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他们决定将余下的酬金送出去。按事先约定再付给文保泰二十万日元,但文保泰要求多加五万元,实际上要给他二十五万日元。这笔款为昨天的四分之一,都是面额较高的英镑,体积较小。加之这是第二次交钱,有了昨天的经验,策太郎和那须感到轻松了些。从日本公使馆搜集的情报来看,可能昨天交付了价值百万日元的贿赂金额,今天,庆亲王并未将中俄第二次协定呈送西太后。俄国公使一再催促中国方面尽快批准,但清政府却答复说,西太后患病未敢呈上。这消息也使策太郎和那须的心情轻松多了。“估计俄国方面也会用大量黄金进行收买的吧?”出发前,策太郎问那须。“嗯。他们也花了很多钱……很可能比我们这次用的钱还多哪!”“这么说来,如果第二次中俄协定得不到批准,他们不是不合算了吗?”“瞎!你真是的。别的国家的损失与咱们有什么相干?不必管它。”“不过,咱们日本花了不少钱。说不定在关键时刻会栽跟头的吧?这也是有可能的。”“咱们不必那么担心。你知道吗?凡是接受了贿赂的要人,大概都会受到监视。”“俄国不是也会派人监视他们收买了的人吗?说不定我们会输呢!”“你怎么老说一些令人扫兴的话!你呀!……可是咱们不是俄国啊。喏,参谋本部第二部的谍报人员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哪。估计不会有什么差错的。”要进行的工作和昨天一样。他们乘的马车仍是昨天的那一辆,车夫还是那个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人。目的地也是铁狮子胡同。看门的还是昨天那个人。他们到达后,照样从后门被引进悠悠馆。从外观看,悠悠馆小巧玲珑、别致、幽雅。可是,里面却显得很宽敞,没有隔扇、屏风。但有一点和昨天不同,就是文保泰已做好拓本的各项准备。拓本用的旧纸、六吉棉连纸、扇料纸等等都堆积在日本席的一角。并列的三块大砚合,盛满了研好了的墨汁。另外,还放了操作时用的两个水桶。其实,不止是文保泰,凡是搞拓本的人,工作之前都必须做好各项准备。文保泰就更加细致了,他调匀墨汁后,先用普通的纸试写一番。策太郎进去时,看到在席子上乱放着六、七张折了一半的纸,每张都用浓墨写满了字。看来,诸事俱备,只等待取拓本了。估计文保泰收下钱之后,就可以轻松愉快地拓本了。热爱本职工作的人,经常都会设法使工作条件尽量完善些,然后才着手工作的。文保泰就是这样的人。和前一天的情景一样。三个人坐着,芳兰将茶杯摆在他们面前。不同的是,昨天,芳兰是将热气腾腾的茶水盛在杯中直接端进来,今天的杯子则是空的。芳兰拿来茶壶,挨次给他们斟茶。啊,昨天没注意……策太郎内心在嘀咕着。棒槌学堂·出品按规矩,应当是当场用茶壶向客人、主人的茶杯里斟茶。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在茶杯里放毒害死人山的事。如果事先将斟好的茶端到客人面前,就是令人怀疑时,也难启口。所以,当着客人用同一茶壶往主人和客人的杯里倒茶表明没有放毒。仔细考虑一下,昨天交付的百万日元,是一笔令人惊讶的巨额。行贿决非光明正大的事,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公开授受的。倘若策太郎、那须喝了有毒的茶,一切都会付诸东流,巨额赃款也将不知去向。当然,目前不会发生这类事件了。不过也须小心提防才是。策太郎放心地喝了口茶,对芳兰说道:“今天你注意了。”实际上,他是指用茶壶倒茶的事。可是,芳兰却皱了一下眉头。她到底是否领会了策太郎的用意,还是明白了,却不愿意轻易表态呢?这就不得而知了。当然,也可能是工作前心情紧张引起的拘谨吧。“那么,咱们开始吧。”这次,那须启吾很爽快,啪地一下打开了皮箱,“好在咱们已经熟悉了,何况今天的钞票不多,一定比昨天轻松。”“好。请吧,计算方面也准备好了。”文保泰说。芳兰打开笔记本,把铅笔高举齐眉,默默地点了点头。总之,今天比昨天轻快多了,彼此之间也显得非常融洽。由于只涉及到英镑对日元的兑换、计计算非常简单,数起钞票很容易配合。相反,大家好像感到未能尽兴似角。“点收无误。”文保泰说罢,坐在椅子上微微行了个礼。到目前为止,策太郎才真正感到放心了,无意中叹了口气。那须启吾在膝盖上不知拍打了多少次,这是男人特有的动作,大概也是表现出好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心情吧。“事情告一段落,我可以讲了,我曾想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文保泰一边抚摩着剃得发青的光头一边说,“或许我说的都是些泄气话,处理这笔巨款确实不易,好像有些神魂颠倒似的。”“嗬嗬嗬……可是,我一点也没有看出您的心事啊。”那须奉承地说。“哎呀呀!我是硬充好汉啊!”文保泰把手放在鼻尖上做了个左右扇动的动作。接着又说,“表面上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个嘛,瞎!真是憋着劲儿的啊。然而,我的心里却评怀地跳……你们笑吧!可是我有证据,那就是从昨天到今天,我连一张拓本都没有搞。哎,我没法搞啊……我心里真像掀起波涛似的。你们想,在这种情况卞我能做什么工作呢?”“可是,现在事情结束了,您请吧,您可以随心所欲地工作了。”那须说。今天,策太郎很少和文保泰搭腔。他内心异常愤慨。他想:你小子不是敲了五万块钱竹杠了吗?……什么心里真像波涛翻滚,实际上你是高兴得不知所以了。一想到五万块钱,策太郎就生气。他想,自己苦心经营祖传的书画古董买卖,即使绞尽脑汁去干,这辈子能否赚到五万块钱还是个问题呢。文保泰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轻而易举地就……策太郎愈想愈气。他一直对文保泰怀有敬意,这件一事的发生,他感觉到文保泰完全辜负了自己的一片诚心。“当然,我打算马上搞拓本。”文保泰很高兴地说。“我仿佛觉得已有两三年没有取拓本了。”“那是因为有事耽搁了您,使您等急了。好,我们现在就告辞。”那须说罢,便站了起来。策太郎站起来,故意把椅子弄得咯嗒咯嗒作响。他身上似乎还存在着孩子气。文保泰也站了起来,但又好像想起什么紧急的事似地对芳兰说:“你现在把屋子收拾一下。嗯,把那边乱放着的纸都装进水桶里。然后打扫一下,好吗?……周围弄得整齐些才有心思工作啊。”“是的。知道了,老爷。”芳兰回答道。那须启吾刚刚跨出悠悠馆的大门,立即深深地打了个哈欠。看来,在工作结束之后,他的心情也爽快多了。对策太郎说来,是不是就算完成了任务呢?他依然感到心神不定。即使完成了任务,他还希望在北京多逗留一段时间。一方面继续做些书画古董生意,另方面是他脑海里还经常浮现出王丽英的倩影。他想,以后还会经常到王家的。至于悠悠馆呢?大概再也不会涉足了吧。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不信任的萌芽,这种萌芽就会很快地成长起来了。“任务完成以后,心情会不会舒畅些呢?”那须回过头来问策太郎。“唉!以后再也不想搞这类工作了。”“我也烦了啊。”棒槌学堂·出品他们两人边走边聊,走出悠悠馆。刚刚整理完废纸的芳兰也出来了。接着,文保泰也笑嘻嘻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我们告辞了。您还要工作呢,请您忙吧。”那须说道。“我至少也要把二位送到门口……土井策太郎先生,以后请再光临。咱们有缘的话,还会见面的。”文保泰眯缝着眼说。他两腮的肉堆成一团,方形的脸庞,这时才显得圆了一些。策太郎仿佛从他那笑容里看到五万块钱一捆的钞票。那须和策太郎沿着悠悠馆的红砖墙壁走了出来。他们听到了从身后传来扣上门栓的响声。策太郎咋了一下舌。他心想,此人如此谨慎,真是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一个人一旦令人讨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别人的反感。悠悠馆唯一的门,虽然对着文保泰住宅的后门,但并非正对着,两个门略微错开一些。据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说,如果两个门正好相对,对家宅不利。大约走了十步,一拐弯便到了后门。策太郎刚出后门,就想赶快坐上马车。突然,那须把他喊住了。“喂!你等一下!”“什么事?”“我忘了东西了。”“把什么忘了。”“你仔细想想昨天的情形,咱们现在就走,不是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吗?”策太郎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出忘了什么。“咱们把钱交给他,可是没拿到收据。你想想,昨天咱们交钱以后,不是收到一张条子吗?你啊!你不是还说‘这么一张纸条有什么用啊?’吗?”“啊……是那张纸条……”“对了。是‘北京绝景值百万’的纸条。昨天咱们不是拿到那张纸条?今天怎么什么也没有呢?这不是有点奇怪吗?”“您这么一提,是啊……”“咱们今天应该收到一张‘绝景值二十万’的条子?”“我看纸条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而且也给对方添麻烦。”“不。文保泰身旁不是整整齐齐地放着文房四宝吗?老头子信笔一挥,不是很容易吗?顺便写一下就可以了。”“您一定要那么办,我也不反对。”总之,策太郎对这事不大热心。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到悠悠馆去了。不料与主观愿望相反,现在又要转回去,真使他心里不痛快。“是的,一定要再回去。”那须为什么如此执拗非再去一次不可呢?策太郎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那个老头子不是把门拴上了吗?他是有这种怪脾气的。”“拴了门也没什么,咱们可以叫他立刻打开,也不是什么费事的嘛。啊!对了,咱们托那个姑娘给办理一下就得了。”他们转回头去,正好看到芳兰的背形。于是,那须扬手叫了一声:“喂,小姐!”芳兰回头一看。她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的距离,不大声喊,她是听不见的。这时,芳兰用清脆动听的声音说:“您有什么事啊?”说罢,她放下水桶朝他们走来。那须也迎上前去,走到她跟前说:“我们忘了请你家主人顺便写个字。喏,就像昨天写的那样。”“噢,是这么回事。”她好像也刚刚想起来似的,“他好像全忘了。我也稀里糊涂没留神。”“能不能拜托你,请他写一下。好在你也是证人……只要简单写上‘北京绝景值二十万’就行了。这仅仅是个证明。昨天给钱后,文先生写了纸条,今天没有写似乎不大合适。嗯……如果我们再回去请他写,就显得太郑重其事,而且也增加麻烦。倒不如请你这位和蔼可亲的小姐帮忙办一下更好些……”那须竭力用温和的语调托付芳兰去做。从策太郎的愿望来讲,他倒是赞成这种办法。他实在不想再和文保泰见面了。“嗯,好吧。明白了。我去和他说一下。”芳兰说罢,向悠悠馆跑去,看来她真是一个活泼伶俐的少女。由于芳兰过于急切,反而使那须觉得过意不去。“小姐!别那么着急,慢一些没关系!”那须大声说。那须原本是善意地嘱咐芳兰,不料却产生相反的效果。因为声音是从芳兰背后传过去的,结果弄得她不知所措,她急忙停下来。可是,她没站稳,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由于她反应敏捷,只有一只手轻轻着地。这只手像个转轴似地跐溜一下,她很灵巧地站了起来,又恢复原状。芳兰没料到自己会因此险些摔倒,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站好之后,回过头去向那须他们羞涩地笑一笑。“唉呀!真对不起!我只不过说别那么着急。”那须道歉说。芳兰一边拍掉手上的砂土,一边解嘲似地对那须说:“哦!是这么回事啊!”说完,她慢慢地走了。这时,离悠悠馆的大门不过五步远。她走到门前使劲敲门。悠悠馆虽是一座西式房子,可是大门却从中间向左右两边分开,两扇门之间用金粉写着一个“寿”字。芳兰就站在寿字底下敲门,她略微停了停,又敲了起来。馆内似乎全无反应。“怎么回事?”那须也走上前来。“真奇怪呀!”芳兰回过头来说,“我使劲敲,不会听不见的。”“是不是他埋头工作没注意?”那须说。“可是咱们出来还不到五分钟……就说他在工作吧,也不过是在裁纸。不论怎么快,还不至于用水浸纸呢,还没到需要集中精力搞的时候哪。”芳兰说完,又继续敲门,而且比刚才敲得更使劲了。可能用力过猛,她把手都敲疼了。如此这般,乱敲一阵之后又停了下来。室内依然毫无动静,一点儿也听不见开门栓的声音。“是不是睡午觉哪?”那须问道。“我家老爷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你说的是平时吧?今天或许是例外呢。他了却一件大事,可以心定神安了……”那须讲到这儿,感到自己的话有些矛盾,立即缄口不语。这时,策太郎也随着那须走到门前。策太郎觉得思绪混乱,暗自思忖道:“难道发生什么意外事故了吗?那须说了却一件大事,可以心定神安了,实际上工作尚未结束啊。二十万巨款还放在悠悠馆里呢,无论文保泰如何胆大,白昼他也无法高枕无优啊!”“谁去叫个人来,好吗?”那须忽然严肃地说。此刻,他像追溯往事似的,也感到有些不对头。芳兰紧锁柳眉,肩膀开始有点儿发抖了。估计她也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就像古代美女西施一样,芳兰眉头一皱“百媚具生”。她那柔软丰胰的面颊春风胎荡,令人难以捉摸。当她朱唇紧闭、眉梢紧锁,她的表情就显得严肃刚毅。刚才她被那须叫回去,正好有个男人走过。芳兰用双手拢着嘴呼叫着:“老刘!老刘!”老刘四十岁左右。策太郎第一次旅居北京,老刘就在文保泰家里干活了。他干起活来略嫌缓慢迟钝,却很有力气,搬运笨重的东西少不了他。策太郎依稀记得当时听说过他是看门老人的亲戚。“什么事啊?芳兰。”老刘不慌不忙地问道。“老爷也许出什么事了。”芳兰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我敲了多少次门,不管怎么敲也听不到他的回音。”“大概他忙于涂墨,不想让别人打扰吧。”老刘边说边呱嗒呱嗒地迈着大步向芳兰走了过来。大门旁边只有两扇安装着铁栅栏的小窗户,里面挂着窗帘。作为密谈的场所,大概需要这些吧。把老刘叫来也无济于事。他虽然有力气,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既不能出什么主意,也使不上劲儿。那须又跑到悠悠馆的后面巡视了一下,结果还是摇着头回来了。悠悠馆后面也有两个小窗户。这两个窗户比前边的两个高,手臂伸直才能勉强摸到。何况安装的又是不透明的毛玻璃,即或搬张椅子来站上去,也无法看到馆内的情况,那须缩着脑袋说:“唉!真糟糕里毫无办法。后面的窗户、装的是毛玻璃,看不到里面,前面的窗户玻璃虽然是透明的,却被窗帘挡住了,照样看不见。悠悠馆的窗户是根据取拓本的采光要求按主人文保泰的意图设计安装的。它的特点是窗户小,前面的窗户相当低,后面的则很高。文保泰是个拓本狂,一切都是经他精心设计安装的。“哎呀!”策太郎发现靠近大门的窗户的窗帘下端翘了起来,那里约有两三厘米的空隙。他从那微细的缝隙里隐约地看到窗帘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怎么回事啊?”棒槌学堂·出品那须听到策太郎哎呀一声,急忙走过来问道。“这个窗帘的下边略微卷起一点,通过这个空隙能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呢?”策太郎指了指那里。“这很难哪。那么小的缝隙,能看见什么呢?”“不过,要是蹲下去呢?……”于是,策太郎蹲了下去,从窗帘的缝隙向室内看。“你这么看,也不过像是从钥匙孔里看一样,只能看到极少的一部分。”那须在策太郎头顶上嘲笑地说。这时,策太郎突然使劲抓住那须的裤子。“怎么了?”那须问。“正像您说的那样,只能看到一点儿。”“不出我所料吧?!”“可是,我看到了文保泰!”“嗯?”

第二天,策太郎到金鱼胡同那须启吾那里去汇报了拜访文保泰的经过,井阐述了自己的见解。那须听后高兴地和策太郎开玩笑说;“你不是很有侦探的才能吗?这次顺利的话,索性就别做古董商了,干脆改行当侦探,怎么样?”那须说的是玩笑,可的确是对策太郎的观察力给予的高度评价。为什么那须启吾如此欣赏策太郎呢?策太郎根据自己的观察认为,悠悠馆不仅是文保泰的工作场所,同时也是文保泰和别人密谈的地方。何以言之,因为除了芳兰以外,其他人都不许入内。这一点看来,不正是暗示悠悠馆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吗?再说,当时跟随他和文保泰一起走的那个男仆人,走到门口时便停了下来,未曾踏入悠悠馆一步。只有芳兰一人被允许出入于文保泰的工作场所,而芳兰又是由那桐推荐来的。从这些迹象看来,或许她是被派来当联络员的吧。第二个理由是,既然悠悠馆只是工作场所,为什么客人用的桌椅却那样讲究呢?据文保泰说,经常有人来求他取拓本,他感到太麻烦,只好决定,凡来取拓本的人,都要通过在琉璃厂开设的古董店——“修古堂”代办。文保泰认为自己并非一般的商人,而是文人雅士,只不过是向别人善意地提供自己的技术而己。至于酬金呢?一般则由委托者自行决定,只要不至于达到失礼的程度,可以和“修古堂”协商,按照被拓体的大小,拓本之难易决定酬金。这样一来,委托文保泰搞拓本的人就没有必要到悠悠馆来了。只有苦力才能将石碑运进悠悠馆,然后立即离去。至于何时交货,也都通过“修古堂”和订货者联系。因此,悠悠馆的椅子,最多也只是给“修古堂”主人和文保泰商洽时坐的吧。再说,琉璃厂的书画商不管来头多大,也只不过是个商人。不管怎么说,在悠悠馆摆设那样讲究的桌椅,这未免太浪费,而且很不相称吧?退一步讲,即或文保泰有时工作疲劳需要躺下休息,也不会选用紫檀木椅子吧?“悠悠馆肯定是为大人物来访时准备的。”策太郎这么猜测。由此看来,悠悠馆建在住宅的后门,不仅方便运石碑,而且对于深夜的秘密来客,不是也挺方便吗?策太郎又提到那天侍女芳兰离开房屋时,文保泰顺手去扣门栓的动作,确实使人感到这种现象不大正常。当时,策太郎不过是作礼节性的拜访,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文保泰扣门栓的动作不是有些过分吗?这家主人每次在客人进门之后一定要扣上门栓,大概已成习惯了吧。这么一想,愈来愈感觉到在悠悠馆里进行密谈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总之,体要和文保泰保持密切联系。简单地说,就是要奉承拉拢文保泰。一旦有什么事要办,立刻就把悠悠馆当作一个重要的联络点。这就是你的任务,你要好好地干啊。”那须启吾说。“当然。我会好好干的。不过,什么时候才能使用这个联络点呢?”策太郎想了解此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都想知道白己所做工作的意义,以及这一工作在全局中所占的地位。“不久就会知道的。”那须以冷漠的态度委婉地回答了策太郎。“要是事先知道,有所准备不是更好吗?”“那倒不一定。有时不知道反而更好。别那么着急。现在应当首先和文保泰搞好关系。为了做好这项工作,当然要活动经费的。这笔费用从哪里来呢?我想总会有着落的。可是,我现在很难说。你先把这笔款子收下吧。”那须说完,取出一个纸包,塞到策太郎手里,然后得意洋洋地接着八字胡须。“这是什么?”策太郎用手携了携纸包,问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活动经费呀!”“是钱吗?”棒槌学堂·出品“这还用问?当然是钱!你打开看看,数一数。”那须说后,策太郎打开了纸包。“啊……”策太郎脱口而出。里面整整齐齐地包扎着两捆蓝色的美钞。表面看来都是十元一张的。“为了让你使用方便,都兑换成十美元一张的纸币,每捆一百张,一共是两千块美元。你不数一数吗?”那须说。“不,请稍微……”策太郎用手撩了探险上的汗水。“既然是公家的,我想不用数了吧。”那须又捻着胡须的尖端说。策太郎感到吃惊,并不是没有道理。当时两千块美元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就拿他在鹿原商会工作的薪水说吧,换成美元,每月还不到四十块,而且他是有特殊技术的人,薪金远远超过一般人。现在摆在面前的两捆美钞,足足相当于他四、五年薪金的总和。“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随时要和文保泰打交道。这笔钱就是活动经费。明白了吗?……比方说,在半夜,有什么事需要你做,你就要从床上一跃而起,马上去办,去探听消息。这些不都要用钱吗?”“这么多钱,怎么用啊?”“那就靠你动脑筋了,你也不能像小学生那样,让别人把着你的手,一点一点地教给你?你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吧?其实用不着我来详细说明,你自己随机应变就行了。这些钱最多也不过两千美元,不必畏首畏尾地发怵嘛!”“最多两千美元?”策太郎目瞪口呆地说。“要是不够,到时再提出来嘛!这是关系到国家大事的问题。必要时,需要用多少钱都应该拿出来的。”“是!”策太郎不得不接受了下来。虽说那须让自己大胆干,可是,这么一大笔钱带在身边,不知为什么,总感到有些担忧。他想到自己在去年曾将一尊被视为日本国宝的佛像从奈良运到东京时的情景。当时,他的眼睛老是东张西望窥视着四周,生怕会出什么事似的,无法安下心来。现在的心情正像当时一样。总之,策太郎要好好想想如何使用这笔巨款。翌日,策太郎又去拜访文保泰。当文保泰招他带进悠悠馆,他冷不防地问道:“我很想请先生帮我取拓本,是不是也要通过修古堂呢?”“你嘛?什么样的拓本?”文保泰反问道。“是尊佛像。有位日本客人想把它弄成拓本,然后裱成挂轴。可是我的技术还差得远呢。我想……”策太郎昨天才从一个将去日本赴任的外交官家里,买进一尊小佛像,像是宋代文物。他是鹿原商会的职员,做这种买卖完全是正当的。他想利用这一点和文保泰打交道。“嗬嗬。是你店里的客人呐。是老主顾吧?”“嗯!是的。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出多少钱?”“五百美元。”“佛像值钱吗?”“像是宋代文物……哎!看来还不错的。”“有多大啊?”“高约十五厘米。体积很小。”“那么,用它来取拓本,要花五百块美元吗?”“是,是的。”“那位客人真糊涂!我这么说你店里的那位老主顾,真是很失礼的。”“嗯……噢。那个……”策太郎吓了一跳。这时,他感到有些为难了。是不是开价太高了呢?开价太高是不合适的。他是动了脑筋才提出五百美元的。可是,文保泰听了之后,似乎流露出轻蔑的表情,倘若仅仅是轻蔑,倒没有什么,假使对方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以后就难办事了。策太郎好容易镇静下来,咽了一口唾沫,补充说:“当然,这里面也包括裱糊挂轴的钱。要使用上乘材料。那个……那个挂轴要镶翡翠……”“是不是托我搞呢?”“可能的话,还是尽量想请您帮忙。”“那么,就花四百美元吧。”“哦,怎么?……”“这么一来你就可以从中赚一百美元啦!”“不,用不着。那位客人是我们的老主顾。对这样的人,我们店不赚什么钱也不要紧,也算是对老主顾尽些心意吧。何况,东京的老板一向主张,必要时赔些钱也在所不惜。哎,干干脆说吧,赚钱是不行的。”“你的意思是说,做生意的人赚钱不赚钱是无所谓的?这话听来不是有些奇怪吗?”“或许是吧。可是对我们来说,也是因为各种因素才……您能帮忙的话,我们干脆拿出五百块美元好了。”“真是妙事啊!”“咱们就这么定下来吧!”策大郎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抹着额头上的汗往地上弹。“好。要是这么说,我就接受五百美元了。”“实在多谢您了!”策太郎依然感到不安。这是很高明的收买手段。“根据您的实际情况,拓本费三百美元,剩余的就作为裱糊费好了。”策太郎又补充了一句。说实在的,尽管用最高级的扇料纸,或传统的优质纸,以及最高级的乾隆御墨,拓本的成本费也不会超过五十美元。总之,倘若不让文保泰多赚些钱,是不能达到收买的目的的。“明白了。你什么时候把那尊佛像拿来都行。”这时,文保泰已经流露出不必再在钱的问题上纠缠的情绪了。于是,话题就此中止。他重新坐到紫檀木椅上。“那么,土井先生,咱们谈点儿有关拓本用的棉花球,好吗?说真的,我倒是想到了一些妙法。”这时,策太郎却感到有些腻烦了。仅是几句应酬话,没有任何其它目的,他还可以耐心地聊聊,可是叫他去做收买人的工作,他感到有些为难了。这类事情不合他的秉性,实在难以胜任。策太郎像做实验似地对文保泰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收买,然后,离开悠悠馆直奔金鱼胡同那须启吾的住宅。“怎么样?有收获吧?你怎么无精打采呀?”那须问道。“当然有收获啦。那位老爷在取拓本用的棉花球上,进行过有趣的研究,还将这些技术教给我呢。”策太郎大略地向那须作了一番介绍——取拓本时,用水把纸渗透,将纸晾开,然后在快要干的纸上沾上墨汁。这种在纸上沾墨汁的工具,称作“扑子”,也有叫“拓包”的;日本则称作“棉花球”。就是在布里放些柔软的东西,然后把它包成球状。平时,人们练枪术,为了避免刺伤对方,总是在枪尖上绑上棉花一类的东西,然后用布轰好,这就叫作棉花球枪。“棉花球”这种说法大概起源于此吧。拓本用的棉花球,和毛笔不同,在店铺里是买不到的,非要自己制作不可。棉花球外层最好用棉布,沾墨汁的那一部分的布要网眼细密,这样才可以使搞出的拓本漂亮。一般都在沾墨汁的部位再包一层红绢。棉花球里面是揉成一团的假发,包假发的大多用棉布,然后将包布口扎紧。与此同时,要将一部分头发捆成把柄状,也有的在棉花球上装上木制把柄。按照拓本文字的模样、大小等,要事先准备各种各样的棉花球。小的直径约二厘米,大的约十厘米以上。取拓本时,用棉花球在纸上轻轻拍打,绝不可在纸上磨擦。这种在被拓体上轻轻拍打的动作,对老年人说来是一种十分辛苦而又需要耐性的劳动。将近五十岁的文保泰取拓本时,倒不会感到那样疲劳。这位从事拓本工作的名人,根据多年积累的经验,摸索出一种新的方法,即在棉花球里装上假发和弹簧。一般的棉花球在纸上拍打时,还要用一定力量把棉花球提起来。放进弹簧后,可借助弹簧的力量自然地将棉花球弹回去。这样,就将来回使用的力量减少了一半。策太郎曾向文保泰借这种有弹簧装置的棉花球进行试验,可是弹簧回弹的力量过强,用手提作反而感到劳累。当他向文保泰求教时,文保泰解释说,“那是因为你还投有习惯。你习惯以后,工作自然就熟练了。”后来,策太郎又做了一次试验,果然如文保泰所讲的,的确节奏协调,速度快多了。原因是操作时,弹簧迅速弹回来,操作者必须与这种节奏和速度相配合。文保泰还讲过,如果被拓体上的文字太小,则不宜使用这种附有弹簧装置的棉花球,得用一般的棉花球仔细地轻轻拍打才行。策太郎介绍了上述情况以后,那须皱着眉头说:“喂喂!什么棉花球啦,什么这个那个的啰嗦事不必谈了吧。拉拢文保泰的事,到底有什么进展啊?”策太郎凝视着那须,郑重其事地说:“不行!我搞不了这种收买人的工作,是请你免除我的职务吧!”“那肯定办不到!”那须睁大眼睛瞪着策太郎说,“这是为了咱们国家啊!”“这话我听了多少遍了,甚至可以说听腻了……为了效忠国家,难道不能根据自己的擅长去尽力吗?我不会,也不适合搞收买人的工作。为什么非要我去做呢?我真不明白。做起来也毫无劲头。”“真拿你没办法。”那须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总而言之,你是说搞这种活动没有价值,是不是?……呢,是的。如果你能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到底对祖国有多大贡献,你就会愿意去做了吧?”“是的……哎,照目前的情形看,好像是摸黑打枪似的。尽管一个劲儿盲目地打,却丝毫不见效果。对此我感到很为难。”“是吗?好。那么我简单说一下吧……现在我们最关心的,是俄国的动态。”“这一点我很清楚。”棒槌学堂·出品“现在可以说,咱们国家已经下决心和俄国作战了,正在积极做准备。目前,我们最担心的是开战的时间。开战愈晚,对俄国愈有利。不管怎么说,西伯利亚铁路是单轨的,在物资供应上,需要时间,而且运输补给线长……再过一年,俄国的兵员、武器弹药,以至粮食都会准备得绰绰有余,并会源源不断地运往满洲。到那时,旅顺、奉天等地将固如金城汤池。达样一来,日本军队便难以抵挡了。眼下,俄国准备仍然不足,因之弱国日本只有乘其不备而攻之……我们必须倾注全力,设法排除提早开战的一切障碍。我拜托你做的工作也是与此有关的啊!”那须严肃地说。紧接着,他又继续分析了时局——俄国乘义和团事件之机,一举占领觊觎已久的不冻港——旅大,企图进一步从满洲将其锐爪伸进朝鲜。这么一来,视上述地区为自己势力范围的日本,当然会与俄国产生磨擦了。当时,俄国国内情况非常复杂。财政大臣维特、外交大臣拉姆斯德尔夫等人反对对日本作战。陆军大臣库罗巴特金不反对,但也不愿过早交锋。据说,他认为再等待三年,日本将不战而退。然而,内政大臣普莱咸、侍从官贝索拉索夫,再加上被称作怪物的阿巴扎等强硬的主战派,却在宫廷里暗中活动。在他们敦促下,俄国领导人未经与稳健派维特等人磋商,便在远东设立了总督府,并任命属于强硬派的阿历克谢耶夫为总督。九月,强硬派当中的极右中坚分子阿巴扎便执远东问题委员会之牛耳,其权力远远超过外交大臣。此时,稳健派的维特已被迫退出政治舞台。俄国的强硬派日益嚣张,首先对日本来取恫吓手段,企图使之屈服。俄国以为日本会被这刀光剑影之强硬气势所吓倒,从而退出满洲地区。他们正是这样期待着的。可是,日本对俄国的这种强硬态度却表示了强烈的反抗。日清战争期间,俄国曾出面干涉日本,以致引起日本的不满。俄国成了日本人心目中的仇敌,反俄气氛相当浓厚。当时,日本人曾提出“卧薪尝胆”的口号,准备向俄国复仇。加上去年缔结的日英同盟,给日本带来很大支持。因之,他们敢于对俄国采取强硬的反抗态度。那时,日本的根本方针可以说是“宁愿早日对俄开战”。他们对俄国的恫吓进行了强烈的反击。俄国则不断经西伯利亚铁路加强满洲军事力量。但目前尚未做好开战的充分准备。如果日本不在俄国未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击败,则是无法占优势的。最初俄国的强硬派认为日本的反抗,只不过是硬充好汉。他们乐观地期待着日本不久便会屈服。然而,根据连续获得的情报,他们才逐渐了解到日本似乎已下定决心准备作战了。问题就在于:假若俄国的执政者觉察到日本希望及早作战,则会尽快考虑对策甚至会乘其不备而攻之。一九〇四年秋季中期,日本迅速做好作战准备。而在外交方面,日本应争取主动权,以便对俄国作战出师有名。作为开战的理由是,敦促俄国将军队撤出满洲。除此之外,无其它借口。掌握实权的俄国强硬派,肯定是不会撤兵的。可是从策略上,俄国方面会大量采取诸如发表撤兵宣言之类的行动。在此期间,日本军队若不能设法迅速地取得开战的主动权,俄国肯定会不断加强在满洲方面的军事力量,并且不断窥测时机制造借口取消撤兵宣言,以便进一步扩大其势力范围。这是帝俄政府一贯使用的得意伎俩。十分明显,即使在表面上俄国一再叫嚷撤兵,而实际上是不会付诸行动的。因为,俄国绝无撤兵之意。否则,俄国在远东地区处心积虑培植起来的嫩芽势必枯萎凋谢。可是日本方面,若是仅仅大声疾呼俄国人应当撤兵等等,亦无济于事。因为,这不会使人们认为日本将来对俄开战就是正义之举。因之,无论如何要让人们认为日本并非要发动对俄的战争。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为日本倡导的要求俄国撤兵的宣言树立法律上的威信。况且,俄国进军的目的地满洲,本来就是清朝的领土。此时,关于俄国从满洲撤兵的暧昧不明的中俄协定,也重新酝酿起来。倘若清政府批准了新的中俄协定,在法律上则无可非议。而且,还可按照新协定的精神,由双方共同拟定撤兵计划。如此一来,日本便没理由对俄宣战,至少是不得不加以延期。再者,只有在俄国不履行第二次中俄协定的情况下,日本才有理由宣布对俄作战。然而,为时已晚。因为到那时,俄国已在军事上作好各种准备。所以对日本来说,越是早日开战越加有利,容不得半点犹疑。何况,俄国时时刻刻都在加强西伯利亚铁路的运输力量。那须详细地阐述了关于目前日俄两国军事力量的对比以后,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使人为难的是,清政府并不希望日俄两国打仗。”“那是自然的事。谁都不愿意让别的国家在自己的领土上发动战争啊。不论谁胜,对清朝政府都没好处。”“直隶总督袁世凯极力主张避免日俄之间发生战争,而且上奏朝廷尽最大努力制止战争的爆发。”“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说,袁世凯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过,从我们日本的利害得失来看,倘若目前不宣战,则将失去时机。当然,我不一定是指在今年之内。我想,最晚到明年就该迅速动手打击俄国,否则日本永远得不到满洲了。”“那么以后呢?”“现在在北京的俄国公使莱萨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咱们要多加警惕。因为,他在清朝政府里结识了不少亲俄派要人,这些人都在为他奔走。”“自李鸿章以来,亲俄派不是一直在活动着,并且把亲俄政策当成他们的传统吗?”从策太郎说的这句话看来,他也是具备一定的见解和知识的。李鸿章曾参加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而且传说李曾被俄国用三百万卢布收买了。不管这个传说是否真实,但在他的晚年确实是非常明显地执行了一条亲俄政策的路线。边境线与中国接壤最长的就是俄国。当然,还有朝鲜、越南、老挝、缅甸、印度等国与中国相邻。但这些国家的国境线无法与俄国相比。清朝必然要与俄国结成友好睦邻关系,以李鸿章为代表的中国人,一般都持有这种观点。虽然,政界巨头李鸿章已故世,可是受他影响的政客,如袁世凯等为数不少的人,都身居政界要职。“庆亲王是负责外交的清朝要员,他有被俄国公使莱萨拉拢过去的危险。庆亲王的得力助手,就是那个油光满面、长满胡子的那桐……你了解吗?和那桐最接近的就是文保泰。实际上,文保泰就是咱们和那桐联系的重要渠道。”那须声色俱厉地说。经那须一提,策太郎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担当的任务的重要性了。

每个人当接受一项任务时,都希望了解那项工作的性质和意义。策太郎不断询问那须启吾,就在于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知道了别人提供的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舞台,任何人都会兴奋的。可是,能在这个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只是极少数人。多数人的工作并非不重要,然而,在整个历史舞台上,他们仅仅充当小角色而已。人世间这个舞台实在太巨大了,人们往往看不起那些不显眼的角色。就像齿轮上的传动齿,缺一个也不行。但是,在庞大的机器里做一个轮齿,不分昼夜地转动着,真是多么孤寂啊。当策太郎从整个人类一直想到个人的命运时,不禁感到做轮齿的悲哀凄凉。那须在离家时对策太郎讲过,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可是不到一小时他就回来了。“您回来得真快呀。我还没有让老妈子做饭呢。”策太郎看着那须说。“现在来不及吃饭了。情况紧急,咱们一定要分秒必争。稍有疏忽,就会被俄国搞垮。你怎么这样悠闲自在啊!喂!咱们立刻走。”那须说完,拉着策太郎的手腕。“上哪儿去?”“到文保泰家去。”“去干什么?”棒槌学堂·出品“唠叨不休地问为什么,真讨厌!……得了,咱们边走边谈吧。现在不可能坐着慢慢讲。”看来,一定是发生什么紧急的事了。那须把策太郎连拉带扯地拉了出去。出了胡同口,看见近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须指了指马车说:“那是公使馆派来的车。咱们说话要小心,千万别让马车夫听见。干脆,在上马车之前,我把你的任务交待清楚。”“这么几步路就能讲清楚?”他们离马车的地方最多不过三、四十米。那须走得特别慢。正因为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他才突然变了样。“你的任务是,”那须用急促的语调说。他的脚步移动得很慢,说话的速度却像连珠炮似的,“把钱交给文保泰。为了阻止清政府和俄国订立第二次撤兵协定,就要用重金收买清政府的要人。”“现在钱在哪儿?”“我拿着呢。”那须说完,略微打开皮箱给策太郎看了看。这已经不是一小时前他匆匆忙忙离家时拿出去的那个皮包了,而是一个很高级的旅行用皮箱。“怎么给他。”“只要交给他就行了。”“一共多少钱?”“分两次交。今天给庆亲王七十万、那桐三十万,总共一百万。”“您说的‘万’是指什么?”“日本钱。”“嗬嗬……”当时,有一千块日元的财产已经可以说是富裕之家了。城市也是极少拥有万元家产者。如果是百万日元,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巨资了。“第二次交款,再给他们两人二十万元就够了。此外,文保泰提出要咱们给他五万日元。”“那小子?……那小子又没有什么能够扭转时局的本事,给他那么多钱,太不像话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也决不会白白做中间人吧。”“要是耐着性子和他讲价钱,肯定会便宜些的……这家伙!开口要五万日元,简直是开玩笑!”“那么,你去和他磨嘴皮好了,他也许会让让步,少要一点。但是,现在来不及了,已经没有讲价钱的余地。俄国公使莱萨和庆亲王已就第二次撤兵协定达成协议,甚至还签了字。”“那怎么办?……”“幸亏还没有办完批准手续。”清政府的批准,是要得到西太后的许可。自从发生义和团事件以来,西太后尝过苦头,极少插手外交事务。所谓批准,仅仅是形式而已。凡经庆亲王过问的事,可以说百分之九十都不会改变的。“什么时候正式批准?”“今天庆亲王拿着协定书,进宫晋谒西太后。真险啊!据说,知道内情的人以为事情即将办妥。也就放心了,殊不知在什么地方把秘密泄露出去。他们认为即或被日本方面知道,日本也将措手不及……到现在为止,我们已掌握了不少这方面的情报。你不是也知道一些吗?”“那么,庆亲王晋谒西太后有什么结果呢?”“事情也是凑巧,不料,正在这时,西太后感冒了,没有见成。庆亲王讲,等明天西太后病好了再办,于是退了出来……我们得到了这个情报后,急忙研究对策。”这时,两个人距马车只有五米远了。那须干脆停了下来。“看来,咱们工作得很出色了?”策太郎看着那须手里的皮箱,问道。“哎!不管怎么样也要设法……问题是钱的数目和交付的途径。至于俄国的动态,至今尚未了解到,一定要瞒过他们。另外,和银行打交道,也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张扬出去。同时,也不可能全部付现款。总算是得到了比较令人满意的结果。”“谁去交涉钱的?”“是我的上司。当然,我不能把名字告诉你。何况他也不是公使馆的正式职员。”“那,那么和谁打交道的?”“一个叫陶大均的老头子。他是庆亲王的秘书。另外,我们决定由文保泰交款。交款时,双方各派两个人,由各自指定对方的人出席。咱们只能指定文保泰了……而对方则指定了你。真不错啊,你呀l我把你从东京叫来,是派上用场了!”“是吗?……”从遥远的东京来到北京,仅仅当名交款的证人,这是策太郎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策太郎想,自己未能通过文保泰设法了解清政府要人动态,但是却通过其它途径了解到俄国的策划活动。参谋部派来的情报专家,到目前为止尚未弄清俄国的动态,何况是外行的策太郎呢。虽说如此,交涉贿赂款项的工作却交给了自己。据说,这项任务本来应当由比上司那须启吾更高一级的人物来担当的……策太郎反复思考之后,心想,反正我只不过是齿轮上的一个齿。那须从东京找来了策太郎,而策太郎又发挥了作用,对此那须感到十分高兴。可是,此刻策太郎的心情,却像是被一阵冷风穿透胸膛似的。“现在该明白了吧!你是对方指定的证人,我只是随从啊!对方除文保泰之外,也派一个人作证。”“是!明白了。”“那么,咱们去吧。”那须兴致勃勃地踢了一下石子路,向马车方向跑去。可是,毕竟还是跑不了多快,他手里的皮箱实在太重了。策太郎追了上去。马车从金鱼胡同奔向铁狮子胡同。这两个地方相距并不算远。很久以前,明朝嘉定伯的府邸就在这一带。他的府邸前有两只石狮子,这就是铁狮子胡同一名的由来。据说狮子可以除魔,很多富豪人家的门前都喜欢放置狮子。这条胡同虽然称作铁狮子,但摆着的却是石狮子。“对方要求我们来时不要引人注目,其实这也是我们所希望的……据对方说,采用什么方式进行秘密访间,你是知道的。”那须在马车里小声说道。“嗯!是的。我明白。”策太郎回答道。对方肯定是让他们从后门进入悠悠馆。策太郎为马车夫引路。文家的后门果然有一个看门人,像是在那里晒太阳似地等着策太郎等人的到来。车到了门口,看门人连声说:“请进!请进!”说着,把他们带了进去。策太郎一看,果然是悠悠馆。文保泰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棒槌学堂·出品文保泰坐在日本席上,他的面前横放着一座崭新的、近似半圆形的石碑。石碑的最长处约一米。当时的富豪人家,为了光耀门相,一般都请当代最知名人士为其祖先书写碑文。照理说,为不相识的死者歌功颂德,本是问心有愧的。可是,巨额酬金,对那些文人来说,确实有极大的吸引力。一般将这种做法称作“谀墓”,就是对死人谄媚的意思。清朝中叶,文豪袁枚专门为人书写碑文以谀墓致富。他购买了一座当时有名的称作“随园”的大庭园,经常在随园饮宴作乐,还将席中肴馔记录下来,写了《随园食谱》一书。还有一些人,特意用重金聘请著名文人、书法家,为其先祖撰写碑文。然后,从碑文上取拓本分送亲友,以将其业绩广为传播。虽然这类碑文与“谀墓”用的碑文有所不同,但也要花相当高的代价。这块新运来的石碑,大概属于后者吧。这时,文保泰身边没有放水桶、墨汁、棉花球。看来,他还没有打算开始工作,或许是专门等待策太郎等人的光临吧。反正他也知道,随着策太郎等人的来临,势必带来巨额钱财。“啊!欢迎光临!”文保泰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请坐!”于是,策太郎、那须在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文保泰隔着桌子坐在他俩的对面。须臾,芳兰出现了。她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茗。就茶的热度看来,是事先烧好了的,因为坐下不到一分钟就端了上来。“那么,我看这件事,还是早办早结束好,您的意见呢?”那须先开了口。他没有寒暄一番,也不曾自我介绍,单刀直入地讲了出来。在秘密场合,以随员身分出席的人,以不作自我介绍为宜。“请喝茶……我也希望尽快处理。”“可是,还有一个人呢?……”那须问道。按照事先的规定,双方指定的人和随员,实际上是起着交款的证人作用。“随员吗?”文保泰听后嗤笑着说。“嗯。那是事先规定了的……”那须感到不安了,向策太郎递了个眼色说。“当然有啊。我们是信守诺言。我不是说了吗?咱们已经开始了。”“证人在哪儿?”策太郎急切地问道。“在这儿哪。喂,你瞧啊!”文保泰把脸转向斜上方。随着文保泰的视线,他们看到芳兰站在那里。她的脸蛋比任何时候更红嫩,可爱的朱唇更加紧闭了。“是芳兰吗?”策太郎问。“哎!是的。怎么?不行吗?”“那,那,那没关系。”策太郎仓皇答道。“喂!你……”那须在旁用日语低声地说。“那个小姑娘可靠吗?咱们把钱交给他们,是拿不到正式收据的。证人很重要!那个姑娘到底是干什么的?”“她是那桐推荐来的。肯定与那桐有联系。”策太郎低声回答。“是吗?!……”此时,那须才放下心来,把皮箱摆到膝盖上。芳兰依然站着,紫檀木椅只有三张。可是,说也奇怪,这时,她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在那须和策太郎的眼里,她已经不是一个侍女而是一个出色的证人了。那须将钥匙插进皮箱的锁眼里,轻轻一转,发出轻脆的咔的一声。他好像故意让旁边的人焦急地等待似的,慢腾腾地打开了皮箱。策太郎明显地感到,坐在对面的文保泰正屏息注视着皮箱。皮箱内放满各种纸币,甚至还有金条。那须从箱盖的夹层里取出装有银行支票的文件袋。按照双方事先商定,凡是英镑、美元、俄国卢布,汇丰银行(香港汇丰、上海汇丰银行)发行的纸币,均按兑换成日元的比率支付。至于金条,全是刻上记号的,也都是按照标准行情支付。芳兰站着,手拿笔记本不断计算,面部几乎没有表情。策太郎在数钞票。打开箱盖前刹那间的紧张心情,此时亦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概把注意力放到数钞票、计算换算率上,精力分散了,策太郎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他暗自苦笑,心想:“难道我是为了数钞票才来北京的吗?”芳兰的计算相当快。开始,大家面对这一大堆钞票,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能算完,难免有些厌烦。然而,换算工作意想不到地很快就完成了。中途,芳兰也协助点数钞票,她动作是那样迅速,使人联想到她是否曾在银行工作过。工作全部结束了。策太郎如释重负地说:“啊里可算完了,可算完了!”交接巨额钱财,没有收据可谓美中不足。然而,从收买的意义上说,又是不能给收据的。文保泰令芳兰准备纸笔,研好墨。他思索片刻,拿起毛笔蘸足了墨汁,用苍劲有力的笔锋写上:“北京绝景值百万。”又在纸的一角潦草地签上自己的姓名,然后交给策太郎。“北京绝景值百万”,大概是指收到一百万日元。收到这种文字晦涩不明的字条,等于毫无价值,可是总比没有任何凭据好些。“光是把这么多钞票运出去就够呛了。”策太郎开玩笑地说。“哎,王爷那边已经派人来取钞票了。”——王爷自然是指庆亲王了。当那须和策太郎坐上马车回家时,那须兴致勃勃地对马车夫说:“喂!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吧?”马车夫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人,他当然无法理解那须的诙谐。“你们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也是两个人,有什么不一样?”马车夫一本正经地讲。“哈哈……”那须放声大笑。策太郎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

这么一来,文保泰的尸体终于被发现了。不,也许此时还不能算是尸体。文保泰的上半身依在放倒了的石碑上。像是搂住石碑一样。不过,他的姿势不像是在取拓本。窗帘缝隙极小,就像从钥匙孔里看室内一样,是看不清的。虽然他的身体被石碑挡住一部分,然而看样子,他是没有动静的。“咱们不能再磨蹭了。”策太郎站起来,他发现在崭新的石碑上有鲜红的血迹。那须也立刻蹲下身子,从窗帘缝向里看了看。可是,他说没有发现血迹。如此看来,策太郎的视力比那须强多了。不过,策太郎这时并未想到文保泰是被杀,他还以为文保泰吐血了。说不定是由于工作疲劳,头晕目眩,脑袋一下子撞到石碑的角上,以致流血了。“要去请医生!不过,怎么才能进去呢。”策太郎一边叫着,一边环视四周。“怎么了?”芳兰问道。棒槌学堂·出品“你家主人好像受伤了,血流得相当厉害,一点也不能动。”“哎呀!真的吗?”芳兰骤然变色。“不管怎么说,赶快想办法进去抢救!”策太郎急切地讲。然而着意也没有角,首先得想办法进屋。窗户都安装了铁栅栏,即使砸碎玻璃也是进不去的。是破门而入,还是爬上屋项打破天窗钻进去呢?此外,看来再没有其它办法了。正在从窗帘缝向里看的那须站起来说:“他那样子好奇怪啊!”接着又急切地讲,“现在看来只好砸门进去了。有没有圆木头?”芳兰听了眉头一皱,然后,立刻指挥说:“老刘,你赶快把猴椿子拔出来。我去叫人……还要赶快去请大夫啊!请土井策太郎先生去告诉我家老爷的家眷,那位先生,请您暂时留在这儿。”猴椿子是指拴马的圆木头,一般都安放在大门外面,是一种很普通的木棒。文家并没有将这种木棒加以固定,随时都可拆卸下来。文保泰家里有十几个佣人,由芳兰把他们集中起来。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芳兰充当了临时召集人。然而,通知文保泰家眷的事在等级制度极为严格的社会里,还是需要考虑具有同等身分的人出面比较合适。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一个仅仅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依然能头脑清醒地处理这类问题,的确令人钦佩。策太郎赶紧跑去正房。策木郎第一次旅居北京就是文家的常客,和家保泰的家眷都很熟。最近一肆时间,他拜访文保泰几乎都是在悠悠馆相会,但也曾去过文家。所以,由策太郎去通知是非常合适的。事后策太郎会对芳兰让自己做这件差事感到不满的。可是,当时他没有思考的余地,甚至没有想到文保泰可能已经死了。这时,专门侍候文保泰夫人的侍女正在闺房前的廊檐下。“赶快通知夫人,你家老爷在悠悠馆受伤了。”这位年过三十的侍女突然听到策太郎的通知,有些沉不住气,像孩子似地惊叫了起来:“真的?哎呀!”她立刻跑进夫人的房间。这间房由挂着的薄绸子隔成两半,外面的作为休息室,里面是卧房。没有其它隔音设备,里面的交谈听得很清楚。“老爷受伤了!是重伤啊!太太,怎么办哪?……是土井策太郎先生来告诉的,他在外面等着呢!”侍女显得惊慌失措,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其实,策太郎并未说受重伤,大概侍女从他的表情察觉到这一点了吧。这位侍女惊慌失措,讲起话来显得六神无主。“别慌!镇静些。”文夫人极其沉着地责备侍女。大概为了显示一下做太太的威风吧?!可是,也未免过于冷静了。转瞬间,夫人出现在走廊。她若无其事、慢条斯理地问策太郎:“听说老爷受伤了,伤势怎么样啊?”“这倒不清楚,我们只不过是从悠悠馆窗帘缝里看到的。只看到一点,不清楚……门是从里面扣上的,进不去……现在只好让大家把门砸了。”策太郎不安地说。“这么做太过分了吧?”文夫人听后说道。“嗯?怎么?”“干嘛要把门砸坏啊?”“不过……”策太郎感到夫人尚未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他又重新审视夫人的表情。她大概以为文保泰只不过是扭了一下脚脖子,或是腿部蹭破了一点皮而已。“我是从窗帘缝里看见文先生流血了。”“血?……果真……”说也奇怪,佣人过分惊慌失措,夫人却过分沉着。如果从急忙前来报告消息的使者的角度看,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不过,策太郎总觉得夫人的态度实在是不可思议。策太郎回到悠悠馆,大门已被砸开了。悠悠馆大门不太牢固。文夫人又姗姗来迟。妇女走得慢这是事实,然而,当夫人听到丈突受伤后,为什么不尽快赶来呢?策太郎跟着她慢腾腾地走来,心里急不可耐,真觉得有说不出的气恼。文夫人是满族人,自然不像汉族妇女那样缠足。可是,她穿的是木头高跟莲花盆底鞋,无法走得快。她的发型梳成满族妇女特有的“两把头”,这种发型将头发从头的顶部向两边分开来,呈鸟羽毛状。梳这种发型,单靠自身的头发是不够的,很多人要添加假发。为了不使头发散落,还要在里面放些有份量的东西,走起路来还得保持身体的平衡。在砸破了的门前,芳兰正在拼命阻止聚集在门口的佣人们拥入悠悠馆。“你们不要进去。大家安静地等大夫来。”人们给文夫人和策太郎让路。佣人们留在门外。那须和老刘已进到馆内。那须蹲在文保泰身旁,老刘呆呆地站立在一边。“怎么样?”策太郎悄悄地问。那须缓慢地站起来说:“医生来了也没用。”“这么说……”“脉搏已停止了跳动。而且瞳孔也……”“是心肌梗塞,还是脑溢血?”“都不是。”那须摇摇头说,“是手法高超的杀人案件。”“真是这样吗?”“你看文保泰的左肩下面。”那须说。文保泰的尸体未被椰动过。那须在旁守着,打算一直等到医生的到来。策太郎看了看文保泰的左肩,果然不错,在文保泰左肩下面有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看来,利刃部分最多长一厘米。其实,与其说是刀,莫若说是一根粗针。在他的肩胛骨上,不知刺进去多深。看起来,整把利刃不过长五、六厘米。“这利刃真像小孩的玩具。”策太郎不由得联想起来:当日俄两国形势告急之际,日本国内掀起了战争热。甚至连一般点心铺子都卖枪啦、佩刀啦等儿童玩具。有些佩刀的大小与文保泰身上的利刃十分相似。然而,插进文保泰左肩的毕竟不是玩具,而是凶器。血从伤口流出来,洒在石碑上。“用这种利刃刺人,就必须像拿着筷子那样,捏着插进去才行啊!”策太郎搔着脑袋思索着。这把利刃像根粗针,没有柄。棒槌学堂·出品相当于柄的部分只有两、三厘米长,呈圆形,当然,不能安装刀刃。这根利刃的顶端像铁钉,有个略微宽平的“钉子头”。“真是奇妙的凶器啊!”策太郎自言自语地说。此刻,那须怒气冲冲地讲:“少罗嗦。应该想想改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们讲的是日本话,文夫人是无从明白的。当文夫人看到仆人们聚集在悠悠馆门前,她突然觉得不安了。可是,直到她走进悠悠馆,还面带微笑呢。在那须和策太郎两人短暂交谈的过程中,文夫人走到丈夫身边。当她看到文保泰左肩下闪闪发亮的利刃,以及石碑上的鲜血时,不由得哀叫了一声:“哎呀!”在此之前她一直保持沉着镇静,当她突然显出惊慌失措的神态时,反而使人觉得异常。那须急忙抓住她的衣袖。“怎么了?他死了!”文夫人说完,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昏暗,当场倒了下去。“糟糕!她昏过去了……根本不应该把她带到这儿来。”那须责备说。“可是,当时文夫人很镇定。看来非常平静的啊……”策太郎解释说。“老刘!”那须叫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赶快让芳兰和两三个女佣人把太太扶到什么地方躺下来。”“是!”老刘慢吞吞地走出悠悠馆。人们把不省人事的文夫人暂时安置在日本席子上。她一只手直伸着,一只手抓住丈夫的脚。过了一会儿,芳兰和两个女仆又把夫人背了出去。“真奇怪!”那须边讲边环视馆内。“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不该发生的。”策太郎说罢,也看了看四周。他和那须不同,他来过多次,对室内的情况比较熟悉。他早就知道,悠悠馆的大门一关,这所房子就变成了密室。“咱们离开时,的确是听到后面传来了扣门栓的声音吧?”那须问道。“一点没错,我也听到了。他已经习惯了,他一个人在屋,是一定要把门拴上的。”“这也是怪脾气……暂时不管它。咱们仔细回忆一下,当咱俩,不,还有女佣人呢!我们三个人离开他房间,走到住宅的后门,不过一分钟左右。当咱们再转回去,总共也就是两分钟。然后,那个女佣人去敲门。她是跑步去的,不过用了半分钟。不,仅仅是二、三十米长的路,恐怕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我是说,文保泰大概是在三分钟以内被杀死的。“刚才文保泰还很精神呢。他的心情也很舒畅啊!”与那须相比,策太郎和文保泰的交情更深一层。虽然文保泰以经纪人的身分诈取了五万块钱,使策太郎生他的气。可是,从学习拓本技术这个角度上说,文保泰毕竟还是老师啊。策太郎略微思考了一下,蹲下身子向文保泰尸体合掌拜了拜。“土井君,文保泰到底把那么多的钱放到什么地方了呢?”“啊!那个……”策太郎正想指向椅子旁边的地板,立刻住口了。他确实看到文保泰把摆在桌子上的一捆捆钞票放到地板上的。可是,现在不见了。“是啊!我也看见他把钞票摆到地板上的呀!他还收拾了桌子。”那须看着天花板说。“我匆道这儿有很多钱,刚才把门砸开时,除老刘以外谁也没让进来……这个房子就像画家的工作室,没有摆书架、柜子一类东西。只要眼睛转个圈儿,就可以一目了然……可是,现在奇怪呀!二十五万元没有了。它不是知张纸条子,而是二十五万块钱哪。就是英镑,体积也不小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时,策太郎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个“谜”。“我真是一点也不明白。”策太郎说。“是啊。他妈的!连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须的话听来很粗鄙,策太郎也不能不点头称是。此刻,策太郎确实陷入混乱之中。那须则不然,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能冷静地对待。他毕竟是受过谍报训练的,极少有激动的时候。然而,遇到这种情况,连那须也感到棘手了。不多时,芳兰请来了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医生。“以后的事,只有拜托医生了。咱们走吧!”那须催策太郎快走。于是,他们二人走出了悠悠馆。“找警察不好吗?”策太郎问那须。“北京有警察吗?”那须摇摇头说。在此之前,维持首都治安的是步军统领,至于市井琐事均由各“坊”处理。北京城共分十个坊。清廷效法袁世凯搞军队现代化的做法,用现代化设备武装警察,并派人出使外国考察有关警察方面的情况,以便改革机构。但在义和团事件发生时,北京正处于无警察状态。官名。清代提督九门巡捕五营步军统领的简称。掌管京师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东直、西直、朝阳、阜成九门内外的守卫巡警等职,由亲信的满族大臣兼任,通称为九门提督。辛亥革命后仍沿设,1924年其职权归入京师警察厅——译者注义和团事件爆发后三年,北京好不容易逐渐安定下来。但是,北京内城外城新设置的巡警总厅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至今尚令人怀疑。从事过谍报工作的那须,似乎觉得自己要比清朝巡警总厅更有能力处理这类案件。可是,策太郎问及此事时,那须却采取了摇头的消极态度。他心里想:“现在连我都感到无能为力,更何况那些愚蠢的家伙呢。”他们走出悠悠馆,在井边的一张陶瓷凳子上坐了下来。在这个遮雨篷子的水井旁边,有一间存放水泵和水槽的小房。看到这间小房里的设备,那须便联想到另一个人。他说:“那桐家里也有这类设备。”清廷的显贵那桐在那须所住的金鱼胡同建造了一套规模宏伟的住宅,还安装了家用简易自来水管。当时这种设备在北京城亦属罕见。“这口并的水是通向悠悠馆的。”策太郎自言自语地说。这时,在他脑海里像上天给予了启示似地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到目前为止,他一直认为悠悠馆是个密室;然而,现在看来,悠悠馆和外部的联系并未完全被切断。“到底该馆与外界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呢?简易自来水管确实被引进悠悠馆。然而,那只不过是金属管。何况凿墙时要在洞的周围用水泥把这种金属管固定下来……”策太郎前思后想感到不对头,又责备自己:“我今天怎么了?真笨。实在不大正常啊!”“不可能通过直径数厘米的水管和外界联系吧?这么细的管子,只能输水啊……”策太郎嘟嘟囔囔的声音传到那须的耳朵里。真不愧是那须,他的感觉的确敏锐。他仿佛察觉到策太郎考虑的问题和他那傻里傻气的神态。于是微笑着说:“不管哪一家安装水管、烟囱和排水孔,都要在墙上凿洞的。悠悠馆既然有家用简易自来水管,当然要有供水口啦。实际上,没有一家能将家院严丝合缝地密封起来的哟。”那须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悠悠馆。然后又歪着脑袋说:“不过,这儿似乎没有烟囱。”“悠悠馆只是工作场所,不会生火烧水做饭的。”策太郎解释说。“可是,北京冬天很冷啊。悠悠馆好像连个炕也没有。”“听说严冬一到就不工作了。事实上现在已经快到冬天。据说到那时悠悠馆就锁上门,来春才再开始工作呢。”“是吗?对业余爱好者来说,这样做是无所谓的。现在连咱们坐在这儿都觉得有些冷了。是不是因为悠悠馆不用火就没设烟囱呢?反正他们家里人不在那儿住……”那须抱着胳膊说。如果从密室的角度观察,悠悠馆确实有高度的严密性。输水管只连水槽或水井,而悠悠馆唯一与外部相通的地方只有排水口,排水口用的管子是很细的铅管。这根铅管从墙壁伸出来不过五厘米,管口朝下,它的下面就是水沟了……“连婴儿的手都伸不进去嘛。”策太郎自言自语地嘟嚷着。“啊!你说的是排水口吗?”机敏的那须立刻理解到策太郎的意思:“你说这话似乎理由不充分。倘若你是清政府的警察,调查这个案件时,你首先从哪里着手呢?”“嗯,是啊……”棒槌学堂·出品策太郎像考生一样,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他想,悠悠馆的四个窗户都是由里面扣上的。当初他进入悠悠馆,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特点。在该馆封闭起来的情况下,谁都进不去。假若进去,只有用刚才的办法,用猴椿子破门而入。在这种情况下,文保泰肩上的凶器只有从外部投进去。然而,无论使用撒手铜的人技艺多么高超,也无法从密封着的建筑物外面向里面投掷凶器。不由窗外投进去,可否由天窗投进去呢?经过一番思考,策太郎回答说:“那应该从天窗那里进行调查。”“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须以赞赏的口吻继续说,“也许有人躲在屋顶上,等客人走后卸下天窗,将利刃投下去……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假设。但也还是有问题。”“什么问题呢?”“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卸下天窗才行。但还是不合理,利刃是从正面直接刺进文保泰肩脚骨的。从这个角度上看,是在同一水平线上从天窗上投掷下去,不可能是现在这种样子。文保泰是坐着被杀的!”“对呀!是您说的那样……”策太郎想,自己到底是外行,对问题的分析和内行人的确不同。在现场,他也观察了被害者的伤口。可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角度问题。虽说他的视力很好,可是在观察问题时,他不如那须那样敏锐。“不过,你别泄气啊。”那须安慰说,“咱们谈论的多是不切实际的假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您说的是从天窗向室内投掷凶器吗?”“是的。如果这一推一断成立,就必须考虑到当时文保泰是四脚朝天躺着睡的。这也并非笑谈,是有可能的。假如这样,一般说,当工作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躺下来休息,身体就成了‘大’字形了。”“是啊。完全有可能……何况有三张日本席的宽度。不过……”策太郎脑海里浮现出文保泰身体成大字形躺在日本席上的形象。他想,文保泰为什么会这样呢?从现实情况看,确实是难以想像的。策太郎没有看过文保泰睡觉的姿式,假定像抽鸦片烟那样侧身而卧,有一个肩膀是朝下的……在这种情况下,从天窗投掷凶器,不就形成斜刺了吗?“你说的‘不过’是指什么?”那须责问道。“不是别的,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头子能否睡成大字形呢?……”“你是不是说,他不可能睡成大字形?”“哎……凭直觉,我似乎觉得有些……那种睡姿似乎是不适合他。这不过是感觉而已。”“不,爬上屋顶就会明白的。等巡瞥来了,咱们首先建议他们到屋顶去调查吧……嗯。看来,从天窗投掷凶器的推断似乎不大合理吧……不,也并非不可能。说不定仰天而卧的文保泰在肩膀上被刺了以后立刻爬起来……嗯,是啊。当时他扶着石碑,然而就在此时,他已精疲力尽了……”那须正在说话,背后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土井先生!”回头一看,原来是芳兰,她站在悠悠馆门前挥着一只手招呼他们。策太郎站了起来。“大夫讲有话对您说。请您来一下。”芳兰说。“好。我马上就去。”于是,策太郎又向悠悠馆走去,那须也跟在后面。到了悠悠馆,医生正在门旁等着呢。他见到策太郎,小心翼翼地取下金丝眼镜。“想拜托您一件事。您到外国医院请位大夹来好吗?”医生说。“嗯?”策太郎感到有些惊讶。他并不是因为让他去请外国医生而感到吃惊,而是由于这位医生能讲一口流利的日本话。“哎呀,哎呀,这个……”医生苦笑着说:“我曾在东京留过学。当时,我把长辫子盘起来塞进学生帽里。我的头顶就像是撑着小帐篷似的……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用日语和您讲话,是为了不让旁人知道。这样做会方便些……”“为什么要到外国医院请大夫?”“有些事必须调查清楚……这儿的主人不是内出血死的。而且,凶器没有刺中要害,伤口也不深。”“那么?”“我想是不是利刃上涂上毒药了?……不,在投有调查清楚之前,傲大夫的也很难下结论。我只是推测罢了……说不定是涂上了一种“辽鸟头”的有毒药物……化验才行。不过,我这儿没有那种设备和材料。您明白吗?”辽鸟头是一种有剧毒的植物,过去有人用此制造毒箭,也可药用,制成镇痛剂——译者注策太郎点了点头,在他后面的那须也点了一下头。

北京监禁城背后,有一块绿树成荫的地段,那里耸立着鼓楼、钟楼。策太郎在这一带慢慢地走着。有时,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反而会出现令人不快的感觉,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现在的策太郎正是如此。眼下,他正和王丽英肩并肩地走着。他从那须启吾的住宅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听说很快就会发生战争了。土井先生为了做买卖,远渡重洋来到中国,真热心啊!”王丽英说。她说这话,究竟是出于真情,还是讥讽呢?策太郎不得而知。“我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奉命到处奔跑,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啊!可不是嘛……”她边说边停住了脚步,仰视着高耸的鼓楼。据说这座巨大的鼓楼为元朝忽必烈所建,是鸣鼓报时的地方。楼内曾有二十四个大鼓,三年前因义和团之乱而遭到破坏,而今只剩下三个了。这座高大的建筑物,不仅承担着一般的报时任务,而且还起着瞭望台的作用,相当于北京警备司令部的地位,里面驻扎着卫兵。策太郎也随之仰望鼓楼。“真是了不起的建筑呀!”棒槌学堂·出品策太郎好不容易找出这样一个话题,打破了暂时的沉寂。“您说了不起?”王丽英侧过脸来望着策太郎,严肃地说道,“现在这座鼓楼,与其说是起着报时的作用,不如说是敲着丧钟告诉民众,清朝已经快灭亡了!”“是吗?……”“目前虽说民众尚未察觉到达一点,但不久便会觉醒的……哎呀!我不该和您说这些。真对不起!特别是在咱们久别重逢的时候……”“不,那……啊!幸亏能找到您,真是令人高兴哟。”策太郎到高公庵胡同最里面的一座房子去看望李涛,一位老婆婆出来告诉他,李涛出门不在家。于是他从笔记本里撕了一页纸,将自己已来到北京和临时住址写在上面,托付老婆婆代为转交。正要离开李宅,王丽英进来了,她也是来看望李涛的。可以说,这其是一次巧遇啊!被访对象不在家,达两人便在李涛家附近散散步,消磨时光。策太郎心想,这时李涛可能已回家了吧?!“您又到我们国家来学技术了吗?”王丽英问道。“嗯……不……”策太郎有些不安地说。他想起了过去曾跟王丽英讲过,自己跟文保泰学过拓本技术。今后和文保泰接触,实际上已成为参与了解国家机密的一项行动了。为了很好地完成这项任务,他需要经常和文保泰接触。如果自己隐瞒和文保泰结交之事,岂不反而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今后凡涉及到和文保泰的关系,便产生像现在这种神色不安的情绪,必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自己一定要沉着应付才是。“谈起文先生的技术,我不能说全都学到手了。今后还要慢慢地偷着学呢。”策太郎索性采取主动,干脆指名道姓地提到文保泰。“做生意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噢。”王丽英耸耸肩膀说。她的头发垂到前额,几乎触及眉毛,剪得非常整齐。这种“刘海式发型”与王丽英端庄秀丽的容貌极其相称。如果她把头发向上梳得高一些,则显得额头过宽,会使人感到有些冷酷无情。可是,策太郎却认为她不如将头发向上梳,让人看到她的整个容貌,反而更加讨人喜爱。在东京时,有一次她到汉语讲习会去,梳的就是这种发型;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据说在日本的中国人异口同声地说这种发型与她不相称。结果,她又恢复了“刘海式发型”。从此,策太郎再也看不到王丽英的略显宽大的额头了。当他看到她现在梳的刘海式发型,井回想起过去他曾经看到过她的前额时,认为是一种愉快的回忆。她的眼角细长,乌黑发亮的眸子,是那么……连策太郎自己也说不清是王丽英的什么地方把自己吸引住了。总之,从她身上发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清新爽朗的气息。他想,大概就是这些把自己迷住了吧。王丽英身上的这种清新爽朗的气息,使和她一起散步的策太郎逐渐觉得呼吸有些窒息了。王丽英认为,李涛回来之前,与其在他家等待,莫如出去散散步消磨时间更好些。对方的心情是轻松愉快的,可是自己却渐渐感到有些紧张起来,这种滋味也确实令人难受。他力图避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心理状态。可是王丽英不是那种敏感的人,有时还漫不经心地哼着歌曲呢。“李涛家且人说他只是出去理发,现在该回家了吧?”她说。“是啊。那么,咱们回去看看吧。”策太郎回答说。李涛从事革命活动,却还是留着满族人的长辫子。满族人留长辫的风习已有二百多年了。汉族男人,除僧侣以外,也被强行留长辫子,否则会被斩首的。这种发型只是在头部后面留长发,把头发编成长辫子垂在背后,而头部其它部分的头发都得剃光。如果不经常理发让它长长了,就显得脏乱不体面。而且,如果任头发长长的,会使别人联想起自己是太平天国的“长毛贼”,甚至有被存心不良的巡捕抓走的危险。李涛留学口本时,并不经常理发,常常是蓬松着头发;回国后,不得不常去剃头了。在东京,岂止李涛,甚至王丽英也经常大骂清朝腐败无能。但在北京,不得不有所顾忌,否则被官府抓去,说不定还会遭斩首之灾。策太郎和他们关系密切,对这些忍气吞声的年青人深表同情。但他并非与他们在思想上有什么共鸣之处。比如,有些孩子在家时非常厉害,可是到了学校,常常垂头丧气,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现这种神态,往往会感到心里难过。策大郎对李涛、王丽英等青年人的心情,倒有点像母亲对上述一类孩子的心情。策太郎与王丽英两人又回到了高公庵胡同。明朝万历年间,有个叫高勋的宦官盖了一座寺庙叫慈隆寺。据说他的住所就在这一带。因为这里有高公的草堂,于是,这条巷子便起名为高公庵胡同。策太郎和王丽英散步的大街称为鼓楼大街,又名十字街。李涛果然已经回到高公庵胡同的家中了。“我昨天才到北京,首先来看望您。”策太郎说。由于只是礼节性的拜访,彼此客套一番后,他便告辞了。当然,策太郎也询问了王丽英的住址。王丽英留下来会和李涛谈些什么呢?策太郎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心神不定地思索着。“他们俩肯定是谈论有关革命的问题吧……是的,只能是这样。”策太郎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向东边走去。这里是纱络胡同,与高公庵胡同相邻,再往前走,穿过柴棒胡同就是地安门大街了。从地安门大街向前径直走去,便是“国子监”和孔子庙。这时,策太郎从地安门大街向南拐去。他打算到文保泰家。策太郎第二次到北京后,首先要尽快会见两个人:从公务关系讲是那须启吾,从私人关系说是王丽英,现在这两个人都见到了。然后就要按照那须启吾的指示,开始和文保泰接触、较量了。文保泰的住宅在铁狮子胡同。那一带有衙门、学校,以及很多王公贵族、政界要人的府邸。还有专供皇亲贵族子弟上学的“贵胄学堂”。袁世凯当总统时,总统府设在铁狮子胡同内;后来国民党党部也设在此处。一九二五年孙文病死在总统府,于是将国民党党部改为孙文纪念馆。一九○四年,当然尚未有总统府、国民党党部。当时的陆军总署、海军总署,即设在铁狮子胡同。此时控制清朝政务的是西太后,她多半只听取四、五个军机大臣的意见,其中最受信任的是荣禄。荣禄死后,最高实力派人物便是庆亲王了,可以说,决定政务的大权便落到庆亲王手中。当时,和庆亲王最接近的政界要人叫那桐,那桐是个遐迩闻名的人物那桐是清末内务府满洲镶黄旗人,叶赫那拉氏,字琴轩,举人出身。1900年由内阁学士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八国联军侵犯北京,慈禧太后西逃后,他受命充留京办事大巨,随奕劻、李鸿章与联军议和。《辛丑条约》签订,被派为专使赴日本道歉。嗣任户部、外务部尚书,升军机大臣。1911午任皇族内阁协理大臣,武昌起义后去职——译者注那么,文保泰与上述人物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他担任与政府上层人物联系的角色。他们之间形成一条线索,即:西太后——庆亲王——那桐——文保泰。那桐是满族人。义和团事件发生时,他曾辅佐李鸿章与各国交涉,后又曾作为“谢罪使”被派到日本。实际上,策太郎与那桐亦曾相识。赴日赔礼道歉的那桐,曾视察大阪今宫举办的第五届国内振兴实业博览会。当时,因业务关系在大阪逗留的策太郎受外务省之托,担任过那桐的翻译和向导。此事那桐应该是记得的。策太郎既与文保泰关系密切,又与那桐有过来往,通过他来观察清廷上层人物的动态,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策太郎一面追忆着往事,一面向文保泰的住宅走去。“嗬嗬……”到了文保泰住宅门前,策太郎不禁愕然。他是在这座住宅初建之际离开北京回国的,而今这座住宅已变成华丽漂亮的建筑物,认不出来了。两边是洁白的墙壁,敞开的正门像双翼飞展一般,屋顶的倾斜度较大,看得出这是新落成不久的。地面的砖,就像刚刚刷洗过那样清晰光亮。看门的是一个面熟的老头。棒槌学堂·出品“您又来了……很久没见面了。”老人怀念似地说。仆人进去通报不久,文保泰即刻迎了出来,兴冲冲地将策太郎引了进去。与两年前相比,文保泰气色好多了,印堂发亮,红光满面,身体比以前胖多了。“你在北京逗留一些日子吧。嗯?下次来不必走正门,从后门进来好了……啊,我多半都会在工作间。”文保泰轻松地笑着说,同时向身后瞥了一眼。在他身后另有一栋小巧玲珑的红砖砌成的房子。这就是他的“工作场所”。这座房子用的砖和正门的两翼下面的砖相似,只不过色彩不同。这是一处洋味十足的工作间,看来他是非常中意的。“噢!这就是称作‘悠悠馆’的那座房子吧?”策太郎问道。“啊?你知道我的工作场所叫悠悠馆吗?”文保泰得意地眯缝着眼睛说。“悠悠馆在北京不是很有名声,而且是获得赞美的吗?虽然我昨天才到,可是它的名气很快就传到我耳朵里来了。”“是吗?不,不至于像你所说的那样好吧。”文保泰故作谦虚地说,“你看,这个地方虽然并不那么宽敞,可是作为工作场所,条件还是相当齐备的。它多少有点西洋格调,使人感到新奇,因而也就成了人们的话题……但是,我想这个地方不会受别人干扰,可以让我专心致志地工作。进出口只有一个,把门一关,那就是我自己的天下了。窗户也小,装上了铁格子门窗,有人说这个地方像个监狱。可是,我却感到这么一来自己可以一心一意地安静工作。你看,光线并不暗嘛;屋顶上安了玻璃天窗,不是相当明亮吗?……请你进去看看吧。”看来,房子的主人对这座建筑物是相当满意的。文保泰满面春风地陪策太郎参观。前来访问者,都能听到文保泰的这番介绍,同时也都会被带进去参观的。这唯一的工作场所坐落在正房的后面。总之,这所别馆的结构十分别致。策太郎听着文保泰的介绍,惊叹不已。“后门对着一条宽阔的街道,连马车都可以过得来。这是为了方便托我取拓本的朋友用马车把石碑运进来。”他又做了补充说明。石碑之类体积庞大,相当沉重,把这些东西运来,本来是很不经济的,可是这里人工便宜,也就无所谓了。凡是拜托知名人士文保泰取拓本的人,其酬金比一般的要高得多。“这块匾额很新颖!”策太郎仰视着悬挂着的匾额赞赏地说。在绿色框框中间的“悠悠馆”三个大字非常醒目。这几个字既非用毛笔书写,亦非用常见的木头雕刻后再进行着色的,而是用拓本技术搞的。乍一看来,像是在黑底上印着白字。匾额上的“悠悠”二字,不仅字体相异,字的大小亦稍有不同。第一个“悠”字是工整的楷书,字体稍大;第二个“悠”字笔划略细,是用正草书写的,不是潦草的连笔字,虽系草书却易于辨认。最后的一个“馆”字,笔画粗犷,使人感到刚劲有力。“匾额上的三个字是从别处一个个拓下来,然后再排列起来贴上去的呀。字面用特殊的涂料反复涂过。这样可以避免风雨的侵蚀破坏……第一个字从保定的一个叫作刘宗之的墓碑上取下来的。那块墓碑叫‘神道碑’。第二个字是从上海‘潮泉义庄’的创建纪念碑上取下来的;第三个字是我看到《停云馆帖》这本字帖时,觉得封面上的‘馆’字别具一格,于是请一位熟练石匠照字样雕刻,再搞出拓本来的……”文保泰在接待客人时,总免不了介绍一番,也许他不善辞令,总使人觉得他的解说不那么流畅。“您是特意……”这时,就连颇谙此道的策太郎,也流露出自己的想法。一般的书法家或鉴赏家都喜欢看到古人笔迹,这一点自不待言。问题是,古人的笔迹是写在纸上的,由于纸张脆弱,加上长时间的污损虫蛀,难以保存,所以,凡名家书法都刻在石头上,尽管不知何时会磨灭,却能长期保存下来,况且可以随时取拓本,以便广泛流传。一般情况下,有时,某人会对书封面的字迹产生兴趣,封面的字往往写得更好。尽管如此,在主人在世期间,总可以保存起来,不必另搞拓本。要是有人特意请石匠将书上的字雕刻下来,搞成拓本,这种人虽不至于被视为书呆子,也会被当作“拓本狂”吧。文保泰就是那种拓本狂,在世上确属稀有。“怎么样?你在日本搞过拓本吗?”文保泰问策太郎。这时,他谈到自己曾教过策太郎取拓本的技巧。“嗯。我弄了不少。石碑、佛像、铜镜等都搞过。托您的福,我还被父亲夸奖过呢。恐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表扬吧。”“真不错。哦,还有,现在有人托我搞最简单的墓志铭拓本,到时你来参观一下吧。”文保泰摆着师傅的派头。策太郎本来就想进一步研究文保泰的拓本技术,加之又接受了那须的任务,当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务必拜托您!”拓本,可以说是一种印刷术。一般的印刷,是在铅字上涂上墨汁,图章则涂上朱砂,然后盖到纸上去。拓本呢?由于文字是刻在石碑上的,凸凹不平,取拓本时便会出现黑底白字,至于铅字或印章上的字,都是反过来的,盖在纸上就会出现正面的字了。石碑上刻的文字是正字,如果在石碑上涂上墨汁或朱砂,然后把纸覆盖在上面压下去,不但会将石碑弄脏,而且印出来的文字是反的。拓本时,要注意若干问题。在被拓体上铺上纸,然后用水把纸湿润一下再按下去。这种作法叫“装满水”。当然,被拓体塌陷下去的地方也要完全按下去。有些地方用开水代替生水。在纸未完全晾干的时候,用沾了墨汁的棉花球在纸上拍打,由于纸凹处没有沾上墨汁,这些地方是白色。这么一讲,似乎拓本技术很简单,可是,真正做起来是非常困难复杂的。从被拓体上取字墨汁过于渗透,弄出来的字会比原来的字体瘦小,倘若不注意,也会取出粗大的字体来。如果被拓体表面光滑,在纸上渗透水,纸立刻会脱落下来。如果用胶礬水,纸虽然很稳地贴到被拓体上,然而纸容易受损,取下的拓本不到几年光景就会成为破烂的碎片,难以保存。因此,有时要用重油,或者是使用煎过的白芨—种中药的名称——译者注。上面说的只是一般的取拓本技术。至于像文保泰这样大名鼎鼎的人是用什么特殊秘方来搞拓本呢?当时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揣测。其实并无奥秘之处。文保泰为了使渗透了水的纸尽快地达到将干未干的程度,采用西洋人用的吸墨纸吸水,效果很好。文保泰的工作场所虽然窗户小,可是,装上了天窗,幽雅的悠悠馆仍然显得非常亮堂。取拓本时,最理想的条件之一是尽量利用自然光。他的房子里铺上了深灰色地毯,但不是天津产的高级品。地毯很容易被墨汁弄脏,还是用廉价品为好,于是主人选购了耐脏的深灰色地毯。搞拓本有时也可以坐着工作,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要欠起身子半蹲着,或是用膝盖跪在地上。膝盖直接跪在铺着毯子的地板上,很快就会感到疼痛不堪,于是文保泰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在地毯上再垫上三张日本式的席子,以减轻工作时的劳累。没有铺地毯的角落虽用水泥砌了一个洗水池。水是用抽水机从自家的水井中抽的,通过简易的水管灌入水池。据说,这口井的水最适合取拓本用。文保泰对家中有这样一口井极为得意。这套设备还是在建悠悠馆时委托日本技师设计安装的呢。文家虽说是名门望族,可是大清王朝已是日薄崦嵫了,他的家族也不例外。欧美各国实施经济侵略政策,给中国陈腐的社会机构以沉重打击,并毫不留情地破坏其最薄弱的环节。文保泰扬名之前,他家表面上一直是讲究排场的,由于上述情况的影响,据说当时家境已日益衰落了。两年前,策太郎旅居北京时结识了文保泰,当时的文保泰依靠自己的特殊技能,好容易才维持这衰败的局面。爱好书画古董的文保泰,似乎是刚刚积蓄了一些钱。悠悠馆的建成,不仅表明文保泰技术高超,而且还避免了家境衰败。“我讨厌繁华热闹的环境……所以,把工作场所设在这里。”文保泰一边说着,一边哗啦哗啦地打开门锁。馆内的墙壁是灰色的,紧靠着墙壁的柱子很别致,它是按照主人喜爱的形式用水泥将自然石块砌起来的。乍看似乎很粗糙,但别有一番风味,令人感到朴素自然。策太郎一面向里边张望,一面说:“真有艺术气氛哪!”虽然,策太郎说的是奉承话,在这所房子里,确实有一种高雅的气氛,完全没有华丽的装饰。屋内的气氛相主人的性格根相似。“给客人拿些什么好啊?”走到门口时,一直在旁侍奉的仆人问道。“嗯。是啊!……啊……你去告诉芳兰,让她端茶来……沏白毫茶吧。”文保泰答复说。策太郎想起来了,这家主人是按照客人的身分区别对待的。白毫茶是高级茶,在“沏白毫茶”的潜台词里,实际上有暗示仆人“贵客来临,万勿疏忽”之意。“您不必客气了,今天我只是来拜望问候的。”策太郎说。“你喝杯茶再走吧。”文保泰兴致勃勃地说。在日本席的旁边有三张用金粉画的蔓藤花纹的考究的紫檀木椅和一张漂亮的桌子,桌子腿上镶着象牙工艺品。这些椅子非常豪华,策太郎坐在上面反而感到有些拘谨。顷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将茶盘端了上来。这大概就是主人刚才说的“芳兰”吧。圆圆的脸、丰腴的双颊、朱唇紧闭、面带稚气,是个美丽纯洁的少女。一瞬间,策太郎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住了。“嗬嗬嗬……”棒槌学堂·出品策太郎的眼神无法逃脱文保泰锐利的目光。侍女芳兰走后,文保泰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啊,那个少女她……她是您新雇的吗?”策太郎有些羞赧口吃地问道。“是啊。”文保泰回答说,“那个姑娘到我家来还不到半年呢……近来社会上动荡不安,雇佣人也得小心注意才行。没有可靠的人,是靠不住的啊。”“是吗?……”“从可靠性来说,那个姑娘是没问题的。不管怎么说,她是那桐阁下介绍来的。除了客人以外,我的屋子只有她能进来。”文保泰说完便站起身走到芳兰离去时关好的门旁把门闩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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