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秘密的想象中竟有人插了进来,倒很好玩。一个男人走进休息室,看到白英敦一家,立刻向他们走去。他是一个普普通通快活的中年美国人。服饰整齐,长脸上胡子刮得精光。他以单调、缓慢的快活语调说:“找你们找得好久。”他跟白英敦全家人一一握手。“身体如何,白英敦太太?旅游不累吧?”老太太声音嘶哑,但很高雅地回道:“谢谢。你知道,我的身体并不好……”“哎呀,的确很不好。”“不过,也不会更坏。”白英敦太太现出阴沉的微笑,又加上一句:“奈汀会好好照顾我,对不对,奈汀?”“是的,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她的声调毫无感情。“不错,你一定会。”这陌生人正经地说:“雷诺克斯,你觉得大卫王城如何?”“呵,我不知道。”雷诺克斯毫无兴趣地回答。“想必一定很失望,对不对?我起先也是这样。你大概没有到处参观吧?”卡萝·白英敦说:“因为母亲,不能这样。”白英敦太太解释:“我一天只能参观两个小时。”陌生人亲切地说:“你能这样参观,已经非常了不起了。”白英敦太太以嘶哑的声音缓缓地笑了,一种满足的笑声。“我不会因为身体而屈服!重要的还是心灵!对,是心灵……”她停止不说。杰拉尔博士看见雷蒙·白英敦神经质地开口问道:“柯普先生,你看过哭墙吗?”“是的,去过。一到这里,我就先去参观。我想花两三天的工夫先观光耶路撒冷,然后打算请旅行社帮我拟定旅行计划,准备参观巴勒斯坦所有的圣地——伯利恒、拿撒勒、提比里亚和加利利海。我想那一定是很美的旅行;此外还有耶拉西,那儿有引人的古罗马遗迹。然后一定要去看看培特拉的红蔷薇城——这是最叫人惊奇的自然景观,据说是奇景呢。但是,往返最少也要整整一个星期。”卡萝说:“我也想去看看,真棒!”“的确有一看的价值——呵,当然有。”柯普先生停了一下,把迟疑的目光投向白英敦太太之后,仿佛怕被窃听的法国人知道一样,以含混的口吻继续说下去。“怎么样,有没有人要跟我一起去旅行?白英敦太太,你当然没法子去。你家的人总得留几个人下来陪你,如果分成两组,就……”他停下不说。杰拉尔博士听到老太太编织针碰触的声音。接着,她说道:“我们不会分开行动。我们一家人都很友好,要在一起。”她抬起头。“孩子,你们说对不对?”她的声音含着一股奇异的音调。大家随即回答:“是的,妈。”——“嗯。是这样。”——“是的,当然。”白英敦太太又浮现出那奇妙的微笑。“看,他们都不愿意离开我。奈汀,你呢?你没说话。”“雷诺克斯不去,我也不去。”白英敦太太缓缓回头望着儿子。“雷诺克斯,怎么样?你和奈汀怎么不去?她好像很想去。”他吓了一跳,抬起脸。“不,我——我想还是跟大家一起留在这里比较好。”柯普先生有礼地说:“不错,你们真是很亲密的一家人!”可是,这有礼的语音中却含有一丝虚伪。“我们不想跟别人交往。”白英敦太太说。她开始卷毛线。“喂,雷蒙,刚才跟你说话的女孩是谁?”雷蒙吃了一惊,满脸通红,随即变白。“我不知道她名字,她——她昨晚跟我们坐同一班火车。”白英敦太太慢慢从椅上站起来。“我想不必跟她太接近。”奈汀起身,伸手扶着努力想从椅上站起来的老妇人。她那职业性的灵巧颇引起杰拉尔博士注意。“是休息的时候啦。”白英敦太太说。“晚安,柯普先生。”“晚安,白英敦太太。晚安,雷诺克斯太太。”他们排成一列离去。这一群中的年轻人似乎没有一个愿意落后。柯普先生独个儿留下来,目送他们。脸上浮起怪异的表情。杰拉尔博士由过去的经验知道美国人都很亲切友善。他们没有英国旅客的猜忌心。所以,像杰拉尔博士这样圆滑的人,要跟柯普先生认识,不会太难。这美国人孤伶伶的,而且和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为人友善。杰拉尔博士拿出名片递给他。杰佛逊·柯普先生看了名片上的名字,颇为感动。“呵,是杰拉尔博士。不错,你最近到过美国。”“是去年秋天,在哈佛讲学。”“当然,杰拉尔博土是学术界的名人。在巴黎,你是你专行中最伟大的权威人物。”“哪里,你太客气了”“真是幸会。其实,现在耶路撒冷有好几位著名人物。你,还有威尔登爵士、财务官加布利尔·斯坦因包莫爵士、英国考古学权威曼德斯·史东爵士,以及英国政界知名的威瑟伦爵士夫人、比利时的名探赫邱里·白罗。”“赫邱里·白罗?他在这里?”“这儿的地方报登出了他最近抵达耶路撒冷的消息。全世界的名人夫妇现在似乎都住在所罗门饭店。这里确是很豪华的饭店,装璜优雅。”柯普先生似乎很快乐。杰拉尔博士也很能随机应变,表示好感。因此没多久两人就热络地一起到酒吧去。喝了两杯威士忌苏打,杰拉尔博士说:“刚才你跟他们说话的那一家人,是不是典型的美国家庭?”杰佛逊·柯普一面啜饮威士忌苏打,一面想,然后说道:“不,我想并不是典型的。”“不是?是非常和睦的家庭呀。”柯普先生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很照料那老太太的生活起居,就这点来说,可以说很和睦。她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老太太。”“不错。”稍微用话一套,柯普先生就热切地说起来。“其实,那家庭最近很令人担心。如果不嫌烦,我很乐意告诉你。也许你会觉得很无聊。”杰拉尔博士催他说。杰佛逊·柯普先生胡子刮得光光爽朗的脸上,皱起困惑的纹路,然后慢慢开始叙述。“老实说,现在正有一件事困扰着我。那白英敦太太是我的老朋友——不是老的那一位,是年轻的那位,也就是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啊,就是那个非常漂亮的黑发妇人?”“是的。她叫奈汀。奈汀·白英敦性情非常温柔。她结婚前,我就认识了。她在医院努力学习做个好护士。后来,请假到白英敦家,跟他们一起生活,最后和雷诺克斯结了婚。”“真的?”杰佛逊·柯普先生啜一口威士忌苏打,继续说:“白英敦家的历史要我说一下吗,杰拉尔博士?”“呵,请说,我很感兴趣。”“已故的艾摩·白英敦是个很有名气的人,人品也极为吸引人。第一个太太很早去世,他又结了一次婚。第一个太太去世时,卡萝和雷蒙刚会走路。据说,第二个太太跟他结婚时,年纪已不小,相当漂亮。但从现在的样子看来,却看不出以前是个美人。不过,这是从可靠的消息听来的。总之,她的丈夫非常疼爱她,什么事都交给她。去世前几年,他已躺在病床上,她便主宰了一切。她非常能干,很懂实务,也是一个非常有良心的女人。艾摩死后,她倾心养育孩子。孩子中也有她亲生的——就是那个金红头发、身体瘦弱、美丽的吉奈芙拉。就像刚才所说那样,她为自己家人献身,跟世人毫无来往。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可真不觉得有什么好感动的。”“我同意。那对心智的发展危害最大。”“完全正确。白英敦太太让孩子与世人隔绝,完全不跟外界来往。结果,孩子们成长了,却都很神经质。他们都非常怯懦,不敢跟陌生人交朋友。实在很糟。”“的确非常糟糕。”“我想她并没有恶意。只是她爱得过度了。”“他们只生活在家里?”杰拉尔博士问。“是的。”“儿子们都不工作?”“嗯,是的。艾摩·白英敦很富有。为了让白英敦太太一生过得舒服,他把所有遗产全留给她——据说,那是用来抚养家人的。”“这么说,他们在经济上都要仰赖她了。”“是的。而且,她尽可能让孩子留在家里,不让他们出外寻找工作。有很多钱,这样也许不坏。他们也不需要找工作。可是,我觉得工作才是男人的强壮剂。他们没有任何娱乐嗜好,不打高尔夫,也不参加地方的俱乐部;不去跳舞,也不跟别的年轻人游玩。他们住在乡下的大房子里,几英里内都没有人烟。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这是好办法。”“我同意。”杰拉尔博士说。“那家子人没有一个有社会感。协同精神完全缺乏。他们也许有和乐的家庭,彼此却互相束缚。”“没有人想离开吗?”“不曾听说过。他们只坐在一起。”“你认为那是他们自己不好,还是该归咎于白英敦太太?”杰佛逊·柯普心神不定地调整坐姿。“我想她多少要负点责任。她养育孩子的方法有问题。孩子方面,长大后也应该从这束缚里自行解脱,总不能一直离不开妈妈,应该选择独立之道。”杰拉尔博士沉思地说:“但是,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要阻止树木成长,有好几种方法。”柯普先生瞪目以视。“他们都很健康啊,杰拉尔博士。”“不,精神已跟肉体一样受到成长的阻碍,被扭曲了。”“他们心智都很优秀。”杰拉尔叹口气。杰佛逊继续说:“不,依我看,人都能把自己的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相信自己的人,会自我创造,会在自己的生涯中创出价值来,决不会袖手茫然而坐。这种人,女人决不会倾心相向。”杰拉尔仔细望了他一会儿,才说道:“你是说雷诺克斯·白英敦?”“是的。我想的也是雷诺克斯。雷蒙还太年轻。雷诺克斯已经三十岁了。他早已到应该有所表现的年纪。”“对他太太来说,那也许是很艰辛的生活。”“当然,对她是很艰辛的生活,奈汀是个好女孩。我非常喜欢她。她决不会抱怨,但也不幸福。不如说她已落入不幸的深渊。”杰拉尔点点头。“是的,想必如此。”“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却觉得她的忍耐也有限度,杰拉尔博士。如果我是奈汀,我一定会向雷诺克斯明说,要他尽可能挺身而出,否则——”“你是说,否则她应该舍他而去?”“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如果雷诺克斯不承认她所应得的评价,还会有他人承认的。”“譬如说——你就是?”美国人满脸通红,随即以天真的威严回视对方。“是的。”他说。“我一点不为自己对她所怀的感情觉得羞耻。我尊敬她,由内心爱她。只要她幸福,我就满足了。如果她跟雷诺克斯过得幸福,我也乐于引退,从舞台上消失。”“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就因为并非如此,我才在等待机会!她若需要我,我立刻就去!”“你真是‘真正的骑士’。”杰拉尔低声说。“呃,什么?”“在今天,骑士道只活在美国啊。你不求报酬,能以为所爱女士服务而满足,真令人敬佩!你希望她做什么呢?”“她需要我时,我希望能够在她身旁,随时支援。”“请问,白英敦老太太对你的态度如何?”杰佛逊·柯普缓缓答道:“那老太太,我根本不了解,刚才说过,她不喜欢跟外面的人接触,只有对我不同,一直都很友善,把我看成她家人一样。”“这么说,她允许你和雷诺克斯来往?”“是的。”杰拉尔博士耸耸肩:“那倒真奇怪罗?”杰佛逊·柯普装模作样地回答:“我先告诉你,我们的友谊毫无不名誉之处,是纯柏拉图式的。”“这我知道,但是从白英敦太太的性格而言,她会鼓励这种友谊,不是很奇怪吗?柯普先生,其实我非常关心白英敦太太,我觉得她很有趣。”“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她有伟大的人格号召力——人品绝佳。刚才说过,艾摩·白英敦绝对相信她的判断。”“所以他才连孩子的经济都全部委托她。柯普先生,在我国,这是法律所不许的。”柯普先生站起来。“在美国,”他说。“我们是热烈信奉绝对自由的人。”杰拉尔博士也站起来。这些话并没有很令博士感动。他听过好几次不同国籍的人说这种话。自由只是某种民族才拥有的特质,这种妄想已在世界上扩大。杰拉尔博士比较聪慧。他知道,任何种族国家,任何个人,都不能说是自由。但他也知道,不自由的程度也有差别。他一面沉思,兴趣盎然地走回寝室。

停了一会儿,白罗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又说下去。“现在我们已经解开所谓第二注射筒的秘密。这是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的东西,离开耶路撒冷之前被雷蒙偷走。白英敦老太太的尸体被发现后,又由雷蒙转到卡萝手上,卡萝抛弃时,被毕亚丝小姐看到了。金小姐说是她的东西,被拿走了。现在想必还在金小姐那里。”“是的。”莎拉说。“你刚才说注射筒是你的,你做了决不该做的事,你说谎了。”莎拉平静地说:“谎话有不同种类——这不是职业上的谎话。”“不错。我很了解你的心情。”“谢谢。”莎拉说。白罗又清清喉咙。“现在我们再看看时间表:白英敦家的人和杰佛逊·柯普离开营地三点零五分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离开营地三点十五分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离开营地四点十五分杰拉尔博士回营地四点二十分雷诺克斯·白英敦回营地四点三十五分奈汀·白英敦回营地,和白英敦太太说话四点四十分奈汀·白英敦离开婆婆到大帐篷去四点五十分卡萝·白英敦回营地五点十分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和杰佛逊·柯普回营地五点四十分雷蒙·白英敦回营地五点五十分莎拉·金回营地六点零○○分发现尸体六点三十分“你们大概注意到了吧,从奈汀·白英敦离开婆婆到大帐篷去的四点五十分,到卡萝回来的五点十分,有相当的间隔。因此,如果卡萝所言为真,则白英敦太太一定在这二十分钟中被杀。“可是,谁杀她呢?这时,金小姐和雷蒙·白英敦在一起谈天。柯普先生(似乎毫无杀她的动机)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他跟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在一起。雷诺克斯跟妻子在大帐篷。杰拉尔博士发烧躺在帐篷里呻吟。营地上没有一个人影。仆人都睡了。这正是行凶的好时刻。一定有人下手吧?”他的眸光深思般投向吉奈芙拉·白英敦。“有一个人。那天下午,吉奈芙拉·白英敦在帐篷里,但这只是我们听说的,其实我们有证据证明她并不是整个下午都在帐蓬里。吉奈芙拉说出了非常有意义的话。她说,杰拉尔博士发烧时一直呼唤她的名字。杰拉尔博士也说,他发烧时梦见了吉奈芙拉的脸。但这不是梦!他以为是发烧造成的。其实,那是事实。他看见的是站在床边的吉奈芙拉。吉奈芙拉进入杰拉尔博士的帐篷。她可能是把用过的注射筒还回去吧?”吉奈芙拉·白英敦抬起头,头上仿佛戴着金红头发的王冠。她那美丽的圆眸凝视白罗,毫无表情。整个人看来有如梦幻中的女神。“错了!”杰拉尔博士大叫。“从心理学看来,不能吗?”白罗问。法国人垂下双眸。奈汀·白英敦尖声说:“完全不可能!”白罗的双眼迅速移向奈汀。“夫人,你说不可能?”“是的,”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说:“找我小姑的茬子,我无法忍受。我们——我们全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吉奈芙拉在椅子中轻轻摇动。嘴角上绽出微笑,纯真少女的淡淡微笑,半无意识地。奈汀又说:“不可能。”她柔和的脸上描修出坚定的线条,显得有点僵硬。双眸与白罗目光相遇,毫无畏惧之色。白罗有礼地弯身说道:“夫人,你非常聪明。”奈汀沉静地说:“这是什么意思,白罗先生?”“我早就知道你头脑非常好。”“你奉承我。”“不,决不是奉承。你一直都以冷静态度全面观看事情的发展。表面上,你跟婆婆相处和睦。因为你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你在内心却审判她、宣判她的罪行。从很早以前,你好像就已断定,你先生要获得幸福,只有离家出走一条路。不管生活多苦、多穷,也非如此不可。因此,你冒一切危险,极力去影响他。可是,你失败了——雷诺克斯·白英敦已经没有自由意志。他沉落在没有感觉的忧愁深渊,并以此为满意。“你爱你的丈夫,是无可置疑的,因此,你下决心离开他,并不是因为你对另外的男人产生了更炽热的爱,我想这是绝望中的最后希望。处在你这种立场的女人只有三条路可走:试图影响对方的心情,如我所说,这已失败了;其次是以离开丈夫来威吓。但也许连这点也不能打动雷诺克斯·白英敦的心,反而让他更沉入悲伤深渊,却不能使他挺身而起。于是你只有最后的绝望之赌了。跟别的男人一起离开。嫉妒和占有欲是男人心中两种最根深蒂固的基本本能。你的智慧让你选取了这种深邃而原始的本能。如果雷诺克斯·白英敦无所谓地看着你跟别的男人离去——那他已非人力所能挽救,你也就只有另度新的人生了。“现在假设这最后的绝望救济法也失败了。你的先生听到你的决定,虽然狼狈,却没有如你所望,显示出最原始男性势必展现的一点占有本能。到此地步,还有方法可以从破损的精神状态中拯救丈夫吗?那只有一个方法。如果他的继母死去,也许还不太迟。他也许能够重作自由人,开始新生活,建立独立性格,恢复男人气概。”白罗歇了一下,又轻轻地重复一次:“如果他的继母死去……”奈汀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她沉稳柔和的声音说:“你是说我筹划这案件?你说错了。我向白英敦太太说出我正在离开此事以后,就直接到大帐篷去,跟雷诺克斯在一起。在听到她去世的消息以前,我一直都在那里。由于我给予她精神上的冲击,对她的死,我也许有责任——但这毕竟还是自然死亡。我想,没有直接证据,而且验尸还未结束,你不能这样断定吧。纵然如你所说,她是被杀的,我也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白罗说:“她的尸体发现之前,你没有离开过大帐篷?可是,这可是你这样说而已。这案件最怪异一点就是这个。”“什么意思?”“这是我表上的第九项:六点三十分晚饭准备好的时候,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白英敦太太。”雷蒙说:“什么?我不懂。”卡萝说:“我也不懂。”白罗轮流环视他们。“派仆人去这句话,你们不懂?为什么派仆人去?你们不是一直都对母亲很亲切?吃饭的时候,你们不是常常有人去叫她吗?因为她行动不便。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有人搀扶,所以通知吃晚饭的时候,当然会有家人去扶她。可是,你们没有人想这样做。你们也许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去,彼此愣愣地面面相觑!”奈汀激烈地反驳:“胡说!那晚,我们都累了。平时当然非去不可——可是,那晚——我们正好没去!”“只限于那晚吗?你应该比其他人先去吧?你早已机械式地接下这个责任。可是,只限于那晚,你没有去照料她。为什么?我曾这样自问了好几次——为什么?我的答案是因为你清楚知道她已死了……哎,夫人,请别打岔。”他缓缓举起手,阻止她。“请听我赫邱里·白罗说。你跟她交谈这件事,却有证人。是看得到、却听不见的证人。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在相距甚远的地方。她们清楚看到你跟婆婆交谈。但当时发生了什么呢?有证据吗?我告诉你一个简单的推理。你很聪明。如果你决定用你冷静不慌张的方式消灭丈夫的母亲,你一定会绞尽脑汁、准备周密后再进行。杰拉尔博士上午登山时,你趁机潜入他的帐篷。你知道那儿有可供施用的药物。你的护士训练对你很有帮助。你选了洋地黄毒素——和老太太平时服用的同类药物。接着,你又偷了注射筒——因为你的已经不见了。你打算在博士没有发觉的时候还回去。“你还没有实行计划之前,你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想鼓起你丈夫的行动意志。你告诉他,准备跟杰佛逊·柯普结婚。你丈夫虽然狼狈,却没有显示你所希望的反应——于是,你不得不把谋杀计划付诸实施。你回营地,途中与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相遇,谈了一些应酬话。然后到婆婆那儿去。你手上的注射筒已装了药,要抓住她的手腕,非常简单——尤其你受过护士训练,懂得诀窍。你婆婆还没有发觉,你已达到目的。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从遥远的山谷,只能看到你弯腰跟婆婆说话。之后,你故意从洞窟搬来椅子,坐下,假装跟她亲密交谈了几分钟。她的死也许是刹那间的事。你坐着谈话的对象已是死人,但没有人想象得到。你收起椅子,到大帐篷去,发现丈夫在那里看着,所以你很谨慎,不敢离开大帐篷。你相信,一般人都会认为白英敦太太心脏衰竭而死。只有一件事使你的计划露出了破绽。杰拉尔博士因疟疾躺在床上,你无法把注射筒送回——而且,你不知道博士早已发觉注射筒被偷。没有这破绽,这犯罪行为可非常完美。”霎时,如死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不久,雷诺克斯站起来。“不!”他大叫。“这是胡说!奈汀没做什么,她也不可能做!因为母亲——我的母亲——早已死了。”“哦!”白罗的目光静静移向雷诺克斯。“那杀她的是你罗?”房间里又回归寂静——雷诺克斯又坐下去,以颤动的手掩着脸。“是,是的——是我杀的。”“你从杰拉尔博士的帐篷里偷了洋地黄毒素?”“是的。”“什么时候?”“像——你——所说——在上午。”“注射筒呢?”“注射筒?也是。”“为什么杀她?”“需要问吗?”“我正在问,白英敦先生!”“但是,你已经知道——我的太太要离开我,跟柯普——”“原来如此。可是,你那天下午才知道啊?”雷诺克斯凝视他。“不错,我们出去时——”“可是,毒药和注射筒是在上午偷的——在你知道你太太要离开你之前吧?”“你这样逼问过来,我怎么有时间回答?”他用颤动的手擦着额头。“这又有什么关系?”“不,关系可大哪。雷诺克斯先生,说实话!”“实话?”雷诺克斯瞪目以视。奈汀坐在椅子上,突然回头望着丈夫的脸。“我说的——才是实话。“胡说。好,我说。”雷诺克斯深呼吸。“我即使说了,你也可能不相信。那天下午,跟奈汀分手后,我心乱如麻,想不到妻子竟然要舍弃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几乎要发疯了!像喝醉了酒,如得了恶疾,脚步摇晃不稳。”白罗点点头。“威瑟伦爵士夫人看见你走路的样子,也这样说。所以我才认为你太太回营地跟你在一起时才告诉你的说辞是假的。好,继续说下去。”“我不知所措……但是,越走近营地,脑筋越清醒。我突然发觉,是自己不好,该受指责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是不足珍惜的人!我应该反抗继母,离家而去。也许还不迟吧,这念头从脑海一闪而过。我看到那魔鬼般的老妇人背对红崖,像丑陋的偶像一样坐着不动。我直接走过去,想把自己的意思全盘托出,然后立刻逃出去——跟奈汀一起离开那里,当晚就到马安去。”“啊,雷诺克斯——亲爱的——”是悠长甜蜜的叹息声。他继续说下去。“然后……我不禁惊叫了一声,愣往了。她已经死了。坐着——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当场愣在那里。想出声叫喊,喉部却哽住——像铅一般,我无法解释清楚——对了,像石头一样,像被石头哽住。我反射般拿起她的手表,套上她的手腕——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瘫痪、死人的手腕……”他浑身颤抖。“好,好怕人!我立刻翻滚一般走下山坡,向大帐篷跑去。本想去叫人——但是我不能。我只坐在那里翻书、等待……”他歇了一下。“你不会相信吧。我为什么不去叫人——我不知道。”杰拉尔博士清清喉咙。“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他说。“你正处于极端不安的状况下。接连受到两次严重的打击,足以使你陷入那种状况。这就是威森哈尔特(Welssenhalter)反应——小鸟头撞窗户,就是最好的实例。这种状况即使已获改正,在本能上行动仍会受到制约——中枢神经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我无法用英文解释清楚,我的意思就是,你无法采取其他行动方式,你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明确的行动!你正处于精神麻痹状态。”他回视白罗。“这我可以保证。”“当然,我不怀疑。”白罗说。“不过有一个事实,我已经注意到,那就是白英敦替母亲戴上手表这件事实。这可做两种解释——可能是为了掩盖罪行;也可能考虑到妻子看了会发生误会。她比丈夫慢五分钟回来,一定亲眼看到他的行动。如果她到婆婆那里,发现她已死,又在手腕上看到针孔,她一定以为凶手是自己的丈夫,而且认为她决定离开他,已造成跟自己希望完全不同的反应。依此预测,奈汀·白英敦认为是自己唆使丈夫犯了杀人罪行。”他望着奈汀。“夫人,对不对?”她低下头,然后问道:“白罗先生,你真的怀疑我吗?”“我认为有此可能而已!”白罗说。她弯腰说:“那么,现在呢?白罗先生,到底真正发生了什么?”

莎拉向大帐篷那边走去。同行的另外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东西。向导正在说另一群旅客也来到了这里。“据说,他们两天前抵达,后天回去。是美国家庭;母亲很肥胖,所以尝尽了苦头,才来到这里。听说,是坐在椅子上由大家抬来的。真是不得了,肩上的皮都磨破了。”莎拉猛然笑了出来。当然,谁听了,都会觉得好笑。胖译员高兴地望着她。他对自己的工作颇感难以应付。因为威瑟伦爵士夫人以导游手册为后盾,每天向他抗议三次。这回连分配的床铺样式也要找茬儿。如今,他不问理由,只要他的旅客有人高兴,他也就高兴了。“啊!”威瑟伦爵士夫人喊道:“他们是住在所罗门饭店的吧?一到这儿,看到那老太太,我就认出来了。金小姐,我看到你在饭店跟她说话。”莎拉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希望威瑟伦爵士夫人没有听到当时的对话。“我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啊!”她对自己生气。接着,威瑟伦爵土夫人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全是无趣的人,乡巴佬。”她说。毕亚丝小姐竭力奉承,说起威瑟伦爵士夫人最近碰见的有趣的美国名人。以现在的季节来说,这儿比往年要热,所以他们准备明早启程去参观。次晨六时,四人一起吃早餐。白英敦一家人都未见踪影。威瑟伦爵士夫人因早餐未附加水果提出抗议以后,他们吃了卤醺肉旁附加的煎蛋、茶和罐装牛奶。煎蛋很油腻。吃完早餐,立刻动身。威瑟伦爵士夫人很快又和杰拉尔博士辩论维他命的正确价值和劳工阶级的营养补给问题。这时,营地突然传来高声呼唤。他们停下脚步,等另外一人加入他们的行列。随后追来的这个人原来是杰佛逊·柯普。他急急忙忙跑来,兴奋的脸上涨得红红的。“如果你们不介意,今天早晨我想跟你们一道走。金小姐,早。会在这里跟你和杰拉尔博士见面,真没想到!你觉得它如何?”他以手势指示矗立四边幻想般的红岩石。“很美,但有点怕人。”莎拉说。“我原以为‘蔷薇城’一定很浪漫,像梦一样。想不到比想象的还要真实——像生牛肉一样——真实。”“尤其是它的颜色。”柯普先生同意。“但很美。”莎拉又说。一行人开始爬坡。两个培杜因向导跟着他们。这些动作轻快、个子高大的向导,穿着大钉鞋,以稳固的步伐若无其事地走上光滑的山路。可是,不久之后,麻烦来了。莎拉不管爬多高都不在乎。杰拉尔博士也一样。柯普先生和威瑟伦爵士夫人都害怕得很。至于毕亚丝小姐一遇到危险的地方,就闭着眼,脸色铁青,乱叫不已。“从小我就不敢从高处往下瞧!”毕亚丝小姐说,她要回去。可是,一回头面对下行的坡路,她的脸色变得更青。最后只好继续往上爬。杰拉尔博士亲切地鼓励她。他跟在后面,把携带的手杖像栏杆一样横在她和险坡之间。她说,她把手杖当做栏杆,这种错觉颇有助于克服晕眩。莎拉有点喘气地问译员马穆德。他长得相当胖,却未露出丝毫痛苦神色。“带人到这儿来,很辛苦吧?我是说老年人。”“嗯,是很辛苦。”马穆德若无其事地说。“你一直都劝客人到这里来吗?”马穆德耸着厚厚的肩膀。“他们都喜欢来。他们付高价来看这些东西。培杜因向导都很聪明,很可靠,所以他们常常被雇做向导。”一行人终于抵达顶峰。莎拉做了深呼吸。附近和眼底全布满血红的岩石,真是无与伦比、难以置信的奇景。他们像神一样伫立于早晨清澄的空气中,静静眺望着下界——狂乱的暴力世界。果如向导所言,这是“牺牲之地”——是“圣地”。他指着脚边平岩上雕的水槽给他们看。莎拉信步而行,离开了大家,以免为喋喋不休的译员生气。她坐在岩石上,两手插入浓浓黑发中,眺望下界。不久,她发觉好像有人站在旁边。杰拉尔博士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现在深深体会到新约中魔鬼试探的情境啦,撒旦把主带到同顶上,让他看下界,说:‘你如果下山礼拜我,我会给你一切。’没有一种诱惑比肉身成神更大的了。”莎拉点点头。她显然在想完全不同的问题,所以杰拉尔讶异地望着她。“你好像在冥思。”他说。“是的。”她把困惑的脸转向他。“这儿有牺牲之地——确是很好的主意。我有时会觉得牺牲是必要的。意思是说,我们太尊重生命了,死也许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严重。”“如果你这样觉得,就不应该选择我们这种职业。对我们来说,死亡是敌人——也应该是敌人。”莎拉浑身颤栗。“是的,这个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死亡有时可以解决问题。那是指更充实的生命……”“如果一个人为多数人而死,对我们倒方便得多!”杰拉尔认真地说。莎拉吃惊地回视杰拉尔。“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杰佛逊·柯普向这边走来。“这里真好。”他喊道。“好极了。到这儿来玩,实在不错。白英敦太太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决心到这儿来的勇气真叫我佩服。但跟她一起旅行,也真麻烦。她身体不好,对别人的体谅自然就差一点。可是,她似乎不愿意让她的家人偶尔独自出来走走。老是要他们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柯普先生突然停下不说。他那和气的脸浮现出一丝困惑不安的表情。“其实——”他微微改变了腔调。“我听了一些和白英敦太太相关的消息。总觉得不放心……”莎拉又沉入自己的思维中,柯普先生的声音就像这处小河的低吟,愉悦地流进她耳朵。他的话仿佛引起了杰拉尔博士的兴趣,说道:“真的?是什么消息?”“这是我从泰伯利亚饭店遇见的一个女士那里听来的。是关于女佣人的事,她以前受雇于白英敦太太。”柯普先生犹疑地把慎重的目光投向莎拉,放低了声音。“那女孩怀了孕。老太太似乎发现了,但是,表面上仍对那女孩很亲切。可是,却在生产前的两三个星期,把这女孩赶出去了。”杰拉尔博士扬起眉毛。“哦。”他慎重地说。“告诉我消息的女人似乎相信这是事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总觉得这样很残酷。我不能了解……”杰拉尔博士打断他:“那并不难了解。这事件也许会给白英敦太太很大的喜悦。”柯普先生惊讶地望着博士。“真的吗?”他强调说:“这真叫人难以相信。”杰拉尔博士静静地引了一段话:“我转身去考察青天白日下所进行的迫害。受到迫害和毫无慰藉的人,他们的哭喊声传来了。压迫者有权力,谁也不敢去安慰他们。我赞扬那些已死的人,远超过那执著于生的人。呵,不,自始就不存在的人比死或生要好得多,因为他可以不知道地球上重复不已的罪恶……”他停止引用后,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决心毕生研究人类心中发生的奇事。只看人类生活的美好面,并不恰当。在日常生活的礼节与因袭之下常包含许多奇异的事。例如,虐待行为本身就是快乐。如果深究,则其中含藏着更根深蒂固的东西。那就是要人承认自己价值的强烈而可怜的欲望。如果这欲望受到挫折,不能经由不愉快的性格获得必要的反应,就会采取别的方法——因为无论如何欲望都必须获得满足——于是采取各种异常形态出现。虐待行为的习惯就像其他习惯,会增长,会纠缠不去……”柯普先生咳嗽。“杰拉尔博士,你有点夸大吧?这山顶上的空气太好了……”他逃亡似的离去。杰拉尔笑笑,回视莎拉。她紧锁眉头——青春、严肃的脸。真像一个准备宣判的年轻法官,他想。他突然往后看。毕亚丝小姐以不稳的步伐向他走来。“要下山喽。”她畏缩着。“啊,好可怕!我想我一定下不了山。但向导说,下山的道路跟上来的不同,可以轻松地下去,真的这样就好了。从小我就不能从高处往下看……”道路沿着瀑布而下。虽然有被松石扭伤脚踝的危险,但了望时不会引起晕眩。一行人虽然疲倦,但仍精神奕奕地回到营地。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钟,午餐延迟,使他们食欲大振。白英敦家的人围着大帐篷的大桌子而坐。他们刚吃完饭。威瑟伦爵士夫人故意用谦恭的态度,跟他们说话。“今天一个上午真是非常快乐。培特拉确是个好地方。”卡萝以为是跟自己说话,望了母亲一眼,含混地说:“嗯,是——是的。”随即沉默不语。威瑟伦爵士夫人觉得自己已尽了人情,开始用餐。他们四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论下午的计划。“我想我该休息到黄昏时分。”毕亚丝小姐说。“最好不要太过分。”“我想在这一带散步。”莎拉说。“杰拉尔博士,你呢?”“我陪你吧。”这时,白英敦太太的汤匙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大家吓了一跳。“我跟你一样,毕亚丝小姐。”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也许看三十分钟书,再休息一个钟头左右,然后出去散步。”白英敦老太太在雷诺克斯搀扶下,勉力站了起来。站起后,隔了一会儿,说道:“下午,你们可以出去散步。”她的家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看来颇为滑稽。“妈,你怎么啦?”“我不要你们在身边。我想一个人看看书。不过,吉妮最好不要去,睡个午觉。”“妈,我不累。我要跟大家一起去玩。”“你累了。你不是说头疼吗?非好好保重不行。去睡吧!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我……我……”她挺胸反抗,不久又垂下头——屈服了。“傻孩子,”白英敦老太太说,“快到你的帐篷去!”她蹒跚地走出大帐篷,其他的人跟在后面。“真奇怪的人!”毕亚丝小姐说。“那母亲的颜色真怪。是紫色。大概心脏有毛病。这大热天对她来说,实在难受。”莎拉想:“她今天下午让孩子们自由活动!她知道雷蒙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是圈套?”吃完午饭回自己的帐篷后,莎拉换了新的亚麻布衣裳。但这疑问仍然盘踞心头不去。从昨晚以来,她对雷蒙的心境已提高到意欲维护他的热情。这就是爱吧——为对方的事情而烦闷——想尽力去除所爱之人的痛苦——是的,她已爱上雷蒙·白英敦。那关系刚好跟圣乔治与龙的故事相反。她是救赎者!雷蒙则是被囚者。白英敦太太是龙。这条龙突然慈悲心大发。这使莎拉疑惧的心笼罩了不祥的阴影。三点十五分左右,莎拉想出去散步,向大帐篷走下去。威瑟伦爵士夫人坐在椅子上。虽然天气酷热,她仍穿着轻便的粗呢裙子。膝上放了国会某委员会的报告。杰拉尔博士站着和毕亚丝小姐闲聊。毕亚丝小姐抱着名叫《爱的探求》的书,站在自己帐篷旁边。这本书的书皮上写着:热情与误会编织而成的惊险故事。“吃完饭立该躺下休息,我想不太好。”毕亚丝小姐解释。“在大帐篷的阴影下,可能比较凉爽舒服。哎呀,那老太太居然坐在当阳的地方,你觉得如何?”大家往前方的岩台看去。白英敦太太纹风不动地坐在那里,那模样跟昨晚像佛像那样不动地坐在洞窟门的情形相似。附近没有一个人。营地的从业人员都睡午觉了。沿着山谷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在行走。“那个母亲竟然允许他们自由出游。”杰拉尔博士说。“可能又有什么新花样了。”“嗯,我也这样想。”莎拉说。“我们怎么疑心这么重?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游荡吧。”他们两个离开想看惊险故事的毕亚丝小姐,绕过峡谷的拐角,追上了缓步而行的那一群人。白英敦家人看来只有这一次才真正悠游快乐。雷诺克斯、奈汀、卡萝、雷蒙、笑容可掬的柯普先生,加上杰拉尔和莎拉,一行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地走着。他们都突然涌起了快乐。要细嚼意外获得的乐趣,偶然而来的解放时刻。这种心意盘踞了他们的心。莎拉和雷蒙并没有离开大家。莎拉跟卡萝和雷诺克斯一起走。在他们后面,杰拉尔博士正与雷蒙谈笑。奈汀和杰佛逊·柯普稍微落后。可是,离开这一群人的是法国人。他的话不时中断,突然停下脚步,说:“对不起,我先回去。”莎拉回首看他。“有什么事吗?”他点点头。“是的,发烧了。午饭时就觉得很怪。”莎拉注视他的脸。“不会是疟疾吧?”“不错,我要回去吃奎宁。希望这次不至于严重。是去刚果时带来的礼物。”“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莎拉问。“不必,还不至于如此。我带药来了。你们去玩吧。”他快步折回营地。莎拉很不放心地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过不久,他与雷蒙双眸相遇,投给他微笑,也就忘了那个法国人。不久,他们六个人——她和卡萝、雷诺克斯、柯普先生、奈汀以及雷蒙——一道走。又过了一会儿,她和雷蒙不知不觉离开了众人。他们爬上岩石,绕过岩台,最后在日阴下休息。沉默半晌后,雷蒙说:“你的名字是——我知道你姓金,名字呢?”“莎拉。”“莎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当然可以。”“莎拉,谈谈你自己。”她靠着岩石,谈她在约克郡家居的生活,她的狗和养育她的姑妈。接着,雷蒙也无休止地谈起他自己过去的生活。谈完后,两人沉默了好久。他们的手相触后,就像孩子一样握着,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太阳开始西沉,雷蒙站起来。“我要回去了。”他说。“不是跟你一起,我一个人回去。我有很多事情要说,要做,但是做了以后,如果我能向自己证明我不是胆小鬼,我会公开求你帮助。到时,请你一定要帮助我。我可能要向你借钱。”莎拉微笑。“真高兴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你可以相信我。”“可是,首先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做什么?”他那孩子般的脸庞猛然严肃起来。雷蒙说:“我必须试试我的勇气。现在失去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说完话,他转身急急离去。莎拉仍然靠着岩石,凝望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话中有些东西骚扰着她。他看来非常紧张——认真得怕人,而且颇为兴奋。霎时,她真想追踪而去。但是,她控制了这种心意。雷蒙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去试试他新发现的勇气。这是他的权利。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这勇气不致受挫。她在营地一带还未全黑的时刻回去。太阳正西沉,晚霞逐渐暗淡,她向营地走去,看到了白英敦老太太那有点怕人的样子,她仍然坐在洞窟门口。莎拉不禁浑身一颤。她急急忙忙从那下面的道路走过去,进入点了灯的大帐篷。威瑟伦爵士夫人头上挂着一束毛线,正在编织蓝上衣。毕亚丝小姐在桌巾上刺绣并不生动的蓝色勿忘草,一面听离婚法的改革论。仆人进进出出,准备晚餐。白英敦一家人坐在帐篷角落的板凳上看书。粗胖而故示威严的马穆德出现了,看来好像很生气。下午茶以后,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去散步,营地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因此,极有意义的参观纳巴德亚人建筑的计划遂告落空。莎拉说,每个人都过着自己愉快的下午。她走出自己的帐篷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回来时,经过杰拉尔博士帐篷,莎拉低声呼唤:“杰拉尔博士!”没有回答。她绕到帐篷门口,往里瞧。博士安静地躺在床上。莎拉以为他已睡着,便悄悄离开门口。这时,仆人走来,指着大帐篷那边,说晚饭已经准备好。她又缓缓走下去。除了杰拉尔博士和白英敦老太太之外,大家都围着桌子。仆人急忙派人去通知白英敦老太太晚饭已准备好。过一会儿,外面突然闹起来。两个仆人急忙跑过来,激动地用阿拉伯语向译员说了一些话。马穆德突然惊慌地望望四周,然后向外跑去。莎拉也冲动地跟过去。“什么事?”莎拉问。马穆德回答:“那老太太,阿布达说,她生病——不能动。”“我也去看看。”莎拉加快脚步,跟着马穆德爬上岩石,直向老太太所坐的椅子奔去。她摸摸那肥大的手,探探脉息,然后弯腰看她的脸……她挺起身子时,脸色非常苍白。她折回大帐篷。在大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坐在桌子里侧的一群。她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非常不流畅、不自然。“真遗憾。”她对白英敦家的老大雷诺克斯说:“令堂去世了,白英敦先生。”接着,她以奇妙的眸光望着五个人的脸,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是宣布他们自由了。而她的目光仿佛是从远距离眺望一样……

杰拉尔博士走进旅行社办事处,看到莎拉·金在柜台那边。她仰首,“呵,早,我正在办到培特拉旅行的手续,听说你也要去。”“是的,我发现我也可以去。”“啊,太好了。”“很多人去吗?”“你我之外,还有两位女士,刚好可以租一辆车。”“真高兴。”杰拉尔轻轻颔首。接着,他就去办自己的事。不久,他手上拿着信,跟莎拉一道走出办事处。有点凉意,却晴空如洗。“白英敦家有没有什么消息?”杰拉尔问。“我在伯利恒、拿撒勒及其他地方绕了三天。”莎拉意兴阑珊地报告她意图跟白英敦家人接触终归失败的经过。“终于失败了。”她最后说。“据说,他们今天启程。”“到哪儿?”“不知道。看不出来。”她生气地说下去。“我觉得自己做了臭事。”“为什么?”“干涉别人。”杰拉尔耸耸肩。“那要看情形而定。”“你是指应该干涉,是吗?”“是的。”“要是你,会吗?”法国人浮现出愉快的表情。“你是说我有没有干涉别人的习惯,是不是?老实说没有。”“那你认为我多管闲事罗?”“不,不,你误会了。”杰拉尔说得很快,又很用力。“我想,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如果看到有人犯错,想去改正它,这到底是好是坏?干涉有时会产生好结果,但也可能产生意外之害。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有善于干涉的天赋,这种人往往做得很顺利!可是,没有这种天赋的人却往往弄巧成拙,最好别管。而且,这也跟年纪有关。年轻人容易流于理想和信念,重视理论甚于实际。他们还没经验过事实与理论的矛盾。如果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做得不错,往往可以完成非常有益的事情(当然也常常会做出非常有害的事情!)然而,中年人有了经验,知道干涉尽管会导出好结果,有时也会造成坏结果,坏结果可能比较多,所以不会轻易插手!结果两者扯平了——热情的年轻人,不管有益与否都做;慎重的中年人,两者皆不为。”“这道理没有多大用处。”莎拉反驳。“一个人对别人未必能有帮助。这是你的问题,可不是我的。”“你是说你不愿意为白英敦家的人做任何事吗?”“是的。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对我而言也一样。”“不,要是你,可能有希望。”“为什么?”“因为你有特别的资格。你的年轻和性的魅力。”“性?啊,真的?”“人际关系总归一句,就是性的问题,可不是?你对那女孩是失败了,对她哥哥未必失败。从你刚才告诉我(也就是卡萝告诉你的)的话里,可以知道,白英敦太太的独裁有一个威胁。大儿子雷诺克斯曾以年轻人的力量反抗她。他离开家,去参加舞会。男人追求异性的欲望比催眠术的魔力强。那老太太也注意到性的力量(在她一生中也可能有此体验)。她很巧妙地处理了这件事——把美丽而贫穷的女孩带到家里来,让他们结婚。这样又获得了一个新奴隶。”莎拉摇摇头:“我不认为年轻的白英敦太太是奴隶。”杰拉尔同意。“不错,也许不是。因为她沉静温顺,白英敦老太太才低估了她在意志与性格上的力量。奈汀·白英敦当时还太年轻,也没有经验,不能正确评估自己的立场。她现在能够评估了,可是已经太迟了。”“你以为她已经绝望?”杰拉尔怀疑地摇摇头:“如果她拟了计划。没有人会知道。柯普可能参与其事。男人天生就是一个很会嫉妒的动物,嫉妒是一种很强的力量。雷诺克斯·白英敦也可能会被激动起来。”“你从同一理由——”莎拉故意以职业性的平板口吻说:“认为我有机会去影响雷蒙,是不是?”“不错。”莎拉叹了一口气:“我如果这样想也许早已尝试了。可是,现在太迟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这方式。”杰拉尔似乎颇感兴趣:“那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英国人对性总怀有复杂的情结,认为性不太高级。”莎拉显得很愤慨,但杰拉尔丝毫不为所动。“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女性,你会当众从容使用字典上最叫人不快的字眼,你是专家,没有丝毫偏见!可是,你还是有你母亲和祖母传来的民族性。即使不至于羞得满脸通红,你到底还是一个害羞的英国姑娘。”“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浑话!”杰拉尔只眨眨眼,接着又从容地加了一句:“这使你变得非常有魅力。”莎拉愣住了。杰拉尔蓦地脱下了帽子。“对不起,先走一步。”他说:“免得你把想到的话全部倒出来。”他逃进饭店。莎拉放慢脚步跟着走过去。那一带显得忙碌异常。几辆载着旅行箱的车子正准备启程。雷诺克斯、奈汀和柯普先生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监视着。一个胖胖的译员用流畅的英语和卡萝站着谈话。莎拉经过他们旁边,走进饭店。白英敦老太太身上裹着厚大衣,坐在椅子上等待启程。看她那模样,一种奇妙的感觉猛然从莎拉内心涌起。过去,她一直认为白英敦太太是个穷凶恶极的可怕人物。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可怜无力的老人。天生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力欲和支配欲,却只能做一家的暴君!莎拉很想让她的家人看看自己现在看到的老妇形象——愚蠢、恶毒、虚矫的老妇形象。莎拉激动地向她走去。“再见,白英敦太太。”她说:“祝旅途平安。”老太婆望着她。眸中,敌意与怒火交迸。“你对我相当无礼。”莎拉说。(我疯了?她在心中嘀咕,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你想妨碍你的儿女跟我交朋友,你不觉得这非常愚蠢、天真吗?你想做食人魔,其实你只是可怜的、滑稽的小丑。我若是你,我会马上停止这种愚蠢的游戏。你一定觉得我这么说很可恨,其实我是真心劝你,希望你有点反应,今后可以过得快乐一点。我认为和家人和睦相处,亲切相待,好得多。如果你愿意尝试,一定可以做到。”她停了一下。白英敦老太太仿佛已经冻僵了,纹风不动。最后,她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张开了口……但没有说出话来。“请说吧!”莎拉催促。“说话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不过请你仔细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终于说出话来,声音虽然嘶哑、沉静,却尖利如刺。白英敦老太太毒蛇般的目光不是望着莎拉,却奇妙地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莎拉身后,她不是对莎拉,仿佛是对亲近的亡灵说话一样。“我决不会忘记。”她说。“记住,我一样也不会忘记——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形都不会忘记。”这些话不知何所指,但那凶狠的说辞使莎拉吓得往后倒退。随后,白英敦老太太笑起来了——那笑声真吓人。莎拉耸耸肩。“你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太!”她说。她转身向电梯走去,几乎碰上了雷蒙·白英敦。她激动地说,说得很快:“再见。祝你快乐,也许我们还有相见的一日。”说完话,她投给他亲密温暖的微笑,迅速走开。雷蒙当场呆住。他茫然自失,以致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矮男人想要走出电梯,从后叫了好几声“对不起。”雷蒙好不容易才听到这叫声,让到一边。“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他说。卡萝向他走来。“雷,把吉妮带来好吗?她回房间去了。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好,我叫她马上来。”雷蒙走进电梯。赫邱里·白罗站着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竖眉倾耳,仿佛在听什么。旋即领会似地点点头,然后望着穿过休息室,向母亲走去的卡萝。他把服务生领班招过来。“请问,在那边的那些人叫什么?”“叫白英敦,是美国人。”“谢谢。”赫邱里·白罗说。在三楼,杰拉尔博士回自己房间,跟走向电梯的雷蒙和吉奈芙拉错肩而过。两人走进电梯时,吉奈芙拉说:“雷,你在电梯里等一下。”她跑回去,转过走廊拐角,追上了行走中的绅士。“请留步,有话跟您说。”杰拉尔博士吃惊地抬起头来。那女孩走近他,抓住他的胳臂。“他们要把我带走!想把我杀掉……我不是他们家的人。真的,我不姓白英敦。”她说得很急,字句都黏在一起。她继续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是皇家的人,是王位继承人——所以我四周全是敌人。他们想毒死我——在耍阴谋!——请救我——带我走——”她突然停住,传来了脚步声。“吉妮!”她吃了一惊,那模样很美。她手指抵着嘴唇,将恳求的眸光投向杰拉尔,然后跑回去。“我来了,雷。”杰拉尔博士扬起双眉,起步而行,缓缓摇着头,眉头紧锁起来。

“准备周全了。”赫邱里·白罗说。他吁了一口气,退了两三步,凝思如何把家具摆设在这饭店的空房中。卡勃理上校穿得窝窝囊囊,靠在墙边床上,吸着烟斗微笑。“你简直是小丑,对不对,白罗?”他说。“你喜欢演戏。”“也许是吧。”矮小的侦探承认。“但我可并不任性。要演戏,就先得有舞台装置。”“这是喜剧吗?”“不,即使是悲剧,也要有舞台装置。”卡勃理上校眼中亮起好奇的光。“好吧,一切随你!你说什么,我完全不懂。我想你已经掌握了一些什么。”“我很荣幸能达成你的要求——把真相提供给你。”“你是说可以定罪啦?”“我可没有这样承诺。”“的确。没有承诺,对我也许反而有帮助。端看时地而定。”“我的解释主要是心理方面的。”白罗说。卡勃理上校叹口气。“我就担心这点。”“你一定会了解。”白罗安慰。“不错,你应该可以了解。我经常思考,但真相这玩意儿,实在既奇妙又美丽。”“有时也很不愉快。”卡勃理上校说。“不,不。”白罗热心地说。“这是因为你以个人的眼睛观看。请你换用抽象、无偏的观点看看吧。案件的理路往往极富魅力,而且井然有序。”“我尽量试试看。”上校说。白罗看了一下他那奇形怪状的大银表。“是祖传的?”卡勃理兴致勃勃地问。“嗯,是我祖父的东西。”“时候到了吧?”“是该行动的时候了。”白罗说,“我的上校,请你坐在桌后的主席位置。”“唉,真是的!”卡勃理极为不满地说。“简直是要我穿制服嘛!”“哪里,不过,如果不反对的话,我马上替你系好领带。”白罗说做就做,把上校的领带打好。卡勃理上校苦笑地坐在指定的椅子上。但是,他又无意识地把领带拉到左耳下。白罗稍微移动了椅子的位置,一面说:“这儿是白英敦一家人的坐位。对面,”他走到对面去,“由和这案件有关的三个局外人坐。一个是证人杰拉尔博士,他掌握了这案件能不能起诉的关键;第二个是莎拉小姐,她与这案件有个人的利害牵涉,又有验尸的另一层关系;第三个是柯普先生,他与白英敦家人是朋友,所以也可归入有利害关系的一群……”他突然停下不说。“啊呀——已经来了。”他打开门,迎接他们。雷诺克斯·白英敦和他的妻子先进来;雷蒙和卡萝接着走进来。吉奈芙拉唇角浮起如雪般的微笑,独自走进来。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殿后。过了几分钟,杰佛逊·柯普先生才一面致歉一面走进来。他坐下后,白罗走向前,说:“各位,这是非正式的聚会,我为安曼事件而召集的。其实,卡勃理上校委托我——”白罗的话被打断了。打岔声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雷诺克斯·白英敦突然以吵架的姿态喊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你牵进这案件来?”白罗恳切地挥挥手。“遇到这种意外死亡案件。我常常被找来。”“如果有心脏麻痹案例,医生也常叫你去吗?”雷诺克斯·白英敦说。卡勃理上校清清喉咙,那是职务性的声音。他以办公事的语调说:“因为必须使整个案件明朗化,我得到了死亡的报告,这本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为今年比往年酷热,健康不佳的老人勉强放行,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可是,杰拉尔博士来见我,提出了新的事实——”他探询的目光望着白罗。白罗点点头。“杰拉尔博士是世界上有数的杰出医学专家。博士的供述当然会引人注意。他的供述是这样的:白英敦太太去世的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一些对心脏影响甚大的药物从药箱中遗失了。在前一天下午,他也发觉注射筒不见了。注射筒于当天晚上送回。最后,白英敦太太尸体的手腕上有伤痕,可能是注射筒的针孔。”卡勃理上校停了一下。“听了上述情形,我认为调查这案件是当局的责任。赫邱里·白罗先生是我的客人,承蒙他好意,愿意为我发挥他卓越的才干。因此,我把调查案件的全权委托给他。现在我们聚在一起,听他报告。”屋内突然沉静下来,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事实上,隔壁房间有人掉了东西,好像是鞋子。在这静悄悄的气氛中,那声音简直像炸弹爆炸一样响亮。白罗迅速望了一下右边的一小群人,然后把视线投向左边的五个人,眼现畏惧的一群。白罗轻轻地说道:“从卡勃理上校听到这案件的时候,我陈述我这个专家的意见。我说,这案件可能无法取得可带上法庭的证据,不过利用询问案件关系人的方法,大概可以揭露真相,因为要调查罪行,只须让犯罪的人说话就行,他们终究会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他吸了一口气。“在这案件中,你们也向我说了假话,但在不知不觉中还是道出了事实。”他听到右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和椅子的咯吱声。但并没有移目注视。他一直望着白英敦家的人。“我先检讨白英敦太太自然死亡的可能性。结果我下了判断,她不是自然死亡。药物与注射筒的遗失,尤其亡者家人的态度,都不能支持这个假设。“白英敦太太是被杀害的,她的家人全都知道这件事实!他们共同袒护罪犯。“可是,罪行有种种不同程度。为了探知那老太太家人所犯的这件谋杀案——不错,确是谋杀案——的主嫌是谁,我慎重探索证据。“动机很清楚。每一个人都可以由她的死获得利益。就金钱而论,他们可以立刻获得经济独立,享有相当庞大的财富;此外,还可以从几乎无法忍受的高压中得到解放。“可是,我也立刻断定共谋之说并不妥当。白英敦家的人说的话彼此完全不相吻合,而且无法提出有系统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实已加强这项推测了:这次案件可能由家里的一个或两人共谋做出,而其他的人则是事后的从犯。“我接着考虑这特定的一个人或一组人是谁。其实,这时,我的脑海里先钻入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证据。”白罗说出了他在耶路撒冷的经验。“由于这件事,自然浮现出雷蒙·白英敦先生是这案件的主谋者。查询之后知道他那晚说话的对象是妹妹卡萝。他们无论在脸型或气质上都很相似,心意似乎易于相通,而且他们都有神经质又具叛逆性的气质,足以拟出此一计划。他们的计划说是为了别人——为拯救全家人,尤其是他们的小妹妹,这正可提供他们犯罪的好藉口。”白罗停了一会儿。雷蒙·白英敦嘴唇半开,随即闭起。他的眼睛浮现出失语症者的烦闷,睨视白罗。“在谈论雷蒙·白英敦的案例之前,我愿意把今天下午所写,提供给卡勃理上校的重要项目表念给各位听:1.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2.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3.白英敦太太以阻止家人跟外人来往为乐。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白英敦太太鼓励家人离开她,到外头去。5.白英敦太太是一个精神性虐待症患者。6.大帐篷距白英敦太太所坐的地方约有两百码。7.雷诺克斯·白英敦起先说不知何时回营地;后来却承认曾替他母亲的手表对时。8.杰拉尔博士和吉奈芙拉的帐篷相邻。9.六点三十分晚饭准备好,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白英敦太太。10.白英敦太太在耶路撒冷曾这样说:“我决不会忘记。记住,我一样也不会忘记——”“我虽然分别列出这些项目,它们却偶然的两两成对。例如最先的两项,即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这两项是我调查这案件时最先注意到的,我发现它们非常不寻常,而且不能并立,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吧?不了解也没关系。我会再解释这一点。不过,我要先声明这两点绝对需要充分了解。”“现在我要综合一下检讨雷蒙·白英敦可能有罪的结果。我听过他说杀害白英敦太太的计划,而且他又处于容易激动的精神状态。他——小姐,对不起——”他向莎拉低头致歉。“他刚好面临情绪上的大危机。那就是他恋爱了。这种亢奋的状态很可能驱使他选择一条路。他对世人——包括继母在内,也许会采取和睦亲近的态度,或者鼓起勇气反抗继母,去除她的影响力,或者更加速促成他去实现此一谋杀计划。这是心理学!事实又如何呢?”“雷蒙·白英敦跟其他的人在三点半前后离开营地。白英敦太太这时还活着。不久之后,雷蒙和莎拉·金两个人谈起来了。过后,他离开她。根据他的证辞,他五点五十分回到营地,到她母亲那里,谈了几句话,然后回自己的帐篷,再到大帐篷去。他说,五点五十分,白英敦太太还活着。”“可是,我知道与这证辞相矛盾的事实。六点半,白英敦太太之死由一个仆人发现。获有医学士学位的金小姐,检验尸体,作证说:她当时对死亡时间没有特别注意,但可以明白确定的是死者至少在五点的时候已经去世。”“现在有了互相矛盾的两个陈述,如果排除金小姐判断错误的可能性——”莎拉打岔。“我的判断没有错。要是有,我一定承认。”她以严肃清晰的口气说。白罗有礼地向她低头致意。“那只有两种可能——不是金小姐,就是白英敦先生说谎。首先考虑一下雷蒙·白英敦说谎的理由,并且假定金小姐没有错误,也没有故意说谎,那情形如何呢?雷蒙·白英敦回营地,看到母亲坐在洞窟门口,过去跟她说话,发现她已经死了。这时,他会有什么举动:会呼救?立刻通知营地上的人?他没有这样做,他等了一会儿,就到自己的帐篷,再到大帐篷与家人在一起,而且什么也没说,这种举动太奇怪了,是不是?”雷蒙以神经质的尖锐声说:“当然,这是胡说!我必须告诉你,当时母亲还活着。我说过,金小姐当时慌了,所以判断错误。”白罗静静地说下去。“可是,还须追问何以会有这种举动。乍看,雷蒙·白英敦似乎不可能犯罪。那天下午,他只接近继母一次,而继母在这之前已经死了。由此假定雷蒙·白英敦无辜,那他的举动要如何解释呢?“若假定他无辜,我可以解释他的此一举动!因为我记得我听的对话片断——‘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他散步回来,发现她已死,同时那罪恶的记忆使他想起一种可能性,那计划不是由他,而是由他的同谋者完成了……他单纯地认为那是妹妹卡萝·白英敦干的。”“胡说。”雷蒙以低沉颤栗的声音说。白罗继续说下去。“现在就检讨一下卡萝·白英敦是凶手的可能性。于她不利的证据是什么?她也有非常激烈的气质——这种气质容易把谋杀行为染上英雄主义的色彩。而且,雷蒙·白英敦在耶路撒冷那天晚上谈话的对象,就是她。她五点十分回营地。据她说,曾去跟母亲说话。当时没有人见过她。营地上没有一个人——仆人都睡午觉。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柯普先生三人,在营地上看不见的地方参观洞窟。卡萝·白英敦的行动,没有一个目击者,时间方面也完全吻合。因此,卡萝·白英敦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浓厚。”他停了一下。卡萝抬起头,双眸悲凄地望着他。“还有一点。卡萝·白英敦第二天一大早,把一种东西扔进小河,有人亲眼目睹。有理由相信那东西就是注射筒。”“什么?”杰拉尔博士惊得抬起了头。“我的注射筒已经还回来了。我现在还带着哪。”白罗深深颔首。“是,是。这第二个注射筒,非常玄妙,也非常有趣。我想那注射筒是金小姐的,对不对?”莎拉有点迟疑。卡萝立刻说:“那不是金小姐的注射筒,是我的。”“你承认你把它扔掉,小姐?”她踌躇一下。“是,当然是,当然是我。”“卡萝!”奈汀说。她弯下身,痛苦地张大双眸。“卡萝啊,我不懂——”卡萝回首看她,目中含着敌意。“没什么好不懂的!我只是扔掉旧的注射筒。我根本没有碰到什么毒药!”莎拉打岔说:“毕亚丝小姐告诉你的确是事实,白罗先生。那是我的注射筒。”白罗微笑。“真是混乱,这注射筒事件。不过,这大致还可以解释。嗯,现在检讨刚才提出的两种情况了——雷蒙·白英敦无辜和妹妹卡萝有罪的情形。我想非常慎重地公正观察,我总是看两方面。接着,要考虑卡萝·白英敦如果无辜,又将如何?“她回营地,到继母那里,而且——也发现她已去世!卡萝首先会怎么想呢?她可能认为是哥哥雷蒙杀害的。她不知怎么办才好。她静默无言。一个小时后,雷蒙·白英敦回来,假装跟母亲说话,而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疑心想来一定更加确定了。也许她到他帐篷去,发现了注射筒。至此,她完全确定了!她把注射筒带走,藏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尽可能把它扔到别人见不到的地方。“有一件事实显示,卡萝·白英敦是无辜的。我问她话的时候,她明确地告诉我,她和哥哥根本没有去实现他们计划的意思。我要她发誓,她立刻而且非常严肃的发誓,她与这罪行毫无关系;她没有发誓说:‘我们’没有犯罪。她只为‘自己’发誓,没有为她哥哥发誓——她还以为我不会特别注意这种代名词。“这是卡萝·白英敦无辜的状况。现在退一步考虑雷蒙·白英敦不是无辜,而是有罪的状况。假如说卡萝的说辞——白英敦太太五点十分还活着——是事实,那么,在何种条件下,雷蒙可能是凶手呢?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在跟母亲说话的五点五十分杀害他母亲的。不错,附近有许多仆人,但天已昏黑了,可以进行得很顺利。若果如此,金小姐是说谎了。想想看,她晚雷蒙五分钟回营地。以这距离来说,她可以看到他到母亲那里的情形。后来,发现白英敦太太已死时,金小姐知道,杀害她的是雷蒙。为了救他,金小姐说谎,她料定杰拉尔博士发烧躺在床上,不能看透她的谎言。”“我没说谎!”莎拉明确地说。“还有一种可能性。刚才说过,金小姐晚雷蒙几分钟回营地,如果雷蒙看到他母亲还活着,那么打夺命针的也许就是金小姐。她早已认定白英敦太太是道道地地的魔鬼,而自以为是公正的行刑者。她假报死亡时间,可用这点来解释。”莎拉脸色苍白,以低沉严肃的声音说:“我确实说过,为救多数人,可牺牲一人。但这是在圣地涌起的念头。我决不会杀那可恶的老太太。我发誓,这种念头根本不曾出现在我脑海里。”“可是,”白罗沉稳地说,“你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说谎。”雷蒙·白英敦不禁挺起腰杆,激烈地喊道:“你赢了,白罗先生!是我说谎。我到母亲那里时,她已经去世。我愣住了。你知道,我本来是想去跟她吵架的。我已下定决心离开家,还我自由之身。可是,她——死了。她的手冰冷瘫痪。我以为——如你所说,是卡萝干的——手腕上有针孔——”白罗说得很快:“这一点,我还不能完全领会。你如何知道这种犯罪的手法?你知道一种方法——而且这种方法与注射筒有关系!这点我了解。如果你要我相信,把其他的全部告诉我。”雷蒙急躁地说:“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方法——在英国侦探小说中,把空注射筒刺在人身上,完成了这种计谋。看来是非常科学的。我本来也想这样做。”“啊,原来如此。我懂了。你买了注射筒?”“不,其实是从奈汀那儿偷来的。”白罗迅速望了她一眼。“注射筒不是放在耶路撒冷的旅行袋吗?”她的脸色有些变化。“我,我觉得很奇怪,它怎么不见啦。”她说。白罗轻声说:“夫人,你实在很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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