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明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空气清新而和暖。俗语说的好:假如你有事想不通,且不要想它,先放下一切睡上一觉,好的心情便会再来。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情况并不比想像中的坏,且走着瞧。回到公司,在电梯口碰到两个高级职员,见到他时驻足问好。“马先生,早安,你今天上班了?”“马先生你好,今天天气很好——”他们恭敬有礼,诚惶诚恐。记得一个广告:“青年才俊乘直升电梯到公司顶楼。”他的办公室也在顶楼。房间向海,除了何威廉的办公室外,这是公司里最大、设备最豪华的办公室。颖怡第一次带他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曾自豪地说:“这是我父亲和何世伯联手创立的公司,这个座位——”颖怡双手轻抚着落地窗前那张宽大的转椅,脸上流露出缅怀的表情。她的父亲曾经坐过那张椅。她想起父亲高大的身影,鞠躬尽瘁、才气纵横的形象。慈爱而又忧虑重重的父亲——转椅前的黑色云石台上有个金色的笔座,插着一支派克金笔。“这个位置原本是我父亲坐的,笔座上的金笔是父亲的遗物,我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笔座静静地坐立台上,金笔昂然挺立。她的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这个一手创立自己家族事业的老人,没想到一天他苦心经营的财富会落在别人手上吧?他原本打算把家族事业留给他女儿的。“这个位置现在由我来继承。”颖怡挽着马汉明,把他带到父亲的桌前,笑靥如花地说,“现在这里的财产是我的,我会与我的丈夫共享富贵,你不用再为赢取奖金而参加比赛了。”她的脸转向丈夫,期望从他脸上看出他对这个消息的反应。结婚前她极少谈自己的家庭,她所以保留这个秘密,就是要留待这一刻才宣布,她期待着这个时刻。倘若一个人意外地发现妻子是一笔庞大财产的继承人,他有着高兴的表现是很正常——他曾说:“嘿、想不到你这样富有,我的妻子不但漂亮,而且有钱!这下子我们不用担忧生活了,要上那儿玩?巴黎?东京?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颖怡想像马汉明跟着就会坐下来,切切实实地讨论旅行的详情——是这样,一定会是这样,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玩,况且这里根本不用他们担心,一切有何世伯料理……但实际的情形和她所想像的完全不同。马汉明表现得很平静,脸上并没有她期望的反应。颖怡有少许失望。马汉明和她认识的男子不同。他很冷,高兴与否都不放在脸上。也许这正是她对他着迷的原因?她不喜欢太简单的男人,一眼望到了底,温吞如白开水,没有味道。好的男人要像一本书,封面未揭之前,你不知道书的内容,只可以猜,揭开了,每页的内容都不同。何况这个封面是这样色彩强烈,令她心弦震荡。做岸自负、有着不羁性格的马汉明,在他粗扩的怀中,她进入另一个境界。升起片片柔情……这种个性有吸引力,但有时也会令人迷惘,她无法好好去把握及抓住他的思绪。现在马汉明的表情,就不像听到一个好消息的样子,完全没有高兴的表现。这使她很不安。她碰碰丈夫的手,有点责怪地说:“怎么,你不高兴?你不喜欢我有钱吗?”“傻女孩,对我来说,你有没有钱都一样。”他捧着她的脸,安慰地吻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直望到她心里,“你要记住,我爱你,不因为你的钱,而是真的爱你。”他说这话时很认真,身上散发成熟男子的气息。颖怡闭上眼睛,在他的怀抱下泛起柔情——“哎哟,好老套!”她说着,在他手心轻轻一打,脸上却露出完全受落的表情。甜蜜温馨,难以形容的轻快感觉,像浪涛般一下子涌上心来。多年来的等待。多年来,她就是等待着这一句话!不为她的钱,真心真意爱她的男人,她最终找到了……马汉明却没有感受到她的激情,他双眉紧锁,在想着另一些事。马汉明,她永远无法捉摸得清的马汉明——“公司并不光是你的,还有你的何世伯。”马汉明说,“他不一定欢迎我。”原来马汉明在想着这个!“你担心的是这个?”颖怡露出松一口气的样子。她可爱地一笑,仿佛听到一件最没可能的事。“你不了解何世伯和我们家的关系。”她很有把握地说,“何世伯很疼爱我,我喜欢的人他一定接纳。”她喜欢的人他就一定接纳?马汉明心里说——未必。他不置可否,没有再说下去。何威廉从未喜欢过他,他知道。何威廉在颖怡面前对他表现的亲切态度,只是做出来的样子。他很不喜欢这矮小的、高深莫测的老人,这些颖怡都不知道。在娇纵和宠爱中成长的颖怡,好像那种仍然未长大的小女孩,心目中的生活美丽如彩虹,无边无际地任意舒展。她像快乐的小鸟,天高任我飞。即使成为他的妻子,她仍然天真如故。她对何世伯的了解有多少?“何世伯一直掌管公司的业务吗?”他试探地问,这一点要弄清楚。“他管理公司,是这间公司的决策人,有否定决议的权利。”颖怡的回答确切明了,可见她一切都清楚。起初是颖怡的父亲和何威廉两个人一起管理公司。后来颖怡父亲去世,公司董事局主席兼总经理的位置就落在何威廉身上。“为什么你把公司的控制权交给他?你自己做什么?”他追问颖怡,以便从她的答话中看出她的态度。没有人会像她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颖怡对马汉明的话感到讶异。“我为什么不能把公司的管治权交给他?他是何世伯,是我父亲的好朋友,至于我,”她坦然地说,“我可以去玩呀,去旅行;打网球,做一切我喜欢做的事。”那些喜欢的事包括你——她心里想,却没有说出来。要不是去玩,如何可以认识马汉明?自出生到世上来,她的生活就是享乐,在家庭中被呵护。被爱。对社会、对人生的责任?她没有想过。美丽而快乐,这样的一生她可有后悔?可惜生命太短促,她死了。现在,办公室里还留有她的影子。她灿烂地笑,明丽美艳,仿佛拥有全世界。她对丈夫说:“我的财产多到用不完,在我来说,快乐地享受人生是最重要的。”一切依旧,只是她不再存在。真正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他——马汉明。颖怡去世的那段日子,他无暇顾及公事。今天是他在妻子去世后第一天回到公司。没有颖怡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他的眼睛落到办公桌的一份文件上。他皱起眉头,掀动桌上向外通话的对讲机叫道:“莉安,你过来一下。”莉安——他的女秘书——匆匆跑进来。“马先生,有什么吩咐?”醒目的莉安,知道有事不妥了。果然,是为了那份计划书。“这份计划书什么时候退回来的?”马汉明指着桌上那份计划书问。那份计划书是他在颖怡去世前拟好的,在董事局会议上被批准,现在却被搁在这里。计划书上的批文写着:“退回,重新审阅。”上面有何威廉的亲笔签字。“计划书是昨天上午退回来的。”莉安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偷望马汉明的脸色。她知道,这一次的斥责是免不了了。她估计得没错,马汉明果然发怒了,他说:“昨天上午返回来的?这么说我是隔了一天才知道,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昨天是马夫人的葬礼,我不敢告诉你。那种场合——我以为你在上班后才处理公事……”莉安解释说。昨天是颖怡出殡的日子,准是何威廉昨天上午把批文退回他办公室才出席葬礼的!何威廉在葬礼中一言不发,明显地对他表示敌意,而且很快就离开了。莉安没有做错,马汉明知道。即使莉安当时说了,那个场合他敢问何威廉吗?昨天是颖怡的葬礼,颖怡下葬的一天,应该无风无浪,无惊无险。他的妻子去世,他是一个哀伤的丈夫——直至葬礼之后。何威廉就是看准这一点吧。他知道不能怪莉安。“你可以出去了。”他向莉安挥手示意,“以后有事,尽早告诉我。”“我知道,我会照做的。”莉安应声出去。马汉明望着计划书,那是他在颖怡去世前写成,而且已在董事局会议上通过。这个计划由他一手策划,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何威廉退回给他,用意明显。他不会退让。马汉明接通了何威廉办公室的电话,对他的秘书珍妮说:“我现在过来。”没给时间对方准备,他立即放下电话。要发生的事始终要来,现在只是在时间上提早了。他要与何威廉面对面地较量。他胜券在握。必要时可召开特别董事局会议,何威廉只代表二分之一的意见。他迈着大步来到何威廉的办公室前,推开紧闭的门。他还未开声便即愣住,脸上禁不住惊愕的表情——办公室内一个陌生人站起来,向他伸手:“欢迎你来,正想派秘书去叫你。”“我叫韦德,暂时代表何威廉管理公司。”那个人说。马汉明一拳打在倒悬的沙包上,沙包被打得荡向一边。接着双拳如飞,沙包在拳击下摇晃不停……摇晃不停——直至他那双关节显凸的手扶住沙包。泛黄的沙包静静垂立在他手下,他心中积压的闷气得以发泄。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喘气。镜墙上映照出他一身白色健身服、健硕高大、肌肉责起、体形修长的形格,以及一张很得女孩子欢心、略为忧郁的粗扩的脸。沙包刚才猛烈地摇荡。可惜马汉明打的不是何威廉。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汗,仍未忘怀下午在办公室的一幕。历历在目,身受挫败。他走出何威廉的办公室,离开公司大楼,直接来到这里。何威廉,老谋深算的何威廉,轻轻一招就挡住了他,使他无法发挥,甚至找不到反攻之门。何威廉就像一个浑身箭毛的刺猖,缩作一团,使他无从下手。想不到结果是这样。他去找何威廉,何威廉不在,在何威廉办公室内的是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气宇轩昂,大约五十岁。陌生人神态自若。“我叫韦德,代表何威廉管理公司。”他说,“欢迎你来,你找我有事?”一时的错愕,使马汉明说不出话来。他很快从意外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我找何威廉,不是你。”马汉明更正地说,“何威廉在哪里?我有事要找他。”“何威廉委托我处理公司业务。”韦德说,“有关公务上的事可以找我。”“找你?”马汉明看着他,“你可以全盘代表何威廉吗?”“看看是哪一些事,有些事我能够代替他决定,有些则不能。”韦德气定神闲,神态从容地说。“比如是哪种类型?我意思是,哪种事你可以替何威廉决定?”“例如公司普通业务及数目不大的财政开支,至于决策性的问题是何先生自己决定的。”“决策性的问题,比方说,”马汉明把手中的计划书抛过去,“这一样算是吗?”韦德接过计划书,瞄了一眼,客气地交还给他说:“计划书上有何先生的亲笔批示,不是我掌管的范围了,只好留待他亲自处理。”“你不能处理的话,那我要等多久,我是说,何威廉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只接受公司事务至他回来为止,任期没有规限。”“那他在哪里,我去找他!”“何先生没有告诉我他会在什么地方,你要找他,可打电话到他住宅看看,我想你知道何先生的住宅电话。”韦德提议。“计划书的事帮不到你,请原谅。”末了,韦德以道歉的语气道,随即又说,“可否向你介绍我的两个助手?”不等马汉明回答,他立即叫来两个年轻人。“这是公司的助理总经理马汉明先生,”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助手:叶作新,许正。”马汉明望向这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人,叶作新是高个子,许正瘦小精灵。两个人都向马汉明来个笑脸。“我想让他们两人跟马先生学习,以熟习公司的运作,他们会暂时跟随马先生。”韦德说,“请多多指教。”“我没有时间,你去找别的人。”马汉明一口拒绝。“呵,你请放心,我们不会阻碍着你的。”叶作新和许正已经站到他身边,“只要马先生肯教我们,求之不得!”他们还是跟了他出去。马汉明走向电梯。“马先生。”许正快步追上来,与他平排走着,“你的办公室在哪边呀?”“我有事要出去,你们回办公室等我。”马汉明冷冷一句,把他的热情浇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你去哪里,我跟你去——”许正的话未完,电梯门已在他面前关上。许正失望的神色给挡隔在门外。马汉明撇下他们,来到街上。他有被愚弄的感觉,却无处发泄得出来。他大步地走进车内,向健身院开去。汽车飞驰,骄阳似火……他的车子向目的地飞奔。

他感觉到有人在后跟踪,连忙闪身走人皮具店。周六下午,中环的购物广场比平时更多游人。游人中有男有女,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阶级,享受着半日闲暇,人群中不乏热恋中手挽着手的青年男女。马汉明挤身于选购物品的顾客中,佯装专心地看手里拿着的一个真皮银包,眼睛却紧盯着店铺玻璃饰柜前的进口通道。皮具精品店在路边交角处,有两个进出口。跟踪他的人在店外失去他的影踪,心急地站在路口。那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额角沁着汗,频频用手擦着上面的汗水。看样子他是找不到目标物了。马汉明刚想松一口气,那个人却仿佛是作了决定,决意进这间皮具店看看。一发觉那人走进皮具店,马汉明急急从另一个门口出去,正好跟一个女孩子撞个满怀。“哎,你撞到我了!”女孩几乎被撞至倒地,捧着脚踝在叫痛,小嘴可爱地往上翘起,瞪着眼睛看他。马汉明伸手扶她。“对不起,碰着了你。”他道歉,与那女孩的视线相遇。原来是公司新来的女打字员,叫碧琪。“马先生,是你——”碧琪也认出他,张口叫道。“嘘,别叫。”他作势把手放在嘴边,制止碧琪叫出来。碧琪的眼光满是疑问。马汉明突然用力地把她拉到身边,在原地转了个圈,好让碧琪挡住他。那个跟踪他的男子匆匆走过。他走了,碧琪安静地没有动。“对不起。”马汉明再次道歉,“刚才没碰着你吧?”“没有,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碧琪低着头说,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路上行人拥簇,把他们挤到墙边。马汉明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拉着碧琪的手没放,他连忙松开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认识女孩子。颖怡的事尚未完结,他感受到多方的压力,甚至感到被监视。如丁正浩所说的:“你已经被警方注意。”他想起那天晚上回家途中尾随着他的车子与刚才跟踪他的男子,他们是否警方的人?到现在为止警方还没找过他,他也不知警方所掌握的资料会到什么程度。这是星期六下午,马汉明不愿回别墅去,自从国艳姑姑住到那里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难缠。“你在想些什么?”碧琪看见他默不作声,轻触着他的手臂问。他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白里透红的健康肤色,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乌黑的捷毛往上翘起,她正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他。长腿,身材苗条。及肩的秀发用发夹扣到一边,流露出青春迷人的清新气息。碧琪还在等着他的答复。一个主意升上心头——与其在这个时候回去,何不把这段时间打发掉?“我在想,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可否请你饮杯咖啡?”马汉明用他那双专注的眼睛望着她。很少有女孩子可以拒绝他的邀请。他的眼神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碧琪脸上一热,把脸转过别处。他很有信心。当初颖怡也是这样接受他的邀请的。“我在周六下午一般都没有别的事。”碧琪回答他时尽量显得自然,“我们去哪里?”千万不要有变化,我当然去——她想。不过没让他看出来。他们站立的地方人来人往。马汉明有意无意地把身体靠近她。“我知道有间酒店咖啡座的咖啡很不错,我带你去。”马汉明眼内的阴霾开始散去。碧琪跟着他走,对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办法的。那间酒店的咖啡果然不错。“你住在附近吗?星期六下午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玩!”马汉明问碧琪。“我住铜锣湾,一个人住的,有时候在家听音乐。我不喜欢到太热闹的地方,亦很少去别的地方玩。”碧琪答。“哦,典型的乖女孩,你的父母呢?他们住在什么地方?”马汉明开始对身边这个女孩感到兴趣。碧琪与颖怡不同,颖怡明艳照人,对男孩很有经验。颖怡过去有很多男朋友,马汉明从她对爱情的经验便知道。他只是她众多男友中的一个。后来她决定和他结婚,是在众多选择后觉得他最好,由始至终,决定权在颖怡。他不喜欢过于主动的女人。温顺甜蜜的小女孩,令他想起了妹妹。很久没打电话给妹妹了——他想,从这个女孩想到妹妹,马汉明觉得很奇妙。他喜欢这种感觉。这些日子以来,他实在太紧张了,难得现在可以松弛一下。他决定,这天晚上回去就打电话给妹妹。碧琪,连声音也像他的妹妹——也许所有可爱的女孩的声音都是一样。“我父母不在香港,他们跟随哥哥移民到澳洲去了。”碧琪说。一个女孩子留在香港,现在的女孩都很独立了。“你不去?”他问。“有一件事使我留下来了。”碧琪说。她没告诉马汉明那是什么事。“你在我们公司工作多久了?”马汉明说。“由在公司遇见你那天开始到现在是三天,我是上班第一天即遇见你的。”碧琪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双大眼睛内有什么在闪耀着,但那时候马汉明不知道。他向来是不留意公司的女职员的。颖怡对他这方面的表现很放心。他对女孩子不很放在心上。他喜欢的是另一样东西。女孩子,他只觉得烦,不及他那样爱好的刺激。在公司遇到这个叫碧琪的女孩,正是他心情极为恶劣的时候。那天上午,他一直情绪不佳,耀成电子零件厂的老板梁世耀打电话给他。梁世耀的电话使他郁闷的心情犹如火上加油。梁世耀说:“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由你批出的电子原料价格,由原来的升了百分之零点七。从签定合约到如今不到三个月,即使是加价也不用那么快吧,叫我们如何掌握成本开支?”“没这回事。”马汉明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合同上的价格没有改动,此事由我负责,有修改我一定知道。”“你说不知道,那真令人难以置信!”梁世耀声音尖锐地说,“修改价格的信函由你们公司发出,上面有董事长何威廉亲笔签名,收信即日起生效,这还有假的?”“何威廉”这三个字具有如此威力!马汉明知道,如果世上有什么是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便是:何威廉擅改合约,当他透明如无物!何威廉这一手很厉害。梁世耀在那里叫救命,简直是哀求的口吻:“你知道我已和人签好销售合约,甚至付运的船期已预定了,这种原料在香港只有你们公司代理,霎时间叫我到哪里去找?这不是‘玩’起我了?请你公司再厘定价钱,要不我就惨了!”“我会把你的问题在开会议时提出来,尽快给你答复。”马汉明安抚他,“一有结果我立即通知你。”“你真的要快点,我上一批人的原料已快用完了,拜托拜托!”梁世耀一再叮嘱,才肯收线。马汉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梁世耀的话言犹在耳:“你批出的原料价格由原价向上调升,你们公司的董事长亲笔签名,你会不知道吗?!”何威廉,又是他!颖怡死后,这是何威廉第几次向他发动攻势了?先是他亲手拟定的计划被否决,然后他亲自签定的合约被作废,都是在他背后进行,令他防不胜防。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金笔。颖怡父亲的金笔挺立依然,超卓显贵,金光闪耀。他坐上公司董事的职位后,那支金笔仍留在原位,没被拿掉。是颖怡要求它放在原处。“它代表了我们家的权力,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颖怡说,“公司创办之初,父亲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父亲死后,由何世伯继任。”现在,它只是摆放着,物无所用。但它还有一个作用,它可以勉励马汉明。总有一天,权力——这支笔的象征,会真正归他所有。公司里所有人都是知道他是因颖怡的关系才进入董事局的。当然有很多不好听的闲言。即使别人怎样说,他也不会退让。一往直前,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他自以为很潇洒,没想到,听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时,他仍是沉不住气地生气了。那次,他偶然经过茶水间门口。里面有声音传来,公司的几个职员正谈论得热闹。“你们谁学他娶个有钱太太,太太一死,什么东西都有了,还用去做?”“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殊不知所有东西都是从太太那里得来,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董事长何威廉对他很不满意?”“嘿,我听到消息,他负责签署的合约——耀成电子那一单,被取消了,亲自签字取消合约的就是何威廉——”他走进去,里面立即鸦雀无声。人人退后,“马总经理”“马先生”地叫着,一个个抽身离去。他当时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吧,只有一个女职员没走,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她就是碧琪,新来的女打字员。现在他们坐在酒店咖啡室里。马汉明在写字楼没有看清楚她,这时看清楚了,她另有一种韵味。这是个面貌秀美的女孩。碧琪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地向上弯,很好看。“早几天我们公司登报招请职员,你是那时应聘进来的吧?”马汉明问她,“在公司工作习惯吗?”“我做过很多份工作,能很快熟悉新的环境。”碧琪的神态很轻松自然,一点也不像公司内那些自以为是的女孩。“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我做过传呼机中心的职员,百货零售业,也做过玩具制造厂的科文,你呢?听说你是公司股东之一,是吗?”她的眼睛闪着好奇。“公司的股份是我妻子的,她死后留给我。”马汉明尽可能轻描淡写。他不想提这件事。一阵短暂的沉默,马汉明转换另一个话题。“我们公司从来没有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他第一次这样赞美一个女孩。碧琪笑了。“那是因为你从未正眼看过她们。”“她们这么说我?”“她们说你板起脸孔,活像个冷脸的忧郁小生,一副天要跌下来的样子。”“我像那样?”“嘿,就是这样——”碧琪缩起鼻尖,把脸往上一仰,把他的神态学得维妙维肖,惹得他一阵大笑。突然他脸色一变,笑声僵住了!离这里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个人坐在那里冷冷地看他。“你干什么,不舒服?”是碧琪的声音,她把脸孔凑上来。“没什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过一下就好的。”马汉明说。刚才的兴致消失了,他眼前想到的是怎样打发这女孩子走。“时间很晚了,多谢你陪伴了我一个下午,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子?”他听着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欠缺诚意。他起身离座,碧琪也跟着站起来。马汉明脸色之差心情之坏,与刚才判若两人。他再望过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马汉明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刚才刹那间的照面,他清楚地看到那男人正是下午在商场跟踪他的人!碧琪没有立即走开。“你好像很不舒服,不如我送你回去?”她不放心地问道。“要女孩子送,我像这样差吗!”马汉明勉强挤出笑脸,“我现在有点事,下次再约你吧。”他看着碧琪离去。打发了碧琪走后,他脸上神情冷穆、目光冰冷,就在他身边不远——那个人并未走开,又在他眼前出现!碧琪心不在焉,眼睛看着键盘,心思却飘到老远。“喂,神游太虚,在想男朋友吗?眼定定的,我在你身边站了这么久都看不见。”一起工作的玛利拍她一下,“男朋友是谁?是否我们公司的,介绍来见见呀!”“我才不像你,整天想着男朋友!”碧琪把脸一沉,佯装生气。“好正经呀,不想男孩子!怎么打字老打在那一页?”玛利戮穿她,不待她过去追打,就笑着跑开了。碧琪看一下自己打出来的东西,只好承认玛利说得对,她坐了半天才打了这么几行字,说是在工作,谁会相信?她自己也不相信。与马汉明去酒店咖啡座后,她见过阿生,他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阿生木讷地说,“我只是想来问你,你去那间公司工作还好吗?”碧琪到马汉明那间公司工作,与阿生也有间接关系。那天她和阿生在快餐店内,阿生买了份报纸,碧琪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的招聘栏。招聘栏上登着招聘女打字员的广告。“给我看——”她从阿生手里拿过报纸。招聘公司是她认识的名字,是马汉明那间公司。“你想找工做吗?”阿生看到她对那份招聘广告有兴趣,猜测着问。马汉明,那天晚上见到她被抢皮包也不援手的人——“你陪我去面试,我现在就去!”她伸手拉阿生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份工!”阿生跟着她跑,当时他不知道原因。现在阿生知道了。“今天下午,我看见你和一个人一起。”阿生说,“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你约我出来那个晚上见到的男人。”“你跟着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到你出来——”在公司楼下等她。那么他是看到了——“你去那间公司工作,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阿生问她。她否认。她这样做,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马汉明在那次以后再没有约会她。他好像忘记了他们曾共度一个下午,即使从她身边走过也不停下来。就像没有看见她一样。最近他必定为公司的事情所忙,他的事情她都知道,比他认为的知道更多。有人敲她的桌子。她抬头,看见许正那张仍然有点孩子气的脸

马汉明冲向衣柜,狠狠地把衣柜里的衣服拉出来。他抓起一件衣服,伸手进袋里,紧蹙的眉尖一下子舒展开来——他找到一张纸,颖怡的秘密在这里!他迅速地把纸条拉出来,脸上霍然变色!颖怡在纸条上写着:“救我!马汉明要杀我!”马汉明像碰到蝎子般把纸条掷掉,再拉过另一条裙子,衣裙里同样藏有字条:“请救我,马汉明下毒谋害我!”“救我!马汉明是凶手,杀人凶手!”衣服飞舞如山,马汉明面前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白色小纸,每张都写着同样的话:“救我,马汉明要杀我,救我!”颖怡是何等可哀可怜,沉疴日重,被马汉明禁铜。无法与外界联系,只有偷偷留下求救字条,希望有天被人看到,可以代她送出去,揭穿马汉明的杀妻阴谋,把她从死亡边缘救出来。可惜,围绕她身边的都是马汉明清回来的人,他们受马汉明的指示,严密看守着她。在那些人眼中,颖怡是个患有迫害妄想症的病人,正如她丈夫所说。没有人相信她,她不敢把字条交出来,她不敢信任那些人。她死了,被枕边的丈夫谋害死了,别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她留下的字条却尖厉有力地指控杀害她的丈夫:“是你杀我,是你杀我,凶手!杀人凶手!”片片白纸化作她的声音,是这样哀痛悲愤,令他躲不开避不了,一直在他耳边鸣响——天亮了,仆人从外边走进来,看见马汉明坐在一堆衣服中间,身边丢满撕碎的白纸,眼神散焕,神情呆滞。“马先生,”仆人试探着上前叫唤,“早餐准备好了,请下去用餐。”“出去!你们给我出去!”马汉明狂暴地叫着,抓起手边的衣服往外掷去,“出去,我叫你们滚出去!”仆人纷纷走避。他身后的衣服如雪花般飞出……马汉明不能控制自己。他被深惧被揭发的恐惧包围,颖怡留下的字条,把他自以为设计完善的谋杀揭发,颖怡知道他的杀人计划。颖怡不会放过他,颖怡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回到他那豪华办公室内。他不会就此放弃,不管颖怡愿不愿意,在法律上他仍然是她的丈夫,没有人能把他从这个位置推下来,谁也无法阻止他得到颖怡的财产。他开出一张巨额支票,过了不久,持票人在银行致电给他说:“银行不予兑现支票。”语气极不友善。马汉明拨电话找银行经理,经理告诉他说:“我们接获贵公司总裁的电话,凡以该公司名义开出的支票均要有他的加签。”“公司里一向没这个规定,我想这中间有误会,或者有人传错了话?你可否查对一下?”马汉明说。“不是别人传话,是我亲自接的电话。”银行经理仍然很客气,“或许马先生亲自向何威廉先生查证?”“何威廉先生?是何威廉亲自给你的电话?”马汉明作出仿如刚刚想起的样子,“我这两天有事离开了香港,在这段期间公司有了新规定也说不定,他什么时候给你电话的?”“昨天早上。”银行经理抱歉地说,“我们也是照规定办事,有不方便之处,敬请原谅。”“哪里的话,银行的立场我是明白的,看来我还是早点回公司,相信公司已出了有关的通告。”马汉明语气轻松地说,“何威廉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新主意就立即执行,冲劲比年轻人的还要大。”马汉明放下电话,脸上余怒未熄。何威廉通知银行,凡以公司名义开出的支票均要有他的加签,他现时不在香港,支票若要由他加签,公司运作必定受影响,何威廉不会这样做,除非——除非他根本就在香港!何威廉在香港,他一直没离开过——马汉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何威廉一直没有离开香港!怎么他就没想到这一点?有了这个想法,一切疑团皆明朗了。对何威廉来说,把韦德放在代他管理公司的位置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必与马汉明对话。他是借助韦德之名义挡住对方的反击。马汉明毫无办法。你可以面对面对付一个人,却无法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出手。现在他终于抓住了这幕后之手——何威廉根本就在香港,他就在这间公司内!马汉明怒气冲冲地去找何威廉。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无权规定支票的效力。他气忿地去到何威廉办公室前,他的女秘书却挡在门口说:“董事长不在。”“我知他在里面,昨天早上他还在这里打过电话给银行,这次我一定要见到他!”马汉明强硬地说。“你说的是昨天早上,可是他今天又走了。董事长去了洛杉肌开业务拓展会议。”珍妮展示她迷人的笑靥,用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没有告诉你吗?”马汉明不吃这一套,他推开挡在门前的珍妮说:“何威廉在不在里面,我看过就知道,你给我走开!”他推开门,期望见到何威廉,却骤然失望。韦德坐在那里,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公事公办地说:“马先生,进来前请敲门,找我有什么事吗?”马汉明不答他,心中只想着:何威廉不在,他不在那里……从韦德的办公室出来,马汉明碰到碧琪。碧琪抱着一大堆文件,见到马汉明,她立即转头就走。马汉明的动作却比她快得多,他上前拦住她去路说:“看见我就走,这么讨厌我吗?”“请你走开。”碧琪望着脚尖说,“这是公司,我有我的工作。”自从那次马汉明发现她与许正在他办公室后,便再没有找过她。既然是这样,他这个时候还拦着她干什么?公司里人人都忙着工作,走廊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唯其如此,也就没有人看到她的羞态。“我想问你,这个周末我要去澳门,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他望着她,向她提出这样一个邀请。叫碧琪陪他去澳门,是他看到碧琪后决定的,经历过一番挫折后,他很想离开香港散散心。当然,他去澳门也有其他原因……对他提出的邀请,碧琪显然是感到意外。“时间是有的,而且我很久没去那里玩了,但是——”碧琪的语气在推辞与接受之间。“没有其他事就陪我去,我去订船票。”马汉明的态度有点专横,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立即走开。两个人都不提那天上午在他办公室内发生的事,事情这样快就风平浪静地过去,他连问都不问,这使碧琪心里忐忑不安。为什么要去澳门?马汉明说有点私事。到底他的私事是什么,他也没有解释。来到码头时,船快要开了,他差点赶不上船。他是最后一个人间的。闸口关上,马汉明向船上旅客望去,紧锁的双眉展开了。直到现在,他计划的第一步,才可以说是顺利展开。船在碧波上航行,阳光的闪耀真确而实在,并不是梦。从商业大厦的玻璃墙幕看海景,与实际地接近海的感觉全然不同。他的办公室向着海,蓝天下船来船去,高速快艇在海面穿梭往来。欢跃而热闹,充满了生命的张力。隔着玻璃看外面世界,就像从外面看进来一样的不真实。空气是冷的,冷气调节系统的作用。想像一下阳光,那驾驶着快艇的健儿……在这个时候,他尤其向往在香港之隅的澳门。现在他和碧琪就在海上,水翼船在海面上飞驰,船首昂起,船翼两边掀起壮观的白浪,隔着甲板也能感受船身的震动。碧琪伏在马汉明肩上合眼假寐,暗中却在留意他的举动。穿上浅蓝色连帽运动装的马汉明比平日显得更有英气,更有活力,与在公司里表现出来的孤傲冷峻完全不同。看来他是真正度假来的。马汉明动了一下,碧琪睁开眼睛。马汉明原来在看着她,她慌忙再合上眼,马汉明却说:“不要装假了,你才睡不着。”冷冷的,马汉明的态度永远是冷冷的。碧琪把脸转过来,决定面对他。有些事是不能回避的。“你最近调进了韦德的办公室?”马汉明果然问她。那是因许正的关系。许正追求她,有一天问她愿不愿去韦德的办公室工作。她点头答应了。马汉明与韦德关系恶劣,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碧琪尽可能轻描淡写:“我在韦德办公室做助理秘书,与在外面做打字员的工作差不多。”是差不多吗?起码她就知道不是。“调进总裁办公室,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马汉明这样说,碧琪拿不准是讽刺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出事实。碧琪不敢在这话题上说下去。“刚才你迟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扯开话题,回到目前,才是她最想做的。“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会有什么事?塞车阻时间而已。”马汉明说。他是故意迟来的。他是最后一个人闸,摆脱在陆地跟踪他的人,那么船上就再没有人盯梢。这对他来说很重要。船上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这样对碧琪说,对另一个女人——国艳住在他家里的事,则绝口不提。碧琪和国艳认不认识?到目前为止,只能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两个女人在颖怡死后才在他身边出现,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公司,而且她们的底蕴他都不知道。国艳冷,碧琪热,两种不同的极端。她们出现在他身边,是巧合?还是根本不同的两件事?这到底有什么含义?丁正浩警告他的话,他不能不相信真有其事。他把围绕在身边的人逐人检核。韦德,在颖怡死后出现,是何威廉的代理人;叶作新和许正,韦德的助手,是否也代表了他们是何威廉的人?要真正说出他们的身份却很困难,他们也许代表何威廉,也许不。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所以害怕,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方面的人。碧琪和国艳,会不会与那些人一样,也隐藏着另一个身份?他起初怀疑国艳,后来证实了她是颖怡的真正姑姑,他心里的恐惧就更大。颖怡的姑姑若对侄女的死因有怀疑的话,她可住到家里来,以谋杀现场作侦查的起点,最大的优势是她可以接触仆人、医生以及当日围绕在颖怡身边的所有人。你总不能处处防范一个住在你家里的人——他但愿国艳不是抱着这样的计划而来。现在他终于放心了,国艳大概没有估计到她的行动会落到他的掌握中吧!

“是颖怡的日记片马汉明轻叫,心中有些微的不安。他不知道颖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事越少文字记录越好,颖怡却写起日记来!可见颖怡也有不为他所知的一面。这时候看颖怡的日记,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这女子已不在世间上,她遗留下来的东西却依然无损地在这里。马汉明打开日记,就像把颖怡从坟墓中拉出来,粗暴地撕开她的外衣,直看到她最隐蔽的私隐!美艳柔慧的颖怡在遇到这个外表迷人的年轻男子时,她的内心正好是空的——每个人心内都有一个爱的位置,是为心爱的人而准备。不同的人对爱情有不同的需求和感受,像颖怡这样貌美聪敏的年轻女子,感情世界也比普通人丰富,为爱情而留的位置也比俗气粗心的人大。他们相遇时,颖怡心内爱的位置恰恰是空着的,暂时没有人能进入里面占据它。也不是没有人想得到她的心,像她这样一个出色艳丽的女子总是不乏追求者,只是她不为所动,仍然把她那丰富纤柔的内心感情空置着,加上那种令人迷惘的对爱情的执着期待,特别显得绮丽迷人。陪伴她去澳门看赛车的两个男子是杜文和安迪;二人温文尔雅,出身于良好世家,可惜太周到殷勤,殷勤得失去个性,反而令她厌烦。她渴望的不是这样柔柔弱弱的人。为了避开他们的纠缠,颖怡佯装不舒服,一个人偷偷溜到酒店附近的酒吧。在那里,她看到一个男子低头啜着威士忌。这个男子肤色黧黑,浓眉下的眼神忧郁,上唇两撇粗黑的胡子带着狂野沉郁的气息,突出了他的男性魅力。喧闹的酒吧丝毫没有影响那个男子,他冷然转动手里的酒杯,一派旁若无人的自傲。安迪在酒吧门口出现,颖怡情急中向那个男子走去,熟络地坐在他身边。安迪走过来,看见她和这个男子在倾谈,她向安迪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她停住,询问地望向身边的男子。那人站起来说:“我叫马汉明,很高兴认识你。”站起来的马汉明比安迪高出半个头,他伸手与安迪紧握,洒脱自信一派坦然。安迪反倒不好意思,讪讪地坐一会儿就走了。马汉明有趣地望着颖怡说:“男朋友吗?”颖怡被他那半带笑滤的神气扰乱了心神,她不置可否地说:“谢谢你刚才的帮忙,我有事要先走,再见。”她逃也似的走出来,还听到自己噗噗的心跳声。第二天是举行赛车的日子,在赛车现场她意外地发现昨晚认识的男子是参赛车手。在那场赛车中,马汉明得了第二名。整个赛事过程里,颖怡为他那沉着骁勇的出色表现着迷,一颗心悬索在他身上。比赛结束后,颖怡去那间酒吧找他。马汉明那时正被一件无法解决的事困扰,无心恋爱,直到他得知颖怡是死去的富商郭继量的女儿时,颖怡和他的事才有转机。结婚不到半年颖怡就病了,起初颖怡对自己的病征不以为意,到最后,她的病越来越重时,她开始怀疑了。她在患病后期性情大变,马汉明是知道的,现在从日记里窥知她的内心秘密,就像她从地底的墓穴中回来,面对面向他展示从活着到死亡的可怕心路历程!马汉明从未如此直接地窥进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他看到的东西比他所想像的要震憾得多!颖怡在日记中说:“我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个病来得太突然,后来我知道了,是有人谋害我!”“当我发现这个真相时,我已被一群陌生人包围,什么人都不能相信,包括我的丈夫……”“原来她一早就怀疑我了!”马汉明恨恨地说,“可是她却掩饰得那么好,令我完全看不出来!”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先兆的,颖怡死前那一刻的眼神,是那么冷漠疏远,临终推脱他的手,所有这一切,现在得到最直接的揭示,由一个已死的人亲自写出来。“现在才来说这些都已没有用。”马汉明冷笑,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怀疑是最没用的,除非有证据,否则仍然是空话。”颖怡刚死时他确实有过极大的恐惧,救伤车沿着海边公路飞驰的那个深夜,颖怡在送院途中死了,他在紧张恐惧中去到医院,等待这件事被揭发——医生签发死亡证时,到底能否看出颖怡的真正死因?结果死亡证顺利签发。此后他仍然不能松懈,颖怡下葬前,随时有意外的事件发生。翻查病历、验尸或提出诉讼……只要有一个人对她的死提出怀疑和指控,他就完了。假若真是那样,接下来一定是连串的法律程序,抽丝剥茧、换而不舍的侦查,他一定会怀疑自己能否一直不露出破绽来。幸而没有人对颖怡的死质疑,他顺利地过了关,颖怡在世上的最后仪式——一个庄严肃穆的葬礼后,一切爱恨痴怨富贵荣辱都如尘如土,烟消飞没,不留一点痕迹。那么,颖怡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当颖怡最终发现谋害她的人竟是她最亲近的人时,已虚弱得不能走出病房去揭发他了。她只有透过日记把要说的话记录下来。从发觉被人谋害,到最后知道谋害她的人是枕边的丈夫,颖怡心内悲愤的程度远超过肉体上的痛苦。马汉明双眼漠然地溜过那些字,他对颖怡的内心感情没有兴趣。那些都是已过去了的,就像玩一个棋局,结局是他赢了。对他来说,预先知晓了结局的东西最后都变得淡然无味。可是跟着下来的字却令他不得不看,他双手禁不颤抖,额上冷汗直冒——马汉明看到的,正是颖怡在病情恶化时仍然挣扎着写下来的一段。那时候马汉明只有在她熟睡后才放松对她的监视,没想到她利用这段时间写下这样的话。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病至奄奄一息,这天从——的昏睡中醒来,看见他的眼睛充满杀机,心里知道逃不出他的毒手了——”那时颖怡的心脏机能已被马汉明喂她服的药物破坏,病重垂危了。她从他眼中看出杀机,他从她眼中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杀害她的人就在身边,是她的丈夫,这多叫人痛心——“他谋害我是觊觎我的财产。”颖怡哀伤地写道,“这是他唯一的杀人动机,也是他和我结婚的目的。”“我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颖怡继续写,“父亲告诉我,没有钱固然是爱情的障碍,有太多钱也会侵蚀爱情……”颖怡这样写的时候,心里浮现着父亲慈爱的脸容,那时她多想在父亲温厚的怀抱中哭着说:“是我错了,没有听你的话!”她从小被父亲过分地保护,从不用为金钱烦恼,全然不明白人性的自私奸诈,直到父亲得了癌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那时要去改变她已经迟了。父亲带着对她前途极不放心的遗憾离开这世界,他去世后不久,颖怡便在澳门邂逅马汉明,并很快与他结婚,婚前并未告诉他她的真正身份。她答应过父亲这样做的。结婚后,她带着新婚夫婿回到香港。当时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她这样做,现在才知道父亲阅人之深,可惜她没听父亲的话,对窥视她财产的人疏之远之。假若听信父亲的话,她如何会有这样的下场?她病得这样突然,当时也产生怀疑,却被他温柔多情的外表所骗,一直对他深信不疑。没想到最信任的人,就是要杀她的人!“他扮演一个关心妻子的角色。”颖怡在日记簿上写道,“所有的行动都经过精密计算,他布置我患病而死的假局,却没想到我已留下他杀人的证据,这个证据就在——”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是一片空白——日记簿上有明显被人撕过的痕迹。颖怡发现了他的企图,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暗中留下了他的杀人证据,他却没能知道证据在那里。秘密就在被人撕下的那页纸上!他一把扫翻桌面上的东西,颓然跌坐在沙发上……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马汉明被杀人秘密落入别人手中的事实吓呆了,此刻仿如化石般呆坐不动。窗幔低垂,无风吹过。四壁隐没在暗影中。布慢后,神龛里的骨灰与墙上垂挂的先人绣像,都像一下子活动起来,向他咧嘴狞笑,厉声叫着:“你逃不了!你逃不了!”叫声尖厉,如暴风如狂飙……他受不了这种声音,发狂地冲下梯级奔回睡房——他与颖怡的睡房。睡房沉寂如死。他站在睡房中间,颖怡遗留下来的家居装饰,她亲手挂上的挂画与相片,仍保持原来的形状。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忽然心有所悟。颖怡死前已经没法子走出这房间,她留下的证据必定还在房内!

“今天晚上我们去哪里?我的意思是,去哪里吃晚饭?”本来想好了很多浪漫的计划,例如烛光晚餐,海边漫步啦!要不然,去戏院里看电影,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会更自然,与心上人在一起,甜蜜又温馨。现在,种种计划都飞跑了,见到了她,他只能期期艾艾、笨拙地说。嘿,真没水准!阿生心里暗骂自己。可是没办法,一见了她,所有的自信和勇气都跑光了。原因很明显,站在他身边的女伴太漂亮了,是他不敢妄想可以得到的那种类型。衣饰趋时的少女,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黑白分明,随时都有狡黠的主意出现,长腿,身材苗条,还有一头光鉴照人的长发。他们是在一间日资百货商店工作时认识的,她在那里工作两个月便消声匿迹,没有人知道她的住址,也没有人了解她的过去,她惊鸿一现就倏地消失。也许,世上这样的女子很多,洒脱地不带走一片云,没留下下次相见的诺言,连应有的普通交情也没有。阿生将电话号码写在一个客人的卡片后,她不经意地放进她的小手袋里。当然,像阿生那样毛愣愣的小青年,皮具部的售货员,连自己的卡片也没有,在她看来是十分不够资格。阿生想,作为她的男友,心须有钱、潇洒、样貌英俊和高贵。她不把他的“卡片”当面扔掉,阿生已觉得很幸运了。很多次,在人迹稠密的尖沙咀、铜锣湾区看见背影酷肖她的时髦少女,追上前去才发觉是相貌相差极远的年轻女孩,令他更怀念她那灵秀飘逸的神采,来去自若、神秘不羁的独立洒脱。不过他怀疑,假若追上去看到的真是她,他有没有勇气上前打招呼。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写在别人卡片上的电话号码居然没给她扔掉。昨晚收到她打来的电话,听到她娇憨可爱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差点儿连话筒也从手里摔掉!现在见到她,只能问一句“到哪里去吃晚饭”!她嫣然一笑,表现得胸有成竹。她这样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中。“吃饭的事,在哪里都一样。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他怎么会想不到她是有事要他帮忙才找上来的?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因此而不高兴。美丽的少女就仿似有这个特权,她们随时随地电召一个男孩,说“帮帮我啦”,很少遭到拒绝,现在的情况一样,只要不叫他作奸犯科、持械行劫,做什么他也愿意,“有什么事?做得到的我一定帮你!”阿生拍胸口应允,绝对真心。谁愿意让这样青春少艾的美丽女孩为一件解决不了的事蹙眉烦恼、寝食不安,“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再告诉你怎样做。”事情就这样决定,阿生只好暂时把好奇心抑压住,先享受一顿愉快的晚餐。现在他总算对这个女孩有一点了解。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像时下那些娇宠依附的女孩。从相约见面到去那间餐厅,她看来都按照着原定的路线进行。她似乎很熟悉去的那个地区,从电车路转右,沿着倾斜向上的路再过两个路口,他们在一间门口暗沉的马来餐馆前停下来。一间布置雅致的餐厅,适合情侣相会的地方。阿生发现他的女伴吃得极少,流露出有心事的神态。吃晚饭时,女伴绝口不提这晚要他做的事。直到饭后甜品用光,阿生知道,她要说她的事了。“我突然打电话叫你出来,有没有觉得奇怪?”“说不感到突然你也不会信。起码你没有扔掉我的电话号码,证明你心中也把我当作朋友了。”阿生回答得很有技巧。对阿生的回答,她只淡淡一笑。“我叫你出来,是因为这件事我很难独立办到。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需要你的帮助。”“说吧,只要做得到的,我一定不会拒绝。”义助美人,阿生心里充满英雄感,声音也高昂起来。“嘘——”她把食指放在嘟圆的小嘴上,神态万分可爱,“想全世界的人都望着我们吗?我要你做的事很重要。”全世界都望着,那敢情好!谁不希望让人看见自己与一个漂亮女孩在一起?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叫他笑不出了。“我要你,”她可爱的小嘴吐出这话来,一点也不令人觉得罪过、可怕,“我要你打劫我。”“吓,打劫——”阿生手上的咖啡杯差点跌下来,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与听到核弹在香港上空爆炸不逞多让。“嘘——你想每个人都望着我们吗?”这一次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温柔友善,却带着冷峻慑人的意味。“呢,不叫就不叫,可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我做这样的事?”“你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因为你没听清楚我的话,若你知道了就会觉得这其实是微不足道、很小儿科。”她说话时的样子,真的使人觉得这件事简单得不值一晒。她这样说对阿生起了连锁作用,既然对方都不当一回事,他表现得大惊小怪,简直有失风度。他决定闭嘴,话是由她说,做不做由他自己。“你看过电影公司拍戏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女伴解释说,“好紧张呵!其实银幕上一切都是假的,别当一回事。”“我们也一样,劫人的贼、被劫的受害人都不当真的,我们只是做一个劫与被劫的游戏。”“贼”这个名词刺了阿生心里一下,他虽然一事无成,可不打算作贼,即使明知道是假,听着也不是味道。“是不当真,我们只是串通起来骗人而已。”阿生模仿她的语句,憨愣愣地回上一句。不吐不快。她不以为忤,清秀的眸子静静地望过来,阿生发现她眼内隐藏着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还是不要多讲,听她说下去吧!“我需要接近一个人,却没有方法接触他,我再三考虑过,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又恢复了可爱甜蜜的神态,“只有你可以帮我忙,你愿意吗?”现在的她,已变成一个柔弱、需要人帮助的女孩,看她那恳求的神态,这件事对她一定很重要,否则她不会如此要求仍然是很陌生的他吧?“你拿得准你说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吗?”阿生只好用拖延的语气答她。假若她计算错误,那个人没来,那就不存在帮不帮的问题。阿生的期望落了空。对自己的计划,她很有把握可以实行。“我已注意他很久,他经常来这附近的酒吧的。”因为阿生肯主动谈这问题,她的语气也变得很柔和轻松了。“他一定会来,尤其是今天晚上。”很肯定的语气,表示无论如何也不改变决心。“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想尽办法接近他?”阿生强烈的好奇心又升起,禁不住问道。他想知道为什么策划这个计划的女孩对他的疑问三缄其口。“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只需告诉我你帮不帮。”也许她已经知道,无论帮或不帮,眼前这年轻的愣小子,都已落在她的掌握中,走不脱了。她伸手召来侍者结账,把他带到餐厅门外。“这是一条向街的小路,再过三个铺位就是那人常去的酒吧。你看到吧,这条小路很少行人。我慢慢地在高墙这边向前走,你从后面抢我的手袋,我高叫“打劫!”——你不要快跑,要慢跑,看那人的反应而定,反正我一定会让他捉不到你。”“这……好危险,假如遇到警察怎么办?”阿生听着自己的声音也觉得软弱,因为此时她已握着他的手,温软柔滑的小手,传递了叫人心软的信息。无论内心怎样挣扎,他知道,眼前的女孩他是帮定了。这时候他们已走到餐厅外面,藏身于阴暗的门墙下。少女的身体贴得他很近,别人会以为他们是情侣。只有他知道,少女全神贯注地注意酒吧门外一段路面,那里被酒吧的霓虹灯洒下一片迷蒙的红光。路上果然没有行人。这时他发现少女的身体没来由地收紧,脸上露出光辉。酒吧门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他知道少女的目的物到了。他想转身,却不成功,少女拉着他的手增加了力度,钳得他紧紧的。“跟我来!”少女严厉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他知道,现在只能依照少女的命令去做了。马汉明坐在酒吧内,暗红色的灯光照在酒杯里的冰块上,半浮半沉的晶亮,成了他眼中的焦点。他默默地坐着,暂时什么都不去想。邻桌传来声音。“没想到女人难缠起来是这样难搞的。她爱你的时候像水蜜桃般甜,说可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快乐,我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只是提一下离婚,钱又不是不给她,她却要生要死,摔瓶子抹脖子,真给她烦透!”“既是这样,你安抚她一下吧!”另一个声音说。“谁不晓得这样做,问题是另一边不肯!”第一把声音苦恼地说。“另一边”当然是指情妇那一边。妻子与情妇都不肯妥协,难怪夹在中间的男人愁眉苦脸了。其实爱情既没有了,强留在身边是没有用的。偏偏女人都表示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婚,休想离开她另娶。“顺自己的心意去做,你会选哪一个?”与那“夹心人”说话的是个声音阴沉的人。“还用问吗?当然是姬莉啦!”那男人提起情妇的名字,声音甜蜜蜜,像换了个人似的,“姬莉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是最了解我的心意,认识她后,我才发觉以前过的日子真没意思。”男人陷于极大的苦恼中。“我以为与妻子说清楚后会获得她谅解,反正她年纪也大了,有没有那个都没问题。想不到事与愿违,她抱着死不放手的心态!最近的日子,我简直给她烦死。”“完全没转弯的余地吗?”“就是没有才惨。我了解她的性格,她说得出做得到。”“你心中怎么想——我是说,万一她真的死抱着你不放,你怎么办?”那个声音压得很低,马汉明侧起双耳才听到微末的尾音。“我不能想像那样的日子,现在已经到了极端恶劣的地步。”“假若,有人可以帮你摆平这件事呢?”“真的?那我多少钱都愿意付出,只要让她答应离开我,钱不是问题。”“不是让她答应离开你,”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离开”两个字,“是让她消失,不要挡道。”“你意思是,呢,你意思是——”惊慌的声音,显然他明白了——跟着的交谈转为以极低沉的声音进行。那男人妻子结局如何,马汉明没有兴趣知道。摆脱相缠至死的妻子,投向年轻艳女的怀抱,对一个年过半百、急于享受人生的男人来说,是太大的诱惑。诱惑,可以使人做出很多事。结婚是恋爱的坟墓,不结婚是否会有相反的效果?他把酒一口干尽,体味酒在口腔里的辛辣,直流入胸臆间。酒吧里有很多人,也许因为寂寞,到酒吧找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说上两句,苦闷自然消散。很多人都这样做,但马汉明不是这样。他天生是沉郁的,浓密黑发下,一双眼睛只观察旁人。有一次颖怡说:“你的眼睛好奇怪,在你笑时竟然不笑。”那时他们在巴黎,新婚甜蜜的旅途上,颖怡冷不防说出这句话来,他毫无防备地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忘怀那种震惊的感觉。那番话使他对看似胸无城府的妻子有另一个评估,他不觉多留意了她。颖怡,随时随地都表现出她那细致入微的敏锐,就像她弯弯的眉眼,笑起来满含笑意,忽然之间眼睛会流过一道阴影,笑意转变为询问的讯号。在颖怡身边,他总有胆战心惊的感觉,仿佛与火山共眠,随时会被卷入滚热的熔岩底。现在火山变为睡火山,却仍然使他寝立不安。她却深深迷恋他,不顾一切。“小时候,父亲给我出了一个试题,我前面有一条三岔路,走左边会有健康和平凡的生活;走右边会有平安和平庸的一生;走中间会有轰轰烈烈但危险的爱情。你猜我要那个?我选中间那条路。父亲当时脸色也变了,这个游戏也不玩了。”说起儿时往事,她的眼睛出奇地美丽,又深又亮。平庸的男人她不屑要之。二人相遇时,马汉明从她望过来的眼光,就知道她找到她需要的了。那时马汉明不主动也不殷勤,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我就是要你。”艳丽的笑,富有而年轻,她把她的唇送上““””“”也许,这就是有些人认定他意图夺取颖怡财产的原因。接受如此庞大的一笔遗产,难免会使人注目。来参加颖怡葬礼的人,并不认为他是颖怡的丈夫,只认定他是杀妻夺产的元凶!所有望过来的眼光,还不如颖怡的眼光,临终的眼光——“还要一杯吗?”他头顶突然传来声音,使他吓了一跳——是殷勤的酒保。低头一望,他手中的酒杯干底了,不知不觉已坐了很久。他像有点醉意,不能再饮了。竖起手指,作个不再需要的手势。在任何时间都保持清醒。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刻……他还要开车回家。召来服务生,把钞票塞给他,走到酒吧外面。酒吧外清静无人,一个天气和暖的清静夜。长街倾斜,颇有萧萧夜语无人听的味道。他沿着街道往下走,晚风吹来,酒意醒了一半,突然有奔跑的脚步声传来。他惊觉地闪身一旁。“打劫呀,他枪我手袋——”失声的女音高叫。“遇上劫案而已。”他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刚才,他真的以为——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个男子跑过,慌张怯弱,年纪不大,一步一喘气,一眼看得出是新手。奔跑的脚步声过去,他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那是一个年轻的长发女子,她气呼呼地瞪着他。“他抢我的东西呀,为什么你不去追?”少女气愤地说。“我不习惯管别人闲事。”他冷然地说,摔开少女勾搭着他的手。他扬长而去,留下那个意外地、惊愕地瞪大眼睛的女子,和那个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的贼人。他仿佛看见那个女子脸上失望的神色,但那时他无暇去想……他驾着车回家,那时候夜已深了,路上的车子很少,马汉明却感受不到交通畅通无阻的驾驶乐趣。那是因为颖怡。颖怡的身体已经被埋葬,为什么他仍有着不安的感觉?丁正浩刚才说话时的严厉眼光还留在他脑中,在他眼前浮动,那眼光流露出来的敌意,使他心里极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追随着他,紧压在他心里,带来强烈的不安。任由车子顺着路上的方向前行,他要在回去之前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他跟随前面那辆银灰色的房车,不知不觉地,离刚才那间酒吧很远了。银灰色车子转入半山较幽静的路上,马路两旁灯柱上的光晕照着浓密的树影,风吹过,树影绰绰,像碎金摇曳。马路上车辆稀少,路上没有行人。他内心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路口的红绿灯打出红色,马汉明前面那辆车子驶了过去。他在红灯前停车,就在那一刹那,他脸色骤变,知道心绪不宁的原因了。他被别人跟踪!他刚才耽于思考目前的处境,因而放松了警觉性。当他把车子停在红灯前,车门旁的倒后镜内有个蓝色影子一闪。蓝色影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以他对汽车的认识,那是一辆性能极佳的日本房车。为了证实是否被跟踪,他开动车子,沿着山路驶去,那辆蓝色房车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这个发现使他的心情更加不安。丁正浩刚才说:“警方对尊夫人的死因有怀疑。”这句话此刻在他心中凛厉铿然地鸣响,他的冷汗涔涔而下。恬静晴朗的夜色突然变得阴森冰冷,他像跌落陷阱的困兽,心内一片混乱。当他驾车回到那座幽静的海滨别墅时已是半夜,他已恢复了平静。看守别墅的护卫升起闸门,让他的车子驶进去。他从车里走出来,以自信潇洒的急步走上前廊梯级,回到他与颖怡那间向海的寝室。他突然警觉地站定——这个房间有人来过!丁正浩在停车场与马汉明的一席话,使他的情绪下降到零点,一向以来的沉着镇定受到冲击。跟着又发现被人跟踪。这些事都在颖怡葬礼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发生,就像两支冷嗖嗖的利箭从暗处向他直射而来,令他完全没法防备。他在驾车时考虑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回到别墅时已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带着一贯洒脱傲气的神态回到楼上,他推开卧室的门,神情立即大变。有人来过他和颖怡的房间!颖怡的衣柜全都被打开,各种名贵新颖的服装杂乱地散落地上,乱作一团地映入马汉明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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