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岳飞正和黄机密等幕僚商计军情,张宪来报,擒到一名间谍。猛生一计,便和黄机密说了。黄机密道:“此事不成无害,成则不费一兵一卒,便除去一个大害了。”岳飞点头称是。密谈了一阵,随向张宪指示机宜,命先安排好了奸细的住处,再选上一些将士先住进去,然后升帐审问间谍。
间谍乃是兀术心腹杨勇,被擒以后,只说凶多吉少,心胆先寒。隔了一会,忽听传呼元帅升帐,跟着便有军校提审。勉强挣扎着随到宣抚大堂一看,岳飞坐在当中,两旁卫士刀枪雪亮,威风凛凛,还未近前,便听呼喝堂威。
军吏禀告:“金邦奸细身有腰牌,请按军法斩首!”杨勇越发胆落魂飞,伏地不起。
心正叫不迭的苦,连想:“死定了!死定了!”
忽听岳飞大喝:“奸细抬头答话!”吓得他战战兢刚喊得一声。“元帅饶命!”目光到处,瞥见岳飞双眸炯炯有光,英威逼人,正在朝他注视。心里一震,由不得把头一低,哪里还敢仰视!心正急得打鼓,周身发抖。忽听传令:“退堂,将奸细带往里面审问!”跟着又听脚步走动。
他偷眼一看,岳飞人已入内,两旁卫士刀斧手刚刚退去,身后便有人来解绑。回顾一看,正是岳飞身旁那位姓张的少年将军。只得随着,连过了几层院落,到一小院之内。
进屋一看,只岳飞一人独坐,桌上杯盘狼藉,满屋酒气熏人,仿佛先前酒还未曾吃完,便出审问神气。以为岳飞想骗他的口供,心中略定,忙即跪下。杨勇暗忖:“自己当了多年间谍,连经风险,都被逃脱。除非当时将我斩首,我算认命,只要有过十天半月拖延,就能想出脱身之计。反正你和我是对头,我只能说点皮面话把你稳住,才好脱身,要骗我真实口供,却是休想。”
心正盘算,忽听岳飞道:“张宪,将门关好,不许有人走进。”随将桌子一拍,骂道:“大胆张斌!本帅命你带了蜡丸密书到汴京去,请齐皇帝借着约会金人侵宋为由,诱兀术落网,里应外合,大破金兵,以免互相残杀,受那外敌欺凌。去年庐州一战,刘麟偏又胆怯,迟不下手,以致金兵先退,失去机会。都是你一去不来,误了大事。新近又派人去和齐皇帝商量,日前回报,今年冬天,定将兀术诱到清河入伏杀死,免他下手碍难。然后双方夹攻,把金兵全数消灭,宋、齐两国平分疆土。我事快办妥,你才回来,又将身藏的金兵腰牌被人看破,差一点没把我的机密泄露。你自己想想,该当何罪!”
杨勇误以为有了生机,忙说“因被金兵掳去,想乘机探听虚实,假意投降,新近才得逃回,原发腰牌已失”等语。
岳飞笑道:“这类腰牌,都由被擒奸细手中得来。我正奇怪你那腰牌上的姓名本是王忠,怎会变作杨勇?照这样说就对了。你此行受苦还下小呢。”杨勇知道岳飞不是容易受欺的人,便把金兵虚实连真带假说了好些。乘机又说:“这次是由淮北逃来,前在东京还结交了好些义民,以后往来方便,探敌容易。”
岳飞大喜道:“你所说金兵虚实,有好些齐皇帝也曾来信说过。你居然探得这样详细,足可将功折罪了。侦敌队现在添了一些新人,归张宪将军带领,地方已换,可随去歇息数日,不久还要用你呢。”
杨勇极口称谢,刚随张宪要走,岳飞又喊回来说:“转眼就要大破金兵,你们这些敢死之士用处最大。近恐泄露军机,每人蒙着一片黑纱,谁也不会认出面目,也不许离开一步。违令者斩!你莫要久出新回,误犯军规。”
杨勇诺诺连声,随同张宪由一又暗又窄的夹道走到一所僻静营房里去。张宪先取黑纱将脸给他蒙上,然后一同走进。里面先有十来个面蒙黑纱的壮士,起立行礼,喊了一声“张将军”,便不再开口。
张宪又把杨勇引往一旁,嘱咐了几句,方始走去。食宿均有专人照料,十分精美。
杨勇久当间谍,甚是好猾。恐被岳飞看破,一心一意苦盼早日脱身,非但不向人打听虚实,偶听旁人谈及军事,必以婉言劝告,表示他是岳飞的心腹。有人问他此行经过,也只敷衍了事,不肯多说。
由第二日起,便见这些蒙面壮士不断来往调动,也有探敌回来受到奖赏的。多是一进门先把敌人咒骂一阵,对于认贼作父。甘为敌人爪牙的败类,更是切齿痛恨。杨勇知道一露马脚休想活命,无奈这一队死士关防甚严,每次调人出外探敌,都是张宪亲来,谁也不敢私自走出。做贼心虚,万分忧急。好容易盼到第四天上,张宪忽把他带到岳飞密室之内,将他大腿肚割开,把一封蜡九密书封藏在内。
岳飞跟着走进,说:“现在命你带了蜡丸密书,往见齐皇帝,速讨回信,必有重赏。
再若延误,休想活命!”随给百两银子与作路费,令其速行。
杨勇自然喜出望外。临行,岳飞又将他几次喊回,再三叮咛,加给了一些金珠,以供途中紧急之用,最后才由张宪亲自护送,江边已有小船等候。杨勇谢了张宪,由船家扶上船去。仗着带有岳飞的令符,宋军境内,水陆通行。过界以后,更不必说。
杨勇急于回去报功,日夜赶路,往见兀术,说了经过。兀术见信,又惊又怒,忙向金主奏报。刘豫偏不知趣,恰在这时请立刘麟为太子,并催请金主命兀术、达赍早由清河进兵,大举灭宋。所说的话,正与岳飞假送刘豫的信相合,不由金人不信。金主忙命兀术、达赍借南侵为由,往袭刘豫。
兀术快到汴京,先遣人把刘麟召来商计军情。一见面便发动埋伏,连所部人马全数擒住,跟着进兵汴京。刘豫正在讲武射箭,向左右夸口:“金兵一来,此行灭宋无疑。”
兀术已突入东华门下马,命刘豫出见,一把抓住,同到宣德门,命人押往金明池囚禁起来。
第二日召集伪官,宣读金主诏旨,内有“建尔一邦,逮兹八稔,尚勤兵戍,安用国为?”的词句。随将皇帝名号废去,另设行台尚书省和汴京留守。一抄刘豫的家,共搜出黄金一百二十多万两、白银一千六百多万两、米九十多万石、绢二百七十万匹、钱九千八百七十多万缗。刘豫几次苦苦哀求,表示忠于金邦,死无二志。兀术。达赍理都没理,反骂了他一大顿。
岳飞得信,立上奏疏,请乘刘豫新废,攻其无备,长驱收复中原。韩世忠也上奏说,机不可失,请大军北征。赵构虽连回话都没有,金兵南犯清河之举却因此作罢。
绍兴八年的秋天,金人屯兵汴京、顺昌、淮阳、陈、蔡、徐、宿等地,积草屯粮,准备大举南侵。因岳飞、韩世忠、刘铸等不可轻侮,便乘赵构屡派王伦赴金求和的机会,想下缓兵之计,答应将河南州郡还给宋国。
岳飞识破敌人阴谋,往见赵构,详陈利害。赵构只拿迎还太上皇梓宫
作题目,说:“和议必成,业已谈妥。”岳飞力言:“敌人不可信!我国不能言战,岂能言和?相臣此举,不为国家根本打算,必有后患,将来难免被后人讥议。”
赵构却也无话可答。
秦桧闻言,更恨极了岳飞,便和金人私通消息,想好阴谋,将河南一一些州郡真个还给宋国,因此威权日重。赵构还恐岳飞不愿意,又下亲笔手札,归功于岳飞,说:
“全靠卿能抗敌,才能得到这样好的结果。”岳飞好生不快,对黄机密等幕僚说:“敌人虎狼,哪有信义!权奸用事,后患无穷矣。”互相愤慨了一阵,知道赵构不听劝说,便在暗中加紧练兵,开发营田,以为未来之计。
绍兴九年三月,赵构因收还了一些残破的州郡,大赦天下。十一月,又因和议成功,升赏文武百官,加封岳飞,进秩一等。
岳飞连上三次奏疏力辞,大意说:“这是国家的耻辱,不是可喜可贺之事。以此论功行赏,徒使敌人讥笑;将来敌寇叛盟,更失朝廷体面。敌人以和议为饵,欺骗我国已十多年。廷臣庸懦无谋,使国家蒙此奇耻,流毒无穷,举国臣民皆所痛心。今金人忽然无端请和,不是包藏祸机,便因内部空虚,为此诡计。明为还土地,实是当作寄存一样。
臣实不敢拜命。”
秦桧知道赵构希图苟安,又怕赵桓还朝,便说:“岳飞跋倔扈强,拥有重兵,须防变乱。”劝赵构以温言劝谕,强令拜命。一面却严令岳飞:“新界军民,不许结纳。如有北方逃来的百姓,都要送还金邦,不许宋军渡河往来。”岳飞自然愤激,并未照办。
绍兴十年五月,金人准备停当,果然大举渡河,分道南侵。这时达赍因为谋反被杀,主帅只兀术一人,兵力比前更强。自领孔彦舟等叛将直攻汴京,命乌噜取归德,李成取河南,分攻各州府县,左监军萨里干由河中攻打陕西。秦桧奏保的东京留守孟瘦、南京留守路允迪,全都开城投降。下余河南州县官府,多半是秦桧的奸党,不是弃城逃走,就是投降。只有拱州守臣工糙、亳州提辖魏经战死殉国。陕西各州县守臣,也是不降即逃。
宋室君臣一日数惊,远近震动。兀术只个把月工夫,便将去年退还宋国的一些州郡又夺了去,越发志得意满,以为兵强将勇,又有秦桧内应,专和几个抗敌的名将作梗,定是势如破竹。没想到上来所得州县,沾了秦桧的光,守土官将都是粮饷,自然抢夺容易。再往前进,便吃了大亏。
也只有个把月的工夫,宋将吴磷首先大败金兵于扶风,萨里干几乎全军覆没。同时,刘铸率领所部兵将去往东京赴任,途中闻说金人败盟,由涡口兼程而进,又大败金人于顺昌。
岳飞这面更是一得急报,立命张宪,王贵、牛皋。杨再兴、李宝等十多员勇将分兵攻打西京、汝南、郑州、颖昌、陈州、曹州、光州、蔡州等地。命梁兴渡河,联合太行山忠义巡社和两河各地义军攻取河东河北诸州县。又命岳亨、吉青、汤怀。张显东援刘铸,霍锐和杨幺手下降将黄佐、杨钦等西援郭浩。自领大军长驱向敌,准备一举收复中原。
不消多日,牛皋、杨再兴首先在京西打了一个大胜仗,李宝连攻曹州、宛亭县和渤海庙,三战皆胜,杀死金邦大将鹊眼郎君和另三名金将。
闰六月,张宪大败金兵于颖昌府,将城收复。跟着进兵,将金将韩常杀得大败,又收复了陈州。韩常是金邦有名大将,气愤不过,调来援兵镇国大王邪也学堇,带了六千铁骑,乘虚偷袭颖昌,又被董先、姚政杀得大败。
当天,王贵部将杨成收复郑州,将金邦大将漫独化杀了个落花流水。七月初一,张应、韩清收复西京,牛皋、傅选在京西又打了一个胜仗,跟着又在黄河岸上大获全胜。
另一路孟邦杰收复了永安军,又命部将杨遇收复了南城军,跟着联合刘政攻打西京。伪军守将李成、王胜等带兵十余万,放弃洛阳,逃往孟县。
这些全是岳飞先后选拔起来的勇将,所有将士都受过极好的训练,明于战术战略,领有机宜。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共只两个多月光景,便将河南州郡全都收复。岳飞将大军留驻颖昌,命诸将分道出战,往破金兵。自领一队轻骑驻扎鄙城,准备即日北进,军威越盛。韩世忠又乘机收复了海州。金兵到处挫败,兀术大惧。
赵构既怕赵桓回来,要他让位,又觉汴京业已残破,江南风景秀丽,更多享受,只要保住这半壁残山剩水,已是心满意足;又听了秦桧的谗言,觉着打了胜仗,求和容易。
忙命司农少卿李若虚赶往军前,面谕岳飞:“只可退守,不许前进。”岳飞不听!若虚见连打胜仗,士气高昂,岳飞更是为国公忠,智勇过人,好生感动,便对岳飞说:“你只管进兵,朝廷若问,就算是我把旨意传错便了。”岳飞大喜,接连出兵又打了几次胜仗。
赵构连接各路捷报,前方将帅都主张以全力将金兵消灭。岳飞所奏更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再下诏旨,劝岳飞保全实力,不可冒险。
岳飞看出金人只想倚仗奸臣秦桧,伎俩已穷。先不回奏,只命将士每日挑战,咒骂不已。兀术恼羞成怒,打算倚仗人多,与岳飞一决胜负,召集龙虎大王、盖天王和韩常等大队人马一同出战。
岳飞先命岳云带领三千人马往冲敌阵,如不能胜,便按军法从事!
岳云经过这些年的锻炼,本领更高,所部“背鬼”、“游奕”两军,又是岳飞军中特有的精锐,都能各自为战,一以当百,当时冲入敌阵。由早起战到午后,连伤了好些敌将,金兵杀伤甚众,并夺了数百匹战马。不料兀术怒火头上,亲自督战,派了大队金兵杀来,忙又回兵冲杀。虽然所到之处,无人能敌,无奈金兵越杀越多。眼看陷入重围,正打算率众拼命,忽见西北角上敌阵大乱,知道来了接应,连忙冲杀过去。
原来兀术正在西北高坡上指挥督战,严令部下金兵,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非生擒岳云不可!忽听下面喊杀之声,仔细一看,由北面杀来一支宋军,当头一员手持长枪的大将,威风凛凛,勇不可当。迎敌兵将稍微挨近,不是被他刺死,便被枪杆打落马下。
素以勇悍著名的盖天大王手持双铁锤,上前迎敌,才一照面,便被来将手起一枪,拨开双锤,当胸刺透。连尸首也由马上挑起,甩向一旁,双锤同时飞落出去,又砸伤了好几个金兵。随来宋军好似生龙活虎一般,勇猛非常,转眼便被杀出一条人弄,直奔这面山坡而来。刚呆得一呆,忽听哈密量在旁低语道:“殿下还不快走!”一句话把兀术提醒,话也顾不得说,忙即上马,往坡后逃去。
哈密蚩先见岳云只带少数人马,便来冲锋陷阵,知道岳飞用兵如神,早防中计。一见这支宋军突由后面杀来,越料不妙。忙代兀术传下急令,命龙虎大工和勇将阿里朵李茎先将来将敌住,一面命全军速退第二层阵地,紧守待命。刚把令传完,宋将人马已快杀到坡前。龙虎大王、阿里朵学茧哪知厉害,同声怒吼,连忙催马杀上前去。哈密量见势不佳,手朝兀术的女婿夏金吾一招,一同上马,就此溜去。
来的这员战将正是杨再兴,奉了岳飞急令,由京西回军绕向敌军之后,接应岳云,先挫敌军的锐气。再兴赶到当地,因见金兵势盛,喊杀震天,正恐岳云有失,忽见南面山坡上立有一面杏黄色的大纛旗,知是敌人主帅所在,忙一摆手中枪,绕向侧面,一声大喝,匹马当先,冲杀过去。
再兴本领高强,部下四千兵将都是精锐。本来出其不意冲向敌后,擒杀敌人主将并非无望。无奈兀术屡为岳飞所败,存有戒心,身旁保卫的心腹兵将甚多,初上来都能拼命迎敌,再兴虽然得胜,却耽延了些时候。眼看杀到坡前,瞥见两员金将怒吼杀来。更不答话,先将阿里朵丰堇的大刀一枪磕飞,人也坠马逃走。龙虎大王正由侧面来攻,吃再兴一枪杆将马头打碎,连人扫中,马倒人翻,被金兵抢救了去。再兴满想生擒兀术,连忙冲上山坡一看,人已逃光,手起一枪,将大纛旗打断,跟着又往人多之处杀去。
岳云正带领人马冲杀过来,两军会合,杀得金兵尸横遍野。一直追到金兵第二层阵地,接到收兵信号,方同将所得的战马和敌将的首级带回交令。
兀术先以为岳飞必有巧计,事后才知共只岳云、杨再兴这七千人马,竟将他多出十倍的兵将杀了一个大败。当时愧愤交加,越想越气。
亢术先练有一支骑兵,号称“拐子马”。每三人三骑为一联,人马皆披重铠。马头上佩有利刃,马上人都端着极锋利的长枪。每联马前还配有一个特制的拒马刺,上起阵来宛如一层接一层的铁墙,戈甲鲜明,惧眼生光,遇人人死,遇马马伤。遇到平原旷野,冲起锋来,万蹄踏尘,惊天动地。后面再有千百人擂鼓助威,声势越发惊人。兀术平常看得最重,这次出兵,先在顺昌府因遭大雨,“拐子马”为刘铸所败,连死带伤去了一小半,非常痛惜。因往襄汉这一路,平原无多,再往前进,更多水路,本来留在前面,不舍轻用。也是一时情急无计,以为当地战场是平野,可以一试,便调了来。当日命韩常暗带三千“拐于马”先出挑战。
岳飞遥望金兵前面旗帜特多,后面尘土高扬,远望好似裹着一团浓雾。想起刘椅前些日来信和以前的谍报,忙传密令,命众将分头准备。再命岳云、杨再兴同出迎敌。告以“敌军后面藏有精锐,也许就是兀术所练‘拐子马’、‘铁浮图’之类,这次不比上次,你二人能胜则进,不能胜则退,切记不可多伤将士。”
二将领命出战,望见对阵敌兵手挥大旗,极少持有兵器,越知有诈。岳云首命将士留意,不要急进,随同再兴当先迎敌。来将正是韩常,刚一交手,便自逃退;前面金兵跟着纷纷逃窜。再兴要追,岳云连忙拦住道:“敌将不战而逃,敌兵都往两旁逃散,必有诡计。”再兴方说“无妨”,忽见金兵散处,后面突然涌现出大队铁骑。再兴笑说:
“这东西平地相遇,果然厉害,可命众将士后退,我两个先讨他一点彩头再走如何?”
岳云回头,“背鬼军”部将王纲带了五六十名骑兵由后赶来。大喝:“这东西也和它硬拼么?急速传令快退,我和杨将军稍微试它一下就回来了。”话刚说完,一看再兴已单骑向前,便跃马赶上前去。
为首金将刘大保,首吃杨再兴迎住,共只两个回合,便中枪落马。另一金将正是阿里朵学堇,吃岳云迎住,才一接触,便被岳云铁椎震得两膀皆麻。身后大队“拐子马”
一拥而来,连后退都难,吓得慌不迭往斜刺里逃去。
再兴、岳云虽看出“拐子马”来势凶猛,仍想试它一下,不顾追敌,各催战马,冲杀上前。初意是想查看“拐子马”是否可以攻破,又想迎头打死一些,看看马倒之后是何光景。谁知兀术“拐子马”每三人三骑为一联,每十联为一小队,均能各自力战,并有大小将校带领,先二敌将只是同来诱敌,并不相干。
再兴胆大气粗,临敌最勇,手中所用铁枪又长,见岳云忽然立马观望,喊声“快杀!”便单人独骑,挺枪直上。上来一枪,刚将当头一联的马上敌兵长枪打落,连伤了两个,还想多杀几个时;没想到这些铁骑久经训练,上起阵来,一味前冲,人虽杀死,马却不停,又都披甲,只露四脚,并有一个形如铁环的拒马刺挡在前面。坐下马先禁不住,左右两边的“拐子马”再纷纷冲杀上来,越发难当。
再兴不是闪避得快,坐下马已不死必伤了。盛气头上,还不肯退,回手猛力一枪,刚将左边冲来的一联破甲透颈而过,连伤两马;马上敌兵也有一人滚落,被旁边的马踏死。右边又有数十联“拐子马”涌到,靠近的一联敌马,手中长枪已朝再兴人马猛刺过来。眼看形势危急,人不受伤,马也必死。
忽听大喝,一条人影带着一团寒光,突由斜刺里横飞过来。跟着便听-琅琅一片急响,目光到处,正是岳云。连马都没骑,赶来接应;纵身一铁椎,先将敌兵的三支长枪全数打飞,再猛力将椎一挥,内中两马的头立被打碎,下剩一马也受了伤。
再兴还没有看清,岳云已不再恋战,回手朝再兴马股一拍。这类久经训练的良马,得到退回的信号,立往来路跑去。再兴因岳云孤身应战,又未骑马,自不放心。刚要回援,忽听收兵信号,同时瞥见岳云已连蹿带跳,飞驰追上。口里一声呼哨,所骑战马便由前面奔腾而来,到了近前。岳云纵身上马,这才并骑同回。
原来岳云看出“拐子马”前有一个拒马刺,无法近前,恐爱马受伤,又见再兴危急,忙即下马纵身赶去,将再兴接应下来。“拐子马”身披重甲,三马连环,看去声势猛恶,行动到底较慢,自然追他不上。
二人回离阵地不远,正恐敌骑追来,难以抵挡。忽见两名骑兵由满地野草中左转右折,飞驰而来。见面便说:“元帅恐敌骑猛冲,已有防备,前半有陷坑和绊马桩,后半是照第四十三行营图设的,请二位将军过时留意。”说时,王纲带了五十名人马,也由侧面飞驰而至。
岳云问他:“怎么不曾回营?”王纲答说:“因见金将落荒逃走,就便赶上,将他杀死,因此晚来了一步。”三人回营一看,全军业已后退十五里。岳飞同了徐庆、陈经、黄机密等正在立马遥望,见面问了几句,便命同退。
那统领“拐子马”的名叫噶嗜,闻报两员挑战的金将均被宋军杀死,大怒追来。遥望宋军阵地营垒森列,旌旗如林,只是静悄悄地不见一兵一卒。随听侦骑来报,说前面设有绊马桩。正命破桩而进,忽听前面金鼓齐鸣,号炮四起,左右两旁草地里,立有大批火箭射来,同时又接兀术急令说,宋军不战而退,必有准备,命速回兵。噶噜只得带了三千“拐子马”退回。

兀术原因前在顺昌府遇到雨后泥泞,吃刘-将“拐子马”破去了好些,心中痛惜。
闻报两员大将都被宋将杀死,宋军一人未伤,不战而退,知道岳飞比刘铸更不好惹,惟恐中计,乃下急令将噶噜召回。说起前事,越以为所料不差。后接探报,说岳飞业已拔营后退了十五里,两旁火箭只放了一阵,便不再见。不禁大怒,忙命夏金吾去下战书,就便暗窥宋军虚实,准备进攻。夏金吾竟一,去不回。
正等得心焦,岳飞忽命牛皋来下战书,大意是说:“我已调齐全军,准备与你军决一胜负。何时交战,悉听尊便。”兀术笑问:“岳元帅号称常胜之军,人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为何昨日不战而退?”牛皋哈哈大笑道:“四殿下的‘拐子马’还未走近,便被火箭吓退,怎说是岳元帅不战而退呢?”
兀术心中有气,无奈岳飞用兵难测,不知所说真假,未便反问,冷笑道:“兵家进退,原是常事。我想送走将军,就和岳元帅战场相见,当不至于怪我大性急吧?”
牛皋笑道:“岳元帅连睡梦中都想和金兵一决存亡,蒙四殿下慷慨出战,欢迎之不暇,焉有见怪之理?夏金吾将军大约就快回来了,等他一到,便请发兵吧。我牛皋回去不回去不相干,只要能使我军如愿以偿,就足感盛情了。”
兀术先以为岳飞故意命大将牛皋下书,却把夏金吾留作押头,正要发话。忽报夏金吾回营交令,竟是大出所料,心中暗佩,只得强笑道:“夏金吾已回,我送走将军,便照来信所说,与岳元帅战场相见了。”随起以礼相送。牛皋把手一拱,从容往回驰去。
兀术见牛皋单人独骑,连兵器都不带;来去从容,旁若无人,所说的话,都是针锋相对,不禁叹道:“岳飞部将都是这样,此人不去,休说吞并东南,恐连两河燕云都难长保了。”随问夏金吾:“为何去了这么久?”
夏金吾答说:“宋军仍扎原处,岳飞竟以客礼相待,说起两国仇深恨重,只有还他中原故土,送还两宫,把屡次掳掠去的臣民财物,军粮器械全数算还,才有商量。宋营到处静悄悄很少见到人马,也看不出有准备交战的形迹。过午以后,岳飞才命人送来使回去。出营一看,人马业已布满,军容甚盛。因要和我军一决存亡,连大营前的绊马桩都拆去了。”
兀术闻言,仔细想了一想。暗忖:“岳飞当我‘拐子马’易进难退,必是先放我军过去,再和以前一样,另出奇兵抄我后路,拦腰截击。要不,便是前面伏有火攻,不可不防。”便和哈密蚩商量好了计策,先命噶噜带领一万五千“拐子马”以全力冲锋,照着宋军人马去路前进,以防陷阱。遇见丘陵起伏,草木多处,须防火攻。随将全军分为五队,以梅花形阵势进攻,以防宋军邀击。
两军相隔共只十里之遥,兀术事前早有准备,以为牛皋刚走不多一会,岳飞决想不到来势这样迅速。哪知“拐子马”前锋走出才七八里,便遇见大队宋军的骑兵,相隔还有十来丈,箭便和暴风雨一般射来。噶噜自恃人马均披重铠,立即挥军前进。宋军好似看出厉害,纷纷回马逃回。
噶噜见敌人都是骑兵,前面不会设有陷阱之类,并没想到别的。等追出十多里,刚听出万蹄奔腾之声有异,便听近侧兵将急呼:“这一带恐有陷阱翻板,大家留神!”跟着便是一片惊哗之声。前面“拐子马”忽然一联接一联,连人带马纷纷翻倒,转跟就去了一小半。不禁吓了一大跳。
噶噜仔细一看,到处都是一人来高的井形土穴,内中各藏有手持麻扎刀的宋军勇士,这时忽将上附泥土的木盖握在手里护住头脸,由穴中纷纷暴起,用刀专斫马足。
“拐子马”三马连环,并驱而进。一马倒地,另两马便不能行,后面的马再往前一冲,便成了自相践踏之势。宋军乘机再将后来的马蹄斩断,越发惊蹿挤压,人翻马倒,不死必伤了。
“拐子马”相继翻倒,穴中宋军又各换了长枪大锤,纵将出来。倒地的金兵本就多半受伤;再吃这些健儿们一路乱扎乱打,转眼尸横遍地,欲逃无路。噶噜见此情势,心胆皆寒。忙即传令后退时,后面的“拐子马”也同样翻倒伤亡。一片喧哗惊扰声中,后面黄尘弥漫,高涌十丈,连号令也无法传达。正在马上暴跳急呼,骤出不意,坐马前蹄忽被宋军斫断,人便攘落下来;忙想纵起,已自无及。吃后面一联“拐子马”猛冲过来,当时压死。不消片刻,一万五千“拐子马”全数翻倒,没有一骑生还。
岳飞自领大军埋伏在前,等“拐子马”过,一声号炮,便往前冲,正和后队金兵迎个正着。岳云、张宪、杨再兴奉命诱敌,见“拐子马”一破,也由两边抄越过来,兵力更强。
兀术以为这次必能取胜,正打着如意算盘,不料宋军突然杀来,竟将前锋“拐子马”
隔断。最出意外的是平日惯用奇兵偷袭的岳飞,竟以全军之力来攻,兵强将勇,锐不可当。不禁大吃一惊!未容发令,前军先溃。遥望“岳”字军旗,相隔也只半里之遥。知道凶多吉少,即便“拐子马”能够保住,金兵也无胜理。忙传急令,命左右两翼急速上前应战,后军改作前军。自领中军撤退时,宋军业已潮涌而来。喊杀之声,震得人耳鸣心悸!兀术回马先逃,金兵纷纷溃窜,狼狈已极。
这一仗岳飞只用了三万多人马,又将兀术十余万精锐之兵杀得大败,追杀了三十多里,天已半夜,方始收兵。兀术一点残兵,只剩了两万多,闻报“拐子马”一骑不存,放声大哭道:“自从海上起兵,此马战无不胜,这次南进,先败于刘铸,还是吃了天时地利的亏。不料平野冲锋,也被岳飞杀得片骑不回,此仇岂可不报!”越想越恨,忙又急调来了十二万精锐,准备由临颍大举进攻,非将岳飞打败不止!
岳飞大败兀术之后,知他还有不少兵力,决不甘休,连忙整顿人马,准备应战。杨再兴讨令自带三百骑前往探敌。岳飞恐其犯险,本不令去,再兴力请不已,岳飞方始答应。
再兴去后,岳飞越想越不放心,又命张宪带了两千人马前往接应,以防万一。跟着命王贵紧守颍昌,另由牛皋、徐庆两军去攻金兵的侧面。
再兴行至许州临颖县南的小商桥,一时大意,由兀术大军侧面错过,撞上了另一路金将万户萨巴。再兴连战二十多个回合,才将萨巴枪挑马下。兀术得信,立命合围夹攻。
再兴人强马壮,所部都是亲手训练的敢死之士,又连杀伤了金将千户之类一百多人,金兵伤亡更多。
兀术亲自回马督战,见再兴只带三百人马,竟将金兵杀死这许多,不由怒火中烧。
忙在对岸埋伏了大量弓箭手,故意放开一面,诱其人伏。
再兴杀了半日,人困马乏,又见部下伤亡过半,打算突围过河,将手中长枪一紧,连挑带打,冲到河边,刚刚跃马下河,快要走上对岸,冷不防一阵乱箭射来,连人带马全被射死。
兀术见金兵被再兴杀了一个落花流水,混乱非常,正待下令整军再进。不料张宪带了两于轻骑赶来接应,路遇乘隙冲出,回报军情的两名骑兵,说起再兴业已危急,不禁情急,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往前杀去。兀术行军正是小商河旁,地厌兵多,施展不开,金兵已被再兴杀得胆寒,哪禁得起这一支生力军的猛击!
岳飞恰又得到兀术大兵进犯临颍的探报,带了四千精骑飞驰而来,乘机由金兵中腰冲人,杀得兀术连夜逃走,宋军追出十五里外,方始停住。
张宪将再兴的尸首寻到一看,人已和刺猖相似,通身钉满了金兵的长箭。火葬之后,单箭镞就有两升多。岳飞亲身祭奠,痛哭了一场。一算地势,忙对岳云说:“兀术颇善用兵,又最好胜。他连遭大败,定必回攻颖昌。守将王贵势孤,你速带兵前往接应。”
岳云赶到颖昌,见金兵大至,王贵胆怯,不敢出战,并在城内搜刮了些财物,准备弃城逃走。便说了他几句,自带骑兵八百当先,另派步兵由左右两翼进攻,迎头遇见兀术女婿统军上将军夏金吾,只两个回合,便起手一锤打死,跟着挥军冲入敌阵。
兀术不料宋军有备,本就胆怯情虚。忽听急报,岳飞命梁兴会合两河豪杰义军,将垣曲、沁水等地的金兵杀得大败,并将怀州、卫州收复了去,山东河北的道路全被截断。
随又闻报宋军勇将董先、胡清前来夹攻,手下兵将伤亡越多,不由心胆皆寒,只得率领残军退走。中途遇见张宪、徐庆、李山等截杀,又伤亡了六千人马。一路狼狈逃窜,到了朱仙镇北,与各路应援的金兵会合,才得喘息。
岳飞的大军已进到了朱仙镇南,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两河豪杰李通、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义军何止百万,有的投到岳飞部下,有的先将失地收复,派人向岳飞报捷,准备前后夹攻,收复中原,直取燕云。
投奔岳飞的义军都打着“岳”字旗号,所过之处,沿途父老百姓抢着挽车牵牛,把仅有的一点粮草也取出来犒军,顶盆焚香迎候的一路都是。金人号令已不能行于燕京以南,哪里还敢过问!
兀术还想“签军”再战,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休说原在部下的汉军降卒,连原部落招来的金兵都在纷纷聚谋,打算叛变,最凶狡残暴的金将乌凌噶思谋都镇压不住。只得对部下将士说:“你们先不要动,等岳家军一来,我们投降就是。”此外还有金将王镇、崔虎、李颚、华旺、噶克察等,都密受岳飞旗榜,纷纷请降。韩常也看出大势已去,打算带兵五万,前往投降。兀术看出败亡在即,准备弃了中原,逃回国去。
岳飞连破金兵,满心欢喜,兴奋已极,笑对众将说:“此番抵黄龙府,必与诸君痛饮矣!”他这里正在计划受降之策和如何布置整编那两河百万忠义之士,准备指日渡河。
非但收复中原,还要直捣燕京,生擒敌人首脑,为国家报仇雪耻。不料此时赵构、秦桧君臣竟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令人万想不到的卑鄙事来。
原来兀术自从“拐子马”一破,便连命心腹往临安责问秦桧,说:“现在岳飞进攻不已,他如将中原夺回,我定发动倾国之兵将赵构君臣杀光,并将你私通我国之事全数揭露出来。”
秦桧得信,又急又怕,连忙回信:“岳飞不死,终是后患。且喜赵构昏庸,只图苟安,又恐赵桓回朝,还可要挟。请赏给我一些限期,决不负殿下对我的大恩。”随命粮饷上奏,说岳飞这样冒险轻进,一败便不可收拾。最好命他班师专守江淮,万不可失去求和机会。
不特此也,秦桧跟着又向赵构说:“岳飞已收复中原邀买人心,现在带兵已达二十万以上,还在招收各地盗贼。两河群盗和岳飞勾结的已有一二百万之多。
眼看兵力越来越大,稍一叛变,这片江山便非宋室所有。即使不然,他将渊圣
迎回,挟以自重,朝廷废立,更全由他一言而决。金人至多只想划淮为界,还能保住这半壁江山;岳飞一旦得志,却比金人厉害得多。”
赵构前贬主战派大臣张浚,本就有过“宁肯亡国,不用此人”之言。这种卑鄙无耻的话,正表示他情愿把国家亡于外敌,也决不容自己人坐大的一种想法。
宋朝平日大将待遇最优,但统兵极少,连韩世忠在抗敌之时,本军都未超过三万人。
岳飞虽号常胜之军,先前地位在当时诸将帅之下,所统人马又少。即使所见与朝廷相反,赵构还是相当信任。自从持节封侯、平了杨幺以后,渐渐兵多将广,军容日盛。加上奸臣常进谗言,由不得使赵构生出顾虑。一听秦桧这种说法,除怕赵桓回来夺他的地位以外,又多了一桩心病,当时吓得汗流浃背,连说:“丞相真个老成谋国,虑得极是。”
忙传特旨,命岳飞急速班师!
岳飞知是奸臣卖国,暗助敌人的阴谋毒计。立时回奏:“金人锐气已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不肯班师。
秦桧知岳飞志不可夺。又对赵构说:“陛下只许臣便宜行事,臣定将岳飞召回。倘若叛变,斩臣以谢岳飞便了。”赵构将头微点,秦桧得了默许,大喜辞出。首先把张俊、刘铸、韩世忠、杨沂中等全军召回;再连发下金牌诏旨,立逼岳飞班师。
各路金兵先后受到刘铸、吴磷、韩世忠等猛击和牵制,岳飞更是他的死对头,兵强将勇,锐不可当。先占据的两河城邑,多被各地义军夺回,闹得金兵夜不安枕,前方士气更是消沉。连兀术那样素来刚愎自信的人,都时时刻刻打点着逃亡的主意。岳飞这面却是全军士气高昂,忠义奋发。只等一切准备停当,便要一举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双方优劣胜败之势,已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日清早,岳飞召集众将指示机宜,准备全军出动。有几路奉命先行的将士,已然整装待发;一个个精神抖擞,勇气百倍。正在非常紧张兴奋头上,忽报朝廷降下诏旨,岳飞前数日又曾上过请命各路将帅一同进攻、一举收复中原的奏本,全军将士都以为是朝命犒军,并许出战的好音。等把钦使迎进,一宣读诏旨,竞是促令班师,不许迟延。
下余都是一些无耻的旧套和敷衍的废话,不禁大失所望。
岳飞还能强忍悲愤,将士们却愤激起来。来使正是粮饷万俟,偏不知趣,开口“秦丞相”,闭口“秦丞相”,立逼岳飞要讨回话,问几时班师。张宪首先忍不住怒火,抗声问道:“钦使一句一个秦丞相,难道这诏旨是秦丞相下的么?”
万俟恼羞成怒喝问道:“我奉圣旨而来,你是何人?也敢在旁多口!”
张宪大声道:“未将副都统制张宪。事关国家安危,有话自然要说。”
万俟先闻张宪英名,又见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说时,双目正注自己,英气逼人。不由吃了一惊!还未及答,牛皋也插口问道:“我等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好容易把金兵杀得大败。眼看收复中原,为国雪耻,你偏一句一个秦丞相,要岳元帅退兵,难道此是秦桧的主意不成?快说!”
万俟见牛皋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旁立诸将都是满面怒容,越发气馁心寒,只得强赔笑脸道:“牛将军不可多疑。这样大事,若非出自圣命,谁敢妄为?不过秦丞相乃朝廷心腹重臣,他的意思也就是圣上的意思罢了。”
岳飞哈哈大笑道:“钦使此言差矣!你只知当朝首相是朝廷重臣,可知君优臣辱,君辱臣死的道理么?我奉的是朝廷诏旨,不是接了秦丞相的私书。如今十万大军与敌对峙;还有数百万百姓在此,都不能弃之而去。不问班师与否,均须有个安排,这不是儿戏的事。钦使请先回朝,我自行回奏好了。”
万俟离不敢再说,只得负傀告辞。岳飞仍以礼送,只是不再和他交谈。万俟走到外面,见全军将士都以怒目相视,吓得连忙上马驰去。岳飞回与众将幕僚计议,众将纷纷开口,都说:“胜而让敌,从古所无。此事不是奸臣矫诏,便是朝廷受了奸贼蛊惑。望元帅以国家百姓为重,乘着回奏的几天工夫,提前出战。先使金兵全军覆没,攻下汴京,生擒了兀术,再看朝廷有何话说。”
岳飞本就有此打算,刚说“这样也好”。跟着连接探报,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将帅首先撤兵,连刘铸、韩世忠也连奉诏旨,不得不收兵退去,各路金兵因知兀术危急,都往汴京这面赶来。岳飞满面愁容,仔细想了一想,和众将一谈形势和敌兵的来路,觉着抢前出战还来得及。只将兀术擒住,下余各路金兵不战自乱。正忙命黄机密速写奏疏,一面升帐准备发兵。不料又有急诏到来,大意是说:“我军粮饷不继,不耐久战,各地大军尽撤,金人已答应还我失地,送还两宫,严令即日班师,不许违诏。”
岳飞看出诏旨暗示各路宋军全撤,使其孤立,并还要断他的粮饷。再若抗命,甚而要以叛逆问罪,不禁慨叹道:“我军十年苦战的心血,难道就废于一旦了么?”来使当然也是一个粮饷,路遇万俟离,已受了指教。只将诏旨宣读,一句话也不多说,便告辞而去。
岳飞刚忍住悲愤把人送走,还未回转;遥望前面尘头起处,有二十来骑飞驰而来。
临近一看,一员神武军统制手举一面金牌,带着二十名盔甲鲜明的校尉,同骑快马,做一窝蜂驰到,同声呼喝:“岳飞速接金牌诏旨!”
这类金牌,上有“如朕亲临”的词句,从不轻发。照例随行校尉都带有刑具枷锁,无论文武大臣,稍有违抗,来人便可将他当时斩首,或是锁拿问罪,死活凭来人一句话,丝毫没有商量。
岳飞刚听来人面传圣旨,将金牌接过。前面尘头又起,又是一员统制带着二十名校尉,捧了金牌飞驰而来,除立逼班师外,别无话说。总算昏君奸贼还有顾虑,来人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带刑具,校尉的刀也未亮出,只在营外喊了一阵,说“圣意已定,元帅三思”,便相继纵马驰回。
岳飞和众将自然万分愤慨。刚同回到营内,谈不到几句话,金牌又到。来使所说还是那一套,说完就走,更不停留。岳飞二次回营,还未坐定,张保忽报,朝廷不知发下多少金牌诏旨,就要到来。岳飞见众将都是满面怒容,有的直恨不能把金牌打碎!忙拦道:“不可如此!且等接完金牌再作计较。好在方才回奏,只说容我熟计而行,非到万不得已,仍照预计行事便了。”
话未说完,王横来报,第三次金牌相隔只有二里之遥。岳飞想了一想,命在营外设下香案接旨,索性接完金牌再说。刚率众将走到营外,遥望前面果然又来了好几起;都是一员统制带领二十名校尉,一队接一队走马灯也似飞驰而来。接旨时,双方问答仍和先前一样,当下又连接了四道金牌,等接过金牌,送往里面供起,又有金牌相继驰来。
这一天之内,先后接了十二道金牌。未了三道并还带了刑具和刀斧手。不过来使为岳飞和全军将士正气英名所惧,只管耀武扬威,都是虚张声势。传完诏旨,交过金牌,便即驰去,谁也不敢作威作福。
岳飞接完金牌,天已入夜。休说无暇商计军机,连饭都没顾得吃。觉着费了无数军资民力和十年苦战的心血,忽然废于一旦,自是万分悲愤,忙召集众将和黄机密、于鹏等幕僚商计。牛皋、张宪等大将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中原收复,夺回燕云,再向朝廷请罪,我等死而无怨。”
谈到天亮,岳飞只听众人说话,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起立往来走动,极少开口,忽然慨叹道:“朝廷既连发下十二道金牌,已是无理可讲。若不奉命,非但军粮器械决无后继,甚而还要以叛逆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如今各路将帅已全撤兵,我们这一支孤军,外有强敌,内有权奸,岂不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以前兵少,还可取敌之粮以供军用。此时兵多,敌人又与奸臣勾结,知道军中缺粮,战时坚壁清野,攻少守多,退时纵兵焚掠,野无青草。中原百姓久在敌骑蹂躏之下,伪齐刘豫搜刮已空,他们只管心依故国,有如望岁,无奈力不从心,哪有余粮供应大军!以目前形势而论,后无援兵,尚不足虑;粮食缺少,却是致命一伤。还有最可虑的是两河百万忠义之士,每日引颈苦盼来归。视此忠义奋发,固是令人感佩,但那起义之处,多半近在他们乡土,地均分散,各自为谋。
以前凭山据险,结寨自保,已不免于饱受饥寒;如今所占州郡,地方残破,无粮可取,又多成了一支饿军。新近来投的几支义军,均因敌人退时焚掠一空,实在不能存活,不得不将所得城邑舍去,转战来投。若非沿途百姓把勉强藏留度命的少数粮草倾囊相赠,正不知途中要饿死多少!两河义军人数这样多,他们一面热望着能与我军会合,收复中原,雪耻复仇;一面却又以为我军一到,一切都可如愿以偿。其所望于朝廷者甚大,而朝廷已与他们的想望背道而驰;其所望于我军者甚多,而我军则无以为应。一旦渡河北进,这百万义军定必纷纷来投,闻风继起者更不知有多少。有何良策,妥为安置?他们什九起自田间,能与敌人相抗,使其疲于奔命,全由多年苦战、出生入死中磨练出来。
攻坚袭敌,是其长所;军规营伍,多非素习。既不能因为内有一些乌合之众,沮其忠义之气,不令来归,又不能因为军资缺乏,使其枵腹杀敌,置之死地。一个处置不当,将要大失人望而贻无穷之患!使将来收复中原,更多艰难。”
“我苦想了这一夜,只有收置义军这件事,比什么都难。我和诸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几时怕过事来?便是朝廷屡次信任奸臣,专主求和,也都抗疏力争,遇到自期必胜之机,常是坚不奉诏,并未曲从。我岂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无奈孤军深入,兵家之忌。收置这百万义军比和百万金兵对阵,还要难上十倍。”
“目前能够抵御敌人的也只有我军和韩、二吴这有限几路人马。我军兵力较强,关系更大。与其只顾与敌拼命,使未来收复中原的主要兵力调残损失,甚而全军覆没,以壮敌人吞并我国的野心,还不如退保襄汉,经划营田,助民耕种,养机待时,谋成而动。使我军粮有以自给,无须朝廷筹运之烦,免却奸臣作梗之忧。一旦出兵,两河义军依然闻风响应,收复中原,一举而定呢!况且敌人决无信义,必败和盟,内好通敌阴谋终必败露。此时暂且奉诏班师,使朝中奸贼无可进之谗;将来准备齐全,更多必胜之算。不是比进则与敌同归于尽,退则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强得多么?”
众人先都愤慨叹息,或是垂头丧气,闻言觉得岳飞所说有理,又全兴奋起来。
众将退后,隔了半日,牛皋忽然来报:远近百姓闻班师消息,大为愤慨。如今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口口声声要请元帅北进,不可回去。并说:“我等陷敌已十二年,平日受尽苦难,好容易盼得‘岳家军’来,将敌人打退,眼看收复中原,为何忽要班师?我等以前顶盆焚香,欢迎我军,和久旱逢甘雨一样。大军退后,敌人决不相容。今日情愿死在元帅马前,也决不甘心去受敌人的残杀!”
牛皋话未说完,大营四外已是哭声震野,嘈成一片。岳飞大惊道:“由昨日起,我们只顾商计班师与否和未来破敌之计,怎会忘记了他们?差一点便铸成了大错!你快去请上几位父老来相见。”牛皋领命而去。
众父老刚一走进,便跪伏在地,号哭起来。岳飞连忙还礼,命人扶起,开口就说:
“我决不丢下你们不管!请看这些诏旨和十二道金牌,怎敢违抗呢,我已准备除退军日期外,为诸父老百姓再多留五日。你们赶紧准备随军南去。我先派人马护送,将汉上六郡的问田分与你们可好?”
众父老见桌上除班师诏旨外,还供着十二道金光耀眼的金牌。上面都刻有“如朕亲临,违者立斩”血也似红的八个字。知道岳飞无法违抗,只得拜谢辞去。众父老走后,岳飞恐兀术由后追袭,忙传急令,先把百姓送往南方,一面散布不日与兵渡河,收复中原的消息。
兀术闻报大惧,正准备丢下汴京,连夜逃走。忽报宋军全撤,岳飞自带一支人马断后,军容甚整。兀术成了惊弓之鸟,竟不敢追。等各路宋军全数撤退,才率领残部进攻。
宋军已收复的失地,又渐渐被金兵夺去了。

  兀术原因前在顺昌府遇到雨后泥泞,吃刘锜将“拐子马”破去了好些,心中痛惜。闻报两员大将都被宋将杀死,宋军一人未伤,不战而退,知道岳飞比刘铸更不好惹,惟恐中计,乃下急令将噶噜召回。说起前事,越以为所料不差。后接探报,说岳飞业已拔营后退了十五里,两旁火箭只放了一阵,便不再见。不禁大怒,忙命夏金吾去下战书,就便暗窥宋军虚实,准备进攻。夏金吾竟一,去不回。
  正等得心焦,岳飞忽命牛皋来下战书,大意是说:“我已调齐全军,准备与你军决一胜负。何时交战,悉听尊便。”兀术笑问:“岳元帅号称常胜之军,人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为何昨日不战而退?”牛皋哈哈大笑道:“四殿下的‘拐子马’还未走近,便被火箭吓退,怎说是岳元帅不战而退呢?”
  兀术心中有气,无奈岳飞用兵难测,不知所说真假,未便反问,冷笑道:“兵家进退,原是常事。我想送走将军,就和岳元帅战场相见,当不至于怪我大性急吧?”
  牛皋笑道:“岳元帅连睡梦中都想和金兵一决存亡,蒙四殿下慷慨出战,欢迎之不暇,焉有见怪之理?夏金吾将军大约就快回来了,等他一到,便请发兵吧。我牛皋回去不回去不相干,只要能使我军如愿以偿,就足感盛情了。”
  兀术先以为岳飞故意命大将牛皋下书,却把夏金吾留作押头,正要发话。忽报夏金吾回营交令,竟是大出所料,心中暗佩,只得强笑道:“夏金吾已回,我送走将军,便照来信所说,与岳元帅战场相见了。”随起以礼相送。牛皋把手一拱,从容往回驰去。
  兀术见牛皋单人独骑,连兵器都不带;来去从容,旁若无人,所说的话,都是针锋相对,不禁叹道:“岳飞部将都是这样,此人不去,休说吞并东南,恐连两河燕云都难长保了。”随问夏金吾:“为何去了这么久?”
  夏金吾答说:“宋军仍扎原处,岳飞竟以客礼相待,说起两国仇深恨重,只有还他中原故土,送还两宫,把屡次掳掠去的臣民财物,军粮器械全数算还,才有商量。宋营到处静悄悄很少见到人马,也看不出有准备交战的形迹。过午以后,岳飞才命人送来使回去。出营一看,人马业已布满,军容甚盛。因要和我军一决存亡,连大营前的绊马桩都拆去了。”
  兀术闻言,仔细想了一想。暗忖:“岳飞当我‘拐子马’易进难退,必是先放我军过去,再和以前一样,另出奇兵抄我后路,拦腰截击。要不,便是前面伏有火攻,不可不防。”便和哈密蚩商量好了计策,先命噶噜带领一万五千“拐子马”以全力冲锋,照着宋军人马去路前进,以防陷阱。遇见丘陵起伏,草木多处,须防火攻。随将全军分为五队,以梅花形阵势进攻,以防宋军邀击。
  两军相隔共只十里之遥,兀术事前早有准备,以为牛皋刚走不多一会,岳飞决想不到来势这样迅速。哪知“拐子马”前锋走出才七八里,便遇见大队宋军的骑兵,相隔还有十来丈,箭便和暴风雨一般射来。噶噜自恃人马均披重铠,立即挥军前进。宋军好似看出厉害,纷纷回马逃回。
  噶噜见敌人都是骑兵,前面不会设有陷阱之类,并没想到别的。等追出十多里,刚听出万蹄奔腾之声有异,便听近侧兵将急呼:“这一带恐有陷阱翻板,大家留神!”跟着便是一片惊哗之声。前面“拐子马”忽然一联接一联,连人带马纷纷翻倒,转跟就去了一小半。不禁吓了一大跳。
  噶噜仔细一看,到处都是一人来高的井形土穴,内中各藏有手持麻扎刀的宋军勇士,这时忽将上附泥土的木盖握在手里护住头脸,由穴中纷纷暴起,用刀专斫马足。
  “拐子马”三马连环,并驱而进。一马倒地,另两马便不能行,后面的马再往前一冲,便成了自相践踏之势。宋军乘机再将后来的马蹄斩断,越发惊蹿挤压,人翻马倒,不死必伤了。
  “拐子马”相继翻倒,穴中宋军又各换了长枪大锤,纵将出来。倒地的金兵本就多半受伤;再吃这些健儿们一路乱扎乱打,转眼尸横遍地,欲逃无路。噶噜见此情势,心胆皆寒。忙即传令后退时,后面的“拐子马”也同样翻倒伤亡。一片喧哗惊扰声中,后面黄尘弥漫,高涌十丈,连号令也无法传达。正在马上暴跳急呼,骤出不意,坐马前蹄忽被宋军斫断,人便攘落下来;忙想纵起,已自无及。吃后面一联“拐子马”猛冲过来,当时压死。不消片刻,一万五千“拐子马”全数翻倒,没有一骑生还。
  岳飞自领大军埋伏在前,等“拐子马”过,一声号炮,便往前冲,正和后队金兵迎个正着。岳云、张宪、杨再兴奉命诱敌,见“拐子马”一破,也由两边抄越过来,兵力更强。
  兀术以为这次必能取胜,正打着如意算盘,不料宋军突然杀来,竟将前锋“拐子马”隔断。最出意外的是平日惯用奇兵偷袭的岳飞,竟以全军之力来攻,兵强将勇,锐不可当。不禁大吃一惊!未容发令,前军先溃。遥望“岳”字军旗,相隔也只半里之遥。知道凶多吉少,即便“拐子马”能够保住,金兵也无胜理。忙传急令,命左右两翼急速上前应战,后军改作前军。自领中军撤退时,宋军业已潮涌而来。喊杀之声,震得人耳鸣心悸!兀术回马先逃,金兵纷纷溃窜,狼狈已极。
  这一仗岳飞只用了三万多人马,又将兀术十余万精锐之兵杀得大败,追杀了三十多里,天已半夜,方始收兵。兀术一点残兵,只剩了两万多,闻报“拐子马”一骑不存,放声大哭道:“自从海上起兵,此马战无不胜,这次南进,先败于刘铸,还是吃了天时地利的亏。不料平野冲锋,也被岳飞杀得片骑不回,此仇岂可不报!”越想越恨,忙又急调来了十二万精锐,准备由临颍大举进攻,非将岳飞打败不止!
  岳飞大败兀术之后,知他还有不少兵力,决不甘休,连忙整顿人马,准备应战。杨再兴讨令自带三百骑前往探敌。岳飞恐其犯险,本不令去,再兴力请不已,岳飞方始答应。
  再兴去后,岳飞越想越不放心,又命张宪带了两千人马前往接应,以防万一。跟着命王贵紧守颍昌,另由牛皋、徐庆两军去攻金兵的侧面。
  再兴行至许州临颖县南的小商桥,一时大意,由兀术大军侧面错过,撞上了另一路金将万户萨巴。再兴连战二十多个回合,才将萨巴枪挑马下。兀术得信,立命合围夹攻。再兴人强马壮,所部都是亲手训练的敢死之士,又连杀伤了金将千户之类一百多人,金兵伤亡更多。
  兀术亲自回马督战,见再兴只带三百人马,竟将金兵杀死这许多,不由怒火中烧。忙在对岸埋伏了大量弓箭手,故意放开一面,诱其人伏。
  再兴杀了半日,人困马乏,又见部下伤亡过半,打算突围过河,将手中长枪一紧,连挑带打,冲到河边,刚刚跃马下河,快要走上对岸,冷不防一阵乱箭射来,连人带马全被射死。
  兀术见金兵被再兴杀了一个落花流水,混乱非常,正待下令整军再进。不料张宪带了两于轻骑赶来接应,路遇乘隙冲出,回报军情的两名骑兵,说起再兴业已危急,不禁情急,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往前杀去。兀术行军正是小商河旁,地厌兵多,施展不开,金兵已被再兴杀得胆寒,哪禁得起这一支生力军的猛击!
  岳飞恰又得到兀术大兵进犯临颍的探报,带了四千精骑飞驰而来,乘机由金兵中腰冲人,杀得兀术连夜逃走,宋军追出十五里外,方始停住。
  张宪将再兴的尸首寻到一看,人已和刺猖相似,通身钉满了金兵的长箭。火葬之后,单箭镞就有两升多。岳飞亲身祭奠,痛哭了一场。一算地势,忙对岳云说:“兀术颇善用兵,又最好胜。他连遭大败,定必回攻颖昌。守将王贵势孤,你速带兵前往接应。”
  岳云赶到颖昌,见金兵大至,王贵胆怯,不敢出战,并在城内搜刮了些财物,准备弃城逃走。便说了他几句,自带骑兵八百当先,另派步兵由左右两翼进攻,迎头遇见兀术女婿统军上将军夏金吾,只两个回合,便起手一锤打死,跟着挥军冲入敌阵。
  兀术不料宋军有备,本就胆怯情虚。忽听急报,岳飞命梁兴会合两河豪杰义军,将垣曲、沁水等地的金兵杀得大败,并将怀州、卫州收复了去,山东河北的道路全被截断。随又闻报宋军勇将董先、胡清前来夹攻,手下兵将伤亡越多,不由心胆皆寒,只得率领残军退走。中途遇见张宪、徐庆、李山等截杀,又伤亡了六千人马。一路狼狈逃窜,到了朱仙镇北,与各路应援的金兵会合,才得喘息。
  岳飞的大军已进到了朱仙镇南,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两河豪杰李通、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义军何止百万,有的投到岳飞部下,有的先将失地收复,派人向岳飞报捷,准备前后夹攻,收复中原,直取燕云。
  投奔岳飞的义军都打着“岳”字旗号,所过之处,沿途父老百姓抢着挽车牵牛,把仅有的一点粮草也取出来犒军,顶盆焚香迎候的一路都是。金人号令已不能行于燕京以南,哪里还敢过问!
  兀术还想“签军”(征兵)再战,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休说原在部下的汉军降卒,连原部落招来的金兵都在纷纷聚谋,打算叛变,最凶狡残暴的金将乌凌噶思谋都镇压不住。只得对部下将士说:“你们先不要动,等岳家军一来,我们投降就是。”此外还有金将王镇、崔虎、李颚、华旺、噶克察等,都密受岳飞旗榜,纷纷请降。韩常也看出大势已去,打算带兵五万,前往投降。兀术看出败亡在即,准备弃了中原,逃回国去。
  岳飞连破金兵,满心欢喜,兴奋已极,笑对众将说:“此番抵黄龙府,必与诸君痛饮矣!”他这里正在计划受降之策和如何布置整编那两河百万忠义之士,准备指日渡河。非但收复中原,还要直捣燕京,生擒敌人首脑,为国家报仇雪耻。不料此时赵构、秦桧君臣竟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令人万想不到的卑鄙事来。
  原来兀术自从“拐子马”一破,便连命心腹往临安责问秦桧,说:“现在岳飞进攻不已,他如将中原夺回,我定发动倾国之兵将赵构君臣杀光,并将你私通我国之事全数揭露出来。”
  秦桧得信,又急又怕,连忙回信:“岳飞不死,终是后患。且喜赵构昏庸,只图苟安,又恐赵桓回朝,还可要挟。请赏给我一些限期,决不负殿下对我的大恩。”随命粮饷上奏,说岳飞这样冒险轻进,一败便不可收拾。最好命他班师专守江淮,万不可失去求和机会。
  不特此也,秦桧跟着又向赵构说:“岳飞已收复中原邀买人心,现在带兵已达二十万以上,还在招收各地盗贼。两河群盗(指各地义军)和岳飞勾结的已有一二百万之多。眼看兵力越来越大,稍一叛变,这片江山便非宋室所有。即使不然,他将渊圣(赵桓)迎回,挟以自重,朝廷废立,更全由他一言而决。金人至多只想划淮为界,还能保住这半壁江山;岳飞一旦得志,却比金人厉害得多。”
  赵构前贬主战派大臣张浚,本就有过“宁肯亡国,不用此人”之言。这种卑鄙无耻的话,正表示他情愿把国家亡于外敌,也决不容自己人坐大的一种想法。
  宋朝平日大将待遇最优,但统兵极少,连韩世忠在抗敌之时,本军都未超过三万人。岳飞虽号常胜之军,先前地位在当时诸将帅之下,所统人马又少。即使所见与朝廷相反,赵构还是相当信任。自从持节封侯、平了杨幺以后,渐渐兵多将广,军容日盛。加上奸臣常进谗言,由不得使赵构生出顾虑。一听秦桧这种说法,除怕赵桓回来夺他的地位以外,又多了一桩心病,当时吓得汗流浃背,连说:“丞相真个老成谋国,虑得极是。”忙传特旨,命岳飞急速班师!
  岳飞知是奸臣卖国,暗助敌人的阴谋毒计。立时回奏:“金人锐气已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不肯班师。
  秦桧知岳飞志不可夺。又对赵构说:“陛下只许臣便宜行事,臣定将岳飞召回。倘若叛变,斩臣以谢岳飞便了。”赵构将头微点,秦桧得了默许,大喜辞出。首先把张俊、刘铸、韩世忠、杨沂中等全军召回;再连发下金牌诏旨,立逼岳飞班师。
  各路金兵先后受到刘铸、吴磷、韩世忠等猛击和牵制,岳飞更是他的死对头,兵强将勇,锐不可当。先占据的两河城邑,多被各地义军夺回,闹得金兵夜不安枕,前方士气更是消沉。连兀术那样素来刚愎自信的人,都时时刻刻打点着逃亡的主意。岳飞这面却是全军士气高昂,忠义奋发。只等一切准备停当,便要一举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双方优劣胜败之势,已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日清早,岳飞召集众将指示机宜,准备全军出动。有几路奉命先行的将士,已然整装待发;一个个精神抖擞,勇气百倍。正在非常紧张兴奋头上,忽报朝廷降下诏旨,岳飞前数日又曾上过请命各路将帅一同进攻、一举收复中原的奏本,全军将士都以为是朝命犒军,并许出战的好音。等把钦使迎进,一宣读诏旨,竞是促令班师,不许迟延。下余都是一些无耻的旧套和敷衍的废话,不禁大失所望。
  岳飞还能强忍悲愤,将士们却愤激起来。来使正是粮饷万俟(上占下内),偏不知趣,开口“秦丞相”,闭口“秦丞相”,立逼岳飞要讨回话,问几时班师。张宪首先忍不住怒火,抗声问道:“钦使一句一个秦丞相,难道这诏旨是秦丞相下的么?”
  万俟(上占下内)恼羞成怒喝问道:“我奉圣旨而来,你是何人?也敢在旁多口!”
  张宪大声道:“未将副都统制张宪。事关国家安危,有话自然要说。”
  万俟(上占下内)先闻张宪英名,又见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说时,双目正注自己,英气逼人。不由吃了一惊!还未及答,牛皋也插口问道:“我等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好容易把金兵杀得大败。眼看收复中原,为国雪耻,你偏一句一个秦丞相,要岳元帅退兵,难道此是秦桧的主意不成?快说!”
  万俟(上占下内)见牛皋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旁立诸将都是满面怒容,越发气馁心寒,只得强赔笑脸道:“牛将军不可多疑。这样大事,若非出自圣命,谁敢妄为?不过秦丞相乃朝廷心腹重臣,他的意思也就是圣上的意思罢了。”
  岳飞哈哈大笑道:“钦使此言差矣!你只知当朝首相是朝廷重臣,可知君优臣辱,君辱臣死的道理么?我奉的是朝廷诏旨,不是接了秦丞相的私书。如今十万大军与敌对峙;还有数百万百姓在此,都不能弃之而去。不问班师与否,均须有个安排,这不是儿戏的事。钦使请先回朝,我自行回奏好了。”
  万俟离不敢再说,只得负傀告辞。岳飞仍以礼送,只是不再和他交谈。万俟(上占下内)走到外面,见全军将士都以怒目相视,吓得连忙上马驰去。岳飞回与众将幕僚计议,众将纷纷开口,都说:“胜而让敌,从古所无。此事不是奸臣矫诏,便是朝廷受了奸贼蛊惑。望元帅以国家百姓为重,乘着回奏的几天工夫,提前出战。先使金兵全军覆没,攻下汴京,生擒了兀术,再看朝廷有何话说。”
  岳飞本就有此打算,刚说“这样也好”。跟着连接探报,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将帅首先撤兵,连刘铸、韩世忠也连奉诏旨,不得不收兵退去,各路金兵因知兀术危急,都往汴京这面赶来。岳飞满面愁容,仔细想了一想,和众将一谈形势和敌兵的来路,觉着抢前出战还来得及。只将兀术擒住,下余各路金兵不战自乱。正忙命黄机密速写奏疏,一面升帐准备发兵。不料又有急诏到来,大意是说:“我军粮饷不继,不耐久战,各地大军尽撤,金人已答应还我失地,送还两宫,严令即日班师,不许违诏。”
  岳飞看出诏旨暗示各路宋军全撤,使其孤立,并还要断他的粮饷。再若抗命,甚而要以叛逆问罪,不禁慨叹道:“我军十年苦战的心血,难道就废于一旦了么?”来使当然也是一个粮饷,路遇万俟离,已受了指教。只将诏旨宣读,一句话也不多说,便告辞而去。
  岳飞刚忍住悲愤把人送走,还未回转;遥望前面尘头起处,有二十来骑飞驰而来。临近一看,一员神武(禁军)军统制手举一面金牌,带着二十名盔甲鲜明的校尉,同骑快马,做一窝蜂驰到,同声呼喝:“岳飞速接金牌诏旨!”
  这类金牌,上有“如朕亲临”的词句,从不轻发。照例随行校尉都带有刑具枷锁,无论文武大臣,稍有违抗,来人便可将他当时斩首,或是锁拿问罪,死活凭来人一句话,丝毫没有商量。
  岳飞刚听来人面传圣旨,将金牌接过。前面尘头又起,又是一员统制带着二十名校尉,捧了金牌飞驰而来,除立逼班师外,别无话说。总算昏君奸贼还有顾虑,来人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带刑具,校尉的刀也未亮出,只在营外喊了一阵,说“圣意已定,元帅三思”,便相继纵马驰回。
  岳飞和众将自然万分愤慨。刚同回到营内,谈不到几句话,金牌又到。来使所说还是那一套,说完就走,更不停留。岳飞二次回营,还未坐定,张保忽报,朝廷不知发下多少金牌诏旨,就要到来。岳飞见众将都是满面怒容,有的直恨不能把金牌打碎!忙拦道:“不可如此!且等接完金牌再作计较。好在方才回奏,只说容我熟计而行,非到万不得已,仍照预计行事便了。”
  话未说完,王横来报,第三次金牌相隔只有二里之遥。岳飞想了一想,命在营外设下香案接旨,索性接完金牌再说。刚率众将走到营外,遥望前面果然又来了好几起;都是一员统制带领二十名校尉,一队接一队走马灯也似飞驰而来。接旨时,双方问答仍和先前一样,当下又连接了四道金牌,等接过金牌,送往里面供起,又有金牌相继驰来。
  这一天之内,先后接了十二道金牌。未了三道并还带了刑具和刀斧手。不过来使为岳飞和全军将士正气英名所惧,只管耀武扬威,都是虚张声势。传完诏旨,交过金牌,便即驰去,谁也不敢作威作福。
  岳飞接完金牌,天已入夜。休说无暇商计军机,连饭都没顾得吃。觉着费了无数军资民力和十年苦战的心血,忽然废于一旦,自是万分悲愤,忙召集众将和黄机密、于鹏等幕僚商计。牛皋、张宪等大将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中原收复,夺回燕云,再向朝廷请罪,我等死而无怨。”
  谈到天亮,岳飞只听众人说话,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起立往来走动,极少开口,忽然慨叹道:“朝廷既连发下十二道金牌,已是无理可讲。若不奉命,非但军粮器械决无后继,甚而还要以叛逆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如今各路将帅已全撤兵,我们这一支孤军,外有强敌,内有权奸,岂不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以前兵少,还可取敌之粮以供军用。此时兵多,敌人又与奸臣勾结,知道军中缺粮,战时坚壁清野,攻少守多,退时纵兵焚掠,野无青草。中原百姓久在敌骑蹂躏之下,伪齐刘豫搜刮已空,他们只管心依故国,有如望岁,无奈力不从心,哪有余粮供应大军!以目前形势而论,后无援兵,尚不足虑;粮食缺少,却是致命一伤。还有最可虑的是两河百万忠义之士,每日引颈苦盼来归。视此忠义奋发,固是令人感佩,但那起义之处,多半近在他们乡土,地均分散,各自为谋。以前凭山据险,结寨自保,已不免于饱受饥寒;如今所占州郡,地方残破,无粮可取,又多成了一支饿军。新近来投的几支义军,均因敌人退时焚掠一空,实在不能存活,不得不将所得城邑舍去,转战来投。若非沿途百姓把勉强藏留度命的少数粮草倾囊相赠,正不知途中要饿死多少!两河义军人数这样多,他们一面热望着能与我军会合,收复中原,雪耻复仇;一面却又以为我军一到,一切都可如愿以偿。其所望于朝廷者甚大,而朝廷已与他们的想望背道而驰;其所望于我军者甚多,而我军则无以为应。一旦渡河北进,这百万义军定必纷纷来投,闻风继起者更不知有多少。有何良策,妥为安置?他们什九起自田间,能与敌人相抗,使其疲于奔命,全由多年苦战、出生入死中磨练出来。攻坚袭敌,是其长所;军规营伍,多非素习。既不能因为内有一些乌合之众,沮其忠义之气,不令来归,又不能因为军资缺乏,使其枵腹杀敌,置之死地。一个处置不当,将要大失人望而贻无穷之患!使将来收复中原,更多艰难。”
  “我苦想了这一夜,只有收置义军这件事,比什么都难。我和诸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几时怕过事来?便是朝廷屡次信任奸臣,专主求和,也都抗疏力争,遇到自期必胜之机,常是坚不奉诏,并未曲从。我岂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无奈孤军深入,兵家之忌。收置这百万义军比和百万金兵对阵,还要难上十倍。”
  “目前能够抵御敌人的也只有我军和韩(世忠)、刘(铸)、二吴(玠、磷)这有限几路人马。我军兵力较强,关系更大。与其只顾与敌拼命,使未来收复中原的主要兵力调残损失,甚而全军覆没,以壮敌人吞并我国的野心,还不如退保襄汉,经划营田,助民耕种,养机待时,谋成而动。使我军粮有以自给,无须朝廷筹运之烦,免却奸臣作梗之忧。一旦出兵,两河义军依然闻风响应,收复中原,一举而定呢!况且敌人决无信义,必败和盟,内好通敌阴谋终必败露。此时暂且奉诏班师,使朝中奸贼无可进之谗;将来准备齐全,更多必胜之算。不是比进则与敌同归于尽,退则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强得多么?”
  众人先都愤慨叹息,或是垂头丧气,闻言觉得岳飞所说有理,又全兴奋起来。
  众将退后,隔了半日,牛皋忽然来报:远近百姓闻班师消息,大为愤慨。如今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口口声声要请元帅北进,不可回去。并说:“我等陷敌已十二年,平日受尽苦难,好容易盼得‘岳家军’来,将敌人打退,眼看收复中原,为何忽要班师?我等以前顶盆焚香,欢迎我军,和久旱逢甘雨一样。大军退后,敌人决不相容。今日情愿死在元帅马前,也决不甘心去受敌人的残杀!”
  牛皋话未说完,大营四外已是哭声震野,嘈成一片。岳飞大惊道:“由昨日起,我们只顾商计班师与否和未来破敌之计,怎会忘记了他们?差一点便铸成了大错!你快去请上几位父老来相见。”牛皋领命而去。
  众父老刚一走进,便跪伏在地,号哭起来。岳飞连忙还礼,命人扶起,开口就说:“我决不丢下你们不管!请看这些诏旨和十二道金牌,怎敢违抗呢,我已准备除退军日期外,为诸父老百姓再多留五日。你们赶紧准备随军南去。我先派人马护送,将汉上六郡的问田分与你们可好?”
  众父老见桌上除班师诏旨外,还供着十二道金光耀眼的金牌。上面都刻有“如朕亲临,违者立斩”血也似红的八个字。知道岳飞无法违抗,只得拜谢辞去。众父老走后,岳飞恐兀术由后追袭,忙传急令,先把百姓送往南方,一面散布不日与兵渡河,收复中原的消息。
  兀术闻报大惧,正准备丢下汴京,连夜逃走。忽报宋军全撤,岳飞自带一支人马断后,军容甚整。兀术成了惊弓之鸟,竟不敢追。等各路宋军全数撤退,才率领残部进攻。宋军已收复的失地,又渐渐被金兵夺去了。

这时岳母婆媳业已接到洪州衙内。岳飞又奉朝命往攻大盗曹成,兵发贺州。暑热行军,连用计带用兵,把曹成数十万人马杀了个落花流水。曹成杀一阵,败一阵,由贺州太平场溃退。逃到北藏岭、上梧关,收集残兵十余万,据险固守,又被接连攻破。手下勇将杨再兴,因和岳飞是旧友,也被收降了去。所占据的五岭一带州郡也全被岳飞分兵攻破,实在势穷力蹙,只得带领残兵一路溃逃,投降了韩世忠。
当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京之时,数以千计的皇帝国戚、文武群臣,连同他们的妻女均被掳走。到了金邦,受不尽的虐待凌辱,有的当时受到残杀,有的更受尽了磨折惨痛,终于死亡,能够保得一命的极少。只有秦桧同妻王氏,到了燕京以后,金主吴乞买先将他夫妻赐给达赉为奴。秦桧受苦不过,常和王氏抱头痛哭,说此生在负才华,一为俘虏,永无出头之日。
不料达赉因知秦桧是宋朝状元,又是御史中丞,上来只是故意示威凌逼。等到看出他心胆已寒,才故作不知,借着一个机会,与他相见。立谈之下,便命沐浴更衣,将他夫妻接进府去又谈论了一阵,命他参谋军事,跟着升为随军转运使,相待甚厚。
秦桧夫妻做梦也没想到转眼就要被金兵凌虐而死的俘虏,居然平步青云,当了大官,不由得感激涕零,出于意外。后又听说,达赉本不知他夫妻拨在奴隶队里,后听兀术说起他的才名,才得访查出来,加以重用。因此,把兀术也当作了救命恩人。
这时金邦兵权大半是在达赉和兀术手里,二人常召秦桧夫妇饮宴,王氏人本机巧阴险,颇得二酋宠信,常预密谋。后来达赉围攻楚州,秦桧夫妻随军南侵,为金兵划策,更得信任。
这日达赉忽接兀术来信,说:“宋朝民心未死,我军目前虽然得胜,但是各地义军纷起,另外还有一些新起的勇将如岳飞、吴-、吴磷之流,都是劲将。照这样下去,非但东南半壁难于吞并,连已夺到手的中原肥沃之地也恐不能长保,为今之计,只有派上一两个有名望的宋朝降官,许以重利,故意放他回国,命以和议打动宋主,作为内应,才能得志。赵构庸懦昏愚,素无大志,一听和议可成,定然求之不得。等派去的降官执掌朝政之后,再用他的权势,专制诸将的时,这样我军才有机可乘,进可以战,退可以保。和战两面,都在我军掌握之中,无往不利。”
达赉看完大喜,连称妙计。一算宋朝这些降官,只有秦桧有才,可共机密。未被俘以前,当过御史中丞,并曾有过抗金的言论,颇有名望,用作内应,再好没有。正想命他夫妻同回,不料兀术也将秦桧夫妻看中,也有来信,除指示秦桧机宜外,并说:“王氏聪明可供机密,遇事不妨与她商计。将来金兵如果席卷东南,便立秦桧为君。赵构如对秦桧不利,立统雄兵百万,为他报仇,秦桧不照所说行事,也决不容。”
一个甘心媚敌当奴才的汉奸,有这样的主子为他撑腰自然得意。觉着敌人得志,自可称帝南方,成为一国之主,即使划江为界,也必享受荣华,永保公侯将相之位,真个喜出望外,感激无比。当着来人便把信供上,穿了整齐的金人衣冠,口称“千岁”,跪倒谢恩,连眼泪也挤了下来。
达赉接到兀术回信,独自一人偷偷赶来商计,正好撞上,连夸:“你真是我金邦的忠臣。”秦桧夫妻忙又跪倒谢恩,不住拭泪。达赉再三以好言劝住,方始破涕为笑。两下密计了好几天,达赉才给了许多金珠,派人护送秦桧夫妻驾上小舟,到了两军交界之处偷偷上岸,由海道赶往越州去见赵构,自称是由敌军中逃回。
众朝臣因被掳的文武群臣甚多,只有秦桧一人生还,连妻王氏也带了来。中间路两三千里,连穿过金人占据之地,逾河越海,安然到达,许多可疑,都怀疑他是金邦派来的间谍。偏生奸相范宗尹和江西安抚大使李回,以前和秦桧交好,又受了好些贿赂,极力替他解释,弁向赵构保奏,说秦桧是个忠臣。赵构便命人见。
秦桧早由范宗尹口中探出赵构心意为人,刚一见面,便说:“目前形势,只宜和而不宜战。休说金兵强盛,我军决非其敌,陛下圣明天纵,文武兼资,好容易上膺天命,神器有归,中兴大业,期于指顾。假若两宫还朝,陛下定必退居藩封,内招疑忌,拥虚名而受实祸。何况两宫在日,任用六贼,朝廷失政,人怀怨望,再若重登大宝,必致众叛亲离。岂止大河以南不可复收,便这东南半壁也不能保矣。”随将所拟议和之策和向达赉求和的书稿呈上。
赵构本就害怕敌人,不愿二圣还朝,一见秦桧所写书稿,非但文章甚好,对于金邦的形势和兵力的强大厉害,更说得详详细细,有条有理,不禁又惊又喜。赵构先虽屡次派人向金求和,到底还记着一点君父之仇和全家流离逃亡之痛。是和是战,尚还举棋不定。有起事来,只管怯敌先逃,一面却想倚靠一些重臣大将和新起来的韩、岳诸军,为他保障江淮,以多杀敌人为喜。自从秦桧回朝,在便殿单独召见,密谈了两次,这才专心一意,想与金人解仇求和,对于秦桧也就一天比一天宠信起来,曾对左右大臣说:
“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
赵构听从秦桧之计,专心求和。金人却是分兵几路,到处焚掠,攻陷州郡,一路连破限、原、环。庆诸州。不是大将吴-、吴磷和刘子羽在凤翔大散关东的和尚原孤军奋战,大破金兵,几乎连四川也被夺去。另一路侵犯熙和,副总管列惟辅战死殉国。
金人因所占据的各州郡义军纷起,当时河北境义兵八字军最著名,面上都刺有“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而山西境义兵则以红中军最著名(起初在晋城、长治一带,后来扩大到河北、陕西)。红中军声势浩大,组织极密,用建炎年号,但不用宋朝官号。
见有不愿降敌、从金国逃回的官民,便厚赠衣粮,护送出境;路上见有宋官旗帜,立即引去,绝不杀害。遇敌即奋死进攻,决不畏避。他们声称:“只等官兵过河,并不要多,我们自有力量杀尽金虏。”
他们曾袭击金军大寨,宗翰几乎被擒。金人痛恨红中,捕逐最急,但只能妄杀平民泄愤,不能获得真红中,无法镇压,又急又怒。忽下密令,命各路金兵到处搜索河南、河北的善良百姓和路上的商贩旅客,称为客户。有的在耳朵上刺字为号,锁押在云中一带,卖给金邦的军民为奴;有的押往关外各种族部落,以人换马;另外还有许多,竟被挖了大坑活埋。死的不计其数,活的更是受罪无穷。那少数由敌境逃来南方的,逢人哭诉,惨不忍闻。
朝臣据实奏报,赵构听信秦桧之言,只想保全自己富贵,竟然是置若罔闻。才只半年,便把秦桧升为首相。等绍兴二年正月,回到临安之后,秦桧升迁太快,朝臣不满。
又因恃宠狂妄,对赵构讲话也太随便主要还是口口声声高谈和议,金兵却是一味南犯,进攻不已。赵构对他减去了信心,这才将其暂时罢免。以前派去求和的使臣都被金邦拘留,金邦却从未派一使臣来宋。
岳飞自从平定了曹成,便奉朝命,授为中卫大夫、武安军承宜使。这时,伪齐刘豫已迁都于汴梁,并与金人会同南侵,共起兵五十万,命降贼李成为前锋,攻陷了襄阳府和唐。邓、随、郢、信阳军等地。每占一处州郡,均分派兵镇守,一面打算煽动洞庭湖水寨首领杨么,想用军船攻打岳州、鄂州、汉阳、-州、黄州,顺流而下,再由李成带精兵二十万由江西旱路往浙江进发,声势甚是浩大。
赵构君臣闻报大震,严命岳飞防堵。
绍兴四年三月,岳飞由江西、南路舒、薪州制置使,又除兼(“除”是实授,“兼”
是仍兼原职)荆南鄂岳州制置使。立上奏疏,请朝廷许他收复襄阳六郡。
这时秦桧还未二次当政。赵构虽然苦盼求和,但见金人不断南侵,刘豫、李成等叛贼又联合金兵大举来攻,声势比前更大,眼看国土日蹙,逃亡无地,又不得不依靠岳,韩诸将,为他抵御金兵。接到岳飞奏疏,非但全照所说行事,并以亲笔下诏,除收复失地不要越过以前界线外(仍恐激怒金人,心怀畏惧),一切均许便宜措置。又命湖北、荆南各路军统归岳飞节制,并还犒赏岳飞的全军将士。岳飞接到诏旨,越发加紧准备,当年五月,又除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
岳飞在当时诸将中,年纪最轻,地位本在张浚、刘椅、张俊、韩世忠诸大将之下,忽然得到赵构的嘉勉和信任,以为可以收复中原,行其素志,自然感奋非常。预计先把郢州攻下,再去收复其他州郡。发兵渡江的那一天,船到中流,见江波浩荡,上下天光,慨对黄机密等说:“如此大好江山,决不任其落于敌人之手!此时若不大破贼兵,收复襄阳六郡,我岳飞更无面目见此江水了!”
到了绍兴三年十二月,尼吗哈才遣前宋使韩肖胄同了金使金允涛、王翊来见赵构,索还刘豫的俘虏和以前曾在西北、后又逃往江南的士民,并要把大江以北的土地,都划归给汉好刘豫。这正是以前秦桧向赵构提出的求和计划。
殿中侍御史常同说:“先振国威,则和战常在我。若一意议和,则和战常在彼。靖康以来,分为两事,可为鉴戒。”
赵构说:“现在可靠的兵力只有二十万,怎么打得过金人呢?”
常同答道:“古人一城一旅可致中兴,从没听说有二十万大兵,还在害怕敌人的道理。何况新招抚的民兵义军更要多出好些倍呢!”
赵构听了竟不答理,又派枢密都承旨章谊为金国通问使,去向金人求和。无奈金人仍是一面空谈和议,一面分路南侵,并命汉好刘豫,带领数十万伪军同时进攻。不是韩。
岳、吴玖等抗敌名将将其挡住,江南岭表一带几乎又成了敌骑蹂躏之地。
赵构畏敌成了心疾,闹得终日惶惶,无计可施。
绍兴六年八月,帅臣张浚见各路将领多半都将金兵敌住,岳、韩诸将并还常打胜战,便上奏本,大意说:“东南形势,莫重于建康,实为中兴根本。且使人主居此,北望中原,常怀愤惕,不敢暇逸。而临安僻在一隅,内则易生安肆;外则不足以号召远近,系中原之心。请临建康,抚三军以图恢复。”
赵构正在犹疑不决,忽听谍报,伪齐刘豫将要联合金兵,大举入寇。赵构吓得赶快逃往平江,命秦桧为行营留守,并参决尚书省枢密院事。二次拜相,威权更重。自从范宗尹、秦桧等相继免官这三四年中,韩、岳诸将分别收复了好些失地,内中战无不胜,立功最多的是岳飞。
秦桧二次当权以后,一心媚外通敌,专和这些抗敌将士作梗,诸将往往功败垂成。
若非岳飞这一支孤军治军有条,爱民有方,到处都有义军响应,百姓欢迎,军民一心,百战百胜,接连先后几次大战役,都将敌人的主力攻破,非但收复中原,迎还二圣,成了一种空喊,永无指望,便这南宋半壁残山剩水,也早被金人吞并去了。
宋军兵到郢州,正是五月端阳。敌将京超乃刘豫的勇将,号“万人敌”。部下还有金、齐合派的好些勇将精锐,耀武扬威,兵力甚强。正在准备过节,忽听岳飞兵到,立时登城抗拒。
岳飞早知当地形势,先命张宪向城上发话,说:“你们都是宋人,曾受本朝厚恩,为何叛降刘豫,去做金人的爪牙?”贼兵军师刘揖应声喝道:“今日各为其主,少说废话!”
岳飞大怒,连进攻了二日,军吏忽在夜间来报:“因为大军急行,后面粮船忽遇风浪,暂时还不能到,粮草恐不敷用。”岳飞便问:“余粮还有多少?”军吏答说:“够吃两顿。”岳飞笑说:“我军明早已时便可破贼,只消一顿饱餐足矣。”
岳飞当夜传令,命全军半夜饱餐,趁着月初天阴,偃旗息鼓,轻悄悄借着地形和树木隐蔽,先进到郢州城脚不远,等天快亮,突然进攻。另派岳云带领了五百“背嵬军”,进攻东北城角敌楼,再命徐庆、汤怀、张显带兵在后接应。
那敌楼因崖而建,甚为高大,下面都是野草杂树,内有两条小路可通城脚。京超自恃武勇无敌,初来不曾留意。岳飞大军攻城又在正面,虚张声势,喊杀震野。京超闻报宋军攻城甚急,忙上正面城楼防御时,岳云早带了五百“背鬼军”进到东北脚了。
守城贼兵由睡梦中惊起,匆匆迎敌。见宋军势猛,正在惊慌,那五百“背鬼军”,已头顶特制的牛皮头盔,手持护手钩,一个踏着一个肩膀,分几处连肩而上,守城贼兵立被杀散。
岳云手持铁锥当先,刚一上城,便将迎面赶来的一名贼将一椎打死。众兵校看出对面来的全是金人,一声喊杀,纷纷拔出腰刀,上前猛斫,只杀得这伙金兵狼逃鼠窜,鬼哭神号,好些坠城而死。
岳云照例一见金人,怒火就往上撞,一路穷追,恨不得斩尽杀绝才能解恨。转眼由城上杀到城下,先将城门大开,放进徐庆、汤怀、张显,两下会合,威势更盛。
城内除贼兵外,还有兀术派来的三员大将和好几千人马,做梦也没想到宋军来势这样神速,一清早便将东北城攻破,杀了进来。内二金将慌不迭正要召集手下兵将迎敌,徐庆等已经城中百姓指点,分头杀到。内一勇将万户阿吉里,连马都没来得及骑上,便被徐庆一枪刺死,另一金将,也为汤怀、张显所杀。
金,齐的兵心胆已寒,再听徐庆等同声呐喊:“投降免死!”便忙丢了兵器,纷纷跪倒。有那还想突围逃走的金邦头目,均被宋军追上打死。
岳云更是猛将,见了黑衣金兵,举椎就打,所带“背鬼军”又都武艺高强,动作如飞,转眼便杀到正面城门左近。
京超正在城上指挥贼兵守城顽抗,因见宋军来势甚猛,下令准备滚木擂石,等宋军攻到城脚,往下打时,遥闻城内呐喊之声。两次命人往探,均未回来,也无人来报信。
心正忧急,不料岳云来势特炔,所向无敌。等到发现,宋军已由城内杀来。
京超知道不妙,刚由城上逃下,一跃上马,正遇岳云。忙将手中大刀猛斫过去,被岳云用铁椎一挡,震得两膀发麻,几乎脱手。才知这员小将比他厉害得多,不禁大惊,回马便逃。京超一走,城上守军纷纷溃窜。几个抢在前面的“背鬼军”又将城门打开,岳飞的大军立时冲杀进来。
京超逃出不远,见军师刘揖同了金邦另一著名勇将马黄带了手下数千金兵赶来接迎。
心想:“马黄平日倚仗兀术的势力,盛气凌人;今天正好让他做个替死鬼,挡上一阵,我好逃走。”忙把马一拨,竟由左侧小巷中纵马逃去。初意南面有一土崖与城相连,只要逃到城上,便可越城逃走。不料岳云早认出他是主将京超,怎肯放过?又见前面虽有金兵迎抗,张宪、牛皋、王贵已由后面杀到,随将椎一挥,飞步赶了下去。
京超马快,逃到崖前,岳云相隔还有十多丈。若是弃马上崖,越城而逃,也许有望。
也是惊慌太甚,拼命纵马飞驰,等到崖前,业已收不住势。只得把两腿一夹,纵马顺坡而上,相隔城墙也只数尺光景。不料马前立着一块突出崖石,离地有三四尺高,百忙中猛一拎马缰,妄想硬蹿上去。
京超那马把头一仰,一个猛劲,两条前腿正撞崖石角上,右腿立时折断,连马带人一齐翻落。京超左膀已折,惊慌过甚,口虽急呼“将军饶命”,右手大刀却朝岳云撩去。
岳云本来还想生擒,见他昨日那样骄狂,今天却是这样凶狡无耻,不禁有气,扬手一铁椎,那柄大刀竟被反震回去,刀背正斫在京超头上,深嵌入骨,就此毙命。岳云割下首级,又往回跑。
金将马黄最是勇悍,随同刘豫、李成连破了许多州郡,自负功高,兀术却命他当了一名副将,随同京超镇守郢州,心中大是不服。因所部四千金兵都是久战的精锐,一见京超战败,城被攻破,竟妄想把宋军打出城去,好丢京超的脸。正吩咐手下兵将随他拼斗,不许后退,忽见宋军赶来,当头一员手持长枪的小将连马都未骑。只当也和以前所遇宋将一样,凭着手中一对铁架,一照面便可打死。刚把双槊一扬,匹马当先,未容开口,来将业已冲到马前,耳听一声大喝:“张宪在此!”声如洪钟,甚是震耳。心中一惊,忙把双槊一分,扬架便打。
哪知张宪枪法精奇,看出敌人身材高大,势猛力沉,早已打好主意。枪杆紧贴架头微微一起,先将敌人的劲卸去,更不容第二架打到,就势把枪头往下一绕,抖起一个寒光,分心就刺。马黄胸前铠甲立被刺穿。负痛情急中,再用右手槊猛力一撩,张宪就势一挑,当时把尸首挑起,撞向人家屋檐之上,把砖瓦砸碎了一大片。牛皋、王贵再往上一追杀,那些金兵金将挨着就死,自然抵挡不住。
城中百姓平日受尽敌人欺凌抢掠,见宋军把城攻破,统兵大将又是岳飞,全都惊喜欲狂,纷纷爬到屋顶上面观战。一见金、齐的兵逃过,拿了砖石瓦块往下就打。金兵空被打得头破血流,心中恨毒,无计可施。
张宪、牛皋见全城百姓登高助威,一面用砖石屋瓦乱打敌军;一面同声呐喊说:
“这些狗强盗,奸淫掳抢,无恶不作,我们恨他入骨。诸位将军千万要替我们报仇雪恨,不要放跑一个!”有的并在房上连哭带跳。
这一来,越发激动众兵将的义愤,追杀更急。有那受伤倒地未死的金兵,又被百姓们纷纷赶出,拿了厨刀棍棒乱斫乱打,敌军的死尸到处都是。
剩下一两千残余的金兵,正往城南土坡亡命奔逃,又被岳云和所带“背鬼军”迎头截住。
岳云本来还是想擒些回去,因后面的老百姓纷纷赶来,同声咒骂喊杀,好在没有奉到将令,这些金兵又都情急顽抗,两下一夹攻,又杀死了十之八九。不是傅庆由后面赶来,说要擒些俘虏审问,几乎杀光。
这一仗,共杀死了七八千,金兵占六千以上,下余贼兵全部投降。
岳飞进城安民,问知前事,对众将道:“兀术派来帮助京超守城的兵将,只生擒了数十人,余均被我军民杀死。虽然由于民愤使然,但是两军对阵,降者免死。并非爱惜敌人,以表仁义之师,用意是使敌人上阵时,有了投降免死的生路,便可削弱他们的斗志。否则,打起仗来人人拼命,我军就能必胜,也难免于多出伤亡,何况还可探问出许多虚实呢。这次杀得太多,都是本帅疏忽,又有许多是百姓们打死雪恨,难怪你们。功劳照记,下次对敌,却是不可。”
众将同声应诺。跟着一伙百姓又把刘揖擒来献上。岳飞问知刘揖平日专向金、齐两面讨好,于中取利。表面上决不做恶人,背后尽出坏主意。方才金将中枪落马时,刘揖看出不妙。恰巧左近有一民家,与其相识,主人以前受到贼兵骚扰,他曾经出头阻止。
以为对那家有过好处,便溜了进去,许以重利,打算隐藏些日,偷空出城逃走。哪知主人亲族受害太深,照样恨他,话未说几句,便被主人全家合力将他绑起,任他喊爹喊娘,全都不听。跟着同了一些街坊,将他绑送大营。岳飞再想起刘揖前日城上的答话,越发有气。
刘揖还在急喊饶命,说:“金、齐虚实,我全知道……”岳飞已命推出斩首。王贵问道:“此贼颇知敌人虚实,元帅为何不问而斩?”
岳飞笑道:“要知敌人虚实,首在能得民心和久经训练的精明探报,岂能倚靠这类乱臣贼子?休说逆贼丧心病狂,所说未必可信,即使所说是真,必先许其不死,才肯吐实。问明再斩,失信于贼,所失大矣。”
吉青又问:“元帅用兵,向来以少胜多。这次贼兵连兀术所派兵将才两万人,我军倒有五万之众,结果用了不到一万人马,岂非小题大做了么?”
岳飞笑道:“五倍而图,十倍而攻;不胜则保全力以退;退必相机再战。先声夺人,胜者为多。郢州形势险要,京超。马黄都是金、齐猛将,号‘万人敌’。我以全军之力,连夜急行,一举将其攻破,下余贼占州郡,闻风胆寒。只要分兵往击,破之必矣。”众将闻言,更加敬服,暗赞不已。
岳飞随命张宪、徐庆带兵收复随州。贼将王嵩闻报,不战而逃,退保随城。岳飞又命牛皋照着所示机宜,只带三天粮草,往攻随城。牛皋到的第二天便将城攻破,生擒王嵩斩首,收降了五千伪齐兵将。岳飞再命张宪、徐庆收复唐、邓二州,自领大兵往攻襄阳。李成闻报,率领金、齐十多万人马,出城四十里迎敌。王贵首先讨命出战,牛皋、吉青也要同去。
岳飞见贼兵左临襄江,右布平野,密压压一大片,刀枪耀日,旗帜如林,比自己的人马,少说也多三倍以上。笑对王贵等说:“你们莫忙!我先以为此贼屡次被我打败,受过几次教训,必有一些打算,不料还是这样愚蠢。自来步兵打仗,要有险阻之地才能得利,骑兵冲杀却非平原旷野不可。此贼竟将大队骑兵列在江边,步兵列于平地。虽然人马众多,一击必败!”
随命王贵、吉青带了三千手持长枪的步兵,往攻李成的骑兵;再命牛皋带领三千“游奕军”往攻李成的步兵,自率诸将随后接应。
李成的骑兵刚在江岸一带摆开阵势,耀武扬威。不料王贵、吉青带兵赶来,手下兵将都持长枪,见马就刺。贼骑马倒人翻,后队不能再进,再吃前面退逃的骑队一冲,军心大乱。王贵、吉青再带兵一路纵跃冲杀,所向无敌。贼军骑兵全数溃逃,互相冲突,有好些都被挤坠江中,激溅起江水高达丈许。
另一面的步兵又被牛皋带领三千精骑冲杀进去,一路刀斫枪挑,勇不可当。贼兵又是一阵大乱,岳飞大军再往上一涌,杀得李成带了残兵溃卒,连夜逃走。
这一战,又将李成一二十万人马杀得大败,收复了襄阳府。刘豫听说李成战败,又派了二十万援兵,连同兀术新派来的金兵和李成原有残兵,号称三十万人马,屯在襄江北岸新野市,还想夺取襄阳,报那屡次战败之仇。
岳飞先命王万带了五千人马驻兵清水河诱敌,再自领大军跟踪往击。李成这次打算以多为胜,不再摆列阵势,一味猛冲。王万先领兵诈败,李成贼兵正往前进,不料岳飞同了全军众将,连埋伏带截击,分七八路杀到,伏尸将三十里。同时张宪、徐庆也将唐、邓二州攻下,襄阳六郡全被收复。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