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我们去哪里?我的意思是,去哪里吃晚饭?”本来想好了很多浪漫的计划,例如烛光晚餐,海边漫步啦!要不然,去戏院里看电影,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会更自然,与心上人在一起,甜蜜又温馨。现在,种种计划都飞跑了,见到了她,他只能期期艾艾、笨拙地说。嘿,真没水准!阿生心里暗骂自己。可是没办法,一见了她,所有的自信和勇气都跑光了。原因很明显,站在他身边的女伴太漂亮了,是他不敢妄想可以得到的那种类型。衣饰趋时的少女,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黑白分明,随时都有狡黠的主意出现,长腿,身材苗条,还有一头光鉴照人的长发。他们是在一间日资百货商店工作时认识的,她在那里工作两个月便消声匿迹,没有人知道她的住址,也没有人了解她的过去,她惊鸿一现就倏地消失。也许,世上这样的女子很多,洒脱地不带走一片云,没留下下次相见的诺言,连应有的普通交情也没有。阿生将电话号码写在一个客人的卡片后,她不经意地放进她的小手袋里。当然,像阿生那样毛愣愣的小青年,皮具部的售货员,连自己的卡片也没有,在她看来是十分不够资格。阿生想,作为她的男友,心须有钱、潇洒、样貌英俊和高贵。她不把他的“卡片”当面扔掉,阿生已觉得很幸运了。很多次,在人迹稠密的尖沙咀、铜锣湾区看见背影酷肖她的时髦少女,追上前去才发觉是相貌相差极远的年轻女孩,令他更怀念她那灵秀飘逸的神采,来去自若、神秘不羁的独立洒脱。不过他怀疑,假若追上去看到的真是她,他有没有勇气上前打招呼。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写在别人卡片上的电话号码居然没给她扔掉。昨晚收到她打来的电话,听到她娇憨可爱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差点儿连话筒也从手里摔掉!现在见到她,只能问一句“到哪里去吃晚饭”!她嫣然一笑,表现得胸有成竹。她这样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中。“吃饭的事,在哪里都一样。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他怎么会想不到她是有事要他帮忙才找上来的?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因此而不高兴。美丽的少女就仿似有这个特权,她们随时随地电召一个男孩,说“帮帮我啦”,很少遭到拒绝,现在的情况一样,只要不叫他作奸犯科、持械行劫,做什么他也愿意,“有什么事?做得到的我一定帮你!”阿生拍胸口应允,绝对真心。谁愿意让这样青春少艾的美丽女孩为一件解决不了的事蹙眉烦恼、寝食不安,“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再告诉你怎样做。”事情就这样决定,阿生只好暂时把好奇心抑压住,先享受一顿愉快的晚餐。现在他总算对这个女孩有一点了解。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像时下那些娇宠依附的女孩。从相约见面到去那间餐厅,她看来都按照着原定的路线进行。她似乎很熟悉去的那个地区,从电车路转右,沿着倾斜向上的路再过两个路口,他们在一间门口暗沉的马来餐馆前停下来。一间布置雅致的餐厅,适合情侣相会的地方。阿生发现他的女伴吃得极少,流露出有心事的神态。吃晚饭时,女伴绝口不提这晚要他做的事。直到饭后甜品用光,阿生知道,她要说她的事了。“我突然打电话叫你出来,有没有觉得奇怪?”“说不感到突然你也不会信。起码你没有扔掉我的电话号码,证明你心中也把我当作朋友了。”阿生回答得很有技巧。对阿生的回答,她只淡淡一笑。“我叫你出来,是因为这件事我很难独立办到。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需要你的帮助。”“说吧,只要做得到的,我一定不会拒绝。”义助美人,阿生心里充满英雄感,声音也高昂起来。“嘘——”她把食指放在嘟圆的小嘴上,神态万分可爱,“想全世界的人都望着我们吗?我要你做的事很重要。”全世界都望着,那敢情好!谁不希望让人看见自己与一个漂亮女孩在一起?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叫他笑不出了。“我要你,”她可爱的小嘴吐出这话来,一点也不令人觉得罪过、可怕,“我要你打劫我。”“吓,打劫——”阿生手上的咖啡杯差点跌下来,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与听到核弹在香港上空爆炸不逞多让。“嘘——你想每个人都望着我们吗?”这一次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温柔友善,却带着冷峻慑人的意味。“呢,不叫就不叫,可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我做这样的事?”“你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因为你没听清楚我的话,若你知道了就会觉得这其实是微不足道、很小儿科。”她说话时的样子,真的使人觉得这件事简单得不值一晒。她这样说对阿生起了连锁作用,既然对方都不当一回事,他表现得大惊小怪,简直有失风度。他决定闭嘴,话是由她说,做不做由他自己。“你看过电影公司拍戏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女伴解释说,“好紧张呵!其实银幕上一切都是假的,别当一回事。”“我们也一样,劫人的贼、被劫的受害人都不当真的,我们只是做一个劫与被劫的游戏。”“贼”这个名词刺了阿生心里一下,他虽然一事无成,可不打算作贼,即使明知道是假,听着也不是味道。“是不当真,我们只是串通起来骗人而已。”阿生模仿她的语句,憨愣愣地回上一句。不吐不快。她不以为忤,清秀的眸子静静地望过来,阿生发现她眼内隐藏着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还是不要多讲,听她说下去吧!“我需要接近一个人,却没有方法接触他,我再三考虑过,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又恢复了可爱甜蜜的神态,“只有你可以帮我忙,你愿意吗?”现在的她,已变成一个柔弱、需要人帮助的女孩,看她那恳求的神态,这件事对她一定很重要,否则她不会如此要求仍然是很陌生的他吧?“你拿得准你说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吗?”阿生只好用拖延的语气答她。假若她计算错误,那个人没来,那就不存在帮不帮的问题。阿生的期望落了空。对自己的计划,她很有把握可以实行。“我已注意他很久,他经常来这附近的酒吧的。”因为阿生肯主动谈这问题,她的语气也变得很柔和轻松了。“他一定会来,尤其是今天晚上。”很肯定的语气,表示无论如何也不改变决心。“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想尽办法接近他?”阿生强烈的好奇心又升起,禁不住问道。他想知道为什么策划这个计划的女孩对他的疑问三缄其口。“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只需告诉我你帮不帮。”也许她已经知道,无论帮或不帮,眼前这年轻的愣小子,都已落在她的掌握中,走不脱了。她伸手召来侍者结账,把他带到餐厅门外。“这是一条向街的小路,再过三个铺位就是那人常去的酒吧。你看到吧,这条小路很少行人。我慢慢地在高墙这边向前走,你从后面抢我的手袋,我高叫“打劫!”——你不要快跑,要慢跑,看那人的反应而定,反正我一定会让他捉不到你。”“这……好危险,假如遇到警察怎么办?”阿生听着自己的声音也觉得软弱,因为此时她已握着他的手,温软柔滑的小手,传递了叫人心软的信息。无论内心怎样挣扎,他知道,眼前的女孩他是帮定了。这时候他们已走到餐厅外面,藏身于阴暗的门墙下。少女的身体贴得他很近,别人会以为他们是情侣。只有他知道,少女全神贯注地注意酒吧门外一段路面,那里被酒吧的霓虹灯洒下一片迷蒙的红光。路上果然没有行人。这时他发现少女的身体没来由地收紧,脸上露出光辉。酒吧门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他知道少女的目的物到了。他想转身,却不成功,少女拉着他的手增加了力度,钳得他紧紧的。“跟我来!”少女严厉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他知道,现在只能依照少女的命令去做了。马汉明坐在酒吧内,暗红色的灯光照在酒杯里的冰块上,半浮半沉的晶亮,成了他眼中的焦点。他默默地坐着,暂时什么都不去想。邻桌传来声音。“没想到女人难缠起来是这样难搞的。她爱你的时候像水蜜桃般甜,说可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快乐,我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只是提一下离婚,钱又不是不给她,她却要生要死,摔瓶子抹脖子,真给她烦透!”“既是这样,你安抚她一下吧!”另一个声音说。“谁不晓得这样做,问题是另一边不肯!”第一把声音苦恼地说。“另一边”当然是指情妇那一边。妻子与情妇都不肯妥协,难怪夹在中间的男人愁眉苦脸了。其实爱情既没有了,强留在身边是没有用的。偏偏女人都表示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婚,休想离开她另娶。“顺自己的心意去做,你会选哪一个?”与那“夹心人”说话的是个声音阴沉的人。“还用问吗?当然是姬莉啦!”那男人提起情妇的名字,声音甜蜜蜜,像换了个人似的,“姬莉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是最了解我的心意,认识她后,我才发觉以前过的日子真没意思。”男人陷于极大的苦恼中。“我以为与妻子说清楚后会获得她谅解,反正她年纪也大了,有没有那个都没问题。想不到事与愿违,她抱着死不放手的心态!最近的日子,我简直给她烦死。”“完全没转弯的余地吗?”“就是没有才惨。我了解她的性格,她说得出做得到。”“你心中怎么想——我是说,万一她真的死抱着你不放,你怎么办?”那个声音压得很低,马汉明侧起双耳才听到微末的尾音。“我不能想像那样的日子,现在已经到了极端恶劣的地步。”“假若,有人可以帮你摆平这件事呢?”“真的?那我多少钱都愿意付出,只要让她答应离开我,钱不是问题。”“不是让她答应离开你,”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离开”两个字,“是让她消失,不要挡道。”“你意思是,呢,你意思是——”惊慌的声音,显然他明白了——跟着的交谈转为以极低沉的声音进行。那男人妻子结局如何,马汉明没有兴趣知道。摆脱相缠至死的妻子,投向年轻艳女的怀抱,对一个年过半百、急于享受人生的男人来说,是太大的诱惑。诱惑,可以使人做出很多事。结婚是恋爱的坟墓,不结婚是否会有相反的效果?他把酒一口干尽,体味酒在口腔里的辛辣,直流入胸臆间。酒吧里有很多人,也许因为寂寞,到酒吧找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说上两句,苦闷自然消散。很多人都这样做,但马汉明不是这样。他天生是沉郁的,浓密黑发下,一双眼睛只观察旁人。有一次颖怡说:“你的眼睛好奇怪,在你笑时竟然不笑。”那时他们在巴黎,新婚甜蜜的旅途上,颖怡冷不防说出这句话来,他毫无防备地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忘怀那种震惊的感觉。那番话使他对看似胸无城府的妻子有另一个评估,他不觉多留意了她。颖怡,随时随地都表现出她那细致入微的敏锐,就像她弯弯的眉眼,笑起来满含笑意,忽然之间眼睛会流过一道阴影,笑意转变为询问的讯号。在颖怡身边,他总有胆战心惊的感觉,仿佛与火山共眠,随时会被卷入滚热的熔岩底。现在火山变为睡火山,却仍然使他寝立不安。她却深深迷恋他,不顾一切。“小时候,父亲给我出了一个试题,我前面有一条三岔路,走左边会有健康和平凡的生活;走右边会有平安和平庸的一生;走中间会有轰轰烈烈但危险的爱情。你猜我要那个?我选中间那条路。父亲当时脸色也变了,这个游戏也不玩了。”说起儿时往事,她的眼睛出奇地美丽,又深又亮。平庸的男人她不屑要之。二人相遇时,马汉明从她望过来的眼光,就知道她找到她需要的了。那时马汉明不主动也不殷勤,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我就是要你。”艳丽的笑,富有而年轻,她把她的唇送上““””“”也许,这就是有些人认定他意图夺取颖怡财产的原因。接受如此庞大的一笔遗产,难免会使人注目。来参加颖怡葬礼的人,并不认为他是颖怡的丈夫,只认定他是杀妻夺产的元凶!所有望过来的眼光,还不如颖怡的眼光,临终的眼光——“还要一杯吗?”他头顶突然传来声音,使他吓了一跳——是殷勤的酒保。低头一望,他手中的酒杯干底了,不知不觉已坐了很久。他像有点醉意,不能再饮了。竖起手指,作个不再需要的手势。在任何时间都保持清醒。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刻……他还要开车回家。召来服务生,把钞票塞给他,走到酒吧外面。酒吧外清静无人,一个天气和暖的清静夜。长街倾斜,颇有萧萧夜语无人听的味道。他沿着街道往下走,晚风吹来,酒意醒了一半,突然有奔跑的脚步声传来。他惊觉地闪身一旁。“打劫呀,他枪我手袋——”失声的女音高叫。“遇上劫案而已。”他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刚才,他真的以为——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个男子跑过,慌张怯弱,年纪不大,一步一喘气,一眼看得出是新手。奔跑的脚步声过去,他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那是一个年轻的长发女子,她气呼呼地瞪着他。“他抢我的东西呀,为什么你不去追?”少女气愤地说。“我不习惯管别人闲事。”他冷然地说,摔开少女勾搭着他的手。他扬长而去,留下那个意外地、惊愕地瞪大眼睛的女子,和那个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的贼人。他仿佛看见那个女子脸上失望的神色,但那时他无暇去想……他驾着车回家,那时候夜已深了,路上的车子很少,马汉明却感受不到交通畅通无阻的驾驶乐趣。那是因为颖怡。颖怡的身体已经被埋葬,为什么他仍有着不安的感觉?丁正浩刚才说话时的严厉眼光还留在他脑中,在他眼前浮动,那眼光流露出来的敌意,使他心里极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追随着他,紧压在他心里,带来强烈的不安。任由车子顺着路上的方向前行,他要在回去之前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他跟随前面那辆银灰色的房车,不知不觉地,离刚才那间酒吧很远了。银灰色车子转入半山较幽静的路上,马路两旁灯柱上的光晕照着浓密的树影,风吹过,树影绰绰,像碎金摇曳。马路上车辆稀少,路上没有行人。他内心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路口的红绿灯打出红色,马汉明前面那辆车子驶了过去。他在红灯前停车,就在那一刹那,他脸色骤变,知道心绪不宁的原因了。他被别人跟踪!他刚才耽于思考目前的处境,因而放松了警觉性。当他把车子停在红灯前,车门旁的倒后镜内有个蓝色影子一闪。蓝色影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以他对汽车的认识,那是一辆性能极佳的日本房车。为了证实是否被跟踪,他开动车子,沿着山路驶去,那辆蓝色房车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这个发现使他的心情更加不安。丁正浩刚才说:“警方对尊夫人的死因有怀疑。”这句话此刻在他心中凛厉铿然地鸣响,他的冷汗涔涔而下。恬静晴朗的夜色突然变得阴森冰冷,他像跌落陷阱的困兽,心内一片混乱。当他驾车回到那座幽静的海滨别墅时已是半夜,他已恢复了平静。看守别墅的护卫升起闸门,让他的车子驶进去。他从车里走出来,以自信潇洒的急步走上前廊梯级,回到他与颖怡那间向海的寝室。他突然警觉地站定——这个房间有人来过!丁正浩在停车场与马汉明的一席话,使他的情绪下降到零点,一向以来的沉着镇定受到冲击。跟着又发现被人跟踪。这些事都在颖怡葬礼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发生,就像两支冷嗖嗖的利箭从暗处向他直射而来,令他完全没法防备。他在驾车时考虑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回到别墅时已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带着一贯洒脱傲气的神态回到楼上,他推开卧室的门,神情立即大变。有人来过他和颖怡的房间!颖怡的衣柜全都被打开,各种名贵新颖的服装杂乱地散落地上,乱作一团地映入马汉明眼内。

他感觉到有人在后跟踪,连忙闪身走人皮具店。周六下午,中环的购物广场比平时更多游人。游人中有男有女,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阶级,享受着半日闲暇,人群中不乏热恋中手挽着手的青年男女。马汉明挤身于选购物品的顾客中,佯装专心地看手里拿着的一个真皮银包,眼睛却紧盯着店铺玻璃饰柜前的进口通道。皮具精品店在路边交角处,有两个进出口。跟踪他的人在店外失去他的影踪,心急地站在路口。那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额角沁着汗,频频用手擦着上面的汗水。看样子他是找不到目标物了。马汉明刚想松一口气,那个人却仿佛是作了决定,决意进这间皮具店看看。一发觉那人走进皮具店,马汉明急急从另一个门口出去,正好跟一个女孩子撞个满怀。“哎,你撞到我了!”女孩几乎被撞至倒地,捧着脚踝在叫痛,小嘴可爱地往上翘起,瞪着眼睛看他。马汉明伸手扶她。“对不起,碰着了你。”他道歉,与那女孩的视线相遇。原来是公司新来的女打字员,叫碧琪。“马先生,是你——”碧琪也认出他,张口叫道。“嘘,别叫。”他作势把手放在嘴边,制止碧琪叫出来。碧琪的眼光满是疑问。马汉明突然用力地把她拉到身边,在原地转了个圈,好让碧琪挡住他。那个跟踪他的男子匆匆走过。他走了,碧琪安静地没有动。“对不起。”马汉明再次道歉,“刚才没碰着你吧?”“没有,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碧琪低着头说,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路上行人拥簇,把他们挤到墙边。马汉明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拉着碧琪的手没放,他连忙松开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认识女孩子。颖怡的事尚未完结,他感受到多方的压力,甚至感到被监视。如丁正浩所说的:“你已经被警方注意。”他想起那天晚上回家途中尾随着他的车子与刚才跟踪他的男子,他们是否警方的人?到现在为止警方还没找过他,他也不知警方所掌握的资料会到什么程度。这是星期六下午,马汉明不愿回别墅去,自从国艳姑姑住到那里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难缠。“你在想些什么?”碧琪看见他默不作声,轻触着他的手臂问。他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白里透红的健康肤色,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乌黑的捷毛往上翘起,她正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他。长腿,身材苗条。及肩的秀发用发夹扣到一边,流露出青春迷人的清新气息。碧琪还在等着他的答复。一个主意升上心头——与其在这个时候回去,何不把这段时间打发掉?“我在想,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可否请你饮杯咖啡?”马汉明用他那双专注的眼睛望着她。很少有女孩子可以拒绝他的邀请。他的眼神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碧琪脸上一热,把脸转过别处。他很有信心。当初颖怡也是这样接受他的邀请的。“我在周六下午一般都没有别的事。”碧琪回答他时尽量显得自然,“我们去哪里?”千万不要有变化,我当然去——她想。不过没让他看出来。他们站立的地方人来人往。马汉明有意无意地把身体靠近她。“我知道有间酒店咖啡座的咖啡很不错,我带你去。”马汉明眼内的阴霾开始散去。碧琪跟着他走,对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办法的。那间酒店的咖啡果然不错。“你住在附近吗?星期六下午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玩!”马汉明问碧琪。“我住铜锣湾,一个人住的,有时候在家听音乐。我不喜欢到太热闹的地方,亦很少去别的地方玩。”碧琪答。“哦,典型的乖女孩,你的父母呢?他们住在什么地方?”马汉明开始对身边这个女孩感到兴趣。碧琪与颖怡不同,颖怡明艳照人,对男孩很有经验。颖怡过去有很多男朋友,马汉明从她对爱情的经验便知道。他只是她众多男友中的一个。后来她决定和他结婚,是在众多选择后觉得他最好,由始至终,决定权在颖怡。他不喜欢过于主动的女人。温顺甜蜜的小女孩,令他想起了妹妹。很久没打电话给妹妹了——他想,从这个女孩想到妹妹,马汉明觉得很奇妙。他喜欢这种感觉。这些日子以来,他实在太紧张了,难得现在可以松弛一下。他决定,这天晚上回去就打电话给妹妹。碧琪,连声音也像他的妹妹——也许所有可爱的女孩的声音都是一样。“我父母不在香港,他们跟随哥哥移民到澳洲去了。”碧琪说。一个女孩子留在香港,现在的女孩都很独立了。“你不去?”他问。“有一件事使我留下来了。”碧琪说。她没告诉马汉明那是什么事。“你在我们公司工作多久了?”马汉明说。“由在公司遇见你那天开始到现在是三天,我是上班第一天即遇见你的。”碧琪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双大眼睛内有什么在闪耀着,但那时候马汉明不知道。他向来是不留意公司的女职员的。颖怡对他这方面的表现很放心。他对女孩子不很放在心上。他喜欢的是另一样东西。女孩子,他只觉得烦,不及他那样爱好的刺激。在公司遇到这个叫碧琪的女孩,正是他心情极为恶劣的时候。那天上午,他一直情绪不佳,耀成电子零件厂的老板梁世耀打电话给他。梁世耀的电话使他郁闷的心情犹如火上加油。梁世耀说:“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由你批出的电子原料价格,由原来的升了百分之零点七。从签定合约到如今不到三个月,即使是加价也不用那么快吧,叫我们如何掌握成本开支?”“没这回事。”马汉明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合同上的价格没有改动,此事由我负责,有修改我一定知道。”“你说不知道,那真令人难以置信!”梁世耀声音尖锐地说,“修改价格的信函由你们公司发出,上面有董事长何威廉亲笔签名,收信即日起生效,这还有假的?”“何威廉”这三个字具有如此威力!马汉明知道,如果世上有什么是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便是:何威廉擅改合约,当他透明如无物!何威廉这一手很厉害。梁世耀在那里叫救命,简直是哀求的口吻:“你知道我已和人签好销售合约,甚至付运的船期已预定了,这种原料在香港只有你们公司代理,霎时间叫我到哪里去找?这不是‘玩’起我了?请你公司再厘定价钱,要不我就惨了!”“我会把你的问题在开会议时提出来,尽快给你答复。”马汉明安抚他,“一有结果我立即通知你。”“你真的要快点,我上一批人的原料已快用完了,拜托拜托!”梁世耀一再叮嘱,才肯收线。马汉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梁世耀的话言犹在耳:“你批出的原料价格由原价向上调升,你们公司的董事长亲笔签名,你会不知道吗?!”何威廉,又是他!颖怡死后,这是何威廉第几次向他发动攻势了?先是他亲手拟定的计划被否决,然后他亲自签定的合约被作废,都是在他背后进行,令他防不胜防。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金笔。颖怡父亲的金笔挺立依然,超卓显贵,金光闪耀。他坐上公司董事的职位后,那支金笔仍留在原位,没被拿掉。是颖怡要求它放在原处。“它代表了我们家的权力,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颖怡说,“公司创办之初,父亲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父亲死后,由何世伯继任。”现在,它只是摆放着,物无所用。但它还有一个作用,它可以勉励马汉明。总有一天,权力——这支笔的象征,会真正归他所有。公司里所有人都是知道他是因颖怡的关系才进入董事局的。当然有很多不好听的闲言。即使别人怎样说,他也不会退让。一往直前,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他自以为很潇洒,没想到,听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时,他仍是沉不住气地生气了。那次,他偶然经过茶水间门口。里面有声音传来,公司的几个职员正谈论得热闹。“你们谁学他娶个有钱太太,太太一死,什么东西都有了,还用去做?”“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殊不知所有东西都是从太太那里得来,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董事长何威廉对他很不满意?”“嘿,我听到消息,他负责签署的合约——耀成电子那一单,被取消了,亲自签字取消合约的就是何威廉——”他走进去,里面立即鸦雀无声。人人退后,“马总经理”“马先生”地叫着,一个个抽身离去。他当时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吧,只有一个女职员没走,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她就是碧琪,新来的女打字员。现在他们坐在酒店咖啡室里。马汉明在写字楼没有看清楚她,这时看清楚了,她另有一种韵味。这是个面貌秀美的女孩。碧琪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地向上弯,很好看。“早几天我们公司登报招请职员,你是那时应聘进来的吧?”马汉明问她,“在公司工作习惯吗?”“我做过很多份工作,能很快熟悉新的环境。”碧琪的神态很轻松自然,一点也不像公司内那些自以为是的女孩。“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我做过传呼机中心的职员,百货零售业,也做过玩具制造厂的科文,你呢?听说你是公司股东之一,是吗?”她的眼睛闪着好奇。“公司的股份是我妻子的,她死后留给我。”马汉明尽可能轻描淡写。他不想提这件事。一阵短暂的沉默,马汉明转换另一个话题。“我们公司从来没有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他第一次这样赞美一个女孩。碧琪笑了。“那是因为你从未正眼看过她们。”“她们这么说我?”“她们说你板起脸孔,活像个冷脸的忧郁小生,一副天要跌下来的样子。”“我像那样?”“嘿,就是这样——”碧琪缩起鼻尖,把脸往上一仰,把他的神态学得维妙维肖,惹得他一阵大笑。突然他脸色一变,笑声僵住了!离这里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个人坐在那里冷冷地看他。“你干什么,不舒服?”是碧琪的声音,她把脸孔凑上来。“没什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过一下就好的。”马汉明说。刚才的兴致消失了,他眼前想到的是怎样打发这女孩子走。“时间很晚了,多谢你陪伴了我一个下午,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子?”他听着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欠缺诚意。他起身离座,碧琪也跟着站起来。马汉明脸色之差心情之坏,与刚才判若两人。他再望过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马汉明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刚才刹那间的照面,他清楚地看到那男人正是下午在商场跟踪他的人!碧琪没有立即走开。“你好像很不舒服,不如我送你回去?”她不放心地问道。“要女孩子送,我像这样差吗!”马汉明勉强挤出笑脸,“我现在有点事,下次再约你吧。”他看着碧琪离去。打发了碧琪走后,他脸上神情冷穆、目光冰冷,就在他身边不远——那个人并未走开,又在他眼前出现!碧琪心不在焉,眼睛看着键盘,心思却飘到老远。“喂,神游太虚,在想男朋友吗?眼定定的,我在你身边站了这么久都看不见。”一起工作的玛利拍她一下,“男朋友是谁?是否我们公司的,介绍来见见呀!”“我才不像你,整天想着男朋友!”碧琪把脸一沉,佯装生气。“好正经呀,不想男孩子!怎么打字老打在那一页?”玛利戮穿她,不待她过去追打,就笑着跑开了。碧琪看一下自己打出来的东西,只好承认玛利说得对,她坐了半天才打了这么几行字,说是在工作,谁会相信?她自己也不相信。与马汉明去酒店咖啡座后,她见过阿生,他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阿生木讷地说,“我只是想来问你,你去那间公司工作还好吗?”碧琪到马汉明那间公司工作,与阿生也有间接关系。那天她和阿生在快餐店内,阿生买了份报纸,碧琪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的招聘栏。招聘栏上登着招聘女打字员的广告。“给我看——”她从阿生手里拿过报纸。招聘公司是她认识的名字,是马汉明那间公司。“你想找工做吗?”阿生看到她对那份招聘广告有兴趣,猜测着问。马汉明,那天晚上见到她被抢皮包也不援手的人——“你陪我去面试,我现在就去!”她伸手拉阿生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份工!”阿生跟着她跑,当时他不知道原因。现在阿生知道了。“今天下午,我看见你和一个人一起。”阿生说,“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你约我出来那个晚上见到的男人。”“你跟着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到你出来——”在公司楼下等她。那么他是看到了——“你去那间公司工作,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阿生问她。她否认。她这样做,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马汉明在那次以后再没有约会她。他好像忘记了他们曾共度一个下午,即使从她身边走过也不停下来。就像没有看见她一样。最近他必定为公司的事情所忙,他的事情她都知道,比他认为的知道更多。有人敲她的桌子。她抬头,看见许正那张仍然有点孩子气的脸

马汉明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空气清新而和暖。俗语说的好:假如你有事想不通,且不要想它,先放下一切睡上一觉,好的心情便会再来。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情况并不比想像中的坏,且走着瞧。回到公司,在电梯口碰到两个高级职员,见到他时驻足问好。“马先生,早安,你今天上班了?”“马先生你好,今天天气很好——”他们恭敬有礼,诚惶诚恐。记得一个广告:“青年才俊乘直升电梯到公司顶楼。”他的办公室也在顶楼。房间向海,除了何威廉的办公室外,这是公司里最大、设备最豪华的办公室。颖怡第一次带他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曾自豪地说:“这是我父亲和何世伯联手创立的公司,这个座位——”颖怡双手轻抚着落地窗前那张宽大的转椅,脸上流露出缅怀的表情。她的父亲曾经坐过那张椅。她想起父亲高大的身影,鞠躬尽瘁、才气纵横的形象。慈爱而又忧虑重重的父亲——转椅前的黑色云石台上有个金色的笔座,插着一支派克金笔。“这个位置原本是我父亲坐的,笔座上的金笔是父亲的遗物,我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笔座静静地坐立台上,金笔昂然挺立。她的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这个一手创立自己家族事业的老人,没想到一天他苦心经营的财富会落在别人手上吧?他原本打算把家族事业留给他女儿的。“这个位置现在由我来继承。”颖怡挽着马汉明,把他带到父亲的桌前,笑靥如花地说,“现在这里的财产是我的,我会与我的丈夫共享富贵,你不用再为赢取奖金而参加比赛了。”她的脸转向丈夫,期望从他脸上看出他对这个消息的反应。结婚前她极少谈自己的家庭,她所以保留这个秘密,就是要留待这一刻才宣布,她期待着这个时刻。倘若一个人意外地发现妻子是一笔庞大财产的继承人,他有着高兴的表现是很正常——他曾说:“嘿、想不到你这样富有,我的妻子不但漂亮,而且有钱!这下子我们不用担忧生活了,要上那儿玩?巴黎?东京?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颖怡想像马汉明跟着就会坐下来,切切实实地讨论旅行的详情——是这样,一定会是这样,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玩,况且这里根本不用他们担心,一切有何世伯料理……但实际的情形和她所想像的完全不同。马汉明表现得很平静,脸上并没有她期望的反应。颖怡有少许失望。马汉明和她认识的男子不同。他很冷,高兴与否都不放在脸上。也许这正是她对他着迷的原因?她不喜欢太简单的男人,一眼望到了底,温吞如白开水,没有味道。好的男人要像一本书,封面未揭之前,你不知道书的内容,只可以猜,揭开了,每页的内容都不同。何况这个封面是这样色彩强烈,令她心弦震荡。做岸自负、有着不羁性格的马汉明,在他粗扩的怀中,她进入另一个境界。升起片片柔情……这种个性有吸引力,但有时也会令人迷惘,她无法好好去把握及抓住他的思绪。现在马汉明的表情,就不像听到一个好消息的样子,完全没有高兴的表现。这使她很不安。她碰碰丈夫的手,有点责怪地说:“怎么,你不高兴?你不喜欢我有钱吗?”“傻女孩,对我来说,你有没有钱都一样。”他捧着她的脸,安慰地吻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直望到她心里,“你要记住,我爱你,不因为你的钱,而是真的爱你。”他说这话时很认真,身上散发成熟男子的气息。颖怡闭上眼睛,在他的怀抱下泛起柔情——“哎哟,好老套!”她说着,在他手心轻轻一打,脸上却露出完全受落的表情。甜蜜温馨,难以形容的轻快感觉,像浪涛般一下子涌上心来。多年来的等待。多年来,她就是等待着这一句话!不为她的钱,真心真意爱她的男人,她最终找到了……马汉明却没有感受到她的激情,他双眉紧锁,在想着另一些事。马汉明,她永远无法捉摸得清的马汉明——“公司并不光是你的,还有你的何世伯。”马汉明说,“他不一定欢迎我。”原来马汉明在想着这个!“你担心的是这个?”颖怡露出松一口气的样子。她可爱地一笑,仿佛听到一件最没可能的事。“你不了解何世伯和我们家的关系。”她很有把握地说,“何世伯很疼爱我,我喜欢的人他一定接纳。”她喜欢的人他就一定接纳?马汉明心里说——未必。他不置可否,没有再说下去。何威廉从未喜欢过他,他知道。何威廉在颖怡面前对他表现的亲切态度,只是做出来的样子。他很不喜欢这矮小的、高深莫测的老人,这些颖怡都不知道。在娇纵和宠爱中成长的颖怡,好像那种仍然未长大的小女孩,心目中的生活美丽如彩虹,无边无际地任意舒展。她像快乐的小鸟,天高任我飞。即使成为他的妻子,她仍然天真如故。她对何世伯的了解有多少?“何世伯一直掌管公司的业务吗?”他试探地问,这一点要弄清楚。“他管理公司,是这间公司的决策人,有否定决议的权利。”颖怡的回答确切明了,可见她一切都清楚。起初是颖怡的父亲和何威廉两个人一起管理公司。后来颖怡父亲去世,公司董事局主席兼总经理的位置就落在何威廉身上。“为什么你把公司的控制权交给他?你自己做什么?”他追问颖怡,以便从她的答话中看出她的态度。没有人会像她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颖怡对马汉明的话感到讶异。“我为什么不能把公司的管治权交给他?他是何世伯,是我父亲的好朋友,至于我,”她坦然地说,“我可以去玩呀,去旅行;打网球,做一切我喜欢做的事。”那些喜欢的事包括你——她心里想,却没有说出来。要不是去玩,如何可以认识马汉明?自出生到世上来,她的生活就是享乐,在家庭中被呵护。被爱。对社会、对人生的责任?她没有想过。美丽而快乐,这样的一生她可有后悔?可惜生命太短促,她死了。现在,办公室里还留有她的影子。她灿烂地笑,明丽美艳,仿佛拥有全世界。她对丈夫说:“我的财产多到用不完,在我来说,快乐地享受人生是最重要的。”一切依旧,只是她不再存在。真正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他——马汉明。颖怡去世的那段日子,他无暇顾及公事。今天是他在妻子去世后第一天回到公司。没有颖怡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他的眼睛落到办公桌的一份文件上。他皱起眉头,掀动桌上向外通话的对讲机叫道:“莉安,你过来一下。”莉安——他的女秘书——匆匆跑进来。“马先生,有什么吩咐?”醒目的莉安,知道有事不妥了。果然,是为了那份计划书。“这份计划书什么时候退回来的?”马汉明指着桌上那份计划书问。那份计划书是他在颖怡去世前拟好的,在董事局会议上被批准,现在却被搁在这里。计划书上的批文写着:“退回,重新审阅。”上面有何威廉的亲笔签字。“计划书是昨天上午退回来的。”莉安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偷望马汉明的脸色。她知道,这一次的斥责是免不了了。她估计得没错,马汉明果然发怒了,他说:“昨天上午返回来的?这么说我是隔了一天才知道,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昨天是马夫人的葬礼,我不敢告诉你。那种场合——我以为你在上班后才处理公事……”莉安解释说。昨天是颖怡出殡的日子,准是何威廉昨天上午把批文退回他办公室才出席葬礼的!何威廉在葬礼中一言不发,明显地对他表示敌意,而且很快就离开了。莉安没有做错,马汉明知道。即使莉安当时说了,那个场合他敢问何威廉吗?昨天是颖怡的葬礼,颖怡下葬的一天,应该无风无浪,无惊无险。他的妻子去世,他是一个哀伤的丈夫——直至葬礼之后。何威廉就是看准这一点吧。他知道不能怪莉安。“你可以出去了。”他向莉安挥手示意,“以后有事,尽早告诉我。”“我知道,我会照做的。”莉安应声出去。马汉明望着计划书,那是他在颖怡去世前写成,而且已在董事局会议上通过。这个计划由他一手策划,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何威廉退回给他,用意明显。他不会退让。马汉明接通了何威廉办公室的电话,对他的秘书珍妮说:“我现在过来。”没给时间对方准备,他立即放下电话。要发生的事始终要来,现在只是在时间上提早了。他要与何威廉面对面地较量。他胜券在握。必要时可召开特别董事局会议,何威廉只代表二分之一的意见。他迈着大步来到何威廉的办公室前,推开紧闭的门。他还未开声便即愣住,脸上禁不住惊愕的表情——办公室内一个陌生人站起来,向他伸手:“欢迎你来,正想派秘书去叫你。”“我叫韦德,暂时代表何威廉管理公司。”那个人说。马汉明一拳打在倒悬的沙包上,沙包被打得荡向一边。接着双拳如飞,沙包在拳击下摇晃不停……摇晃不停——直至他那双关节显凸的手扶住沙包。泛黄的沙包静静垂立在他手下,他心中积压的闷气得以发泄。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喘气。镜墙上映照出他一身白色健身服、健硕高大、肌肉责起、体形修长的形格,以及一张很得女孩子欢心、略为忧郁的粗扩的脸。沙包刚才猛烈地摇荡。可惜马汉明打的不是何威廉。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汗,仍未忘怀下午在办公室的一幕。历历在目,身受挫败。他走出何威廉的办公室,离开公司大楼,直接来到这里。何威廉,老谋深算的何威廉,轻轻一招就挡住了他,使他无法发挥,甚至找不到反攻之门。何威廉就像一个浑身箭毛的刺猖,缩作一团,使他无从下手。想不到结果是这样。他去找何威廉,何威廉不在,在何威廉办公室内的是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气宇轩昂,大约五十岁。陌生人神态自若。“我叫韦德,代表何威廉管理公司。”他说,“欢迎你来,你找我有事?”一时的错愕,使马汉明说不出话来。他很快从意外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我找何威廉,不是你。”马汉明更正地说,“何威廉在哪里?我有事要找他。”“何威廉委托我处理公司业务。”韦德说,“有关公务上的事可以找我。”“找你?”马汉明看着他,“你可以全盘代表何威廉吗?”“看看是哪一些事,有些事我能够代替他决定,有些则不能。”韦德气定神闲,神态从容地说。“比如是哪种类型?我意思是,哪种事你可以替何威廉决定?”“例如公司普通业务及数目不大的财政开支,至于决策性的问题是何先生自己决定的。”“决策性的问题,比方说,”马汉明把手中的计划书抛过去,“这一样算是吗?”韦德接过计划书,瞄了一眼,客气地交还给他说:“计划书上有何先生的亲笔批示,不是我掌管的范围了,只好留待他亲自处理。”“你不能处理的话,那我要等多久,我是说,何威廉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只接受公司事务至他回来为止,任期没有规限。”“那他在哪里,我去找他!”“何先生没有告诉我他会在什么地方,你要找他,可打电话到他住宅看看,我想你知道何先生的住宅电话。”韦德提议。“计划书的事帮不到你,请原谅。”末了,韦德以道歉的语气道,随即又说,“可否向你介绍我的两个助手?”不等马汉明回答,他立即叫来两个年轻人。“这是公司的助理总经理马汉明先生,”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助手:叶作新,许正。”马汉明望向这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人,叶作新是高个子,许正瘦小精灵。两个人都向马汉明来个笑脸。“我想让他们两人跟马先生学习,以熟习公司的运作,他们会暂时跟随马先生。”韦德说,“请多多指教。”“我没有时间,你去找别的人。”马汉明一口拒绝。“呵,你请放心,我们不会阻碍着你的。”叶作新和许正已经站到他身边,“只要马先生肯教我们,求之不得!”他们还是跟了他出去。马汉明走向电梯。“马先生。”许正快步追上来,与他平排走着,“你的办公室在哪边呀?”“我有事要出去,你们回办公室等我。”马汉明冷冷一句,把他的热情浇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你去哪里,我跟你去——”许正的话未完,电梯门已在他面前关上。许正失望的神色给挡隔在门外。马汉明撇下他们,来到街上。他有被愚弄的感觉,却无处发泄得出来。他大步地走进车内,向健身院开去。汽车飞驰,骄阳似火……他的车子向目的地飞奔。

“是颖怡的日记片马汉明轻叫,心中有些微的不安。他不知道颖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事越少文字记录越好,颖怡却写起日记来!可见颖怡也有不为他所知的一面。这时候看颖怡的日记,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这女子已不在世间上,她遗留下来的东西却依然无损地在这里。马汉明打开日记,就像把颖怡从坟墓中拉出来,粗暴地撕开她的外衣,直看到她最隐蔽的私隐!美艳柔慧的颖怡在遇到这个外表迷人的年轻男子时,她的内心正好是空的——每个人心内都有一个爱的位置,是为心爱的人而准备。不同的人对爱情有不同的需求和感受,像颖怡这样貌美聪敏的年轻女子,感情世界也比普通人丰富,为爱情而留的位置也比俗气粗心的人大。他们相遇时,颖怡心内爱的位置恰恰是空着的,暂时没有人能进入里面占据它。也不是没有人想得到她的心,像她这样一个出色艳丽的女子总是不乏追求者,只是她不为所动,仍然把她那丰富纤柔的内心感情空置着,加上那种令人迷惘的对爱情的执着期待,特别显得绮丽迷人。陪伴她去澳门看赛车的两个男子是杜文和安迪;二人温文尔雅,出身于良好世家,可惜太周到殷勤,殷勤得失去个性,反而令她厌烦。她渴望的不是这样柔柔弱弱的人。为了避开他们的纠缠,颖怡佯装不舒服,一个人偷偷溜到酒店附近的酒吧。在那里,她看到一个男子低头啜着威士忌。这个男子肤色黧黑,浓眉下的眼神忧郁,上唇两撇粗黑的胡子带着狂野沉郁的气息,突出了他的男性魅力。喧闹的酒吧丝毫没有影响那个男子,他冷然转动手里的酒杯,一派旁若无人的自傲。安迪在酒吧门口出现,颖怡情急中向那个男子走去,熟络地坐在他身边。安迪走过来,看见她和这个男子在倾谈,她向安迪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她停住,询问地望向身边的男子。那人站起来说:“我叫马汉明,很高兴认识你。”站起来的马汉明比安迪高出半个头,他伸手与安迪紧握,洒脱自信一派坦然。安迪反倒不好意思,讪讪地坐一会儿就走了。马汉明有趣地望着颖怡说:“男朋友吗?”颖怡被他那半带笑滤的神气扰乱了心神,她不置可否地说:“谢谢你刚才的帮忙,我有事要先走,再见。”她逃也似的走出来,还听到自己噗噗的心跳声。第二天是举行赛车的日子,在赛车现场她意外地发现昨晚认识的男子是参赛车手。在那场赛车中,马汉明得了第二名。整个赛事过程里,颖怡为他那沉着骁勇的出色表现着迷,一颗心悬索在他身上。比赛结束后,颖怡去那间酒吧找他。马汉明那时正被一件无法解决的事困扰,无心恋爱,直到他得知颖怡是死去的富商郭继量的女儿时,颖怡和他的事才有转机。结婚不到半年颖怡就病了,起初颖怡对自己的病征不以为意,到最后,她的病越来越重时,她开始怀疑了。她在患病后期性情大变,马汉明是知道的,现在从日记里窥知她的内心秘密,就像她从地底的墓穴中回来,面对面向他展示从活着到死亡的可怕心路历程!马汉明从未如此直接地窥进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他看到的东西比他所想像的要震憾得多!颖怡在日记中说:“我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个病来得太突然,后来我知道了,是有人谋害我!”“当我发现这个真相时,我已被一群陌生人包围,什么人都不能相信,包括我的丈夫……”“原来她一早就怀疑我了!”马汉明恨恨地说,“可是她却掩饰得那么好,令我完全看不出来!”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先兆的,颖怡死前那一刻的眼神,是那么冷漠疏远,临终推脱他的手,所有这一切,现在得到最直接的揭示,由一个已死的人亲自写出来。“现在才来说这些都已没有用。”马汉明冷笑,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怀疑是最没用的,除非有证据,否则仍然是空话。”颖怡刚死时他确实有过极大的恐惧,救伤车沿着海边公路飞驰的那个深夜,颖怡在送院途中死了,他在紧张恐惧中去到医院,等待这件事被揭发——医生签发死亡证时,到底能否看出颖怡的真正死因?结果死亡证顺利签发。此后他仍然不能松懈,颖怡下葬前,随时有意外的事件发生。翻查病历、验尸或提出诉讼……只要有一个人对她的死提出怀疑和指控,他就完了。假若真是那样,接下来一定是连串的法律程序,抽丝剥茧、换而不舍的侦查,他一定会怀疑自己能否一直不露出破绽来。幸而没有人对颖怡的死质疑,他顺利地过了关,颖怡在世上的最后仪式——一个庄严肃穆的葬礼后,一切爱恨痴怨富贵荣辱都如尘如土,烟消飞没,不留一点痕迹。那么,颖怡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当颖怡最终发现谋害她的人竟是她最亲近的人时,已虚弱得不能走出病房去揭发他了。她只有透过日记把要说的话记录下来。从发觉被人谋害,到最后知道谋害她的人是枕边的丈夫,颖怡心内悲愤的程度远超过肉体上的痛苦。马汉明双眼漠然地溜过那些字,他对颖怡的内心感情没有兴趣。那些都是已过去了的,就像玩一个棋局,结局是他赢了。对他来说,预先知晓了结局的东西最后都变得淡然无味。可是跟着下来的字却令他不得不看,他双手禁不颤抖,额上冷汗直冒——马汉明看到的,正是颖怡在病情恶化时仍然挣扎着写下来的一段。那时候马汉明只有在她熟睡后才放松对她的监视,没想到她利用这段时间写下这样的话。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病至奄奄一息,这天从——的昏睡中醒来,看见他的眼睛充满杀机,心里知道逃不出他的毒手了——”那时颖怡的心脏机能已被马汉明喂她服的药物破坏,病重垂危了。她从他眼中看出杀机,他从她眼中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杀害她的人就在身边,是她的丈夫,这多叫人痛心——“他谋害我是觊觎我的财产。”颖怡哀伤地写道,“这是他唯一的杀人动机,也是他和我结婚的目的。”“我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颖怡继续写,“父亲告诉我,没有钱固然是爱情的障碍,有太多钱也会侵蚀爱情……”颖怡这样写的时候,心里浮现着父亲慈爱的脸容,那时她多想在父亲温厚的怀抱中哭着说:“是我错了,没有听你的话!”她从小被父亲过分地保护,从不用为金钱烦恼,全然不明白人性的自私奸诈,直到父亲得了癌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那时要去改变她已经迟了。父亲带着对她前途极不放心的遗憾离开这世界,他去世后不久,颖怡便在澳门邂逅马汉明,并很快与他结婚,婚前并未告诉他她的真正身份。她答应过父亲这样做的。结婚后,她带着新婚夫婿回到香港。当时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她这样做,现在才知道父亲阅人之深,可惜她没听父亲的话,对窥视她财产的人疏之远之。假若听信父亲的话,她如何会有这样的下场?她病得这样突然,当时也产生怀疑,却被他温柔多情的外表所骗,一直对他深信不疑。没想到最信任的人,就是要杀她的人!“他扮演一个关心妻子的角色。”颖怡在日记簿上写道,“所有的行动都经过精密计算,他布置我患病而死的假局,却没想到我已留下他杀人的证据,这个证据就在——”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是一片空白——日记簿上有明显被人撕过的痕迹。颖怡发现了他的企图,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暗中留下了他的杀人证据,他却没能知道证据在那里。秘密就在被人撕下的那页纸上!他一把扫翻桌面上的东西,颓然跌坐在沙发上……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马汉明被杀人秘密落入别人手中的事实吓呆了,此刻仿如化石般呆坐不动。窗幔低垂,无风吹过。四壁隐没在暗影中。布慢后,神龛里的骨灰与墙上垂挂的先人绣像,都像一下子活动起来,向他咧嘴狞笑,厉声叫着:“你逃不了!你逃不了!”叫声尖厉,如暴风如狂飙……他受不了这种声音,发狂地冲下梯级奔回睡房——他与颖怡的睡房。睡房沉寂如死。他站在睡房中间,颖怡遗留下来的家居装饰,她亲手挂上的挂画与相片,仍保持原来的形状。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忽然心有所悟。颖怡死前已经没法子走出这房间,她留下的证据必定还在房内!

走在澳门的街道上、碧琪的心情好起来,她挽着马汉明的手,完全忘记了不愉快的事。马汉明看来也有了点笑容。船上并没有监视的人,街道上也没有,这样说来马汉明已摆脱了跟踪者。他约碧琪去澳门,是对碧琪的一次试验。他特意最后一个人闸,使跟踪他的人被迫留在岸上。假若船上有他们的同伴,即是有人泄露他到澳门的事,而知道这事的只有碧琪。现在船上没有他们的人,他对碧琪就不必再有怀疑。“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的心情轻松起来了,这时候才真正地留意周围的街道。近日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一个藏在心里的愿望,此时无法抑制地升起来。很快就要见到那个人了,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他最想见到的人!“你要带我见谁?”碧琪说着,转脸过来向着他。马汉明正想说,最后还是把话咽下来——且慢,为什么要现在告诉她?幸而他立即把话打住,因这时候他又看见跟踪者。不是原先那个人。他一眼就看得出,街上有假装在摆卖的小贩,他的眼睛溜溜地转向马汉明这边。他的脸色冷下来。碧琪没发现,还一个劲追问:“你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他是谁,男的还是女的?我们要见的是谁?”“我现在什么人也不见,只要打个电话。”马汉明问声说。只有留待下一次,等事情过后,他终于安然无事时才见那人了。现在,他只能打个电话——他走进一间葡国餐厅,拨通电话。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找谁?嗳,找谁?”心中一阵热流涌了上来,他用手按住话筒,贪婪地听着这声音。按住话筒,是他怕自己忍不住叫了出来,那时,他的防线将会崩溃。已经来到了这里,就在那人的附近,他竟然止步不前,不去相见!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本来想说:“我现在香港,暂时没时间回家看你,等有时间,我再回来。”“你在香港?我不信!你一定在这里,就在这附近,我由你声音听得出来!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为什么你不回来,发生了什么事?”仿佛听见对方急切的声音,稚嫩的嗓音清楚地传过来,她不会相信他的话,假若没有事,他一定会回来看她的,怎么他现在不回来……仿佛看见泪花在她眼内打转,仿佛看见她焦急的脸容,汗珠在她脸上滴落,他们住的地方很热,现在已是三十三度的天气——然而,他什么也不能说,连说再见也不能,他怕自己忍不住,做不到自己决定了的。放下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脚步,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着。正是中午时分,嗡嗡的人声像煮沸了的热水,到处是人和车,还有玻璃门外白花花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碧琪在茶座卡位上向他抛来一个微笑,又指着身边一个座位。桌上摆着两杯清凉人心的菠萝冰,冰块在杯中浮沉,与外面的阳光辉映。这就是当时留在他脑海的印象。从港澳码头闸口出来,已是晚上十时多。马汉明与碧琪已经冰释前嫌,他对她的谅解是来自他刚才那个电话。对于一个与电话中人年纪相仿的女孩,他不能也不愿意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况且他也想通了,假若碧琪是为监视他而来,又何需有人在后面跟踪?马汉明估量目前的处境,颖怡的事是一个具杀伤力的计时炸弹,他无法预料它将会于何时爆发。俗话说今日不知明日事,在重重敌意中有一个不用防备的人做朋友,对他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夫复何求?他步出闸口,习惯性地摸摸后袋,香烟没有了,刚抽完。“你先走,我去卖烟。”他告诉碧琪在码头大门内等他,然后跨着大步向商场士多走去。碧琪在码头门口等候时,背后有人在她肩上一拍。“谁?”她回头,那是阿生。“我去你住所找你,看更说你去了澳门,我想到你不会在澳门过夜,特意来这里等你,我送你回去?”阿生的话里满是邀功的殷勤,他伸手过去拿碧琪掮着的背囊。“不用了,我自己拿——”碧琪退后躲开。她只想阿生快走。“不用我送,有人一起去?”阿生的眼睛黯淡了,“是那个与你一起在酒店咖啡座喝咖啡的男子?你和他一起去?”“是又怎么样,我又没说过和你好。”碧琪不想和他多说,只希望马汉明回来之前他快消失。阿生却不动。“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阿生承认失恋的事实,“我没有钱,样子又不够威武潇洒,但爱情有时可以是单行路,我不望回报地爱,只希望对你好……”阿生说得很动容,他只要碧琪允许他跟随左右,即使她不爱他也没有关系。无私奉献的爱,可惜碧琪不领情。“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快走吧!”碧琪焦急地说,马汉明就快回来了,阿生还是不走。“快走吧,走呀!”碧琪推他——可是已经迟了!马汉明已经回来,就站在后面,瞪着眼睛看他们——一阵吓人的沉寂。暴风雨来临的先兆。从他脸上的神色看来,他已经认出阿生。马汉明快步地离开,她追上去。“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解释!”她叫,希望拉住他。马汉明站住:“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你从来没有骗我?你是否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个人,那天晚上是我眼花,抢你手袋,安排假意被劫的闹剧的,不是那人?”他们两个人站在街上,阿生被他们突然爆发的争闹吓得呆站一旁。“我承认那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其实我一直想帮你。”碧琪说,“你信不信都好,我只是想帮你——”马汉明阻止她说下去。“你说什么也没有用,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你就这样,一点也不听我解释吗?”碧琪声音微弱地说。马汉明神情冷峻,她知道他接受解释的机会很微了。都是阿生,都是他累的事……马汉明走了,高大的背影,微微地向前倾斜,很疲惫的样子,最近以来发生的事令他真的觉得累了,累得什么也不愿想——自己几乎落入圈套,与一个费尽心机去接近他的女子在一起,竟然对她失去应有的戒备,这是他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他狠狠地一脚踢在路边的汽水罐上,汽水罐子当嘟嘟地飞到老远老远……从公司里回到别墅,他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最近这几天他都是这样,谢绝一切应酬。他在楼梯间遇到国艳,穿上嫩黄色带小菊花图案衣裙的国艳,流露出与她极不相衬的妖冶。又是颖怡那种式样的服装。肩部低开,有点近似和服的改良设计,颖怡在一间日资公司买的。同一款衣服,颖怡穿起极为美丽,国艳却只穿出了她的缺点。只可惜国艳不了解这点,即使她说“同一个家族的人有共同的爱好”也没有用,她与颖怡的差异形成穿上同款衣裙的反效果。大概她自以为很漂亮,顾盼生姿地从楼上走下来。马汉明对她视如无物,径直前去。国艳却偏不放过他,伸手拦在路中央。“看不见我这件衣服吗?与颖怡相比如何?可不要说我又拿颖怡的,这是我在日资公司购买的,一千八百元一件——”马汉明截断她的话:“请让开,我没兴趣听你说你的衣服!”“看你的样子像是有心事。”国艳富有经验的眼光直盯着他说,“脾气太躁,提防会伤身!”“我的事你少管,马上走回你的房间去。”马汉明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少管闲事,假如你还想在这里住下去的话。”“你这样对我说话!我是颖怡的姑姑,这幢别墅是我哥哥的,我有权住在这里。”嘴里尽管这样说,她到底还是走开了。头虽然还昂着,威风显然被比了下来。与马汉明斗没有好处。有一次马汉明就直截了当地说:“你不错是郭家的女儿,但却是被赶出家门的女儿!”明显地,这句话很有效,这是马汉明发现国艳的秘密后用来对付她的办法。他回到房间,抛身倒在床上。国艳说:“你有心事。”她眼光锐利,一语中的。他心里老是放不下,这天下午他感到有点不寻常——正在他办公室工作的许正被叫了出去,整个下午他和叶作新都没有回来;碧琪被叫进总裁办公室;总裁办公室人出人进,显然是为了什么事忙着。他走的时候,总裁办公室灯火通亮,里面的人仍忙碌工作……一种忙乱的景象,显示有什么事在进行。他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令他心神烦乱,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此刻,他在寂静的睡房,宛如听到自己的心跳,天文台广播说有一股低气压笼罩香港,更令他心烦气躁,令空气更加沉闷。他像在等待着什么。人总有过这样的经验吧,在闷纳中寻求突破,坏的好的,无论什么都好,至少不用这么问下去!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他从床上跳起来。他呆望着电话,真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铃铃——”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次又一次……不能再当作听不到,他伸手过去。电话里是碧琪的声音。“你可否过来,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碧琪说,“一件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他对碧琪仍然存有戒心,她的话他根本就不信。碧琪却不说。“你先来了再说,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她说。从澳门回来后,他们俩已形同陌路人。这是什么时候!要应付的事是这样多,一个态度如真似假的女孩,是那样地烦扰着他,清新脸孔,蛇蝎心肠……在公司里,她明显地倒向另一边,公然与许正亲密来往,那个时候,他大概没想到她还有打电话来要求见面的一天吧。就今天,她在公司碰见他时,正眼也不看他一下便进入总裁办公室,门就在她身后关上了。对一个屡次欺骗自己的女人,他是应该拒绝不见的。但碧琪在电话里的态度是那么坚决。她不允透露详情,只说:“你现在立即来我家,否则你会后悔的。”不待马汉明答话,她已放下电话。马汉明犹豫,对这女孩,他其实不应该再相信的。已经很晚了,墙上的挂钟敲响十时,去与不去,他得在这时决定,去的话不能太夜,碧琪透露过她住处的看更在十二时锁大门,要麻烦看更开门就不好了。时钟指正十时十五分。他抓起外衣出门而去。到碧琪家时,他推开虚掩的大门进屋,地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他走过去,赫然发现碧琪倒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他探她的鼻息,她没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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