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金站在哈拉梅西·雪立夫寺院之内。背后有石圆顶;喷水池的水声轻柔。一些小观光团体走过去,并没有破坏东方的和谐气氛。“从前,有个吉普赛人在这岩石的山顶造脱谷场,大卫王用六百雪克尔金币买下来做圣地,这故事实在奇怪。”她想。现在,这儿是世界各国观光客群集之地……她回首观看现在盘踞了圣地的清真寺。她想,所罗门神殿大概只有它一半的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小群人从清真寺中走出来。一个能言善道的向导陪着白英敦一家人。白英敦老太太由雷诺克斯和雷蒙两旁搀扶。奈汀和柯普先生跟在后面,卡萝看到了莎拉。卡萝犹疑了一下,很快就下定决心,改变方向,蹑足从寺院的庭院跑过来。“对不起。”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呵,什么事?”莎拉说。卡萝浑身颤粟,脸色苍白。“我——我哥哥的事。昨晚你跟哥哥说话,你一定以为我哥哥很没礼貌,那不是哥哥的本意。他不得不这样,真的。”莎拉觉得整个局面显得很滑稽。一切都违反她傲慢高雅的品位。这个陌生女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来,为她无礼的哥哥道歉呢?冷淡的回答刚要从口中溜出来,她的心意突然改变了。她觉得有点不寻常。这女孩非常认真。那些使莎拉选择医师生涯的内在愿望,已在这女孩的紧迫需求中起了反应。她的本能知道已发生了某种险恶的情况。她鼓励着说:“你要告诉我原因?”“哥哥在那班火车上跟你谈过话吧?”卡萝说。莎拉颔首:“唉,是我向他说话。”“当然是这样。可是,昨晚,雷很害怕——”她停止不说。“很害怕?”卡萝苍白的脸变得赤红。“我知道,说来一定荒谬绝伦。其实,我妈妈——她,她身体不好,不喜欢我们在外交朋友。可是,雷,很想跟你做朋友。”莎拉开始引起兴致。她还没开口,卡萝又说了下去。“你也许会觉得我这些话很滑稽。我家是个很古怪的家庭。”她迅速看了一下四周,眼神畏缩。“我不能再停留。”她放低声音。“我不在,大家会担心。”莎拉下了决心。“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想谈话。我们可以一道走回去。”“不,不行。”她畏缩。“我不能这样。”“为什么?”“不行。妈妈一定——一定——”莎拉平静而清晰地说道:“我知道,有些父母有时很难了解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所以一直想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不能老是遵从这种父母的吩咐啊!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权利。”卡萝低声说:“你不了解,完全不了解……”她焦躁地搓着手。莎拉继续说:“有时因为害怕发生争吵才屈服。争吵很不愉快,不过我觉得行动的自由还是值得奋斗争取的。”“自由?”卡萝凝视她。“我们谁都没有自由,以后也不会有。”“胡说!”莎拉大喊。卡萝弯身把手放在她胳臂上。“听我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母亲——其实是我继母——结婚前是监狱的女看守。我父亲做过监狱长,后来娶了她。当时的情形一直延续到现在。对我们来说,她仍然是女看守。我们的生活就跟在监狱一样!”她神经质地看看四周。“他们在找我了。我——我非走不可。”她正想跑开,莎拉抓住了她的手臂。“等一等。我们必须再见面,谈谈。”“不行。我不能。”“不,你可以。”莎拉命令式地说。“大家睡了以后,到我房间来。三一九室。别忘记,是三一九室。”她放开手,卡萝赶去找她家人。莎拉茫然望着她的背影。不久之后,突然发觉杰拉尔博士站在身旁。“早,金小姐。你跟卡萝·白英敦小姐说话?”“是的。好奇怪的故事啊。”她扼要重述和卡萝的对话。杰拉尔注意到其中一点:“她是监狱的女看守?这也许很有意义。”莎拉说:“你的意思是说,那是她独裁的原因?是她以前的职业习惯?”杰拉尔摇摇头。“不,那是从错误的角度看问题。老实说,她的内心潜藏着一种胁迫观念:她是女看守,并不一定喜欢独裁;倒不如说因为她喜欢独裁,才做了女看守。依我推测,她有一种潜藏的需求,那就是想拥有支配他人的权力。这种需求让她选择了那个职业。”他的表情非常严肃。“潜意识隐含着种种奇异之事。权力欲、虐待欲或破坏欲——这一切都继承了我们过去的种族记忆。虐待行为和性变态也包括在内。只是我们紧紧关闭这道门,并在意识世界中否定这些。但它们有时非常强烈。”莎拉浑身发抖:“我知道。”杰拉尔继续说:“这些,目前在我们周边也可以见到。各种政治信念,各国采取的行动。人道主义、同情、友爱的反动都是。教条和主义有时看来很不错,会演变为开明的制度和满怀善意的统治。可是,一旦用权力强制,那就成了虐待与恐怖的基础。现在,他们——这些暴力的使徒——想打开门,想解放太古洪荒以来的野蛮性,想为享受虐待行为的喜悦而解放!人是可以保持微妙均衡的动物。人最优先的条件就是生存。进步得太快,就跟落伍一样,是致命的。总之,人必须活下去!人也许必须维持一些太古的蛮性,但决不能把它神圣化!”隔了一会儿,莎拉说:“白英敦太太有虐待狂?”“也许吧。给别人痛苦——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痛苦——她会觉得快乐。那是颇少见的例子,也很难对付。她不仅喜欢支配别人,也喜欢让他们痛苦。”“真野蛮!”莎拉说。杰拉尔告诉她和杰佛逊·柯普谈话的内容。“他完全不知道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吧?”她沉思地说。“他不会知道。他不是心理学家。”“说的也是。他没有我们这种令人厌恶的探讨精神!”“不错。他只有诚正、感伤、极普通的美国心灵。他相信善甚于恶。他感觉到白英敦家气氛不对,但他不认为白英敦太太对孩子有害,只觉得她的爱有问题。”“那对她来说倒是好事。”“大概吧。”莎拉焦躁地说:“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逃出去?他们做得到啊。”杰拉尔摇头:“不,你错了。他们做不到。你看过以前常做的公鸡实验吗?在地板上用粉笔画一条线,然后把公鸡的嘴压在这线上,公鸡就以为自己被绑在那里,抬不起头来。那些不幸的人也一样。打从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控制了他们,而且是心智上的控制。也就是说,她向他们施了催眠术,让他们相信:他们不能反抗她。很多人认为这是胡说。你大概能够了解吧。他们已被迫相信:必须绝对服从她。长期待在监狱里,即使把门打开了,他们也不会发觉!至少他们之中,已经有一个人认为,不再需要自由!他们全都害怕自由。”莎拉问到了实际的问题。“她死了以后,会怎么样?”杰拉尔耸耸肩。“那要看她是不是早死。要是现在死了,我想还不太迟。那男孩和女孩还年轻,富于感性,大概会成为正常的人。可是,雷诺克斯已经相当严重了。依我看,他已毫无希望,会像野兽那样忍耐着痛苦活下去。”莎拉忍不住说道:“他的太太总该有所作为吧!她应该帮助他啊。”“我怀疑。她曾经尝试,失败了。”“你认为她也中了咒语?”杰拉尔摇头:“不,那老太太似乎还没控制到她。所以她非常恨那老太太。你看她的眼睛!”莎拉皱眉:“我真不懂。她知道事情已演变成什么样子了吧?”“我想她一定在拟定什么周详的计划?”“要是我,就把那老太太杀了!放砒霜在早茶里。”接着她突然问:“那最小的女孩如何?那个红发女孩?”杰拉尔锁眉:“不知道。总觉得有些奇怪。吉奈芙拉·白英敦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唉。亲生女儿总会有点不同吧,难道不是?”杰拉尔缓缓答道:“为权力欲或嗜虐欲所缠的人,我想不会选择对象,即使对方是骨肉至亲。”他沉默半晌后,问道:“你是基督徒吗?小姐。”莎拉边想边说:“这个嘛,以前我认为我什么都不信。现在,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所有教堂、教派以及不断进行无聊论战的教会,都能一扫而光”——她装出粗野的姿态——“这样我就可以清楚看到骑驴进入耶路撒冷的基督,我也许会信仰他。”杰拉尔博士静静说道:“我至少相信基督教教义之一——身居贱位而知心安。我是医生,所以我知道,野心——成功欲与权力欲——都与人类灵魂的最大疾病有关。即使欲望得以满足,结果也只会带来傲慢、暴虐和无法餍足。而且,如果那教义被否定——呵,如果它被否定——所有的精神病院应该站出来,公布他们的证据!这些病院会挤满了人,他们不能忍受平凡、无名与无力,他们会为自己辟出一条逃避现实之路,以便永远与人生绝缘。”莎拉突然说道:“真可惜,那白英敦老太太不在精神病院里。”杰拉尔摇摇头:“不,她不是落伍者的一群,可以说更坏,她成功了!她已实现自己的梦想。”莎拉浑身颤抖,然后愤然叫道:“这种事不能再继续下去!”

杰拉尔博士走进旅行社办事处,看到莎拉·金在柜台那边。她仰首,“呵,早,我正在办到培特拉旅行的手续,听说你也要去。”“是的,我发现我也可以去。”“啊,太好了。”“很多人去吗?”“你我之外,还有两位女士,刚好可以租一辆车。”“真高兴。”杰拉尔轻轻颔首。接着,他就去办自己的事。不久,他手上拿着信,跟莎拉一道走出办事处。有点凉意,却晴空如洗。“白英敦家有没有什么消息?”杰拉尔问。“我在伯利恒、拿撒勒及其他地方绕了三天。”莎拉意兴阑珊地报告她意图跟白英敦家人接触终归失败的经过。“终于失败了。”她最后说。“据说,他们今天启程。”“到哪儿?”“不知道。看不出来。”她生气地说下去。“我觉得自己做了臭事。”“为什么?”“干涉别人。”杰拉尔耸耸肩。“那要看情形而定。”“你是指应该干涉,是吗?”“是的。”“要是你,会吗?”法国人浮现出愉快的表情。“你是说我有没有干涉别人的习惯,是不是?老实说没有。”“那你认为我多管闲事罗?”“不,不,你误会了。”杰拉尔说得很快,又很用力。“我想,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如果看到有人犯错,想去改正它,这到底是好是坏?干涉有时会产生好结果,但也可能产生意外之害。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有善于干涉的天赋,这种人往往做得很顺利!可是,没有这种天赋的人却往往弄巧成拙,最好别管。而且,这也跟年纪有关。年轻人容易流于理想和信念,重视理论甚于实际。他们还没经验过事实与理论的矛盾。如果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做得不错,往往可以完成非常有益的事情(当然也常常会做出非常有害的事情!)然而,中年人有了经验,知道干涉尽管会导出好结果,有时也会造成坏结果,坏结果可能比较多,所以不会轻易插手!结果两者扯平了——热情的年轻人,不管有益与否都做;慎重的中年人,两者皆不为。”“这道理没有多大用处。”莎拉反驳。“一个人对别人未必能有帮助。这是你的问题,可不是我的。”“你是说你不愿意为白英敦家的人做任何事吗?”“是的。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对我而言也一样。”“不,要是你,可能有希望。”“为什么?”“因为你有特别的资格。你的年轻和性的魅力。”“性?啊,真的?”“人际关系总归一句,就是性的问题,可不是?你对那女孩是失败了,对她哥哥未必失败。从你刚才告诉我(也就是卡萝告诉你的)的话里,可以知道,白英敦太太的独裁有一个威胁。大儿子雷诺克斯曾以年轻人的力量反抗她。他离开家,去参加舞会。男人追求异性的欲望比催眠术的魔力强。那老太太也注意到性的力量(在她一生中也可能有此体验)。她很巧妙地处理了这件事——把美丽而贫穷的女孩带到家里来,让他们结婚。这样又获得了一个新奴隶。”莎拉摇摇头:“我不认为年轻的白英敦太太是奴隶。”杰拉尔同意。“不错,也许不是。因为她沉静温顺,白英敦老太太才低估了她在意志与性格上的力量。奈汀·白英敦当时还太年轻,也没有经验,不能正确评估自己的立场。她现在能够评估了,可是已经太迟了。”“你以为她已经绝望?”杰拉尔怀疑地摇摇头:“如果她拟了计划。没有人会知道。柯普可能参与其事。男人天生就是一个很会嫉妒的动物,嫉妒是一种很强的力量。雷诺克斯·白英敦也可能会被激动起来。”“你从同一理由——”莎拉故意以职业性的平板口吻说:“认为我有机会去影响雷蒙,是不是?”“不错。”莎拉叹了一口气:“我如果这样想也许早已尝试了。可是,现在太迟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这方式。”杰拉尔似乎颇感兴趣:“那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英国人对性总怀有复杂的情结,认为性不太高级。”莎拉显得很愤慨,但杰拉尔丝毫不为所动。“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女性,你会当众从容使用字典上最叫人不快的字眼,你是专家,没有丝毫偏见!可是,你还是有你母亲和祖母传来的民族性。即使不至于羞得满脸通红,你到底还是一个害羞的英国姑娘。”“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浑话!”杰拉尔只眨眨眼,接着又从容地加了一句:“这使你变得非常有魅力。”莎拉愣住了。杰拉尔蓦地脱下了帽子。“对不起,先走一步。”他说:“免得你把想到的话全部倒出来。”他逃进饭店。莎拉放慢脚步跟着走过去。那一带显得忙碌异常。几辆载着旅行箱的车子正准备启程。雷诺克斯、奈汀和柯普先生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监视着。一个胖胖的译员用流畅的英语和卡萝站着谈话。莎拉经过他们旁边,走进饭店。白英敦老太太身上裹着厚大衣,坐在椅子上等待启程。看她那模样,一种奇妙的感觉猛然从莎拉内心涌起。过去,她一直认为白英敦太太是个穷凶恶极的可怕人物。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可怜无力的老人。天生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力欲和支配欲,却只能做一家的暴君!莎拉很想让她的家人看看自己现在看到的老妇形象——愚蠢、恶毒、虚矫的老妇形象。莎拉激动地向她走去。“再见,白英敦太太。”她说:“祝旅途平安。”老太婆望着她。眸中,敌意与怒火交迸。“你对我相当无礼。”莎拉说。(我疯了?她在心中嘀咕,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你想妨碍你的儿女跟我交朋友,你不觉得这非常愚蠢、天真吗?你想做食人魔,其实你只是可怜的、滑稽的小丑。我若是你,我会马上停止这种愚蠢的游戏。你一定觉得我这么说很可恨,其实我是真心劝你,希望你有点反应,今后可以过得快乐一点。我认为和家人和睦相处,亲切相待,好得多。如果你愿意尝试,一定可以做到。”她停了一下。白英敦老太太仿佛已经冻僵了,纹风不动。最后,她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张开了口……但没有说出话来。“请说吧!”莎拉催促。“说话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不过请你仔细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终于说出话来,声音虽然嘶哑、沉静,却尖利如刺。白英敦老太太毒蛇般的目光不是望着莎拉,却奇妙地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莎拉身后,她不是对莎拉,仿佛是对亲近的亡灵说话一样。“我决不会忘记。”她说。“记住,我一样也不会忘记——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形都不会忘记。”这些话不知何所指,但那凶狠的说辞使莎拉吓得往后倒退。随后,白英敦老太太笑起来了——那笑声真吓人。莎拉耸耸肩。“你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太!”她说。她转身向电梯走去,几乎碰上了雷蒙·白英敦。她激动地说,说得很快:“再见。祝你快乐,也许我们还有相见的一日。”说完话,她投给他亲密温暖的微笑,迅速走开。雷蒙当场呆住。他茫然自失,以致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矮男人想要走出电梯,从后叫了好几声“对不起。”雷蒙好不容易才听到这叫声,让到一边。“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他说。卡萝向他走来。“雷,把吉妮带来好吗?她回房间去了。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好,我叫她马上来。”雷蒙走进电梯。赫邱里·白罗站着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竖眉倾耳,仿佛在听什么。旋即领会似地点点头,然后望着穿过休息室,向母亲走去的卡萝。他把服务生领班招过来。“请问,在那边的那些人叫什么?”“叫白英敦,是美国人。”“谢谢。”赫邱里·白罗说。在三楼,杰拉尔博士回自己房间,跟走向电梯的雷蒙和吉奈芙拉错肩而过。两人走进电梯时,吉奈芙拉说:“雷,你在电梯里等一下。”她跑回去,转过走廊拐角,追上了行走中的绅士。“请留步,有话跟您说。”杰拉尔博士吃惊地抬起头来。那女孩走近他,抓住他的胳臂。“他们要把我带走!想把我杀掉……我不是他们家的人。真的,我不姓白英敦。”她说得很急,字句都黏在一起。她继续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是皇家的人,是王位继承人——所以我四周全是敌人。他们想毒死我——在耍阴谋!——请救我——带我走——”她突然停住,传来了脚步声。“吉妮!”她吃了一惊,那模样很美。她手指抵着嘴唇,将恳求的眸光投向杰拉尔,然后跑回去。“我来了,雷。”杰拉尔博士扬起双眉,起步而行,缓缓摇着头,眉头紧锁起来。

莎拉向大帐篷那边走去。同行的另外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东西。向导正在说另一群旅客也来到了这里。“据说,他们两天前抵达,后天回去。是美国家庭;母亲很肥胖,所以尝尽了苦头,才来到这里。听说,是坐在椅子上由大家抬来的。真是不得了,肩上的皮都磨破了。”莎拉猛然笑了出来。当然,谁听了,都会觉得好笑。胖译员高兴地望着她。他对自己的工作颇感难以应付。因为威瑟伦爵士夫人以导游手册为后盾,每天向他抗议三次。这回连分配的床铺样式也要找茬儿。如今,他不问理由,只要他的旅客有人高兴,他也就高兴了。“啊!”威瑟伦爵士夫人喊道:“他们是住在所罗门饭店的吧?一到这儿,看到那老太太,我就认出来了。金小姐,我看到你在饭店跟她说话。”莎拉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希望威瑟伦爵士夫人没有听到当时的对话。“我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啊!”她对自己生气。接着,威瑟伦爵土夫人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全是无趣的人,乡巴佬。”她说。毕亚丝小姐竭力奉承,说起威瑟伦爵士夫人最近碰见的有趣的美国名人。以现在的季节来说,这儿比往年要热,所以他们准备明早启程去参观。次晨六时,四人一起吃早餐。白英敦一家人都未见踪影。威瑟伦爵士夫人因早餐未附加水果提出抗议以后,他们吃了卤醺肉旁附加的煎蛋、茶和罐装牛奶。煎蛋很油腻。吃完早餐,立刻动身。威瑟伦爵士夫人很快又和杰拉尔博士辩论维他命的正确价值和劳工阶级的营养补给问题。这时,营地突然传来高声呼唤。他们停下脚步,等另外一人加入他们的行列。随后追来的这个人原来是杰佛逊·柯普。他急急忙忙跑来,兴奋的脸上涨得红红的。“如果你们不介意,今天早晨我想跟你们一道走。金小姐,早。会在这里跟你和杰拉尔博士见面,真没想到!你觉得它如何?”他以手势指示矗立四边幻想般的红岩石。“很美,但有点怕人。”莎拉说。“我原以为‘蔷薇城’一定很浪漫,像梦一样。想不到比想象的还要真实——像生牛肉一样——真实。”“尤其是它的颜色。”柯普先生同意。“但很美。”莎拉又说。一行人开始爬坡。两个培杜因向导跟着他们。这些动作轻快、个子高大的向导,穿着大钉鞋,以稳固的步伐若无其事地走上光滑的山路。可是,不久之后,麻烦来了。莎拉不管爬多高都不在乎。杰拉尔博士也一样。柯普先生和威瑟伦爵士夫人都害怕得很。至于毕亚丝小姐一遇到危险的地方,就闭着眼,脸色铁青,乱叫不已。“从小我就不敢从高处往下瞧!”毕亚丝小姐说,她要回去。可是,一回头面对下行的坡路,她的脸色变得更青。最后只好继续往上爬。杰拉尔博士亲切地鼓励她。他跟在后面,把携带的手杖像栏杆一样横在她和险坡之间。她说,她把手杖当做栏杆,这种错觉颇有助于克服晕眩。莎拉有点喘气地问译员马穆德。他长得相当胖,却未露出丝毫痛苦神色。“带人到这儿来,很辛苦吧?我是说老年人。”“嗯,是很辛苦。”马穆德若无其事地说。“你一直都劝客人到这里来吗?”马穆德耸着厚厚的肩膀。“他们都喜欢来。他们付高价来看这些东西。培杜因向导都很聪明,很可靠,所以他们常常被雇做向导。”一行人终于抵达顶峰。莎拉做了深呼吸。附近和眼底全布满血红的岩石,真是无与伦比、难以置信的奇景。他们像神一样伫立于早晨清澄的空气中,静静眺望着下界——狂乱的暴力世界。果如向导所言,这是“牺牲之地”——是“圣地”。他指着脚边平岩上雕的水槽给他们看。莎拉信步而行,离开了大家,以免为喋喋不休的译员生气。她坐在岩石上,两手插入浓浓黑发中,眺望下界。不久,她发觉好像有人站在旁边。杰拉尔博士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现在深深体会到新约中魔鬼试探的情境啦,撒旦把主带到同顶上,让他看下界,说:‘你如果下山礼拜我,我会给你一切。’没有一种诱惑比肉身成神更大的了。”莎拉点点头。她显然在想完全不同的问题,所以杰拉尔讶异地望着她。“你好像在冥思。”他说。“是的。”她把困惑的脸转向他。“这儿有牺牲之地——确是很好的主意。我有时会觉得牺牲是必要的。意思是说,我们太尊重生命了,死也许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严重。”“如果你这样觉得,就不应该选择我们这种职业。对我们来说,死亡是敌人——也应该是敌人。”莎拉浑身颤栗。“是的,这个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死亡有时可以解决问题。那是指更充实的生命……”“如果一个人为多数人而死,对我们倒方便得多!”杰拉尔认真地说。莎拉吃惊地回视杰拉尔。“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杰佛逊·柯普向这边走来。“这里真好。”他喊道。“好极了。到这儿来玩,实在不错。白英敦太太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决心到这儿来的勇气真叫我佩服。但跟她一起旅行,也真麻烦。她身体不好,对别人的体谅自然就差一点。可是,她似乎不愿意让她的家人偶尔独自出来走走。老是要他们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柯普先生突然停下不说。他那和气的脸浮现出一丝困惑不安的表情。“其实——”他微微改变了腔调。“我听了一些和白英敦太太相关的消息。总觉得不放心……”莎拉又沉入自己的思维中,柯普先生的声音就像这处小河的低吟,愉悦地流进她耳朵。他的话仿佛引起了杰拉尔博士的兴趣,说道:“真的?是什么消息?”“这是我从泰伯利亚饭店遇见的一个女士那里听来的。是关于女佣人的事,她以前受雇于白英敦太太。”柯普先生犹疑地把慎重的目光投向莎拉,放低了声音。“那女孩怀了孕。老太太似乎发现了,但是,表面上仍对那女孩很亲切。可是,却在生产前的两三个星期,把这女孩赶出去了。”杰拉尔博士扬起眉毛。“哦。”他慎重地说。“告诉我消息的女人似乎相信这是事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总觉得这样很残酷。我不能了解……”杰拉尔博士打断他:“那并不难了解。这事件也许会给白英敦太太很大的喜悦。”柯普先生惊讶地望着博士。“真的吗?”他强调说:“这真叫人难以相信。”杰拉尔博士静静地引了一段话:“我转身去考察青天白日下所进行的迫害。受到迫害和毫无慰藉的人,他们的哭喊声传来了。压迫者有权力,谁也不敢去安慰他们。我赞扬那些已死的人,远超过那执著于生的人。呵,不,自始就不存在的人比死或生要好得多,因为他可以不知道地球上重复不已的罪恶……”他停止引用后,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决心毕生研究人类心中发生的奇事。只看人类生活的美好面,并不恰当。在日常生活的礼节与因袭之下常包含许多奇异的事。例如,虐待行为本身就是快乐。如果深究,则其中含藏着更根深蒂固的东西。那就是要人承认自己价值的强烈而可怜的欲望。如果这欲望受到挫折,不能经由不愉快的性格获得必要的反应,就会采取别的方法——因为无论如何欲望都必须获得满足——于是采取各种异常形态出现。虐待行为的习惯就像其他习惯,会增长,会纠缠不去……”柯普先生咳嗽。“杰拉尔博士,你有点夸大吧?这山顶上的空气太好了……”他逃亡似的离去。杰拉尔笑笑,回视莎拉。她紧锁眉头——青春、严肃的脸。真像一个准备宣判的年轻法官,他想。他突然往后看。毕亚丝小姐以不稳的步伐向他走来。“要下山喽。”她畏缩着。“啊,好可怕!我想我一定下不了山。但向导说,下山的道路跟上来的不同,可以轻松地下去,真的这样就好了。从小我就不能从高处往下看……”道路沿着瀑布而下。虽然有被松石扭伤脚踝的危险,但了望时不会引起晕眩。一行人虽然疲倦,但仍精神奕奕地回到营地。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钟,午餐延迟,使他们食欲大振。白英敦家的人围着大帐篷的大桌子而坐。他们刚吃完饭。威瑟伦爵士夫人故意用谦恭的态度,跟他们说话。“今天一个上午真是非常快乐。培特拉确是个好地方。”卡萝以为是跟自己说话,望了母亲一眼,含混地说:“嗯,是——是的。”随即沉默不语。威瑟伦爵士夫人觉得自己已尽了人情,开始用餐。他们四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论下午的计划。“我想我该休息到黄昏时分。”毕亚丝小姐说。“最好不要太过分。”“我想在这一带散步。”莎拉说。“杰拉尔博士,你呢?”“我陪你吧。”这时,白英敦太太的汤匙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大家吓了一跳。“我跟你一样,毕亚丝小姐。”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也许看三十分钟书,再休息一个钟头左右,然后出去散步。”白英敦老太太在雷诺克斯搀扶下,勉力站了起来。站起后,隔了一会儿,说道:“下午,你们可以出去散步。”她的家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看来颇为滑稽。“妈,你怎么啦?”“我不要你们在身边。我想一个人看看书。不过,吉妮最好不要去,睡个午觉。”“妈,我不累。我要跟大家一起去玩。”“你累了。你不是说头疼吗?非好好保重不行。去睡吧!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我……我……”她挺胸反抗,不久又垂下头——屈服了。“傻孩子,”白英敦老太太说,“快到你的帐篷去!”她蹒跚地走出大帐篷,其他的人跟在后面。“真奇怪的人!”毕亚丝小姐说。“那母亲的颜色真怪。是紫色。大概心脏有毛病。这大热天对她来说,实在难受。”莎拉想:“她今天下午让孩子们自由活动!她知道雷蒙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是圈套?”吃完午饭回自己的帐篷后,莎拉换了新的亚麻布衣裳。但这疑问仍然盘踞心头不去。从昨晚以来,她对雷蒙的心境已提高到意欲维护他的热情。这就是爱吧——为对方的事情而烦闷——想尽力去除所爱之人的痛苦——是的,她已爱上雷蒙·白英敦。那关系刚好跟圣乔治与龙的故事相反。她是救赎者!雷蒙则是被囚者。白英敦太太是龙。这条龙突然慈悲心大发。这使莎拉疑惧的心笼罩了不祥的阴影。三点十五分左右,莎拉想出去散步,向大帐篷走下去。威瑟伦爵士夫人坐在椅子上。虽然天气酷热,她仍穿着轻便的粗呢裙子。膝上放了国会某委员会的报告。杰拉尔博士站着和毕亚丝小姐闲聊。毕亚丝小姐抱着名叫《爱的探求》的书,站在自己帐篷旁边。这本书的书皮上写着:热情与误会编织而成的惊险故事。“吃完饭立该躺下休息,我想不太好。”毕亚丝小姐解释。“在大帐篷的阴影下,可能比较凉爽舒服。哎呀,那老太太居然坐在当阳的地方,你觉得如何?”大家往前方的岩台看去。白英敦太太纹风不动地坐在那里,那模样跟昨晚像佛像那样不动地坐在洞窟门的情形相似。附近没有一个人。营地的从业人员都睡午觉了。沿着山谷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在行走。“那个母亲竟然允许他们自由出游。”杰拉尔博士说。“可能又有什么新花样了。”“嗯,我也这样想。”莎拉说。“我们怎么疑心这么重?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游荡吧。”他们两个离开想看惊险故事的毕亚丝小姐,绕过峡谷的拐角,追上了缓步而行的那一群人。白英敦家人看来只有这一次才真正悠游快乐。雷诺克斯、奈汀、卡萝、雷蒙、笑容可掬的柯普先生,加上杰拉尔和莎拉,一行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地走着。他们都突然涌起了快乐。要细嚼意外获得的乐趣,偶然而来的解放时刻。这种心意盘踞了他们的心。莎拉和雷蒙并没有离开大家。莎拉跟卡萝和雷诺克斯一起走。在他们后面,杰拉尔博士正与雷蒙谈笑。奈汀和杰佛逊·柯普稍微落后。可是,离开这一群人的是法国人。他的话不时中断,突然停下脚步,说:“对不起,我先回去。”莎拉回首看他。“有什么事吗?”他点点头。“是的,发烧了。午饭时就觉得很怪。”莎拉注视他的脸。“不会是疟疾吧?”“不错,我要回去吃奎宁。希望这次不至于严重。是去刚果时带来的礼物。”“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莎拉问。“不必,还不至于如此。我带药来了。你们去玩吧。”他快步折回营地。莎拉很不放心地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过不久,他与雷蒙双眸相遇,投给他微笑,也就忘了那个法国人。不久,他们六个人——她和卡萝、雷诺克斯、柯普先生、奈汀以及雷蒙——一道走。又过了一会儿,她和雷蒙不知不觉离开了众人。他们爬上岩石,绕过岩台,最后在日阴下休息。沉默半晌后,雷蒙说:“你的名字是——我知道你姓金,名字呢?”“莎拉。”“莎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当然可以。”“莎拉,谈谈你自己。”她靠着岩石,谈她在约克郡家居的生活,她的狗和养育她的姑妈。接着,雷蒙也无休止地谈起他自己过去的生活。谈完后,两人沉默了好久。他们的手相触后,就像孩子一样握着,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太阳开始西沉,雷蒙站起来。“我要回去了。”他说。“不是跟你一起,我一个人回去。我有很多事情要说,要做,但是做了以后,如果我能向自己证明我不是胆小鬼,我会公开求你帮助。到时,请你一定要帮助我。我可能要向你借钱。”莎拉微笑。“真高兴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你可以相信我。”“可是,首先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做什么?”他那孩子般的脸庞猛然严肃起来。雷蒙说:“我必须试试我的勇气。现在失去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说完话,他转身急急离去。莎拉仍然靠着岩石,凝望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话中有些东西骚扰着她。他看来非常紧张——认真得怕人,而且颇为兴奋。霎时,她真想追踪而去。但是,她控制了这种心意。雷蒙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去试试他新发现的勇气。这是他的权利。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这勇气不致受挫。她在营地一带还未全黑的时刻回去。太阳正西沉,晚霞逐渐暗淡,她向营地走去,看到了白英敦老太太那有点怕人的样子,她仍然坐在洞窟门口。莎拉不禁浑身一颤。她急急忙忙从那下面的道路走过去,进入点了灯的大帐篷。威瑟伦爵士夫人头上挂着一束毛线,正在编织蓝上衣。毕亚丝小姐在桌巾上刺绣并不生动的蓝色勿忘草,一面听离婚法的改革论。仆人进进出出,准备晚餐。白英敦一家人坐在帐篷角落的板凳上看书。粗胖而故示威严的马穆德出现了,看来好像很生气。下午茶以后,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去散步,营地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因此,极有意义的参观纳巴德亚人建筑的计划遂告落空。莎拉说,每个人都过着自己愉快的下午。她走出自己的帐篷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回来时,经过杰拉尔博士帐篷,莎拉低声呼唤:“杰拉尔博士!”没有回答。她绕到帐篷门口,往里瞧。博士安静地躺在床上。莎拉以为他已睡着,便悄悄离开门口。这时,仆人走来,指着大帐篷那边,说晚饭已经准备好。她又缓缓走下去。除了杰拉尔博士和白英敦老太太之外,大家都围着桌子。仆人急忙派人去通知白英敦老太太晚饭已准备好。过一会儿,外面突然闹起来。两个仆人急忙跑过来,激动地用阿拉伯语向译员说了一些话。马穆德突然惊慌地望望四周,然后向外跑去。莎拉也冲动地跟过去。“什么事?”莎拉问。马穆德回答:“那老太太,阿布达说,她生病——不能动。”“我也去看看。”莎拉加快脚步,跟着马穆德爬上岩石,直向老太太所坐的椅子奔去。她摸摸那肥大的手,探探脉息,然后弯腰看她的脸……她挺起身子时,脸色非常苍白。她折回大帐篷。在大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坐在桌子里侧的一群。她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非常不流畅、不自然。“真遗憾。”她对白英敦家的老大雷诺克斯说:“令堂去世了,白英敦先生。”接着,她以奇妙的眸光望着五个人的脸,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是宣布他们自由了。而她的目光仿佛是从远距离眺望一样……

不久,那女孩走到了他们那里。杰拉尔博士介绍:“白英敦小姐,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啊!”她讶异地望着他。她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却时放时合。这个中了魔法的圣女,已从魔国回来,现在只是一个普通而害羞的女孩,有点神经质,而且不稳定。白罗说:“小姐,真幸运能在这儿遇到你。我本来想在饭店见你。”“真的?”她的微笑显得空洞,手指开始握着衣带。他静静地说:“能不能跟我一起到那边散步?”她顺从地答应了他的邀请。不久,她有点意外地以慌张的声音说:“你——你是侦探?”“是的。”“非常有名的侦探?”“世界上最有名的侦探。”白罗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吉奈芙拉悄悄说:“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到这里来的?”白罗边想边摸着胡子。“小姐,你有危险吗?”“是的。”她以疑惧的目光望了一下四周。“我在耶路撒冷告诉过杰拉尔博士。他非常聪明。当时,他没有给我任何暗示,但他紧紧跟着我,跟到那红岩石的恐怖地方。”她浑身颤抖。“他们想在那里把我杀掉。我必须不断戒备。”白罗慈祥宽大地点点头。吉奈芙拉·白英敦说:“他很亲切——很好。他爱上我啦!”“真的。”“真的。他睡觉时,叫着我的名字。”她的神情放松了,脸上又漂浮着此世所无之美。“我看见了,他翻转着身体,呼唤我的名字。我在他还没有醒的时候,悄悄离开。”她停了一停。“一定是他请你来的。我四周有很多敌人。有时还化装呢。”“嗯,不错。”白罗沉静地说。“不过,这儿很安全。身边一直都有你家的人。”她夸大地挺起胸膛。“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不能告诉你我真正的身分。这是很大的秘密。你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小姐,你母亲的死给你很大的打击吧?”她焦躁地顿着脚。“哪里。她不是我的妈妈!我的敌人收买她,要她扮成母亲的样子,她监视我,以免我逃跑。”“那她去世的那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她立即回答:“在帐篷里啊……好热,我忍耐着不出去,他们可能会逮捕我……”她身子震了一下。“她们当中,有一个人……探头看了我的帐篷。他化装了,但我认识他。我假装睡觉。他是酋长的手下。酋长当然想绑架我。”白罗默默走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创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她停下脚步,睨视他。“你说什么!那是真的——是真的!”她愤怒地跺着脚。“不错。”白罗说。“的确是很巧妙的故事。”她叫道:“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她生气地转身往山丘下跑去。白罗眺望她的背影,站立不动。不久,后面传来了声音。“你跟她说什么?”回头一看,原来是杰拉尔博士微微喘气站在他旁边,莎拉也缓缓向他们走来。白罗回答杰拉尔的问题。“我告诉她,她美丽的故事是她自己编造的。”博士深思般点点头。“她生气了!那是很好的征候。那表示她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她仍然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要替她医治。”“哦,你要亲自替她医治?”“是的。我已经跟年轻的白英敦太太和她先生谈过。我要把吉奈芙拉带到巴黎,进我的疗养院。然后让他接受演员训练。”“演员?”“是的,她可能会成功。她也有此需求,她一定有此需求!在许多方面,她很像她的母亲。”“不一样!”莎拉反抗地喊道。“你也许没有发现,其实,在某种基本性格上,她们是相同的。她们天生都有想受人赞扬的意向,也有推销自己的欲望。这可怜的孩子过去一直都受到压制,找不到发泄口,以致无法表现出自己强烈的野心,对人生的挚爱和鲜活浪漫的个性。”他轻轻笑道:“就让她从头做起吧!”然后,他轻声有礼地说:“对不起。”他急忙跑下山丘,追那女孩去了。莎拉说:“杰拉尔博士真是一个热衷工作的人。”“他的热忱,我实在佩服。”白罗说。莎拉锁起双眉。“但把那孩子跟那可怕的老太太相比,实在太过分。不过我也曾经一度觉得对不起白英敦太太。”“什么时候?”“在耶路撒冷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没有一样正确。你知道,一个人所做所为和预期完全不同,就会有这种感觉。我大为‘冒火’,才自暴自弃做出那傻事。”“呵,这可不行!”莎拉想起自己跟白英敦太太的对话,不禁脸色泛红。“我气得火冒三丈,仿佛自己负有什么神圣使命一样!后来,威瑟伦爵士夫人以奇异的目光看我,并说看到我跟白英敦太太谈话的情形,当时,我也认为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真觉得无地自容呢!”白罗说:“当时白英敦太太向你说什么,你还能清楚记得吗?”“是的,记得很清楚。‘我决不会忘记。’她说:‘记住,我一样也不会忘记——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型都不会忘记。’”莎拉颤抖着。“她以含着怨恨、诅咒般的口气说出这些话——而且并不看我。我现在仿佛还听得见那声音。”白罗柔和地说:“印象很深?”“是的。我是一个不容易被惊吓的人。但是,我有时还会梦见她说那些话的样子。而且,只要想起她那恶毒、睥睨、胜利的神情,我就毛骨悚然!”她又浑身颤抖。不久,她突然转身对着白罗:“白罗先生,我也许不该问,这案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结论?是不是掌握了决定性的东西?”“是的。”当她问:“是什么?”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嘴唇痉挛般地颤动。“我知道耶路撒冷那晚,雷蒙·白英敦跟谁说话了。是他的妹妹卡萝。”“卡萝,那当然,”接着,她又说:“你告诉他的?你问他的?”可是,她说不下去了。白罗以同情的眸光望着她。“小姐,这对你很重要吗?”“很重要!”莎拉说。然后耸起肩膀。“我很想知道。”白罗静静地说:“他说,那是一时感情亢奋随口说的。他只说了这一些:当时他和他的妹妹非常激动,有点反常,可是到第二天早上,这些念头对他们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原来如此……”白罗以沉静的口吻问:“莎拉小姐,你能告诉我,你怕什么吗?”莎拉以苍白绝望的表情望着他。“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后来,他要回去时,对我说——对我说,在他还有勇气的时候,他要做些事情。我以为他只向她——向她说些什么。假如他——”莎拉的声音中断了。她僵直地站着,拼命控制内心的震荡。

“准备周全了。”赫邱里·白罗说。他吁了一口气,退了两三步,凝思如何把家具摆设在这饭店的空房中。卡勃理上校穿得窝窝囊囊,靠在墙边床上,吸着烟斗微笑。“你简直是小丑,对不对,白罗?”他说。“你喜欢演戏。”“也许是吧。”矮小的侦探承认。“但我可并不任性。要演戏,就先得有舞台装置。”“这是喜剧吗?”“不,即使是悲剧,也要有舞台装置。”卡勃理上校眼中亮起好奇的光。“好吧,一切随你!你说什么,我完全不懂。我想你已经掌握了一些什么。”“我很荣幸能达成你的要求——把真相提供给你。”“你是说可以定罪啦?”“我可没有这样承诺。”“的确。没有承诺,对我也许反而有帮助。端看时地而定。”“我的解释主要是心理方面的。”白罗说。卡勃理上校叹口气。“我就担心这点。”“你一定会了解。”白罗安慰。“不错,你应该可以了解。我经常思考,但真相这玩意儿,实在既奇妙又美丽。”“有时也很不愉快。”卡勃理上校说。“不,不。”白罗热心地说。“这是因为你以个人的眼睛观看。请你换用抽象、无偏的观点看看吧。案件的理路往往极富魅力,而且井然有序。”“我尽量试试看。”上校说。白罗看了一下他那奇形怪状的大银表。“是祖传的?”卡勃理兴致勃勃地问。“嗯,是我祖父的东西。”“时候到了吧?”“是该行动的时候了。”白罗说,“我的上校,请你坐在桌后的主席位置。”“唉,真是的!”卡勃理极为不满地说。“简直是要我穿制服嘛!”“哪里,不过,如果不反对的话,我马上替你系好领带。”白罗说做就做,把上校的领带打好。卡勃理上校苦笑地坐在指定的椅子上。但是,他又无意识地把领带拉到左耳下。白罗稍微移动了椅子的位置,一面说:“这儿是白英敦一家人的坐位。对面,”他走到对面去,“由和这案件有关的三个局外人坐。一个是证人杰拉尔博士,他掌握了这案件能不能起诉的关键;第二个是莎拉小姐,她与这案件有个人的利害牵涉,又有验尸的另一层关系;第三个是柯普先生,他与白英敦家人是朋友,所以也可归入有利害关系的一群……”他突然停下不说。“啊呀——已经来了。”他打开门,迎接他们。雷诺克斯·白英敦和他的妻子先进来;雷蒙和卡萝接着走进来。吉奈芙拉唇角浮起如雪般的微笑,独自走进来。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殿后。过了几分钟,杰佛逊·柯普先生才一面致歉一面走进来。他坐下后,白罗走向前,说:“各位,这是非正式的聚会,我为安曼事件而召集的。其实,卡勃理上校委托我——”白罗的话被打断了。打岔声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雷诺克斯·白英敦突然以吵架的姿态喊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你牵进这案件来?”白罗恳切地挥挥手。“遇到这种意外死亡案件。我常常被找来。”“如果有心脏麻痹案例,医生也常叫你去吗?”雷诺克斯·白英敦说。卡勃理上校清清喉咙,那是职务性的声音。他以办公事的语调说:“因为必须使整个案件明朗化,我得到了死亡的报告,这本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为今年比往年酷热,健康不佳的老人勉强放行,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可是,杰拉尔博士来见我,提出了新的事实——”他探询的目光望着白罗。白罗点点头。“杰拉尔博士是世界上有数的杰出医学专家。博士的供述当然会引人注意。他的供述是这样的:白英敦太太去世的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一些对心脏影响甚大的药物从药箱中遗失了。在前一天下午,他也发觉注射筒不见了。注射筒于当天晚上送回。最后,白英敦太太尸体的手腕上有伤痕,可能是注射筒的针孔。”卡勃理上校停了一下。“听了上述情形,我认为调查这案件是当局的责任。赫邱里·白罗先生是我的客人,承蒙他好意,愿意为我发挥他卓越的才干。因此,我把调查案件的全权委托给他。现在我们聚在一起,听他报告。”屋内突然沉静下来,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事实上,隔壁房间有人掉了东西,好像是鞋子。在这静悄悄的气氛中,那声音简直像炸弹爆炸一样响亮。白罗迅速望了一下右边的一小群人,然后把视线投向左边的五个人,眼现畏惧的一群。白罗轻轻地说道:“从卡勃理上校听到这案件的时候,我陈述我这个专家的意见。我说,这案件可能无法取得可带上法庭的证据,不过利用询问案件关系人的方法,大概可以揭露真相,因为要调查罪行,只须让犯罪的人说话就行,他们终究会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他吸了一口气。“在这案件中,你们也向我说了假话,但在不知不觉中还是道出了事实。”他听到右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和椅子的咯吱声。但并没有移目注视。他一直望着白英敦家的人。“我先检讨白英敦太太自然死亡的可能性。结果我下了判断,她不是自然死亡。药物与注射筒的遗失,尤其亡者家人的态度,都不能支持这个假设。“白英敦太太是被杀害的,她的家人全都知道这件事实!他们共同袒护罪犯。“可是,罪行有种种不同程度。为了探知那老太太家人所犯的这件谋杀案——不错,确是谋杀案——的主嫌是谁,我慎重探索证据。“动机很清楚。每一个人都可以由她的死获得利益。就金钱而论,他们可以立刻获得经济独立,享有相当庞大的财富;此外,还可以从几乎无法忍受的高压中得到解放。“可是,我也立刻断定共谋之说并不妥当。白英敦家的人说的话彼此完全不相吻合,而且无法提出有系统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实已加强这项推测了:这次案件可能由家里的一个或两人共谋做出,而其他的人则是事后的从犯。“我接着考虑这特定的一个人或一组人是谁。其实,这时,我的脑海里先钻入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证据。”白罗说出了他在耶路撒冷的经验。“由于这件事,自然浮现出雷蒙·白英敦先生是这案件的主谋者。查询之后知道他那晚说话的对象是妹妹卡萝。他们无论在脸型或气质上都很相似,心意似乎易于相通,而且他们都有神经质又具叛逆性的气质,足以拟出此一计划。他们的计划说是为了别人——为拯救全家人,尤其是他们的小妹妹,这正可提供他们犯罪的好藉口。”白罗停了一会儿。雷蒙·白英敦嘴唇半开,随即闭起。他的眼睛浮现出失语症者的烦闷,睨视白罗。“在谈论雷蒙·白英敦的案例之前,我愿意把今天下午所写,提供给卡勃理上校的重要项目表念给各位听:1.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2.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3.白英敦太太以阻止家人跟外人来往为乐。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白英敦太太鼓励家人离开她,到外头去。5.白英敦太太是一个精神性虐待症患者。6.大帐篷距白英敦太太所坐的地方约有两百码。7.雷诺克斯·白英敦起先说不知何时回营地;后来却承认曾替他母亲的手表对时。8.杰拉尔博士和吉奈芙拉的帐篷相邻。9.六点三十分晚饭准备好,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白英敦太太。10.白英敦太太在耶路撒冷曾这样说:“我决不会忘记。记住,我一样也不会忘记——”“我虽然分别列出这些项目,它们却偶然的两两成对。例如最先的两项,即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这两项是我调查这案件时最先注意到的,我发现它们非常不寻常,而且不能并立,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吧?不了解也没关系。我会再解释这一点。不过,我要先声明这两点绝对需要充分了解。”“现在我要综合一下检讨雷蒙·白英敦可能有罪的结果。我听过他说杀害白英敦太太的计划,而且他又处于容易激动的精神状态。他——小姐,对不起——”他向莎拉低头致歉。“他刚好面临情绪上的大危机。那就是他恋爱了。这种亢奋的状态很可能驱使他选择一条路。他对世人——包括继母在内,也许会采取和睦亲近的态度,或者鼓起勇气反抗继母,去除她的影响力,或者更加速促成他去实现此一谋杀计划。这是心理学!事实又如何呢?”“雷蒙·白英敦跟其他的人在三点半前后离开营地。白英敦太太这时还活着。不久之后,雷蒙和莎拉·金两个人谈起来了。过后,他离开她。根据他的证辞,他五点五十分回到营地,到她母亲那里,谈了几句话,然后回自己的帐篷,再到大帐篷去。他说,五点五十分,白英敦太太还活着。”“可是,我知道与这证辞相矛盾的事实。六点半,白英敦太太之死由一个仆人发现。获有医学士学位的金小姐,检验尸体,作证说:她当时对死亡时间没有特别注意,但可以明白确定的是死者至少在五点的时候已经去世。”“现在有了互相矛盾的两个陈述,如果排除金小姐判断错误的可能性——”莎拉打岔。“我的判断没有错。要是有,我一定承认。”她以严肃清晰的口气说。白罗有礼地向她低头致意。“那只有两种可能——不是金小姐,就是白英敦先生说谎。首先考虑一下雷蒙·白英敦说谎的理由,并且假定金小姐没有错误,也没有故意说谎,那情形如何呢?雷蒙·白英敦回营地,看到母亲坐在洞窟门口,过去跟她说话,发现她已经死了。这时,他会有什么举动:会呼救?立刻通知营地上的人?他没有这样做,他等了一会儿,就到自己的帐篷,再到大帐篷与家人在一起,而且什么也没说,这种举动太奇怪了,是不是?”雷蒙以神经质的尖锐声说:“当然,这是胡说!我必须告诉你,当时母亲还活着。我说过,金小姐当时慌了,所以判断错误。”白罗静静地说下去。“可是,还须追问何以会有这种举动。乍看,雷蒙·白英敦似乎不可能犯罪。那天下午,他只接近继母一次,而继母在这之前已经死了。由此假定雷蒙·白英敦无辜,那他的举动要如何解释呢?“若假定他无辜,我可以解释他的此一举动!因为我记得我听的对话片断——‘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他散步回来,发现她已死,同时那罪恶的记忆使他想起一种可能性,那计划不是由他,而是由他的同谋者完成了……他单纯地认为那是妹妹卡萝·白英敦干的。”“胡说。”雷蒙以低沉颤栗的声音说。白罗继续说下去。“现在就检讨一下卡萝·白英敦是凶手的可能性。于她不利的证据是什么?她也有非常激烈的气质——这种气质容易把谋杀行为染上英雄主义的色彩。而且,雷蒙·白英敦在耶路撒冷那天晚上谈话的对象,就是她。她五点十分回营地。据她说,曾去跟母亲说话。当时没有人见过她。营地上没有一个人——仆人都睡午觉。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柯普先生三人,在营地上看不见的地方参观洞窟。卡萝·白英敦的行动,没有一个目击者,时间方面也完全吻合。因此,卡萝·白英敦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浓厚。”他停了一下。卡萝抬起头,双眸悲凄地望着他。“还有一点。卡萝·白英敦第二天一大早,把一种东西扔进小河,有人亲眼目睹。有理由相信那东西就是注射筒。”“什么?”杰拉尔博士惊得抬起了头。“我的注射筒已经还回来了。我现在还带着哪。”白罗深深颔首。“是,是。这第二个注射筒,非常玄妙,也非常有趣。我想那注射筒是金小姐的,对不对?”莎拉有点迟疑。卡萝立刻说:“那不是金小姐的注射筒,是我的。”“你承认你把它扔掉,小姐?”她踌躇一下。“是,当然是,当然是我。”“卡萝!”奈汀说。她弯下身,痛苦地张大双眸。“卡萝啊,我不懂——”卡萝回首看她,目中含着敌意。“没什么好不懂的!我只是扔掉旧的注射筒。我根本没有碰到什么毒药!”莎拉打岔说:“毕亚丝小姐告诉你的确是事实,白罗先生。那是我的注射筒。”白罗微笑。“真是混乱,这注射筒事件。不过,这大致还可以解释。嗯,现在检讨刚才提出的两种情况了——雷蒙·白英敦无辜和妹妹卡萝有罪的情形。我想非常慎重地公正观察,我总是看两方面。接着,要考虑卡萝·白英敦如果无辜,又将如何?“她回营地,到继母那里,而且——也发现她已去世!卡萝首先会怎么想呢?她可能认为是哥哥雷蒙杀害的。她不知怎么办才好。她静默无言。一个小时后,雷蒙·白英敦回来,假装跟母亲说话,而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疑心想来一定更加确定了。也许她到他帐篷去,发现了注射筒。至此,她完全确定了!她把注射筒带走,藏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尽可能把它扔到别人见不到的地方。“有一件事实显示,卡萝·白英敦是无辜的。我问她话的时候,她明确地告诉我,她和哥哥根本没有去实现他们计划的意思。我要她发誓,她立刻而且非常严肃的发誓,她与这罪行毫无关系;她没有发誓说:‘我们’没有犯罪。她只为‘自己’发誓,没有为她哥哥发誓——她还以为我不会特别注意这种代名词。“这是卡萝·白英敦无辜的状况。现在退一步考虑雷蒙·白英敦不是无辜,而是有罪的状况。假如说卡萝的说辞——白英敦太太五点十分还活着——是事实,那么,在何种条件下,雷蒙可能是凶手呢?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在跟母亲说话的五点五十分杀害他母亲的。不错,附近有许多仆人,但天已昏黑了,可以进行得很顺利。若果如此,金小姐是说谎了。想想看,她晚雷蒙五分钟回营地。以这距离来说,她可以看到他到母亲那里的情形。后来,发现白英敦太太已死时,金小姐知道,杀害她的是雷蒙。为了救他,金小姐说谎,她料定杰拉尔博士发烧躺在床上,不能看透她的谎言。”“我没说谎!”莎拉明确地说。“还有一种可能性。刚才说过,金小姐晚雷蒙几分钟回营地,如果雷蒙看到他母亲还活着,那么打夺命针的也许就是金小姐。她早已认定白英敦太太是道道地地的魔鬼,而自以为是公正的行刑者。她假报死亡时间,可用这点来解释。”莎拉脸色苍白,以低沉严肃的声音说:“我确实说过,为救多数人,可牺牲一人。但这是在圣地涌起的念头。我决不会杀那可恶的老太太。我发誓,这种念头根本不曾出现在我脑海里。”“可是,”白罗沉稳地说,“你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说谎。”雷蒙·白英敦不禁挺起腰杆,激烈地喊道:“你赢了,白罗先生!是我说谎。我到母亲那里时,她已经去世。我愣住了。你知道,我本来是想去跟她吵架的。我已下定决心离开家,还我自由之身。可是,她——死了。她的手冰冷瘫痪。我以为——如你所说,是卡萝干的——手腕上有针孔——”白罗说得很快:“这一点,我还不能完全领会。你如何知道这种犯罪的手法?你知道一种方法——而且这种方法与注射筒有关系!这点我了解。如果你要我相信,把其他的全部告诉我。”雷蒙急躁地说:“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方法——在英国侦探小说中,把空注射筒刺在人身上,完成了这种计谋。看来是非常科学的。我本来也想这样做。”“啊,原来如此。我懂了。你买了注射筒?”“不,其实是从奈汀那儿偷来的。”白罗迅速望了她一眼。“注射筒不是放在耶路撒冷的旅行袋吗?”她的脸色有些变化。“我,我觉得很奇怪,它怎么不见啦。”她说。白罗轻声说:“夫人,你实在很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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