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你看看这里有几只手指?”沉思中的思路被打断。大卫抬头,看见同校的教员霍华友善的笑脸。“考我IQ?出到这个题目,太小觑我了吧?”他完尔一笑,答道。“别看这里只有三根手指,这个问题可不是轻易回答的。”霍华认真地说,“三——你说是多少?三十,三百,还是三千,三亿?任你联想,看你猜不猜得出我心目中的数字。”“三十。”大卫想也不想地说了出来。“吓,你这家伙,怎么知道的?”霍华真的诧异了,他瞪大眼。“那还不容易?那是我们学校餐厅里一客牛扒的价钱呀,接近中午了,你的肚子起了信号,这一味香喷喷的牛扒就出现在你脑海里,牛扒旁边打出‘三十’的字样,反弹在你眼前了。”他们轰然大笑。“推论正确,给你满分。”霍华坐在大卫身边,开始说到正题了。“你这是备课,还是想心事?”他拿起大卫桌面上的教科书说:“最近看你时常埋头苦思,有什么想不通的,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嘛,一个人脑里想得太多,很易会变白痴的。”“多谢你了,我的嗜想病并不严重,离白痴还有一大段距离。”大卫用轻松的口吻说,霍华刚才要他说出心事之事,就在开玩笑的语气中轻轻带过了。虽然霍华是一片好意,但若他告诉霍华他所做的事,管保霍华会说他真疯了。他们正在学校教员室内,与早上的热闹气氛相比,现在是清静多了。校园气氛受外来冲击的影响而改变,已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来到学校的,是他认识的一个人,而且他和霍华,也被拉夫去做了一个上午的事。来学校的客人是一个议员候选人,他来做拉票活动。这人是卓坚。真令他意想不到。卓坚是以独立候选人身份角逐区域市政局议席的,他以一个中肯的角度来阐释他的参政宣言,他热心投入的态度令大卫颇为欣赏。卓坚说:“现在参与政治已经不是少数高层人员的特权了。只要对香港前途关心,而且有兴趣服务社会,对香港事务热心投入,愿意对公众利益有所承担。有所奉献的人,都可以参与政治,参加竞选。”当时校长陪着卓坚来到教员室,卓坚见到大卫,很高兴地上前握着手说:“大卫,你就在这里教书?真好,在这里见到你,请你务必帮忙。”他和霍华被卓坚拉了去学校大礼堂做竞选宣传活动。“你这个政治冷感的人,终于也出动帮人做助选拉票,真难得呀。”集会结束后,从礼堂回教员室的路上,霍华这样对他说。大卫摇头苦笑说:“因为是认识的,不好意思拒绝。”“就是因为文娟?”霍华说。文娟来过学校,霍华对她略有所闻,知道是大卫近日过从甚密的女友。“人都是有弱点的。”霍华说,“卓坚拿你认识文娟的关系要你帮忙,你就违背了当初的意愿去帮助他?”“你只说对了一半。”大卫说,“你所指的我不参预政治那件事,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极端。我不参预并非代表我不喜欢别人参预,多一些人对公众事务关心,总是好事。”大卫只是说了其中一个看法。心里最隐蔽的,他没有说出来。那天晚上,他和文娟在酒吧外见到蒙丽坦的事,是他和文娟蓄意保持的一个秘密。与其看到卓坚固这段婚姻不快乐而痛苦,倒不如喜见他投身公益事务,发展他的潜能。这次的会面令他看到卓坚性格努力不懈的坚毅的一面。竞选宣传集会开始时,他们坐在一起,大卫把外界的一些反应告诉他说:“我的一些同事说这一类的宣传集会就像做大骚一样,你拉票怎会拉到学校来的?学生年龄未足够,没有投票权呀。”“做大骚,那只是别人的错觉,其实我们是当作一种很认真的事来做。”卓坚细心地逐项解答他的问题,“学生没有投票权,学生的家长有呀,投出神圣的一票,说服了家庭最年轻一代,那收益有时比说服他们父母的还管用。”。“到各个地方去拉票,你会不会很辛苦?”大卫问他。“要成功地做一件事,辛苦是免不了的。”卓坚态度亲切地说,“这次区域市政局的议席,竞争会很激烈。两大派,加上以。独立身份参选的候选人,每一方都各师各法,有大团体支持参选的好一些,像我这样背景的人,就只有靠自己事事亲力亲为,处事不容有失,所承受的压力是很重的。”。投身政界是一条不归路。一切都豁出去了。在回去的路上,大卫还在想着与卓坚交谈的事,在他身边的霍华却发现了新鲜的事。“哎——大卫你来看,那些学生真胡闹!”霍华突然叫着,停在一幅校内广告旁。他们行经的地方是集会礼堂和教室的必经之地,那里有个地方特别辟为学生招贴告示通告的场所,也是学生的天才创作之地。一些风趣抵死的言辞,借着张贴通告的机会趁机曝光,语不惊人死不休。反正谁看了都不会当真。一些水准之作也真叫人捧腹大笑,算是谐趣益智兼而有之。学校当局也不多制止,因为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玩意,还可增添校园姿彩,留待将来回忆时,也不会尽是严肃的一面吧?霍华指着的正是那一类张贴通知。是学校剧社的演出告示:公演莎士比亚名剧《王子复仇记入大卫细看清楚,不觉与霍华一样地笑开了怀,因那张带有剧照的通告上,本是愁眉蹙蹙的悲剧王子,不知被哪个促狭的家伙描上了假发耳环,涂上口红。“真捣蛋,把王子的剧照如此糟蹋,剧社的人不气坏才怪。”笑归笑,还是批评了两句。“那可不一定,或许是他们自己弄上去的呢?”“收宣传之效?”“就是这样,你见过某歌星的CD吗?扮成带胡子的蒙娜丽莎,不知引起多少谈论。”“那岂不是与这张通告有异曲同工之妙?”路上的谈话,如果给学生听见了也会不妙。普遍的看法是,作为一个教师,要严肃老成,但却忽略了,这些教师中也有年轻人。到了教员室,应该是备课的时间。大卫把教科书放在桌面上,从外面看,他在作课前准备,然而他脑海里所想的却完全不是书本里的东西。心绪紊乱,太多的零星事物,拼凑不起来。霍华再来叫他时,已接近中午时分了。也到了午饭时候。他合上书本,站起来。“忙了半天,也真该听你的话休息了,我也不想再伤脑筋,我们就去吃那三十块钱的牛扒,怎样?一起走吧?”正要出去,电话铃声响起来。霍华过去接听,对他说:“找你的。”这时有人找他?大卫看看腕表,中午一时十五分。“是谁找我呢?”他想着,走过去接听电话。只听许子钧在电话里说:“快来,我有事找你。”

“郭先生的事,很对不起。我看见他回过大厦但没见到他出去,就一直以为他留在大厦里面了,却忘记了告诉你们,我因内急去过一次洗手间——”大厦看更与他们在一个小茶室内,为郭帆的事表示道歉。“你不用难过,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是目击者,当然要把见到的事实说出来,假如你为郭帆的事难过的话,”大卫说,“你尽量回忆,把当时的事告诉我们,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凶手,为郭先生报仇。”“你问吧,我会尽力把所记得的事情告诉你。”“我们要知道的是你在大厦值班的时间,以及那晚发生事情的前后经过,只要你想起的都要巨细无遗地说出来。”“事发那天,我负责值夜班——我们是十二小时工作制,夜班由下午五时至凌晨五时。”有叔说,“我上班时,亦即是大厦的公司下班的时间。大厦有二十八层,下班的人很多,假如你叫我回想当时谁走了谁没有,那个我是看不出来的。”根据有叔所说,六时下班的高峰期过后,大厦进出的人不多了,因为他在那间大厦工作了六年时间,基本上长时间在那地方工作的人他都认得出。那时若有人出入,他便会很有印象。“宏达公司的冯瑜先生在六时三十五分离开,当时他走得很急,而且这人一向待人态度很坏,径自走了都不理睬人。”有叔说,“郭先生离开大厦时是六时三十分,再返回来是六时四十分,我因内急而离开值班室大约五分钟,那时是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文娟和许子构互望一眼。郭帆离开大厦,应该就是有叔不在的那段空档,难怪他说没有时间证人。“你看见阿光的时间呢?”大卫似乎对这个人特别留意,问得也最详细,“阿光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他是一直留在公司,直等到那个时候才走呢,还是像郭帆一样,去了又回来?”“对于这个人离开公司的时间,我只记得是晚上七时,因为那是发生事件前的不久,因此我特别记得清楚。”有叔说,“至于他是否像郭先生那样去了又回,我不能提供肯定答案,因我没有亲眼见到。”“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就是他在下班时跟随着人群离开大厦,”文娟问他,“这样他也可以去而复来。”必须搞清楚这一点,因据几乎是最后走的公司职员冯瑜说,下班之后,根本就没有见过阿光这个人。“有没有这个可能我不知道,我说过下班时人多,要从中看出谁走了是没办法做得到的。”有叙为难地说。“有一点我要知道的是,”大卫说,“易明堕楼后,你是否立即知道有人堕楼了,当时你站立的位置是?”有叔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包括他听到有人堕楼时站立的地方,以及警方到来的时间。“你是说,你在值班室内很清楚地看到大厦的人口。这个大厦只有一个人口,因此经过你身边的人你都可以看到,阿光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正,你也是那个时候看到他的?”有叔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是。”大卫继续查问:“听到有人堕楼后,你立即站到门口,这样大厦的另一面是横街,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易明的伏尸地点,同时离开大厦的人也必须经过你身边,因此,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你身边是不可能的,是吗?”“说得一点也不错,就是这样,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我身边是不可能的。”有叔说。“当时有没有你熟悉的人走过?”大卫问。“没有,有的话我早就认出来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大卫说,“当时有没有一个女人走过?”“有,”有叔回答道,“一个印度籍女人从我身边走过。”“这栋大厦有个印度籍女人从你身边走过,你不奇怪吗?”“怎么会,这里的十八楼有间珠宝首饰公司,是印度籍人士办的,三楼另有一间同样是印度籍人士开设的珠宝批发部,一有印度籍员工或访客是很平常的事。”有叔向他解释说。“那么这个印度籍女人是你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大卫问他。“你这么提起来,我又觉得不大认识她,最起码她不是经常出入的那几个——”“那个女人有多大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黑鬈发,架太阳镜,穿一件印度绸长裙。”“多谢你,我没有问题问了。”大卫说,“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我们的问话请你保守秘密,不要向人泄露。”“那当然,我知道保密的重要性。”有叔保证,说话时的态度很认真,“我也希望快一点捉到凶手,我一想到郭先生的事心里就很内疚!”“你怎么的,问得这样详尽,好像知道了哪一个是凶手?”有叔走后,许子钧带着探究的眼光望着大卫。虽然没有发问,文娟望着大卫的眼神,同样也表达出这个意思。“凶手是谁,我现在还不能确切地答复,想要弄通这件事——”大卫不直接回答,“我们还必须做几个试验。”他对他们说:“你们跟我来学校,有一样东西给你们看。”文娟和许子钧跟大卫去到他任教的学校。大卫带他们去到校园那张剧社的宣传画报前面。“你们从这张画报中看到什么?”他问他们。“我看到了一些学生的恶作剧。”许子钧最先发表观感,“这使我想起了学生时期的生活——”“也许这样才够吸引吧,”文娟没有把握地说,“你这样问我们——是否有什么启示?”“真正的启示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即使有,也只是这幅画所触动的一些联想。”大卫拿出了纸笔,在纸上随意地画了个头像。然后他把纸笔递给许子钧说:“依照广告上那些学生所做的,你在上面加上有叔所说的东西。”许子钧画出来了。“有什么不同?”大卫问。“完全改头换面。”几乎是同声的,许子钧和文娟都这么说。实在太明显了,不用细看也感觉到。“为着要证实我的构想,现在我们还要进行第二个试验。”大卫说。脑海里的东西逐渐成型,只要从各个方面加以证实,多方面考证,像要经过千锤百炼一样,到所有的论据都站得住了,这个意念提出来,才不会被人驳斥。第二个试验场所在校外。出了学校的大门,他们三个人立即被热闹的人群淹没。到处是色彩鲜明的匾额,写着竞选政纲、挂有团体支持的彩旗在金色阳光下迎风飘扬,各候选人的照片在宣传攻势如火如荼当儿的海报群中展现笑脸,亲政亲民……“最近忙于追查案情,忘记了区域市政局的竞选大事。”“是呀,不是看到这些竞选单张,差点儿忘记了下个星期就是竞选日。”“站在清朗的晴空下,看见这些色彩鲜明的旗帜海报,人的心情也特别振奋,我们却在追查一些在阴暗背后发生的事,与竞选活动光明磊落的正面竞争相比,真有一点蒙尘堕落之感!”许子钧与文娟的有感而发,在大卫心中引起了共鸣。是的,蒙尘堕落,他们没有说错。虽然不是他们自己,然而人性丑恶的卑污黑暗,使接近其间的他们也蒙羞。谁愿意与这些事情沾上关系?谁不希望开开心心,快乐地度过人生。但是要做的事还是要做,大卫带他们来到一栋大厦前。许子钧满脸狐疑。“慢着,”许子钧张开手拦在前面,指着大厦前一个公司的名牌说,“宜通财务公司——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呀,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你没有看错,这正是你以前工作的财务公司,我们的第二个试验要在这里进行。”大卫说。他把他们带进大厦对面一间便利店里说:“从这里的玻璃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座大厦再过几间铺位外,不是有间美琪快餐店吗?从这里打一个电话给财务公司的经理,这件事就交由文娟来做。”大卫把电话交给文娟说:“你按照我教你所做的打电话上去。”文娟默然接过电话。她开始明白大卫的意思,用模仿的声音向接通了的对方说:“请找伍健昌经理。”女秘书转拨讯号的声音——一个语音浓浊的男子接听电话:“喂,哪个?”“伍经理吗?我是卓坚的太太蒙丽坦,”文娟假扮蒙丽坦说,“卓坚有事要找你,请你立即来美琪快餐店见面——”“吓,卓先生?现在吗?”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嗯——”文娟假扮不高兴地拖长着声音说,“你不来?”“哎,我来,立即来。”电话那边的声音改变了。电话放下。文娟和许子钧紧张地从玻璃门内看外面。大卫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他们那么紧张。在他来说,结果是预知的。进一步的证实,只会使他们对这件事介入更深——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肥胖的身影在大厦门口出现,他掏出纸巾抹着汗,小跑地向美琪快餐店走去……

“你们不用安慰我。”卓坚把手一摆说,“我有分寸,知道怎样对待自己的太太。”卓坚的这句话,是晚饭后,他们坐在客厅饮咖啡时说的。这时卓坚的情绪已经恢复过来。如果不是刚才发生的事,如果不是蒙丽坦专横拔扈的骄纵所引起的不快,这顿晚宴的气氛肯定不同。正因为这样,晚餐吃得索然无味。无意中窥见别人生活的真实内容,仿佛是擅闯禁地,引起主客两方面的尴尬。安慰的话,不知道要怎样去说……卓坚也说“你们不用安慰我”,可见他是了解文娟和大卫的感觉的。这件事把他们的距离拉近,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此结成了同盟——这个同盟共识是蒙丽坦做成的。脑海里还留下蒙丽坦浓脂艳抹、毫不客气的夸张印象。也许这就是爱情的错,外人无法理解的爱,致使卓坚对妻子容忍。他还为妻子的行为辩解。“蒙丽坦只是爱玩,其实她人很好,对家庭也很忠心。”他说着,脸上升起一片缅怀的表情,这就是他想起了蒙丽坦时的表情?充满了温柔,想着心爱的人的温柔。“她爱玩,是受以前职业的影响,所以她不喜欢留在家里。这是性格使然,人却还是很单纯的。”他告诉文娟和大卫。“你相信她真的只是单纯地爱玩吗?”文娟想问,最后还是把话咽下来,搁在心里。不说出来,不把内情揭破,这对双方来说是最好的办法。蒙丽坦是否真的单纯爱玩,也许卓坚不相信,也许他真的相信,又或许从不相信但假装相信……何必去点穿他?这是他个人的选择。对看见的事物采取糊涂态度,是聪明人的自保之法。他们对卓坚无奈而坚忍的处境升起了同情,想必是他太爱妻子了,所以原谅她的放纵。大卫向文娟望了一眼。他们来探访卓坚,不光是吃一顿晚饭,还有一些事必须了解,而最佳的询问人选就是公司最高层的董事长。可是这并不是适当时候,尤其是对方有烦恼家事的时候——二人踌躇为难,未敢开口。卓坚却看了出来,他的眼光已回复锐利。不愧为公司的最高决策人。“怎么了?你们不是有事问我吗?”他盯着他们说。“他很敏感,一下子就看得出别人内心的变化。”大卫心里即时有这样的反应。“噢,是这样的。”卓坚主动问到,倒是帮了文娟一个忙,她说,“我这次前来拜访,是想询问我丈夫生前的事,他的死太突然了,我久久不能接受他离开了我的事实,这使我醒悟到,我对他实在太不了解——”大卫在旁看着文娟,此时她眼中载满泪水。也许是不能接受丈夫突然死去,在对丈夫有提拔之恩的长者面前,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悲痛,不受控制地涌现……“不要紧,你随便问吧,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卓坚和颜悦色,以安慰的语气说出来。他很了解亲信的妻子的心情,实际上他也有为易明的死而难过。尽量帮助死者的遗孀去解开心结,也是他现在必须做的。“你想我怎样帮助你?”他挥手叫退了前来斟热茶的佣人,向着文娟和大卫坐着的地方倾着身子说。现在不要有人来骚扰,他便安排一个幽静的、便于交谈的环境,那是因为他看得出,易明的妻子带这个年轻人来,必定有很重要的事。这正是大卫和文娟所需要的。自从文娟的丈夫死后,他们从来没有与她丈夫公司里的人交换过对这件事的看法。“我想问阿明出事那晚的情况。那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公司里有没有其他的人?我知道现在才问你,也许你已经忘记了。请你尽可能回忆,因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文娟询问的是那天晚上的事。卓坚宽容地一笑。“你的问题警局的探员也问过,因此现在说起来,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卓坚说,“我们公司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时,那天因第二天公司月结,出纳部和会计部都较平时忙,易明延迟下班,可能就为了这个原因。”“你们公司是不是经常需要超时工作?假若经常要超时工作,那么那时公司里就会有其他的人。易明堕楼时,会不会有人在旁边看见?”大卫在文娟旁边插嘴问。卓坚看了他一眼,很不高兴地说:“这个问题,我记得警方也问过了。他堕楼时,身边并没有人,若有的话,那人早就对警方说出来,这些事是无需隐瞒的。”“那也不一定。”大卫很实际地指出,“不一定每个人对警方作口供时都说真话,有些人因本身的利害关系,不想把事实说出来,这就阻碍了警方作出正确的判断。”“我们希望了解,那个晚上有没有人加班?知道了当时的情况,有助我们了解这件事的真相。你是公司的董事长,公司的运作你最清楚,可否把具体的情况跟我们说?”“你们想知道我公司五时后还有工作人员是否普遍,我想我还是先把我们公司的架构和具体担当的事务向你们解释清楚,或许更能帮助你们了解阿明堕楼的事情。”卓坚说着,就把公司的内部架构详细地向他们讲解。他说:“从这里你们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们公司的员工并不需要工作至很晚才下班的。较忙并且较多机会有突发事件的,是贸易部的香港分部人员。我们公司的贸易部分为香港与国内两个组别,国内部忙的都在国内忙,香港部则除非有必要,例如厂商发现了问题,或产品质量不符合要求,原料用料上有了变动等需要立即解决,否则也不会加班。基本上,公司在下午六时三十分后已没有人,除非遇上特殊情况。”文娟和大卫听了这话,都沉默下来。“除非有很特殊的情况,否则职员不会留下至超过六时三十分。”卓坚这样说。那么,易明那晚留下,便属于很特殊的情况了,他留下来做什么?那时候,易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应该可以回家去的,他却留了下来。而且公司里没有其他人。必定有原因,才使他一个人留在无人的公司,才使他不按正常的下班时间回家。结果他死了,从公司大厦堕下,他为什么会死?无人的公司。现在就要追究这个,到底当时公司里有没有人,当时谁有可能在现场。卓坚把公司的详细分工跟他们说了,主要职位和所担当的工作范围也说了。“我是看着易明长大的,他死了我也感到很可惜。”他说,“假如你们对他的死有怀疑而又需要调查,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他的胖脸向着他们,文娟和大卫从他的脸上看到保证。“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大卫代替文娟向他说,“听说宏达公司每年都举行一次秋季烧烤会,地点就在这里。今年的烧烤会在下个周末举行,我和文娟都想参加,不知道可有机会获得邀请?”这个要求令卓坚一怔。文娟说:“卓伯伯,你不欢迎我们?”“我听了这话感到意外,是因为公司的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我是两天前才在员工的壁报板上贴出通告的,如此看来,你的消息相当灵通了。”卓坚对文娟要参加烧烤会的事很快领会,他神情愉快地指着文娟说,“你们能来,我非常欢迎,届时所有员工都会参加,你们也可以逐一去认识,要询问的话也可直接地问他们了。”文娟和大卫为着卓坚看穿他们的意图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文娟低下头抿嘴一笑,这个自然流露的动作,把大卫看得心里一动。他连忙把头转开,不敢接触文娟那不经意溜过来的眼波。看看壁上的挂钟,已经到了告辞的时间。他们向卓坚告辞,卓坚送他们到门口。“多点与文娟来这里玩。”他说,“工作要做,享乐也同样重要。”“我会与文娟前来拜访的,请多保重。”大卫应允地说。“你有没有发觉,卓坚很鼓励你和我来往?他赞成你交我这样一个朋友,是因为他自己备受妻子冷落,还是他那样爱护的易明竟然有不负责任的背弃行为伤了他的心!”他们走出大门后,大卫满有感触地对文娟说。“卓伯伯很寂寞,你有没有见到,他太太走时,他的样子?”文娟说。“你对人的观察很细心敏感。”大卫说,“我的看法与你有些不同,我认为卓坚是不会寂寞的,你不相信?看看那边。”“那边有什么呵,还不是一辆汽车驶了进去吗?”“我说的就是那辆汽车,你没看见汽车里的人是谁吗?”大卫指着的是一部浅蓝色的平治房车,正从外边驶近卓坚的别墅前。车窗很清楚地显现造访者的脸庞。是一个在电视上常见的脸孔。“这是卓坚那个选区的区议员!”文娟轻叫着说,“他来找卓坚干什么?”“这个时候会面,谈的当然是公事。对于同样那么忙的两个人来说,晚上九时多正是活跃交谈的时间。”大卫沉思着说,“刚才我与卓坚谈起学校的事,发觉他对公众事务很感兴趣,而且也下过一番苦功。像他这样注重商业收益的殷实商人,这是一个令人无法与之联系的印象。”“兴趣!”没什么不好呀,你不记得他说过,他做的大部分是销往国内的贸易生意,现在很多人都着重政治意识了,卓坚与区议员来往,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文娟面向着卓坚的别墅那边说着。“你说得不错,是政治意识。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路向呢!”大卫说着,就沉默下来。本是日常接触的事,在这个晚上提起却像很不合时宜似的,甚至有一点闷气。是易明那件事的影响,还是因为身边站着一个温婉聪慧的女性,这时应风花雪月、享受良夜晚星,而不是谈论那些沉闷的政治意识?总的来说,大卫是个对身处的社会提不起积极参预、推进改革的兴趣的人,无根的优皮意识,书本知识与现代科技就是他们生活的主流,只要生活不倒退,那就已经很足够。如此而已!文娟轻轻地笑了。大卫的想法与她这样地接近,不需言明,她也知道大卫为什么不说话,为何沉默。就是她自己,还不是不理会外边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要生活安定,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相依,心灵上得到满足、依赖和甜蜜就够了。她是传统的女性,可不是上战场拼杀的模样!此刻默默地坐在汽车内,也是另一种享受,心境平和的享受。汽车之外,是一片宁静的乡郊夜色。区议员的车子驶进别墅围墙,车子停住,区议员走进屋内。大卫和文娟的车子停在隐蔽的路边,他们看着卓坚豪宅里漏出来的明亮灯光。他们看着区议员进去,别墅书房的灯光亮起,就这样一直照着——与外边相比,别墅是两个天地,两个世界。

距离中期选举投票日只有4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周五在西维珍尼亚州出席一个竞选集会及发表讲话时,首次公开承认执政共和党可能无法在国会众议院内保住大多数议席,失去众议院的控制权。不过,特朗普表明,即使出现这种情况,他也不会感到太担心。  特朗普在这个”令美国再次伟大”政治集会上为共和党候选人站台时,对台下的支持者说:”这种情况(失去众议院控制权)可能会出现。可能会出现。大家知道你们要做甚么?我的一生,大家知道我说甚么?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应付。那有意义吗?我会想办法应付。”  在众议院435个议席中,共和党现时占235席(比半数多18席),民主党占193席,有7席悬空。在下周二的选战中,民主党必须比现时夺取多24席,才可重夺众议院控制权。  专家预测,民主党可以做得到。如果成事,便是民主党自2010年以来,再次取得众议院大多数议席。不过,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共和党仍可保住参议院的过半数席位。  特朗普指出,共和党可能会在众议院内落败,因为全美各地的战场太多,他无法去到每一个选区为所有共和党候选人拉票。  在集会上,特朗普继续在就业、经济等议题上发表评论,又提到在美国和墨西哥边界沿线兴建围墙的计画。他说,至今已为边界围墙筹集了48亿美元(375亿港元)建造费,台下的支持者欢唿喝采。  特朗普日前声称派驻美国南部边境的美军有权向掷石的非法入境者开枪,引起激烈争议。他于周五改口,澄清说:”他们(美军)毋须要开火。我不想的是,我不想有人掷石。如果我们的军人、边防卫队、海关人员被人用石块掷脸,我们会拘捕那些人。这并不表示要开枪射他们。他们(美军)会迅速拘捕那些人,拘捕一段非常长的时间。”  在国防部现时的守则和指引下,执行任务的军人若判断生命即时受到威胁或可能有人受到严重伤害,有权开枪自卫。国防部发言人戴维斯表示,美军人员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知道如何行使自卫权利。  即将举行的中期选举,相信是美国历来花费最鉅的选举,估计总开支高达52亿美元(406亿港元)。单是德州一个参议院议席的争夺战,两大党候选人便花去9300万美元(7.2万港元)。

世事往往是这样,当一件事还是计划的时候,它只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即使经过千万趟深思熟虑,认为是完满了,在付诸行动之前,你还可以更改修订,甚至可以全盘取消,不将之实行。因为那时候,计划只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与其他的人没有关连和影响,人的脑袋时常会思考,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想法而已。但是当你开始去实行了,脑海里的东西变成行动,有了人手调动,介入了实际事务,想法就不纯然是一个想法,而是走上了一部开动了的列车,这时控制你行动的就不是你自己,而是这部发动了的列车。只有向前行。只有把已经开始进行的计划继续下去。此刻文娟正是这个心情,这种体会。当初丈夫易明去世的时候,凭着不相信丈夫会自杀死亡的一股信念,她决心查个清楚。其实那时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她那个想法。后来与许子钧的相遇,又认识了大卫,她知道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事实,易明堕楼之前收到了财务公司借出的一百二十万元,这笔钱足够填补亏空的数额,在这情况下,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寻死路。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天易明签收了的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这样更证实了易明的死有第三者介入。易明更不可能是自杀。没有人证物证的凶杀疑团,表面上天衣无缝的一宗杀人凶案,就只有她、大卫和许子钧三个人知道。当然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杀害易明的凶手,那个人最清楚,比他们还要清楚。但是那个凶手在哪里?他隐藏着,藏得又深又密。大卫说得对,假若真有这么个凶手,这个凶手也必会在暗中窥视着他们。这是一个困难而危险的追凶行动,可不像她往日所看的侦探小说——局外与局内感受到的经验有很大的不同。这已不是考虑停不停止的时候,而是要继续进行下去。犯罪者不可能没有留下犯罪的痕迹,她和大卫走进易明过去认识的人中,许子钧在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任职。她有这种感觉,他们正一步步地走进事件的核心。这时候,已经不容许她退下去了。要锲而不舍地追究下去,就必须付出代价。现在,她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与一个她很讨厌的人共进晚餐,而且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脸欢容的样子。“那天,当你答应我的晚饭邀约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冯瑜在座位上看着她说,“直到你刚才出现了,我才真正相信我约到你出来了!”“答应了的事我一定做到,我也不是这么难邀约的吧?”婉约一笑,加上这样一句柔媚的答话,文娟觉得自己的表现尚算成功。实际是,大卫几乎要送她到餐厅门口,还给了很多鼓励,她才下定决心走进来的。她很害怕接近冯瑜,害怕与他的眼睛接触。冯瑜干涩的脸孔倒是修饰得干净整齐,腮上刮胡子后的青印,使他看上去有种阴骘的形格。最令人不敢正视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里面露着亮光,以前思丝所说的“狂”。冯瑜性格执拗,行动上也令人难以捉摸。那天在卓坚别墅,冯瑜乘着大卫走开的机会来到她身边,提出了这个晚上的邀请,当时她答应下来作为权宜之计,到真正要赴约的时候,心里却又犹豫——与易明结婚前,她工作那间写字楼的同事兼好友思丝说,冯瑜这个人喜怒无常,这晚她可就领略到了。那场面叫她万分尴尬,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的她,脸上火烫烫地红,幸亏是晚上,又是灯光并不光亮的餐厅卡位上。那时候,假若可以走的话,她早就离开了。事情的起因是一块牛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必要大动肝火的。实则是餐厅的待应犯了一个小过失,把冯瑜要的三成熟牛扒弄成了五成熟。冯瑜把餐台一拍,快得她想也没想到地站了起来。“厨师呢?厨师在哪里,快给我叫厨师过来!”他大声地呼喝,脸色变得铁青,眼露凶光。文娟骇然地张着嘴,他这意想不到的发作,使她呆住了。一个人内心怎样,从眼睛就可以看出来。这时她知道几年没见面的冯瑜并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容易发怒,这么一件小事就表现得那样没涵养。假若他恨一个人时会怎样?厨师过来,餐厅的侍应领班也过来,声声道歉答应更换,这件事才算完满解决——但是文娟却觉得非常难过。她那时真是坐立不安,不敢看其他人望过来的眼色,只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可钻进去。假若不是还有事要打听,她早就抽身离去,不再逗留。她怎么也想不到,厨房换过来的牛扒,冯瑜吃得很安然。“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刚才做得不对,一般人的做法就是忍让,大事化小,表现泱泱大度。我对事物的看法不是这样。”吃毕牛扒,冯瑜很认真地跟她说,“来餐厅进餐,顾客要得到良好的服务,这是消费者的权益,我只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权益,并没有做错。”文娟虚应地笑着,这时候她看到的不是冯瑜餐桌上的牛扒,而是那个与冯瑜有争执的女同事桌上的礼品盒里的死老鼠。“对事物的看法和做法,各人不同,”她总算找到了应对的话,说得又婉转又很体谅对方,“有时某些人表现得比较直接,而另一些人的表现就比较间接……”她不可以走的,否则就功亏一篑了。气氛总算恢复了过去,没有她起初感到的僵硬紧张。最后她把话题引人易明堕楼那个晚上,向冯瑜询问,那天晚上他离开公司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小心地提出问题,也很婉转地问。她要看冯瑜的反应,要看他怎么说。她的眼睛与冯瑜的眼光对上了!第一次,冯瑜望她的眼光里没有恋慕之色。甚至有一些冷酷。就像是说:“我都知道你会有此一问——”“你问我,你丈夫堕楼那个晚上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吗?要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要先叫一个人进来,由他告诉你,最是适当。”冯瑜说完便起身离座,到餐厅门口带了一个人进来。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干瘦的个子,一张黑脸布满风霜。老年人身穿蓝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本子。老人走到文娟面前。他把本子揭开,恭敬地送到她眼前。老人说:“小姐,我是冯干,冯瑜是我的堂侄,是他申请我来香港的。八月三十一日那天我到香港双程探亲,通行证有我的入境日期,我的堂侄下班后到火车总站接我去了,千真万确,我可以为我的堂侄作证——”言词切切,差不多要跪下来。“你干什么呀老伯,你——”文娟结巴地说,阻止着老人向她身上挨去。老人没有理会她,只把手中的蓝色证件一直向她眼前推。文娟的话他根本不听,她也阻止不了他。打从老人进入餐厅的那一刻起,直到老人这篇恳切的讲词,都是那么富戏剧性。“这是干什么呀,你们这算是干什么——”文娟手忙脚乱。意想不到的结局,把文娟难住。而此刻,她只见冯瑜撒手不管的背影。那件白衬衫支撑着他那干涩的直板板的身体。是那样的拒人千里,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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