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普约翰夫人坐在俯瞰深谷的路旁。她正一边用法语一边打手势和一位大块头土耳其妇人交谈。尽管交谈困难,这位土耳其妇女却尽可能详细地谈着她最近的一次流产。她解释说,她有过九个孩子,其中八个是男孩,还流产过五次。她似乎对流产和生产同样感到高兴。“你呢?”她友好地触触厄普约翰夫人的肋骨,“有几个男孩?女孩呢,几个?”①她举起手准备在手指上数一数。“一个女孩。”②厄普约翰夫人说。“那么男孩呢?”③①本句原文为法语。一一译注。②本句原文为法语——译注。③本句原文为法语——译注。厄普约翰夫人眼见在这位土耳其妇女的心目中她的声誉将要下降,她心中涌起一股民族主义的意识,只好扯一个谎。她举起右手五个手指。“五个。”①她说。“五个男孩?好极了!”②①此处原文为法语——一译注。②此处原文为法语。一译注土耳其妇女满意而又尊敬地点点头。她还说,如果她的能说一口流利法语的外甥女在这里,她们一定能更好地互相了解。随后她又继续讲她最近一次流产的故事。其他的旅客都在她们四周懒散地坐着,从他们随身带的篮子里取出一些奇怪的食物吃着。公共汽车看上去有点破旧.靠近一块突出的岩石停着。司机和另一个人在车篷内忙着。厄普约翰夫人完全算不出过了多少时间。洪水封锁了两条道路,曾经不得不绕道.有一次他们滞留了七小时,直到他们要穿过的河水退了以后才继续上路。安卡拉指日可到,她所知道的就只这一点。她听着她朋友热切而不连贯的谈话,揣摩着什么时候钦佩地点点头,什么时候同情地摇摇头,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这个声音和她现在的环境完全不协调。“我想,这位是厄普约翰夫人,”这个声音说。厄普约翰夫人抬起头来看了看,不远的地方刚开采一辆轿车。站在她对面的人无疑是从这辆车上下来的。他的脸孔显然是英国人的脸孔,声音是英国人的声音。他穿着一套灰色法兰绒服装,挺括得无可指摘。“天哪,”厄普约翰夫人说,“利文斯通博士?”“似乎有点相似。”这个陌生人愉快地说,“我叫阿特金森。我是从安卡拉领事馆来的。两三天来我们一直在设法和你取得联系,但是道路中断了。”“你想跟我联系?为什么?”厄普约翰夫人突然站起来。一个快活的旅行者的全部形象都已化为乌有了。她的全身都显露出母性的特征来。“朱莉姬?”她尖声地说,“朱莉姬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不,”阿特金森让她放心,“朱莉娅平安无事。完全’和她无关。芳草地女校发生了麻烦事,我们要尽快地把你送回到那儿去。我用车送你回安卡拉,在一个钟头内你就可以上飞机。”厄普约翰夫人张开嘴,接着又合上了。随后她站起来说道,“你得把我的包从公共汽车顶上取下来。那只深蓝色的包。”她转过身,和她的土耳其同伴握手,说道:“真遗憾,我现在得回家了。”她以十分友好的姿态向整车的同伴招手,喊出一声土耳其人告别的话,这是她小小的土耳其词汇量中的一部分,她准备立刻跟随阿特金森先生一道去,不再问什么问题。他和别人一样觉得厄普约翰夫人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妇女。

1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还具有一种本领,这使她胜过大多数妇女。她善于倾听别的人谈话。凯尔西答督和亚当同她谈话,她都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甚至连眉毛也不抖动一下。然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了不起。”“你才了不起呢。”亚当心里这么想,但他没说出声来。“好吧。”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话习惯于开门见山,“你们要我做些什么?”凯尔西警督清了清嗓子。“是这么回事,”他说,“我们感到应该把情况全告诉你——为学校着想。”“当然,”她说,“我首先关心的就是学校。我不得不如此。学生照管得如何,她们的安全如何,全得由我负责——而且对教职员也是如此,虽然责任没那么重。我现在还想说一句。关于斯普林杰之死,如果能尽量少声张出去,那对我来说就比较好。这纯粹是一种自私的看法——虽然我认为我的学校本身就很重要,不仅是对我而言。同时我很懂得,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大事宣扬,你们也将不得不这样做。不过,有必要吗?”“没有必要。”凯尔西警督说,“因此我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调查即将告一段落,对外界我们就说,我们认为这是本地局部地区的事情。年轻的暴徒——或者叫少年犯,如:今我们就这样称呼他们——他们出来时有带枪的,把开枪杀人当作儿戏。他们作案通常都是用一种可伸缩的h首。但这些小于确实有几个是有枪的。他们作案时恰巧被斯普林杰小姐撞见,于是就开枪把她打死了。我们对外要说的就到此为止——这样我们就能安下心来悄悄地进行工作。要让报纸尽量少涉及这件事。但是,当然罗,芳草地是一所著名:的学校。谋杀是条新闻。而谋杀案出在芳草地就更是热门新闻了。”“在这一方面,我想我可以帮助你们。”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爽快地说,“对上层人物我还能起点儿作用。”她微笑着列;举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内政大臣、两位报界巨头、一位主教以及教育大臣。“我将尽力而为。”她朝亚当看看,“你同意吗?”亚当急忙说:“我很同意。我们一贯喜欢悄悄地干。”“你还要继续当我的花匠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问。“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这样我要上哪儿去就不会感到拘束。我就可以留神周围的事情。”这一次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可扬起了双眉。“莫非你以为还会发生凶杀?”“不,不。”“这使我高兴。我看未必有哪个学校能经得住一学期之内连出两桩人命案子。”她转向凯尔西。“你们把体育馆查看好了没有?如果还不能用,那真叫人感到尴尬。”“我们已查看完了。干干净净——我是说,从我们的观点来看。不管凶杀的原因是什么——现在那儿没有什么东西对我们有所帮助。只是个具有一般设备的体育馆。”“学生的衣柜里没有东西吗?”凯尔西警督笑笑。“嗯——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本书——是法语的——叫《老实人》——有——嗯——插图。是本贵重的书。”①书名原文为法文;该书是法国十八世纪思想家、作家伏尔泰所著的哲理小说——译注。“啊,”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原来她把它藏在这儿!我想是吉赛儿-多勃雷吧?”这使凯尔西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更为敬重了。“能瞒得过你的事不多,小姐。”他说。“《老实人》不会对她有害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这是一本古典著作。某些描写色情的书,我的确要没收的。现在还是回到我刚才说的第一个问题。关于学校的事、你们不打算多加声张,这已使我放心了。学校能帮你们什么忙吗?我能不能帮助你们?”“眼下我想没有什么要帮助的。惟一我想问的是,这学期以来有没有使你感到不安的事情?有没有引人注意的事,或者引人注意的人?”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说,“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我不知道。”亚当赶忙说:“你有没有感到好像有什么反常的事?”“有——只不过是感觉。我不能肯定。我不能明确指出什么人,或什么事——除非——”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感到——我当时感到——我疏忽了一件我不该疏忽的事。我来说一说。”她把厄普约翰夫人的事情以及维罗尼卡夫人那次令人苦恼的突然到来,作了简要的叙述”亚当对这感兴趣。“让我来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厄普约翰夫人从宙户往外看时,就是前面那扇向汽车道开着的窗,她认出了一个人。这没有什么,你这儿有一百多个学生,很可能她看到了她所认识的某个家长或亲戚。但是你肯定有这样的看法,就是她在看到那个人时感到非常惊讶——其实你也就是认为,她绝没有想到竟会在芳草地遇见这个人。对不对?”“对,这正是我当时的印象。”“然后你从这个窗户朝相反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个学生的母亲,喝得酩酊大醉,而这就使你完全分了心,不去注意厄普约翰夫人在说些什么,对不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点点头。“她说了好几分钟,对不对?”“对。”“当你回过头来再留神她时,她在谈间谍活动,谈她结婚前在战争时期做过的情报工作,对不对?”“对。”“这可以联系起来。”亚当思考着说,“那人就是她在战争时期认识的某个人。是你这儿一个学生的家长或亲戚,或者也可能是这儿的一位教师。”“不会是这儿的教师。”布尔斯特罗德小姐不同意。“可能是的。”“我们最好到厄普约翰夫人那儿去问一下。”凯尔西说,“尽快去问。你有她的地址吗,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当然有。但是我想她这时候已到国外去了。等一下——我来问问看。”她把写字台上的蜂音器按了两下,然后急躁地走到门口,把一个正从那儿走过的学生叫住。“波拉,去把朱莉娅-厄普约翰给我我来好吗?”“好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最好在这个学生来之前离开这儿。”亚当说,“我在这儿帮着凯尔西警督问话,恐怕不很自然。让他装作把我叫到这儿来盘问我的底细。从我身上一时问不出个名堂来,只得叫我走。”“去吧。你给我记住,我的眼睛绝不会放过你!”凯尔西一边吼叫着一边咧着嘴笑。“顺便问一句。”亚当走到门边停下来对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如果我稍微有点滥用职权,比如说,如果我对你的某些教师显得过于友好一些,你看要不要紧?”“对哪几个教师?”“呢——比如说布朗歇小姐。”“布朗歇小姐?你认为她——”“我认为她在这儿感到厌烦。”“啊!”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脸色显得相当严峻,“也许你说得对。还有别人吗?”“我要同所有的人都打打交道看。”亚当兴致勃勃地说,“如果你发觉有学生头脑发昏,偷偷地跑到花园里去同人幽会,请你相信,我的意图纯粹是‘警犬式的’——如果有这么个词儿的话。”“你认为学生可能知道什么吗?”“每一个人总是知道一些事的,即使有些事他们并不意识到自己知道。”“也许你说得对。”有人敲门,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叫了一声“进来”。朱莉娅来到了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进来,朱莉姬。”凯尔西警督大声吼道:“你现在可以走了,古德曼,去,继续干你的活去。”“我对你说过,不管什么事,我全都一点儿不知道。”亚当板起面孔说。他走了出去,嘴里还喃咕着:“十足的盖世太保①。”“对不起,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瞧我喘得这个样子,”朱莉娅道歉说,“我是从网球场一路跑过来的。”“没关系。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母亲的地址——就是说,我能在什么地方见到她?”“哦!你得写信问伊莎贝尔姨母。妈妈到国外去了。”“我这儿有你姨母的地址,但我需要亲自同你母亲谈谈。”“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见到她。”朱莉姬皱起眉头说,“妈妈已经乘公共汽车到安纳托利亚去了②。”“乘公共汽车?”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吃了一惊。朱莉姬使劲地点了点头。“她喜欢这样。”朱莉姬解释说,“当然这要便宜得多。就是有点儿不舒服,可是妈妈不在乎。大致算一算,我看再过大约三个星期,她将到达凡城③。”①德语“纳粹德国的秘密警察”一词的音译,这里亚当故意用来咒骂做警察工作的人——一译注。②土耳其的亚洲部分。一一译注。③土耳其东部一城市——译注。“我明白了——说得对。告诉我,朱莉姬,你母亲有没有向你提起过,她在这儿看见过一个她在战争期间工作时所认识的一个人?”“我想没有,布尔德特罗德小姐。没有,肯定没有。”“你母亲做过情报工作,是吗?”“哦,是的。妈妈似乎很爱干这个工作。并不是由于这工作听来确实叫我感到刺激。她从来不吹嘘这个工作,也不谈什么给盖世太保捉去呀,脚趾甲给拔掉呀,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我想她那时在瑞士工作——或者也许是在葡萄牙吧?”朱莉姬接着又表白说:“那老一套的战争故事,人们也真听腻了;我大概也没认真听过。”“好吧,朱莉娅,谢谢你。就谈到这儿吧。”“真有这样的事!”朱莉娅走了以后布尔斯特罗德小姐说,“乘公共汽车到安纳托利亚去2这孩子就是这么说的。就像在说她母亲乘上73路公共汽车到马歇尔一斯内尔格罗夫服装公司去似的。”2詹尼弗离开了网球场,心里闷闷不乐,一边走着一边把网球拍挥得嗖嗖作响。今天上午,她发球双误的次数太多,使她感到沮丧。这当然不是因为用了这只球拍使她怎么也发不出个好球,而是因为她近来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发球。不过她的反手球的确有了进步,这是得益于斯普林杰的教练有方。斯普林杰如今死了,在许多方面都令人感到惋惜。詹尼弗把打网球看得很认真。这是她经常放在心上的一件事。“对不起——”詹尼弗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一个衣着讲究的金发女人,手里提着一个长而扁的包裹,站在这条小路上离她几英尺的地方。詹尼弗感到纳闷,这女人刚才朝她迎面走来,她怎么会没看见,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可能先躲在一棵树或者山杜鹃丛后面,现在刚从那儿跑出来。詹尼弗是不会想到这一层的。因为,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躲在山杜鹃丛后面,而后又突然从那儿跑出来呢?这个女人带着点美国口音说:“请问你,我在哪儿能找到一位叫”——她把一张纸条看了一下——“詹尼弗-萨克利夫的姑娘?”詹尼弗感到惊异。“我就是詹尼弗-萨克利夫。”“啊;多有意思!这确实再巧也没有了。在这么大一所学校找一个学生,竟然一问就问着她本人。人家说这样的事是不会有的。”“我想这种事有时也会有的。”詹尼弗说,她对此并不感兴趣。“今天我来这儿要同几个朋友一起吃午饭。”这个女人接下去说,“昨天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偶然提起这件事,你的姨妈——或者也许是你的教母①?——我的记性真坏。她:把她的名字告诉了我,我也忘了。不管怎么,反正她请我到这儿来一次,把一只新的网球拍交给你。她说你一直在向她要一只新的球拍。”詹尼弗顿时喜形于色。这似乎是个奇迹,完全是个奇迹。“那想必是我的教母坎贝尔夫人。我称呼她吉纳姨妈。不会是罗莎蒙德姨妈。她除了在圣诞节很吝啬地给我十个先令外,什么也不会给我。”“对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是这个名字,坎贝尔。”她把包裹递过去,詹尼弗急切地接过来。包裹包得很松。当球拍从包裹布下面露出来时,詹尼弗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惊叹。“哦!这球拍棒极了!”詹尼弗大声赞叹地说。“真是一张好球拍,我一直在渴望一张新的球拍。没有像样的球拍你别想打出像样的球来。”“是呀,我也这么想。”“很感谢你把它带来。”詹尼弗感激地说。“这的确一点也不麻烦。坦白地说,我倒是有点儿害燥。学校总是使我感到害燥。这么多女孩子。哦,顺便提一下,①孩子受基督教洗礼时。给孩子取名并代其父母担保其宗教教育的人,男的为孩子的教父.女的为教母——译注。坎贝尔夫人要我把你的旧球拍带回去。”她把詹尼弗丢在地上的球拍捡在手里。“你的姨妈——不——你的教母说,她要拿去叫人把球拍线重换一下。这拍子确实需要换线了,不是吗?”“我看并不很值得换。”詹尼弗不大在意地说。她仍在挥动和摆弄着她那新到手的宝贝,看它是不是顺手。“可是多备一只球拍总是有用的。”她的这位新朋友说。“哦,亲爱的。”她瞥了一眼手表,“我还以为早着呐。我得赶快奔回去才行。”“你有——你要不要雇一辆出租汽车?我可以打电话“不用了,谢谢你,亲爱的。我的车子就停在学校大门旁边。那儿宽敞,掉头方便些。再见!见到你实在叫人高兴。希望你喜欢这张球拍。”她真地沿着小路向校门奔跑过去。詹尼弗在她背后再次叫道:“非常非常感谢你:“接着她就得意洋洋地去找朱莉姬。“看:“她故意引人注目地挥舞着球拍。“哟!哪儿弄来的?”“我的教母叫人给送来的。吉纳姨妈。她并不是我的姨妈,我是这么称呼她。她非常有钱。我想是妈妈告诉她的,说我老是在嘀咕我的球拍不好。这张球拍确实美极了,不是吗?我一定得记住写信去谢谢她。”“希望你能记住才好!”朱莉娅正经地说。“说得对,可你知道,一个人有时就是会把事情忘掉。哪怕是你真心实意要做的事情。”詹尼弗这时看到谢斯塔迎面走来。“看、谢斯塔,我有了一只新的球拍。你看多么好的球拍;”“这球拍想必是很贵的。”谢斯塔慎重地细看着球拍说,“但愿我也能把网球打好。”“你总是让自己撞在球上。”“我好像从不知道球要从哪儿来。”谢斯塔感到茫然地说,“我回国之前,一定要在伦敦定做几条真正好看的球裤。或者做一件像美国冠军鲁思-艾伦穿的那种网球衫。我认为那球衫非常漂亮,也许我两者都要。”她露出笑容,满怀着喜悦和期望。“谢斯塔从来不想别的,就是讲究穿。”朱莉姬同她的朋友一边走着一边轻蔑地说,“你看我们俩将来会这样吗?”“我想会的。”詹尼弗忧郁地说,“这可真叫人讨厌死了。”她们走进了体育馆,现在警方已正式撤离了那儿。詹尼弗小心翼翼地把球拍用球拍夹子夹好。“你看多么可爱!”她深情地抚摩着球拍说。“那张旧球拍呢?”“噢,她拿走了。”“谁?”“给我带这张球拍来的那个女人。她在一次鸡后酒会上遇见了吉纳姨妈,吉纳姨妈就请她把这个带给我,因为她今天要来这儿,吉纳姨妈还说要把我的旧球拍带回去,她要拿去叫人换球拍线。”“哦,是这样……”朱莉姬双眉紧锁。“布利叫你去干什么?”詹尼弗问。“布利?哦,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为了妈妈的地址。可是她没有地址,因为她在公共汽车上。在土耳其的一个什么地方。詹尼弗——你听我说,你的球拍其实并不需要换线。”“哦,需要的,朱莉娅,已经松得像海绵似的。”“我知道。可是事实上那是我的球拍。我是说我们俩交换过了。是我的球拍需要换线。你的,就是我现在用的,已经换过线了。你亲口对我说的,你妈妈在你出国之前已经把它换过线了。”“对的,是这样。”詹尼弗显得有点儿吃惊,“哦,嗯,我想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我该问她的姓名才是,可我当时高兴得迷糊了——真的认为那只球拍得换线了。”“可是刚才你说:她说的,是你的吉纳姨妈说那只球拍需要换线。而如果是不需要换线的话,你的吉纳姨妈是不会认为需要换的。”“哦,这个——”詹尼弗显得不耐烦起来,“我想——我想——”“你想什么?”“也许吉纳姨妈只是认为,如果我要一只新的球拍,那就是因为那只旧球拍需要换球拍线了。反正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朱莉娅缓慢地说,“不过我的确认为这件事有点蹊跷,詹尼弗。就好像——好像新灯换旧灯①。你知道的,阿拉廷。”詹尼弗咯咯地笑起来。“你来想象一下看,用手摸摸我的旧球拍——我是说你那张旧球拍,让一个神魔出现在你眼前!朱莉娅,假如你把一盏油灯模了两下,一个神魔果真出现了,那你将向他要些什么呢?”“要的东西可多着呐。”朱莉娅心醉神迷地嘘着气说,“一架录音机,一条阿尔萨斯种狼狗②——或者我也许要一条丹麦大狗——还有十万英镑,还有一件黑缎子宴会服,还有,哦,许多许多其他的东西。你要些什么呢?”①指《一千零一夜》中一则故事。有一术士将穷小于阿拉丁骗人一山洞盗取神订。阿取灯后要出山洞时.术士疑阿要将灯据为已有,将阿禁闭洞内。阿设法逃出山洞后,无意中发现所取得的一盏旧油灯原来是盏神灯,只要将它抚摩几下.立即有一种鹰出现供他驱使。他要什么,神皮都能使他如愿以偿。阿拉国王招为附马后,那术士乘阿不在宫中,以“新灯换旧灯”的诡计.从公主手中骗走了神灯,引起一场风波——译注。②法国东北部一地区名——译注。“我也不知道我确实想要些什么。”詹尼弗说,“如今我有了这么好的新球拍,我就不希罕别的东西了。”

叫做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随同几个女儿陪伴着许多客人坐在客厅里。伯爵把几位男客带进书斋去,让他们玩赏他所搜集的土耳其烟斗。他有时候走出来,问问大家:“她来了没有?”大伙儿正在等候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上流社会中绰号叫做leterribledragon①的夫人,她之所以大名鼎鼎,并不是由于财富或荣耀地位,而是由于心地正直,待人朴实的缘故。皇室知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整个莫斯科和整个彼得堡都知道她。她使这两个城市的人感到惊奇,他们悄悄地讥笑她的粗暴,谈论她的趣闻。但是人人都一无例外地尊敬她,而且畏惧她——①法语:恐龙。书斋里烟雾弥漫,大家正在谈论文告中业已宣布的战争和征兵事宜。谁也还没有读到上谕,但是人人都知道业已颁布了。那伯爵坐在一面抽烟,一面交谈的两位邻近的客人之间的土耳其式沙发上。伯爵自己不抽烟,也不开口说话,可是他时而把头侧向这边,时而侧向那边,显然他在留意地观看这两位抽烟的客人,静听被他惹起的两位邻座的讧争。交谈者之中一人是文官,那布满皱纹、瘦削的面部刮得很光,带着易动肝火的神态,他已经趋近老年,但穿着像个挺时髦的年轻人。他盘着两腿坐在土耳其式沙发上,那模样跟户主家里人不相上下,他的嘴角上深深地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一面眯缝起眼睛,若断若续地抽烟。这位客人是老光棍,伯爵夫人的堂兄,莫斯科的沙龙中常常议论他,都说他是个造谣中伤的人。他对交谈者,似乎会装作屈尊俯就的样子。另一位客人长着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孔,精神焕发,是个近卫军军官,他梳洗得整齐清洁,扣上了衣扣,嘴中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用那粉红的嘴唇轻轻地吸烟,从美丽的嘴中吐出一个个烟圈来。他就是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贝格中尉,鲍里斯和他一起在这个兵团入伍。娜塔莎逗弄过薇拉——伯爵夫人的长女,将贝格称为她的未婚夫。伯爵坐在他们之间,全神贯注地听着。除开他所酷爱的波士顿牌戏之外,倾听大家争论,是一件使他至为愉快的事,尤其是当他在两个喜爱聊天的人中间引起争论的时候,他就觉得更加高兴了。“老兄,怎么啦,montrèshonoraole①阿尔万斯-卡尔雷奇,”申申说道,微微一笑,他把民间最通俗的俄文语句和优雅的法文句子混杂在一起,这也就是他说话的特点,“Vouscomptezvousfairedesrentessurl’etat②,您想获得连队的一笔收入吗?”——①法语:可尊敬的。②法语:您想获得政府的一笔收入。“彼得-尼古拉耶维奇,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想表白一下,骑兵服役的收益比步兵服役要少得多,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设想一下我现在的处境吧。”贝格说起话来总是十分准确、心平气和,态度很谦恭,他的谈话向来只是关系到他个人的私事,每当他人谈论的事情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时,他便沉默不言。他能这样接连几个小时默不作声,一点也不觉得忸怩不安,而且不让他人产生这种感觉。可是交谈一提到他本人,他就长篇大论地说起来,明显地露出喜悦的神色。“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想想我的处境:如果我在骑兵部队服役,那怕是挂中尉军衔,在四个月之内我所挣的钱也不会超过两百卢布,现在我已挣到两百三十卢布。”他说道,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令人喜悦的微笑,一面回头看看申申和伯爵,仿佛他的成就永远是其他一切人共同期望的主要目标,他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彼得-尼古拉耶维奇,除此之外,我调到近卫军以后,现在就崭露头角了,”贝格继续说道,“近卫军的步兵里常有空缺。请您设想一下,靠这两百三十卢布,我怎么能够安排自己的生活呢。我要储存一些钱,还得寄一些给父亲。”他继续说道,一面吐出一个烟圈。“Labalanceyest……①commeditleproverbe,②德国人用斧头背都能打出谷来。”申申说道,另一边嘴角上叼着一根烟嘴子,并且向伯爵丢了个眼色——①法语:是真的……②法语:照谚语说。伯爵哈哈大笑起来。其余的客人看见申申在谈话,都走到面前来听听。贝格对嘲笑和冷漠的态度都不注意,继续述说他调到近卫军后,军衔就高于中等军事学校的同学了,他讲在战时连长可能就义,而他在连队职位较高,能够轻而易举地当上连长,他又讲他在兵团里人人热爱他,他父亲对他非常满意。贝格谈论这一切,看来洋洋自得,似乎没有意料到,人家也会有自己的志趣。可是他讲得娓娓动听,不卑不亢,那种年轻人所固有的幼稚的自私心理暴露无遗,终于使听众无力反驳了。“老兄,您不论在步兵服役,还是在骑兵服役,到处都有办法,这就是我对您的预言。”申申说道,拍拍他的肩膀,把脚从土耳其式沙发上放下来。贝格喜悦地微微一笑。伯爵和跟随在他身后的客人,都向客厅走去。午宴前还有一小段时间,前来聚会的客人都已就坐,等候吃小菜,他们还没有开始长谈,但是同时却又认为必须活动一下,而且用不着默不作声,以此表示他们根本不急于就坐。主人们隔一会儿望一下门口,有时候彼此看一眼。客人们就凭这种眼神来竭力猜度,主人们还在等候谁,或者等候什么,是等候迟迟未到的高贵亲戚呢,还是等候尚未煮熟的肴馔。皮埃尔在临近午宴时来到了,他在客厅当中随便碰到的一把安乐椅上不好意思地坐着,拦住大家的络。伯爵夫人想要他说话,但是他戴着眼镜稚气地向四周张望,好像在寻找某人似的,他简短地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他的样子羞羞涩涩,只有他一人觉察不出来。大部分客人都晓得他耍狗熊闹出的丑闻,因此都出于好奇心看看这个长得高大的胖乎乎的忠厚人,心里都疑惑这个谦虚的笨伯怎么会戏弄警察分局局长呢。“您是不久以前回国的吗?”伯爵夫人问他。“Oui,madame.”①他向四面打量,答道。“您没有看见我丈夫吗?”“Non,madame.”②他不适时地微微一笑。“您不久以前好像到过巴黎?我想这非常有趣。”“非常有趣。”伯爵夫人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互使眼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这是人家要她来接待这个年轻人,她于是就坐在他的近旁,开始提到他的父亲的事;他如同回答伯爵夫人一样,只用三言两语来回答她的话。客人们彼此正忙于应酬。“LesRazoumovsky…caaétécharmant…Vousêtesbienbonne…LacomtesseApraksine…”③四面传来了话语声。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向大厅走去了——①法语:夫人,是,是,是。②法语:夫人,还没有,没有。③法语:拉祖莫夫斯基家里的人……太好了……这太好了……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吗?”大厅里传来了她的声音。“正是她。”听见有一个女人嗓音刺耳地回答。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应声随即走进房里来。小姐们、甚至夫人们,年迈的女人除外,都站立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门口停步了,她身材十分肥胖,高大,这个五十岁的太太高高地抬起长满一绺绺斑白鬈发的头,环顾了一下客人,不慌不忙地弄平连衣裙的宽大的袖子,好像要卷起自己的袖子似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向来都说俄国话。“祝贺过命名日的亲爱的夫人和儿童们,”她说道,声音洪亮而圆浑,盖过了其他声音,“你这个老色鬼,怎么样了,“她把脸转向正在吻着她的手的伯爵说道,“你在莫斯科大概觉得无聊吧?没有地方可以追逐猎犬了吧?但是毫无办法啊,老爷,你瞧瞧这些小鸟儿都要长大了……”她用手指着几个姑娘说道,“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应该给她们找个未婚夫。”“我的哥萨克,怎么样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娜塔莎叫做哥萨克。)她说道,用手抚摩着毫无惧色、欢欢喜喜走来吻她的手的娜塔莎,“我知道这个姑娘是个狐狸精,可是我还喜爱她。”她从女式大手提包里取出一双梨形蓝宝石耳环,送给两颊粉红、喜气洋洋的过命名日的娜塔莎,之后立即转过脸去避开她,对皮埃尔说话。“嗨,嗨,亲爱的!到这里来,”她用假装的尖声细语说道,“亲爱的,来吧……”她现出威吓的样子把衣袖卷得更高了。皮埃尔走到面前来了,他透过眼镜稚气地望着她。“亲爱的,到我跟前来,到我跟前来!当你父亲有权有势的时候,只有我这个人才对他说真心话,对于你呢,我听凭上帝的吩咐,也这样做就是。”她沉默一会儿,大家都不开腔,等待着就要发生什么事,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场白而已。“这孩子好嘛,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孩子好嘛!……他父亲躺在病榻上,他却寻欢作乐,竟然把警察分局局长捆在狗熊背上。我的天,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去打仗好了。”她把脸转了过去,向伯爵伸出一只手来,伯爵险些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好吧,我看差不多要就座了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道。伯爵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启程前行,骠骑兵上校领着伯爵夫人尾随其后,上校是个合乎时代需要的能人,他要和尼古拉一道去追赶已经开拔的团队。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申申搓成一对了。贝格向薇拉伸出手来,做出亲热的姿态。笑容可掬的朱莉-卡拉金娜和尼古拉一同走向餐桌,准备入座。其他一些成对的男女跟随在他们后面。沿着大厅鱼贯而行。儿童和男女家庭教师不结成一对,作为殿后。堂倌都忙碌起来,椅子碰撞得轧轧作响,乐队奏起合唱曲,客人入席就座了。刀叉的铿锵声、客人的说话声、堂倌轻盈的步履声替代了伯爵家庭乐队的奏鸣声。伯爵夫人坐在餐桌一端的首席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坐在右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其他女客坐在左边。伯爵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骠骑兵上校坐在左边,申申和其他男客坐在右边。年纪较大的年轻人坐在长餐桌的一旁;薇拉和贝格并排而坐,皮埃尔和鲍里斯并排而坐;儿童和男女家庭教师坐在另一旁。伯爵从水晶玻璃器皿、酒瓶和水果盘后不时地望望妻子和她那系着蓝色绸带的高高翘起的寝帽,亲热地给邻座斟酒,但也没有把自己忘记。伯爵夫人并没有忘记她这个主妇应尽的责任,也向她丈夫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似乎觉得丈夫的秃头和面庞在苍苍白发的强烈对照下,显得红透了。在妇女就座的餐桌一端,传来均匀的嘟哝声,在男人就坐的另一端,说话声越来越响亮,尤其是那个骠骑兵上校的嗓音如雷贯耳,他吃得多,喝得多,脸红得越来越厉害,伯爵把他看作客人的模范。贝格面露温和的微笑,正和薇拉谈到,爱情并非是世俗的感情,而是纯洁的感情。鲍里斯向他自己的新相识说出餐桌上客人的姓名,并和坐在对面的娜塔莎互使眼色。皮埃尔寡于言谈,不时地瞧瞧陌生的面孔,他吃得太多了。从那两道汤中他所挑选的alatortue①和大馅饼,直到花尾榛鸡,他何尝放过一道菜。当那管家从邻座肩后悄悄地端出一只裹着餐巾的酒瓶,一边说:“纯马德拉葡萄酒”,“匈牙利葡萄酒”,或“莱茵葡萄酒”时,他何尝放过一种葡萄酒。每份餐具前面放着四只刻有伯爵姓名花字的酒樽,皮埃尔随便拿起一只酒樽,高高兴兴地喝酒,一面露出愈益快活的神态打量着客人。娜塔莎坐在对面,她正盯着鲍里斯,就像十三岁的姑娘两眼盯着头次接了吻的她所热恋的男孩那样。有时候她把同样的目光投在皮埃尔身上,但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可笑的活泼的姑娘的目光逼视下真想笑出声来——①法语:甲鱼汤。尼古拉在朱莉-卡拉金娜身旁坐着,离索尼娅很远。他又面露情不自禁的微笑和她说些什么话。索尼娅含着微笑,摆出很大的架子,但显而易见,她深受醋意的折磨,脸上时而发白,时而发红,聚精会神地谛听尼古拉和朱莉之间的谈话。一位家庭女教师心神不安地环顾四周,仿佛倘若有人想要凌辱儿童,她就要给予反击似的。一名德国男家庭教师极力记住种种肴馔,甜点心以及葡萄酒,以便在寄往德国的家信中把这全部情形详尽地描述一下。当那管家拿着裹有餐巾的酒瓶给大家斟酒时,竟把他漏掉了,他简直气忿极了。他愁眉苦脸,力图表示他不想饮这种葡萄酒。他所以恼火,是因为谁也不了解,他喝酒不是解渴,也不是贪婪,而是由于一种真诚的求知欲所致——

  叫做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随同几个女儿陪伴着许多客人坐在客厅里。伯爵把几位男客带进书斋去,让他们玩赏他所搜集的土耳其烟斗。他有时候走出来,问问大家:“她来了没有?”大伙儿正在等候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上流社会中绰号叫做leterribledragon①的夫人,她之所以大名鼎鼎,并不是由于财富或荣耀地位,而是由于心地正直,待人朴实的缘故。皇室知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整个莫斯科和整个彼得堡都知道她。她使这两个城市的人感到惊奇,他们悄悄地讥笑她的粗暴,谈论她的趣闻。但是人人都一无例外地尊敬她,而且畏惧她——
  ①法语:恐龙。
  书斋里烟雾弥漫,大家正在谈论文告中业已宣布的战争和征兵事宜。谁也还没有读到上谕,但是人人都知道业已颁布了。那伯爵坐在一面抽烟,一面交谈的两位邻近的客人之间的土耳其式沙发上。伯爵自己不抽烟,也不开口说话,可是他时而把头侧向这边,时而侧向那边,显然他在留意地观看这两位抽烟的客人,静听被他惹起的两位邻座的讧争。
  交谈者之中一人是文官,那布满皱纹、瘦削的面部刮得很光,带着易动肝火的神态,他已经趋近老年,但穿着像个挺时髦的年轻人。他盘着两腿坐在土耳其式沙发上,那模样跟户主家里人不相上下,他的嘴角上深深地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一面眯缝起眼睛,若断若续地抽烟。这位客人是老光棍,伯爵夫人的堂兄,莫斯科的沙龙中常常议论他,都说他是个造谣中伤的人。他对交谈者,似乎会装作屈尊俯就的样子。另一位客人长着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孔,精神焕发,是个近卫军军官,他梳洗得整齐清洁,扣上了衣扣,嘴中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用那粉红的嘴唇轻轻地吸烟,从美丽的嘴中吐出一个个烟圈来。他就是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贝格中尉,鲍里斯和他一起在这个兵团入伍。娜塔莎逗弄过薇拉——伯爵夫人的长女,将贝格称为她的未婚夫。伯爵坐在他们之间,全神贯注地听着。除开他所酷爱的波士顿牌戏之外,倾听大家争论,是一件使他至为愉快的事,尤其是当他在两个喜爱聊天的人中间引起争论的时候,他就觉得更加高兴了。
  “老兄,怎么啦,montrèshonoraole①阿尔万斯-卡尔雷奇,”申申说道,微微一笑,他把民间最通俗的俄文语句和优雅的法文句子混杂在一起,这也就是他说话的特点,“Vouscomptezvousfairedesrentessurl’etat②,您想获得连队的一笔收入吗?”——
  ①法语:可尊敬的。
  ②法语:您想获得政府的一笔收入。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想表白一下,骑兵服役的收益比步兵服役要少得多,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设想一下我现在的处境吧。”
  贝格说起话来总是十分准确、心平气和,态度很谦恭,他的谈话向来只是关系到他个人的私事,每当他人谈论的事情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时,他便沉默不言。他能这样接连几个小时默不作声,一点也不觉得忸怩不安,而且不让他人产生这种感觉。可是交谈一提到他本人,他就长篇大论地说起来,明显地露出喜悦的神色。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想想我的处境:如果我在骑兵部队服役,那怕是挂中尉军衔,在四个月之内我所挣的钱也不会超过两百卢布,现在我已挣到两百三十卢布。”他说道,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令人喜悦的微笑,一面回头看看申申和伯爵,仿佛他的成就永远是其他一切人共同期望的主要目标,他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除此之外,我调到近卫军以后,现在就崭露头角了,”贝格继续说道,“近卫军的步兵里常有空缺。请您设想一下,靠这两百三十卢布,我怎么能够安排自己的生活呢。我要储存一些钱,还得寄一些给父亲。”他继续说道,一面吐出一个烟圈。
  “Labalanceyest……①commeditleproverbe,②德国人用斧头背都能打出谷来。”申申说道,另一边嘴角上叼着一根烟嘴子,并且向伯爵丢了个眼色——
  ①法语:是真的……
  ②法语:照谚语说。
  伯爵哈哈大笑起来。其余的客人看见申申在谈话,都走到面前来听听。贝格对嘲笑和冷漠的态度都不注意,继续述说他调到近卫军后,军衔就高于中等军事学校的同学了,他讲在战时连长可能就义,而他在连队职位较高,能够轻而易举地当上连长,他又讲他在兵团里人人热爱他,他父亲对他非常满意。贝格谈论这一切,看来洋洋自得,似乎没有意料到,人家也会有自己的志趣。可是他讲得娓娓动听,不卑不亢,那种年轻人所固有的幼稚的自私心理暴露无遗,终于使听众无力反驳了。
  “老兄,您不论在步兵服役,还是在骑兵服役,到处都有办法,这就是我对您的预言。”申申说道,拍拍他的肩膀,把脚从土耳其式沙发上放下来。
  贝格喜悦地微微一笑。伯爵和跟随在他身后的客人,都向客厅走去。
  午宴前还有一小段时间,前来聚会的客人都已就坐,等候吃小菜,他们还没有开始长谈,但是同时却又认为必须活动一下,而且用不着默不作声,以此表示他们根本不急于就坐。主人们隔一会儿望一下门口,有时候彼此看一眼。客人们就凭这种眼神来竭力猜度,主人们还在等候谁,或者等候什么,是等候迟迟未到的高贵亲戚呢,还是等候尚未煮熟的肴馔。
  皮埃尔在临近午宴时来到了,他在客厅当中随便碰到的一把安乐椅上不好意思地坐着,拦住大家的络。伯爵夫人想要他说话,但是他戴着眼镜稚气地向四周张望,好像在寻找某人似的,他简短地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他的样子羞羞涩涩,只有他一人觉察不出来。大部分客人都晓得他耍狗熊闹出的丑闻,因此都出于好奇心看看这个长得高大的胖乎乎的忠厚人,心里都疑惑这个谦虚的笨伯怎么会戏弄警察分局局长呢。
  “您是不久以前回国的吗?”伯爵夫人问他。
  “Oui,madame.”①他向四面打量,答道。
  “您没有看见我丈夫吗?”
  “Non,madame.”②他不适时地微微一笑。
  “您不久以前好像到过巴黎?我想这非常有趣。”
  “非常有趣。”
  伯爵夫人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互使眼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这是人家要她来接待这个年轻人,她于是就坐在他的近旁,开始提到他的父亲的事;他如同回答伯爵夫人一样,只用三言两语来回答她的话。客人们彼此正忙于应酬。
  “LesRazoumovsky…caaétécharmant…Vousêtesbienbonne…LacomtesseApraksine…”③四面传来了话语声。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向大厅走去了——
  ①法语:夫人,是,是,是。
  ②法语:夫人,还没有,没有。
  ③法语:拉祖莫夫斯基家里的人……太好了……这太好了……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
  “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吗?”大厅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正是她。”听见有一个女人嗓音刺耳地回答。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应声随即走进房里来。
  小姐们、甚至夫人们,年迈的女人除外,都站立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门口停步了,她身材十分肥胖,高大,这个五十岁的太太高高地抬起长满一绺绺斑白鬈发的头,环顾了一下客人,不慌不忙地弄平连衣裙的宽大的袖子,好像要卷起自己的袖子似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向来都说俄国话。
  “祝贺过命名日的亲爱的夫人和儿童们,”她说道,声音洪亮而圆浑,盖过了其他声音,“你这个老色鬼,怎么样了,“她把脸转向正在吻着她的手的伯爵说道,“你在莫斯科大概觉得无聊吧?没有地方可以追逐猎犬了吧?但是毫无办法啊,老爷,你瞧瞧这些小鸟儿都要长大了……”她用手指着几个姑娘说道,“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应该给她们找个未婚夫。”
  “我的哥萨克,怎么样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娜塔莎叫做哥萨克。)她说道,用手抚摩着毫无惧色、欢欢喜喜走来吻她的手的娜塔莎,“我知道这个姑娘是个狐狸精,可是我还喜爱她。”
  她从女式大手提包里取出一双梨形蓝宝石耳环,送给两颊粉红、喜气洋洋的过命名日的娜塔莎,之后立即转过脸去避开她,对皮埃尔说话。
  “嗨,嗨,亲爱的!到这里来,”她用假装的尖声细语说道,“亲爱的,来吧……”
  她现出威吓的样子把衣袖卷得更高了。
  皮埃尔走到面前来了,他透过眼镜稚气地望着她。
  “亲爱的,到我跟前来,到我跟前来!当你父亲有权有势的时候,只有我这个人才对他说真心话,对于你呢,我听凭上帝的吩咐,也这样做就是。”
  她沉默一会儿,大家都不开腔,等待着就要发生什么事,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场白而已。
  “这孩子好嘛,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孩子好嘛!……他父亲躺在病榻上,他却寻欢作乐,竟然把警察分局局长捆在狗熊背上。我的天,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去打仗好了。”
  她把脸转了过去,向伯爵伸出一只手来,伯爵险些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好吧,我看差不多要就座了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道。
  伯爵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启程前行,骠骑兵上校领着伯爵夫人尾随其后,上校是个合乎时代需要的能人,他要和尼古拉一道去追赶已经开拔的团队。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申申搓成一对了。贝格向薇拉伸出手来,做出亲热的姿态。笑容可掬的朱莉-卡拉金娜和尼古拉一同走向餐桌,准备入座。其他一些成对的男女跟随在他们后面。沿着大厅鱼贯而行。儿童和男女家庭教师不结成一对,作为殿后。堂倌都忙碌起来,椅子碰撞得轧轧作响,乐队奏起合唱曲,客人入席就座了。刀叉的铿锵声、客人的说话声、堂倌轻盈的步履声替代了伯爵家庭乐队的奏鸣声。伯爵夫人坐在餐桌一端的首席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坐在右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其他女客坐在左边。伯爵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骠骑兵上校坐在左边,申申和其他男客坐在右边。年纪较大的年轻人坐在长餐桌的一旁;薇拉和贝格并排而坐,皮埃尔和鲍里斯并排而坐;儿童和男女家庭教师坐在另一旁。伯爵从水晶玻璃器皿、酒瓶和水果盘后不时地望望妻子和她那系着蓝色绸带的高高翘起的寝帽,亲热地给邻座斟酒,但也没有把自己忘记。伯爵夫人并没有忘记她这个主妇应尽的责任,也向她丈夫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似乎觉得丈夫的秃头和面庞在苍苍白发的强烈对照下,显得红透了。在妇女就座的餐桌一端,传来均匀的嘟哝声,在男人就坐的另一端,说话声越来越响亮,尤其是那个骠骑兵上校的嗓音如雷贯耳,他吃得多,喝得多,脸红得越来越厉害,伯爵把他看作客人的模范。贝格面露温和的微笑,正和薇拉谈到,爱情并非是世俗的感情,而是纯洁的感情。鲍里斯向他自己的新相识说出餐桌上客人的姓名,并和坐在对面的娜塔莎互使眼色。皮埃尔寡于言谈,不时地瞧瞧陌生的面孔,他吃得太多了。从那两道汤中他所挑选的alatortue①和大馅饼,直到花尾榛鸡,他何尝放过一道菜。当那管家从邻座肩后悄悄地端出一只裹着餐巾的酒瓶,一边说:“纯马德拉葡萄酒”,“匈牙利葡萄酒”,或“莱茵葡萄酒”时,他何尝放过一种葡萄酒。每份餐具前面放着四只刻有伯爵姓名花字的酒樽,皮埃尔随便拿起一只酒樽,高高兴兴地喝酒,一面露出愈益快活的神态打量着客人。娜塔莎坐在对面,她正盯着鲍里斯,就像十三岁的姑娘两眼盯着头次接了吻的她所热恋的男孩那样。有时候她把同样的目光投在皮埃尔身上,但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可笑的活泼的姑娘的目光逼视下真想笑出声来——
  ①法语:甲鱼汤。
  尼古拉在朱莉-卡拉金娜身旁坐着,离索尼娅很远。他又面露情不自禁的微笑和她说些什么话。索尼娅含着微笑,摆出很大的架子,但显而易见,她深受醋意的折磨,脸上时而发白,时而发红,聚精会神地谛听尼古拉和朱莉之间的谈话。一位家庭女教师心神不安地环顾四周,仿佛倘若有人想要凌辱儿童,她就要给予反击似的。一名德国男家庭教师极力记住种种肴馔,甜点心以及葡萄酒,以便在寄往德国的家信中把这全部情形详尽地描述一下。当那管家拿着裹有餐巾的酒瓶给大家斟酒时,竟把他漏掉了,他简直气忿极了。他愁眉苦脸,力图表示他不想饮这种葡萄酒。他所以恼火,是因为谁也不了解,他喝酒不是解渴,也不是贪婪,而是由于一种真诚的求知欲所致——

1那天晚上,女学生比平时更安静地上床了。原因之一是女学生的人数已大为减少。她们中至少有三十人已经回家,其余的人由于性情各异而作出不同的反应。有的兴奋,有的惊慌,有的纯粹由于神经紧张而吃吃傻笑,还有的人则镇定自若,思索着问题。朱莉娅-厄普约翰随着第一批人群静悄悄地走上楼。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站在那儿,谛听着外不传来的耳语声、吃吃的笑声、脚步声和互相道晚安的声音。之后一切归于寂静——或是近乎寂静无声了。只有微弱的声音在远处回荡,还有进出浴室的脚步声。门上没有装锁。朱莉姬拉了把椅子抵住门,把椅子靠背的上端顶牢在门的把手下面。这样,要是有人推门进来,她就会及时察觉。但是,不大可能有人要进来。女孩子们被严格禁止进人彼此的房间,推一会进入女学生房间的教师是约翰逊小姐。这只是在有谁生病或不舒服的时候。朱莉娅走向自己床边,抬起床垫,在底下摸索着、她取出网球拍,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她已决定就在此时把它检查一下,而不是等到以后。在所有灯光都应熄灭时,如果她的房间从门下露出一线灯光,必定会引起注意。而此时,灯光是正常的,因为在十点半之前可以开着灯更衣,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在床上看书。她站着,低头盯着网球拍。怎么可能在一张网球拍里藏东西呢?“但是必定有东西藏着。”朱莉娅自言自语,“必定有。詹尼弗家里发生的偷窃,那个女人到学校来编造一通关于新球拍的愚蠢故事……”“只有詹尼弗才会相信这个。”朱莉娅轻蔑地思忖着。不,这是“新灯换旧灯”,就像在阿拉廷故事中一样,这意味着这只网球拍必定有问题。詹尼弗和朱莉妮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她们交换过网球拍——或者至少,她自己从没向人提起过。所以事实上这就是那只人人都在体育馆寻找的球拍。现在就靠她来发现这究竟是为什么了。她仔细地检查,一点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这是一只优等质量的球拍,有些磨损,但重新串过线后仍然完全好用。詹尼弗曾抱怨过拍子不大平衡。一只网球拍惟一可藏东西的地方是拍柄。她想,可以把拍柄挖空做成一个藏东西的地方。这听起来有点牵强,但却有可能。如果拍柄被挖弄过,就可能影响球拍的平衡。拍柄上有一圈皮革,上面印了字母,字母差不多已经磨光了。这圈皮革当然是粘上去的。如果把皮革扯开来呢?朱莉妮坐在梳妆台边,拿起一把剧笔刀动起手来,终于设法把皮革拉了开来。内层是一圈薄木料,它看起来不大平整,里面满满地塞了一个木塞。朱莉妮把削笔刀插进去,刀啪的一声折断了。指甲刀更管用。最后她终于把它撬开了。里面露出了红蓝斑驳的一块东西。朱莉哑拔弄了一下,心里突然明白了。做模型的粘土!可是网球拍里通常总不会有粘土吧?她牢牢地捏住指甲刀把一团团粘土挖出来。粘土里包着东西。摸上去像是钮扣或卵石一样的东西。她使劲挖粘土。有东西滚到桌子上来了——然后又有东西滚出来。最后成了很大一堆。朱莉娅向后靠着,喘不过气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像一团流动的火光,红的、绿的、深蓝的和耀眼的白色的……此刻,朱莉娅一下子长大成人了。她不再是个孩子。她成了一个妇人。一个在端详着珠宝的妇人……各种各样奇幻的想法闪过她的脑际。阿拉廷地窖……玛格丽特和她的珠宝盒(她们上星期被带到卡文特花园去看歌剧《浮士德》)①……致命的宝石……伦敦银行家霍普收藏的钻石……谈情说爱……她自己穿着黑丝绒礼服,脖子上戴着耀眼的项链……①玛格丽特是法国作曲家古帝(1818-1893)的歌剧《浮士给》中的女主角。魔王变出一盒珠宝来诱惑她这个天真纯洁的姑娘——译注。她坐在那里,凝视着,做着美梦。她把宝石托在手指上,让它们穿过指缝落在桌子上,像一串火光,像奇妙和欢乐的闪闪发光的小溪流。之后,或许是由于听到一些轻微的声音,使她从幻想中惊醒。她静坐沉思,想靠自己的常识来决定应当怎么办。那微弱的响声使她警觉起来。她把珠宝推到一起,拿到洗脸架边,把它们投进装海绵的口袋里,然后把海绵和指甲刷塞在上面。随后她回转身走近网球拍,把油及塞进拍柄,把木塞重新装上。接着,她想用胶水把皮革粘合到柄端上去。然而皮革老是向上卷曲。后来她设法利用几条胶水纸带反面朝上,再把皮革压上去,这样才粘住了。球拍恢复了原状。它看上去、摸上去都和原先一样,它的分量掂起来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她朝它看看,然后不在意地把它扔在一只椅子上。她再看看她的床,铺得很整洁,似乎等待她去睡,但她没有脱衣服。相反,她坐在那里听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她突然害怕起来。两个人已经被杀害了。如果有任何人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她就会被干掉。房间里有一只比较重的橡木衣橱。她设法把它拖到门前,因为她想到把钥匙插在锁孔里是芳草地的规矩,她走到窗子边,把上层窗扉拉上,上了闩。靠近窗户没有树,也没有爬在墙上的藤子。她怀疑有人能从窗户里爬得进来,但她不打算冒险。她看看她的小钟。十点半。她深深吸了口气,把灯熄掉了。不能让人注意到出了任何不平常的事情。她把窗帘拉开一点。天上一轮满月,她能清楚地看到门。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她最大的一只鞋。“谁要是想进来。”朱莉哑自言自语,“我就使劲敲墙壁。玛丽-金就在隔壁,会把她敲醒。我还要拉开嗓门高声喊叫。要是招来了许多人,我就说是梦困。在这里发生过许多事情以后,任何人都可能会做噩梦。”她坐在那里,时间在消逝。忽然她听到了什么——沿着过道的轻微的脚步声。她听到脚步声在她门外停止,然后她看到门上的手柄在慢慢转动。她应当高声喊叫吗?还不必。门被人推着——只推开一条缝,但衣橱抵住了它。这必定使门外的人感到迷惑。又隔了一会儿,随后是敲门声,轻轻的敲门声。朱莉娜屏住呼吸。停歇了一会,敲门声又来了——仍然是轻微的被压低了的声音。“我睡熟了。”朱莉娜对自己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谁在半夜里跑来敲她的门呢?如果是有权来敲门的人,就会大声喊叫,咋啦咋啦地转动门的把手,发出响声。但这个人不敢发出响声……朱莉灰坐在那里好一会。敲门声没有再听见,把手不再转动。但是朱莉妞仍旧提心吊胆地坐在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这么坐着。她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才被睡魔困住。学校的钟声终于把她惊醒,她发现自己在床边上不舒服地蜷曲着睡了一夜。2早餐以后,姑娘们上楼整理各自的床铺,然后下楼到大厅做祈祷,最后分散到各个教室去了。正在此时,当姑娘们朝不同方向急急忙忙向前走时,朱莉娅走进一个教室,又从另一道门走出来,加入到一群匆匆忙忙转过教学大楼的人群中去,然后又急转到一丛杜鹃花后面,接着又这么巧妙地转了几转,最后走到校园的墙脚下。那里有一棵酸模树,树枝几乎拖到地上。朱莉妮一辈子都在爬树,她很轻捷地就爬上了树。树叶繁茂的枝丫把她完全藏了起来。她坐下来,不时地瞧着表。她相当肯定.她的不在一时不会被人注意到。学校里的秩序已经打乱,两个教师丧命,一半以上的女孩子已经回家。这意味着所有班级都要重新编过,在午餐以前不可能有人注意到朱莉娅-厄普约翰不在学校里,而到那时……朱莉妮又看了看表,很容易地从树上爬到墙头,骑在墙上,然后利落地跳到墙的另一边。一百码以外就是一个汽车站,几分钟以后应该有一辆公共汽车到达。不久果然来了一辆车子。她招呼了一声,跳上了车,接着从棉布上衣里抽出一项毡帽,戴在略显得乱蓬蓬的头发上。她在火车站下了公共汽车,踏上去伦敦的火车。在她房间里的洗脸架上,她留下了一张给布尔斯特罗德小姐的条子;亲爱的布尔斯特罗德小姐:我没有被人绑架,也没有逃走,请不必担心。我会尽快回来。你的非常忠实的朱莉妞-厄普约翰3在白屋大厦28号,赫尔克里-波洛的称职的贴身男仆乔治打开门带点惊讶地注视着一位脸上有点脏的姑娘①。①Georges.按法语音译-一译注。“请问,我能见见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吗?”乔治花了比平时稍许长一点的时间来作回答。他发现来者是一位不速之客。“没有约定,波洛先生不见任何客人。”他说。“我恐怕没有时间等待约定,说实在的,我现在必须见到他。事情很紧急,是关于几起谋杀和一起绑架之类的案子。”“我要去问问清楚波治先生是不是愿见你。”乔治说。他把她留在门厅里,自己退回去同主人商量。“先生,有位年轻女士急于要见你。”“我敢说,”赫尔克里-波洛说,“事情的安排并不是那么便当。”“我正是和她这么说的,先生。”“什么样的年轻女士?”“嗯,先生,她更像个小姑娘。”“小姑娘?年轻的女士?你到底指的是什么,乔治?这二者是不一样的。”“先生,我怕你完全没有懂得我的意思。我要说,她是一个小姑娘——就是说,还是上学的年龄。虽然她的上衣有点脏,而且撕破了,但是,她基本上是个年轻女士。”“一个社交用词。我明白了。”“她希望见你,是关于几起谋杀和一起绑架案。”波洛的眉毛一标。“几起谋杀,一起绑架。很有独创性。请这位小姑娘——年轻女士——进来。”朱莉娜走入室内,仅仅略露羞怯。她说话有礼貌而又十分自然。‘称好,波洛先生。我是朱莉娅-厄普约翰。我想你认识我母亲的好朋友,萨默海斯夫人。去年夏天我们和她住在一起,她谈起许多关于你的事情。”“萨默海斯夫人……”波洛的思绪又回到一个位于山坡上的小村庄和山顶上的一座屋子去了。他回想起一张有雀斑的迷人的脸,一张断了弹簧的沙发,许多的狗,还有其他令人愉快和不愉快的事情。“莫林-萨默海斯,”他说,‘“啊,是的。”“我叫她莫林姨妈,但她实际上根本不是我的姨妈。她告诉我们你是多么了不起,说你救了一个因谋杀而坐监牢的人。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找谁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我感到荣幸。”波洛严肃地说。他为她拉出一把椅子。“现在告诉我。’她说,“我的仆人乔治告诉我,你想和我商量关于一起绑架和几起谋杀案——那就是不止一起谋杀案罗?”“是的。”朱莉娅说,“斯普林杰小姐和范西塔特小姐。当然还发生了绑架——但是我想起这并不关我的事。”“你使我迷惑不解。”波洛说,“这些刺激人心的事发生在哪里?”“在我们的学校里——芳草地。”“芳草地!”波洛叫起来。他把手伸到摆着折叠得十分整齐的报纸的地方,然后取出一份报纸,并打开浏览了一下第一页,点点头。“我开始明白了。”他说,“现在告诉我,朱莉娅,从头谈起,把什么都告诉我。”朱莉姐告诉了他。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而且内容详尽——但她讲得有条不紊,当她回过去补充一些遗漏的情节时,才偶然间断一下。她把故事讲到昨晚她在宿舍里检查网球拍这一刻为止。“你看,我想它就像阿拉廷-一新灯换旧灯——一那只网球拍必定有什么花样。”“有什么吗?”’“是的”丝毫没有假装的庄重,朱莉娅拉上裙子,把扎口村裤几乎卷到大腿上,露出用橡皮膏粘在大腿上部的像一大块膏药的东西。她把一条条橡皮音扯开,嘴里发出痛苦的“哎哟”声,她把那张像一大块膏药一样的东西取下,波洛现在才看清楚是一只装在塑料海绵袋里的小包。朱莉妞打开了包,没打声招呼就把那一堆闪闪发光的宝石倾倒在桌子上。“天啊,真了不起!”波洛低声惊叹。他把这些宝石捡起来,让它们在指缝间滑过。“真了不起!但它们是真的。真货色3”朱莉姬点点头。“我想它们一定是。否则人们不会因为它们而杀人,对吗?但是我懂得,为了这些宝石人们会杀人!”突然间,像前一天晚上出现过的一样,从孩子的眼睛里发射出妇人的眼光。波洛热切地望着她,点点头。“是的-一你懂得——你感觉到了那种扭力。它们对你不可能只是漂亮的五光十色的玩物——这真是件憾事。”“它们是珠宝!”朱莉娜说,调子有点出神。“你说,你是在一只网球拍里找到它们的吗?”朱莉姐把她的故事讲完。“你现在什么都跟我讲了吧?”“我想是这样。也许,在某些地方我可能有点夸大。有时我的确有点夸大。但是我的好朋友詹尼弗却和我相反。她可以使最激动人心的事情变得枯燥无味。”她又盯着那闪闪发亮的一堆,“波治先生,它们究竟属于谁?”“这可非常难说。但它们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我们现在要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朱莉娜用期待的眼光望着他。“你把一切都交给我照管?好吧。”赫尔克里-波洛闭上眼睛。他忽然睁开眼睛,变得活跃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似乎也不能坐视不管了。虽然我宁可少管闲事。办事必须有步骤,有方法。但是从你所告诉我的看来,是既无步骤,又无方法。这是因为在这个案子里我们有许多线索,它们都汇集在一个地方了。这就是芳草地。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目的,代表着不同的利益——这一切都汇集到芳草地。所以我也要去芳草地。至于你嘛-~你母亲在哪里?”“妈妈坐公共汽车到安纳托亚去了。”“啊,你妈已经乘公共汽车到安纳托利亚去了,就缺这个啦①!我看出来了她为什么会是萨默海斯夫人的朋友!告诉我,你夏天访问萨默海斯夫人家玩得很高兴吧?”①“就缺这个啦!”原文为法语。“哦,是的,很有趣。她有几条可爱的狗。”“那些狗,是呀,我还记得很清楚。”“这些狗从窗子里跳进跳出,像童话剧里一样。”“你说得对。伙食呢?你觉得伙食怎么样?”“嗅,有时有点特别。”朱莉娅承认。“特别。是呀,的确是这样。”“但是莫林姨妈会做非常出色的煎蛋卷。”“她会做非常出色的煎蛋卷。”波洛高兴地说。接着地叹了口气。“这样说来,赫尔克里-波洛没有白活。”他说,“是我教你的莫林阿姨怎样做蛋卷的。”他拿起电话筒。“我们要告诉你的好校长,要她对你的安全放心,并告诉她我会同你一起到芳草地去。”“她知道我没事。我留了张条子说我并没有被绑架。”“不过,向她再保证一下她会欢迎的。”不久电话接通了,对方说,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在接电话。“喂,是布尔斯特罗德小姐吗,我的名字是赫尔克里-波洛。你的学生朱莉娅-厄普约翰现在在我这里。我建议立即和她一道开车到你们那儿来。一包贵重物品已经安全地存放在银行里,这一情况供负责办理这桩案子的警方官员参考。”他挂断电话,望着朱莉妮。“来一杯糖浆吗?”他提议。“玉米糖浆?”朱莉妞有点疑问。“不,是果汁糖浆。黑麦,木葱?”朱莉娅要了红枣汁。“但是珠宝还没放进银行。”她指出来。“很快就会存进银行。”波洛说,“但是为了让芳草地听电话人、窃听的人或是听人谈起这事的人以为珠宝已经存人银行,不再在你手中为妙。要想从银行弄走珠宝需要时间和组织人力。我非常不希望在你身上再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孩子。我要承认我对你的勇气和机智有很高的评价。”朱莉娅听了很高兴。但有点窘。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