此安全措施吗?如果你认为特级实验室是安全的,想一想吧,我不是也进去了吗?”几个小时之后,玛丽莎走进大学医院,问了去自助食堂的路。直到现在她还有点发抖。顺着走廊走去,她惊讶自己哪里来的力量。她从来没能像刚才那样顶撞上司。不过,一想起杜布切克喝令她离开办公室时的脸色,她的心便沉了下去。她相信自己的流行病调查员的生涯已到尽头,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离开中心,开着车毫无目的地漫游,直到想起拉尔夫,这才决定来问问他的意见。在手术的间歇,拉尔夫接了电话,让她在午餐休息时来。大学医院的自助食堂令人赏心说目。桌子是黄色的面子。地上铺的是白瓷砖。拉尔夫在一个角落的桌子边向她招手。拉尔夫还是一派绅士风度,站起身迎接她,为她拉出椅子。玛丽莎尽管眼泪汪汪,还是微笑起来。他的绅士风度跟一身消毒衣实在不谐调。“谢谢你抽时间见我。”她说。“我知道你有多忙。”“别客气。”拉尔夫说。“对你我总是有空的。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在电话里你听起来很不高兴呢。”“让我们先拿好食物吧。”玛丽莎说。这样一延宕效果不错。他们取了食物回来时,玛丽莎已平静了不少。“我在CDC碰到麻烦了。”她坦白地说。然后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拉尔夫杜布切克在洛杉矶的举止和旅馆房间事件。“从那以后,事情就糟起来了。我恐怕也处理不当,但并不认为都是我的错。说到底,那是一种性骚扰呀。”“这不像是杜布切克的为人呀。”拉尔夫皱着眉头说。“你总是相信我的-,对不对?”玛丽莎问。“当然相信。”拉尔夫说。“不过我不敢肯定你可以把一切都归罪于那一不幸事件。你必须记住,CDC是一个政府机关,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拉尔夫顿了顿,咬了一口三明治,然后说:“问一个问题,好吗?”“问吧。”玛丽莎说。“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真诚地关心你的利益吗?”玛丽莎点点头,不知他要说什么。“那我就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了。”拉尔夫说。“我已经从小道消息听说了,CDC的某些人不喜欢你,因为你没有跟CDC站在同一立场上。我知道你并没有请我给你忠告。不过不管怎么我得给你一个。在一个官僚体制中,你必须把个人意见深藏在心,不到合适的时机不说。再说得坦率一点,你必须学会闭嘴本言。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在军队里待过一阵。”“你显然是指我对艾伯拉的意见喽。”玛丽莎自卫说。尽管拉尔夫是对的,那些说法还是令她不快。她一直认为,大体上来说,自己工作得还很出色。“你的艾伯拉意见还只是问题之一。你是没有像一个团队成员那样行事。”“谁告诉你的?”玛丽莎挑衅地问。“告诉你于事无益。”拉尔夫说。“我保持沉默也同样于事无益。我不能接受CDC的艾伯拉结论。它有太多漏洞,太多尚未解答的疑问。其中之一我昨天晚上偷偷进入特级控制实验室后才知道。”“什么?”“人们公认艾伯拉是不断变异的,而我们面对的事实是,美国的三次暴发的艾伯拉是同种的。更叫人震惊的是,它们跟1976扎伊尔暴发的艾伯拉也是同种。所以我看这种病不是自然发生的。”“你可能是对的。”拉尔夫说:“但是身为政府雇员,你就得以政府雇员的身份行事。即使再来一次暴发,当然我希望不会,我也完全相信CDC有能力控制。”“那可说不定。”玛丽莎说。“菲尼克斯的统计数字并不令人乐观。你知道吗?三百四十七人死亡,只有十三人幸存。”“我知道。”拉尔夫说。“但是考虑到第一批就有八十四个病例,我觉得你们还是做了出色的工作。”“要是暴发出在你的医院里,你还会觉得那是出色的工作吗?”玛丽莎反驳道。“你说的也对。”拉尔夫说。“你说还会有艾伯拉暴发可把我吓坏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相信那个官方结论的原因。如果它不错,艾伯拉威胁就可能过去了。”“真该死!”玛丽莎蓦地叫起来。“我光想着自己了,完全把塔德给忘了。杜布切克一定知道是他带我进特级控制实验室的。我最好回去看看他。”“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我就让你走。”拉尔夫说。“明天是星期六,我带你出去吃晚饭。”“你真好。明天一起吃晚饭是个好主意。”玛丽莎倾过身去,吻了一下拉尔夫的额头。他真善解人意。要是他更有魅力就好了。开车回CDC的路上,玛丽莎觉得自己对杜布切克的愤怒已经被对工作的担心和惭愧取代了。拉尔夫无疑是对的,她一直没有像一个团队成员那样行事。她在病毒实验室找到塔德。他在做一个新的艾滋病研究项目。艾滋仍然是疾病防治中心的首要任务。一见到玛丽莎,塔德就用手捂住脸,做自我保护状。“有那么可怕吗?”玛丽莎问。“比这还坏得多呢!”塔德说。“真对不起你。”玛丽莎说。“他是怎么发现的?”“他问了我。”“那你就告诉他了?”“是的,我不打算撒谎。他还问了我,是不是正跟你谈恋爱。”“你也告诉他了?”玛丽莎克制地问。“为什么不呢?”塔德说。“这至少让他明白,我并非随便什么人都会带去特级控制实验室的。”玛丽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概还是把一切都说明了的好。她把手放在塔德肩上。“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试着给你做顿晚餐作为补偿,怎么样?”塔德顿时精神焕发起来。“好极了!”六点钟,塔德来到玛丽莎办公室,然后坐她的车去超级市场。塔德要了羊排,等着店员切块。玛丽莎去拿土豆和做沙拉的蔬菜。把东西放进汽车行李箱之后,塔德坚持要留下,去买葡萄酒,说等会儿在她家里会面。这样也能给她一点时间做准备。天开始下雨。可是玛丽莎听着雨刷的韵律,心里反而开朗了。把一切公开化肯定比较明智。下星期一她先跟杜布切克道个歉,开诚布公谈一谈。作为两个成人,他们一定能解开这个过结。她在一家糕点铺停了一下,买了两块拿破仑糕,然后把车开到自己家的后院,尽可能将车倒到离厨房门最近的地方,以便往里搬东西。她心中暗喜,自己还是比塔德先到一步。太阳还没下山,天色却已黯淡如夜。她不得不摸索着找对了钥匙开门。两手捧着东西,用胳膊肘拨开了厨房的电灯开关。她把东西放在桌上,一边关掉警报器,一边纳闷怎么“太妃”没有冲出来迎她。她唤了两声,心想莫不是贾德森夫妇带它出去了?她又叫了叫。屋子里还是一片不正常的沉寂。她沿着不长的过道到了起居室,打开沙发边的灯。“太……妃,”她拉长了小狗的名字喊道。随后登上楼梯,想看看小狗会不会无意中把自己关在楼上的卧室里了。这种事曾经发生过。就在此时,她看见“大妃”躺在靠窗的地板上,低垂的脑袋呈现着一个奇怪并警觉的姿势。“太妃!”玛丽莎大叫一声,奔过去跪了下来。可是没等她碰到小狗,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她的脑袋向前一冲,震得屋子都似乎旋转起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扳抱她的手,只觉得它们隔着衣服硬如木头,用尽力气也不能把夹住脖子的手移动半分。接着听见她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她想扭转身子看看袭击者的脸。可是办不到。警报器的遥控按钮在外衣口袋里。她伸进手去摸索着,竭力想按响它。正当她成功的时候,头被猛砸了一下,立时倒在地上。在震耳的警报声中,玛丽莎挣扎着站起来。这时候她听见塔德的喊叫。她头晕眼花地扭过头去,塔德正跟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她用手捂住耳朵,抵挡连续不断的警报鸣响,冲向前门,朝着贾德森夫妇家的方向边跑边呼救。等她冲过草地,跨过分隔两家的树篱时,贾德森先生开了门。她大叫让他打电话给警察,但没有停下来解释为什么,便转身往回跑。警报声仍在街道两旁的树丛中回荡。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前门台阶,冲进起居室。里面空无一人。她惊恐万分,冲过走廊进了厨房。后门半开着。她走到报警器前,关上了它。“塔德!”她喊着,又回到起居室,察看一楼的客房。没有他的影子。贾德森先生挥舞着一把火钳,连奔带跑冲过前门。两个人又一起穿过厨房,出了后门。“我太太正在打电话叫警察。”贾德森先生说。“我一个朋友刚刚还在这儿。”玛丽莎气喘吁吁地说,忧虑更甚。“现在不知上了哪儿。”“那儿有人来了。”贾德森先生指着说。玛丽莎看见一个人影正穿过冬青树丛。是塔德。她松了一口气,奔过去抱住他的脖子,问他怎么回事。“可惜,我被打倒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抚摸着头的一侧。“等我起来,那个家伙已经跑到了屋外。有一辆汽车在接应他。”玛丽莎把塔德带进厨房,用湿毛巾清洗了他头部的伤口。还好,只擦伤了表皮。“他的手臂硬得像根木棍。”塔德说。“谢天谢地,你没受重伤。你不该去追他。要是他有枪那怎么得了。”“我也没想充英雄。”塔德说。“可他只拿着一个公文包呀。”“一个公文包?什么样的窃贼会带公文包呢?”“他还穿得挺讲究。”塔德说。“这我也得承认。”“你看清楚他了吗?还能认出来吗?”贾德森先生问。塔德耸耸肩。“我不敢肯定,只是一刹那的事情。”警笛声由远而近。贾德森先生看看表,说:“他们来得还算快。”“太妃!”玛丽莎突然想起小狗,大叫一声,奔回起居室。塔德和贾德森紧跟而去。小狗还在原地。玛丽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它。“太妃”的脑袋软软地下垂着。它的脖子给打断了。到了这时候,玛丽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呜呜地大哭起来。贾德森哄她放下小狗。塔德把玛丽莎搂在怀。里尽力安慰。警车闪着警灯到了。两个警察走进屋子。玛丽莎发现他们机敏老练,很是佩服。他们看出歹徒是从起居室破窗而入的。他们解释说,歹徒把窗玻璃敲掉而不移动窗框。这样爬进来警报器就没起作用。接着他们有条不紊地记录了有关情况。可惜玛丽莎和塔德都无法清楚地描述那个人的相貌,只注意到他的手臂坚硬无比。问到缺失了什么东西,玛丽莎只好说还没来得及看。一说到“大妃”,她又泣不成声。警察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谢绝了。于是警察说有事再联系,便走了。贾德森先生也告辞了,说玛丽莎需要时再叫他。“太妃”的尸体他会照料的,并说第二天会安排人来修理窗户。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玛丽莎和塔德两个人坐在厨房的饭桌边。食物还都在纸袋里呢。“真对不起你。”玛丽莎一边说,一边按摩酸痛的脖子。“别客气啦。”塔德说。“还是去外面吃吧。”“我此刻真不想去饭店,可也不愿待在这儿了。要是你不在意,就去你那儿做这顿饭吧。”“当然好啦,走吧。”:“给我几分钟换件衣服。”玛丽莎说

5月23日玛丽莎一夜都没睡安稳。自从出了帕尔默大饭店那件事,她大概再也不会在旅馆的房间里有安全感了。走廊里的一响一动都叫她心惊肉跳,老以为有人要破门而入。而走廊里的响动又接连不断。有人回来得晚,还叫东西到房间来吃。她仍然不断会想象自己有了病症。忘不了那支接种枪在手中的感觉。每次一醒,她总以为自己发烧了,或者别的什么不对了。第二天早上,她真是筋疲力尽。叫了新鲜水果和咖啡来房间。同时送来的有一份旅馆免费赠阅的《纽约时报》。头版是一篇关于艾伯拉的报道。纽约的病例增至十一人,其中一人已死亡。费城增至三十六人,十七人死亡。纽约死的就是首例病人、杰里希-梅特医生。从十点开始,玛丽莎不断朝广场旅馆打电话,询问卡罗尔-布雷福德的包裹到了没有。她打算等到中午。连夜投递服务通常保证在那以前送到。如果包裹到了,她就不用担心是塔德出卖她的了,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去罗森堡诊所。十一点刚过,旅馆服务台告诉她包裹已到,去取好了。玛丽莎一边准备出门,一边又疑惑起来,自己是不是对塔德把包裹寄来了而感到意外。当然包裹也可能是空的,或者只是引她暴露行踪的诡计而已。可惜她无法预先查证,再说她又那么需要康复血清,这样瞻前顾后未免太书生气。没办法,只好碰运气了。玛丽莎只带上钱包就走,路上还在盘算是否能有条妙计,既能拿到包裹,又只冒最小的风险。可惜,除了让一辆计程车在门外等候,只在那儿有众多人群之时去取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乔治-瓦哈拉从清晨起就等候在埃塞克斯饭店的大厅里了。这是他最乐意的活儿了。喝喝咖啡,看看报纸,有机会再向漂亮点的流莺飞飞媚眼。总的来说,时间消磨得有滋有味。旅馆的便衣警卫一个也没找他的麻烦。他是一个穿阿玛尼西装,真鳄鱼皮皮鞋的人嘛!正当他想进厕所去时,玛丽莎从电梯里出来了。他赶紧扔下《纽约邮报》,在出旋转门时赶上玛丽莎,左躲右间穿过59街的车流,钻进杰克等候着的计程车。杰克也看见玛丽莎了,已发动了汽车。“她在白天看上去更逗人喜爱了!”他一边说,一边准备掉头。“你肯定那是布卢门撒尔吗?”一直在后座等候的人问。他的全名是贾霍-希克曼。因为“贾霍”与“假货”谐音,常常让人取笑,所以只让人叫他艾尔。他在东德长大,翻过柏林墙来到西方。他的脸看上去年轻,头发金黄,剪成短而蓬松的恺撒大帝式,淡蓝色的眼睛阴森森的,像冬日的天空。“她以丽莎-肯德里克的名字登的记,不过跟描述相符。”乔治说。“是她,错不了。”“她不是厉害得不得了,就是运气好得不得了。”艾尔说。“我们得盯得牢牢的,不能有丝毫差错。赫伯林说,她会把整个生意给砸掉的。”他们看着玛丽莎进了一辆计程车,向东驶去。杰克不管来往的车流,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左绕右拐跟了上去,保持着两辆车的距离。“嗨,小姐,你总得告诉我你要上哪儿去呀!”司机一边说,一边从反光镜里看着玛丽莎。玛丽莎还扭着身子观察埃塞克斯饭店的出口。出来的人似乎没有人是跟踪她的。她回头告诉司机先绕街区开,心中仍然盘算怎样安全地拿到血清。司机一边向右转弯,一边嘀咕着。玛丽莎观察着广场旅馆面向第五大道的出口。那儿汽车成排。对街的小公园人群熙熙攘攘。路边还有一驾驾双轮双座马车在候客。甚至还有几个骑警,戴着亮闪闪的蓝黑色头盔。玛丽莎顿时勇气大增。这样的地方没有人敢把她怎么样吧。绕了一圈,车又回到59街。玛丽莎告诉司机在广场旅馆门前停下等她,她进去一会儿就出来。“小姐,我想……”“就一会儿,”玛丽莎说。“这儿有那么多计程车,”司机指点着说。“你何不另叫一辆呢?”“我照码表再加五元。”玛丽莎说。“保证不耽搁多久。”她又尽其可能地朝司机妩媚一笑。司机耸耸肩,似乎被五元小费和嫣然一笑打倒了,在广场旅馆门前停下。旅馆的司阍打开车门让玛丽莎下车。玛丽莎的神经绷紧了,随时准备恶运降临。看着计程车司机在离旅馆大门三十英尺左右停下,她才放心进入旅馆。如她所愿,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一片忙碌。她毫不犹豫地穿过大厅,来到首饰陈列橱,佯装浏览,却从玻璃的映象中检查了一下有没有人监视她。看来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又穿过大厅,走近服务台,心中怦怦直跳地等候着。“我能看看你的证件吗?”玛丽莎一提取包裹,服务员就说。玛丽莎一下愣住了,只好说忘了带。“你的房间钥匙也行。”那人说,试图解困。“我还没登记呢。”玛丽莎说。那人笑了。“你先去登记了再来。希望你理解,我们是对客人负责。”“当然理解。”玛丽莎说。她的自信心动摇了。自己显然考虑不周。别无选择,她走向登记处。她不愿意用信用卡,因而登记手续也很复杂,先到付款处交了一大笔现款做押金,然后才给钥匙。有了钥匙,她终于拿到了快递包裹。她一边向外走,一边扯开包裹,拿出装血清的小瓶,仔细看了看。像是真的。她把包裹皮扔进垃圾筒,把血清放进口袋。至此为止,一切顺利。从旋转门出去,玛丽莎踌躇了片刻,也让眼睛适应正午耀眼的日光。那辆计程车还在老地方。司阍问她是否要车,她笑笑摇摇头。她朝59街两端看了看,一切照旧,只有车流更繁忙了。便道上成百的人摩肩接踵匆匆赶路,好像每个人都是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已经迟到似的。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气氛让玛丽莎放心了。她走下台阶来到街上,朝相距不远的计程车走去。来到车前,她抓住后门的把手,向广场旅馆的大门望了最后一眼。没有人跟踪她。对塔德的怀疑看来是毫无理由的。正当要滑进车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一支枪口正对着自己。握枪的是一个金发男子,刚才显然是躺倒在后座上的。那人刚要说话,玛丽莎已转身就走,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与此同时,手枪也咝地一声响了。似乎是一支高级气枪。计程车的窗户哗啦啦地碎了。玛丽莎已顾不得回头看,拔腿狂奔,只从眼角扫到那个计程车司机也窜出驾驶座,朝相反的方向逃去。等她回头看时,只见金发男子拨开人群朝她追来。便道几乎是由人、行李、手推车、童车以及狗组成的障碍跑道,金发男子已经把手枪放进口袋。但是玛丽莎已不再相信人群能够保护自己了。有谁会注意到气枪那轻微的懂咝声呢?人们会以为她只是跌了一跤。等到发现她是被枪杀的时候,凶手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她冲撞着行人。有人冲她喊叫。可她头也不回。她制造的混乱阻滞了金发男子,但是并没能根本改变形势。眼看他就要抓住她了。玛丽莎横穿过旅馆东侧的车道,在计程车和大轿车之间穿插迂回,来到中央有个喷泉的公园边缘。她惊慌失措,毫无目标。但是她知道必须想个办法。这时候,她看见一匹骑警的马松松地系在围绕公园的小片草地的铁链上。她一边朝马匹奔去,一边四处搜寻警察。他一定就在附近。只是时间紧迫。她听得见金发男子在便道上的脚步声。它犹豫了片刻,接着似乎是到了分隔旅馆和公园的车道上了。玛丽莎伸手抓住缰绳,一头钻到马肚子下,引得马儿不安地甩起脑袋来。回头一看,那人上了街道,正绕过一辆贵宾车。玛丽莎焦急万分地瞪大了眼,环顾这个小公园。人是挺多,有的还朝她这儿张望着,就是不见那个骑警。她灰心了,转过身横越公园。躲已无法躲了。追者已经太近。一大批人坐在喷泉边,用询问然而漠不关心的眼光看着她。这些纽约佬已经见惯不惊形形式式的怪事,包括这种老鹰追小鸡似的惊恐万状的把戏了。玛丽莎绕过喷泉时,已听得见身后金发男子的喘息声了。她便又转了个向,迎着朝公园涌来的人群,连推带拉,挤出一条路来,身后留下一串抱怨。“嗨,你这人!”“神经!”还有更难听的。冲出人群,来到一块空地,她以为自由了。再一看,不料已身在一个由几百人组织的大圆圈当中。三个腰圆膀粗的黑小伙子正伴着急促的旋律跳霹雳舞。玛丽莎绝望的目光与他们的相遇,看见的只是愤怒。她砸了他们的表演了。没等任何人有所动作,金发男子也钻进了人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举起了手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愤怒的舞手一个熟练的飞腿把枪踢起,飞了个低低的弧线,落入人群。金发男子还了一脚。人们开始四散。那个舞手前臂挨了一脚,倒在地上。一直在边上观看的他的三个朋友跳了起来,从背后向金发男子扑去。玛丽莎没有迟疑,随着为避开殴斗而四散的人群横过第五大道。一到59街北边,她招呼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去罗森堡诊所。车子拐上59街,玛丽莎看得见喷泉边的那一群人了。骑警终于回到了马上。玛丽莎心中盼望他能把那个金发男子关上几个星期才好。她再次朝广场旅馆大门看了一眼。在她看来一切照常。于是她坐了回去,闭上双眼。她眼下不是害怕,而是突然间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她愤恨一切人,尤其是塔德。既然他在不断告诉歹徒她的行踪,还有什么疑惑的呢?这样一来,她历尽艰险取来的血清也一钱不值了。既然她已信不过塔德了,又怎么敢注射它呢?只有寄希望于那支接种枪设计得足以保护使用者了。一时间她也考虑起是不是该取消罗森堡诊所之行了。但是,至少对她来说,证明艾伯拉是人为地扩散的重要性高于一切。她必须弄清这一点。再说,既然已经受到预谋的袭击,那儿应该不会再有人等着她了吧。玛丽莎让计程车在离诊所不远处停下,步行过去。诊所不难找。它是一座翻修一新的漂亮建筑,几乎占了整整一个街区。一辆电视摄像车和几辆警车停在外面。几个警察懒洋洋地斜靠在花岗岩阶梯上。玛丽莎不得不出示了CDC的工作证才得以进去。大厅里的混乱不逊于前几所遭受艾伯拉暴发的医院。她挤过人群,心中又动摇了。在计程车里感受到的愤怒又被原有的对暴露给艾伯拉的恐惧所取代。同样,逃脱了追捕者的兴奋也被身处危险的阴谋之网的现实所取代。她止步不前,眼望出口。退出去还来得及。但是她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唯一的希望是把事实绝对搞清楚。她必须先打消自己的疑惑,然后才可能叫别人信服。她想应该先从最容易取得的资料下手,便走到顾客服务处,找到一张桌子,上有一块名牌说明“新客户”。尽管那儿没有人接待,却有着各种各样的印刷资料。不用一会儿,她就弄清了罗森堡诊所,正如所料,也是一个医疗保健诊所。下一个要解答的问题比较困难。第一例病人已经死了。她回到大厅,站着观察了一会儿来往的人流,直到看出医生的更衣室在哪儿。她算准了时机,跟着一个停步向问讯台的人打了招呼的医生来到门前。更衣室的门开了,玛丽莎便尾随而入。她挑了一件长长的白大褂,卷起袖子。大褂翻领上有一张名片,“安-埃里奥特”。玛丽莎取下它塞进口袋。回到大厅,她一眼看见莱恩医生,大惊失色,赶紧转过身去,生怕会听见一声辨认出她的叫喊来。还好,再回头看时,莱恩医生正离开诊所。撞见莱恩加剧了玛丽莎的紧张。她唯恐像在费城一样,再遇杜布切克。但是她必须找到关于索引病例的更多情况。她走到指示牌前,查到病理部是在四楼,便乘上下一趟电梯。罗森堡诊所是令人难忘的一座医院。玛丽莎不得不穿过化学分析室才能走到病理师的办公室。一路上触目皆是最先进也最昂贵的自动化设备。进了一道双开门,玛丽莎面对一批正在听录音打字的秘书。看来这就是病理部的中心了,一切报告都是在这儿制作的。有一位女士取下耳机,对玛丽莎说:“你有什么事吗?”“我是CDC的医生。”玛丽莎热情地说。“你知道这儿有我的同事吗?”“我想没有。”秘书一边说,一边起身。“我可以帮你问问斯图尔特医生。他在办公室。”“我在这儿。”一个高大结实的大胡子说。“CDC的人在三楼隔离病区”“噢,恐怕你就能帮助我。”玛丽莎说,故意不做自我介绍。“我从一开始就参加了艾伯拉暴发的调查,可是这次来纽约晚了一步。我知道首例病人梅特医生已经死了,报告出来了吗?”“今天上午做的。”“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我没有做那个解剖。”斯图尔特医生说。他转向秘书。“海伦,看能不能找到柯特。”他领玛丽莎到一间小办公室,里面摆着现代化的办公桌,白色的塑面实验台上有一架第一流的双筒双目显微镜。“你认识梅特医生吗?”玛丽莎问。“很熟。”斯图尔特医生说,摇了摇头。“他是这儿的医务主任。他的病逝是这儿的一大损失。”斯图尔特接下去历数了梅特医生在组建罗森堡诊所中的贡献,描绘他如何受员工和病人的爱戴。“你知道他是在哪儿受的医学训练吗?”玛丽莎问。“我不清楚他上的是哪个医学院。”斯图尔特医生说。“我想是在孟买吧①。不过我知道他是在伦敦住院实习的。你为什么问这个?”①孟买,印度的一个大城市。“只是好奇。看来他是外国医学院的毕业生了。”玛丽莎说。“这也有关系吗?”斯图尔特皱皱眉头。“可能有。”玛丽莎含糊地说。“这儿的医生当中外国医学院毕业生占的比例大吗?”“不小。”斯图尔特医生说。“所有医疗保健诊所一开始都雇用很多外国医学生。美国毕业生大多愿意自己开业。不过情况正在改变。我们最近就可以直接从最优秀的住院实习生中招募新人了。”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这是柯特-范德迈。”斯图尔特说。玛丽莎不得不也报了自己的姓名。“布卢门撒尔医生有几个关于梅特尸体解剖的问题。”斯图尔特医生介绍说。他从显微实验台前拖过一张椅子给范德迈医生坐下。范德迈优雅地翘起了腿。“细部解剖还没做。”范德迈医生解释说。“我希望大体解剖的资料对你也能有帮助。”“事实上我只想知道尸体外部检查的情况。”玛丽莎说。“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确实有。”范德迈说。“他的表皮有大面积出血损伤。”“外伤呢?”玛丽莎问。“你怎么猜到的呢?”范德迈惊讶地说。“鼻子破了。我差点忘了这一点。”“有多久了?”玛丽莎问。“一个星期到十天之内。”“病历上提到起因吗?”“说实话,我没看。”范德迈医生说。“已知他是死于艾伯拉出血热,我就没有重视这个破鼻子。”“我能理解。”玛丽莎说。“那么病历呢?我想它可能还在这儿吧。能看一看吗?”“当然可以。”范德迈医生站起来。“你何不上我们解剖区来呢?我拍了一些那个鼻子的照片。你愿意的话可以看一看。”“那太好了。”玛丽莎说。斯图尔特医生说他还有个会,恕不奉陪。玛丽莎便跟范德迈医生走了。他一路上解释说,那个尸体消过毒后用特殊容器双层包装了,以防污染。家属曾要求运回印度老家,但没得到批准。玛丽莎理解那是为什么。病历不如玛丽莎希望的那么完整,不过记了破鼻子的事。那是由梅特医生的同行,眼鼻喉科的手术师缝合的。听到梅特也是眼鼻喉科医生,玛丽莎马上联想起前几次暴发的索引病例。这个可怕的事实又被证实了。但是病历上没写破鼻子的来由。范德迈建议打电话给做复位手术的医生。他打电话的时候,玛丽莎看了病历的其余部分。梅特医生最近没有出国旅行,也没有接触动物,跟前几次艾伯拉暴发也无任何联系。“这个可怜的人被人抢劫了。”范德迈医生挂上电话,说。“就在他家的车道上,被人打倒,抢走了东西。你能相信吗?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啊!”要是你知道就好了!玛丽莎心想。现在她完全肯定这些艾伯拉暴发全是人为制造的了。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但是她强忍着,继续提问:“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梅特医生大腿上有个硬币大小的伤痕?”“我不记得了。”范德迈医生说。“这儿是所有的照片。”他把一叠一次成像的照片摊牌一样摆在桌上。玛丽莎看了第一张。它残忍地显示了一具裸露着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尸体。除了大面积出血之外,她辨认出曾在里克特大腿上看到过的那种圆形痕迹,大小跟接种枪枪口正好吻合。“能不能给我一张照片呢?”玛丽莎问。范德迈扫了一眼照片,说:“拿吧,我们有足够多的了。”玛丽莎把照片塞进口袋。虽说比不上那支接种枪,它好歹也算一件证据。她谢谢范德迈医生,站起来准备离开。“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的怀疑吗?”范德迈问,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看出玛丽莎问了这些必有奥妙。就在这时,内部电话响了,通知范德迈接第六号线。他拿起听筒。玛丽莎听见他说:“那是一个偶然事件,杜布切克医生。我正在跟布卢门撒尔医生讨论这件事呢……”玛丽莎不用再听下去了,拔腿奔向电梯。范德迈在后面追着她喊。可是她一步也没停,跑过秘书区,出了那扇双开门,一边跑一边用手捂住白大褂口袋里的笔,不让它蹦出来。面对电梯和安全楼梯,她犹豫了一刹那,还是冒险乘了电梯。如果杜布切克是在三楼,他可能会以为下安全楼梯更快一些。她按了下楼电钮。一个化验员端着一盘真空容器在等电梯,疑惑地注视着玛丽莎狂乱地按着已经闪亮了的电钮。两人目光相接,他问:“是紧急事件吗?”电梯终于来了。玛丽莎挤了上去。可是门却老也不肯关上似的。她心急如焚,生怕杜布切克突然出现,挡住它们。还好,电梯总算向下运行了。玛丽莎松了一口气。但是马上又发现电梯在三楼停下了。她朝角落挤了挤,有生以来第一次庆幸自己个子矮小。要从外面看见她应该不太容易。电梯再次向下滑行。她问一位灰白头发的化验员自助食堂在哪儿。他说下电梯向右,沿着主走廊就到了。玛丽莎下了电梯,按指示走去。没多远她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于是就听凭鼻子带路。她判定从前门走太危险,杜布切克可以通知警察拦住她的,因而来到食堂。正是午餐时刻,那儿人头济济。她走向厨房。工作人员投来几瞥疑惑的目光,但是没人开口询问。不出所料,厨房后面有个卸货合。她绕过一辆送奶制品的卡车,走了出去。一下车道,玛丽莎快步上了麦迪逊大道,向北过了半个街区,又折向东方的一条林荫道。路上行人不多,这使玛丽莎确信自己没被跟踪。来到派克大道后,她叫了一辆计程车。为了再次确定没被追踪,她在布鲁明代尔百货公司下了车,穿过商场,来到第三大道,又叫了一辆计程车。快到埃塞克斯大饭店了,她确信自己,至少在这一段时间里,平安无事了。在她的旅馆房间门外,“请勿打扰”的牌子还悬在把手上。玛丽莎犹豫了片刻。虽然没人知道她是用假名登记的,但她忘不了芝加哥那一幕。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先扫视一遍才进去,还用一把椅子抵住门不让关上,警惕地搜索了一遍床底下、壁橱里、还有浴室、各个角落。一切还跟她离开时那样。她放下心来,关上门,加了锁,插上插销,挂上安全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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