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全都过去。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大卫显得胸有成竹。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开锁。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到了楼下。七分钟——整个的过程。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大卫肯定地回答。“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是谁?”“阿光。”大卫回答。“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她不相信地叫道。“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大卫却比他更幽默。“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文娟领悟地叫起来。“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他说着。他们在听。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那么是谁?”“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大卫摇头。“你们所说的都不是。”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郭先生的事,很对不起。我看见他回过大厦但没见到他出去,就一直以为他留在大厦里面了,却忘记了告诉你们,我因内急去过一次洗手间——”大厦看更与他们在一个小茶室内,为郭帆的事表示道歉。“你不用难过,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你是目击者,当然要把见到的事实说出来,假如你为郭帆的事难过的话,”大卫说,“你尽量回忆,把当时的事告诉我们,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凶手,为郭先生报仇。”“你问吧,我会尽力把所记得的事情告诉你。”“我们要知道的是你在大厦值班的时间,以及那晚发生事情的前后经过,只要你想起的都要巨细无遗地说出来。”“事发那天,我负责值夜班——我们是十二小时工作制,夜班由下午五时至凌晨五时。”有叔说,“我上班时,亦即是大厦的公司下班的时间。大厦有二十八层,下班的人很多,假如你叫我回想当时谁走了谁没有,那个我是看不出来的。”根据有叔所说,六时下班的高峰期过后,大厦进出的人不多了,因为他在那间大厦工作了六年时间,基本上长时间在那地方工作的人他都认得出。那时若有人出入,他便会很有印象。“宏达公司的冯瑜先生在六时三十五分离开,当时他走得很急,而且这人一向待人态度很坏,径自走了都不理睬人。”有叔说,“郭先生离开大厦时是六时三十分,再返回来是六时四十分,我因内急而离开值班室大约五分钟,那时是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文娟和许子构互望一眼。郭帆离开大厦,应该就是有叔不在的那段空档,难怪他说没有时间证人。“你看见阿光的时间呢?”大卫似乎对这个人特别留意,问得也最详细,“阿光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他是一直留在公司,直等到那个时候才走呢,还是像郭帆一样,去了又回来?”“对于这个人离开公司的时间,我只记得是晚上七时,因为那是发生事件前的不久,因此我特别记得清楚。”有叔说,“至于他是否像郭先生那样去了又回,我不能提供肯定答案,因我没有亲眼见到。”“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就是他在下班时跟随着人群离开大厦,”文娟问他,“这样他也可以去而复来。”必须搞清楚这一点,因据几乎是最后走的公司职员冯瑜说,下班之后,根本就没有见过阿光这个人。“有没有这个可能我不知道,我说过下班时人多,要从中看出谁走了是没办法做得到的。”有叙为难地说。“有一点我要知道的是,”大卫说,“易明堕楼后,你是否立即知道有人堕楼了,当时你站立的位置是?”有叔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包括他听到有人堕楼时站立的地方,以及警方到来的时间。“你是说,你在值班室内很清楚地看到大厦的人口。这个大厦只有一个人口,因此经过你身边的人你都可以看到,阿光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正,你也是那个时候看到他的?”有叔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是。”大卫继续查问:“听到有人堕楼后,你立即站到门口,这样大厦的另一面是横街,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易明的伏尸地点,同时离开大厦的人也必须经过你身边,因此,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你身边是不可能的,是吗?”“说得一点也不错,就是这样,要离开大厦而不经过我身边是不可能的。”有叔说。“当时有没有你熟悉的人走过?”大卫问。“没有,有的话我早就认出来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大卫说,“当时有没有一个女人走过?”“有,”有叔回答道,“一个印度籍女人从我身边走过。”“这栋大厦有个印度籍女人从你身边走过,你不奇怪吗?”“怎么会,这里的十八楼有间珠宝首饰公司,是印度籍人士办的,三楼另有一间同样是印度籍人士开设的珠宝批发部,一有印度籍员工或访客是很平常的事。”有叔向他解释说。“那么这个印度籍女人是你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大卫问他。“你这么提起来,我又觉得不大认识她,最起码她不是经常出入的那几个——”“那个女人有多大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黑鬈发,架太阳镜,穿一件印度绸长裙。”“多谢你,我没有问题问了。”大卫说,“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我们的问话请你保守秘密,不要向人泄露。”“那当然,我知道保密的重要性。”有叔保证,说话时的态度很认真,“我也希望快一点捉到凶手,我一想到郭先生的事心里就很内疚!”“你怎么的,问得这样详尽,好像知道了哪一个是凶手?”有叔走后,许子钧带着探究的眼光望着大卫。虽然没有发问,文娟望着大卫的眼神,同样也表达出这个意思。“凶手是谁,我现在还不能确切地答复,想要弄通这件事——”大卫不直接回答,“我们还必须做几个试验。”他对他们说:“你们跟我来学校,有一样东西给你们看。”文娟和许子钧跟大卫去到他任教的学校。大卫带他们去到校园那张剧社的宣传画报前面。“你们从这张画报中看到什么?”他问他们。“我看到了一些学生的恶作剧。”许子钧最先发表观感,“这使我想起了学生时期的生活——”“也许这样才够吸引吧,”文娟没有把握地说,“你这样问我们——是否有什么启示?”“真正的启示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说,即使有,也只是这幅画所触动的一些联想。”大卫拿出了纸笔,在纸上随意地画了个头像。然后他把纸笔递给许子钧说:“依照广告上那些学生所做的,你在上面加上有叔所说的东西。”许子钧画出来了。“有什么不同?”大卫问。“完全改头换面。”几乎是同声的,许子钧和文娟都这么说。实在太明显了,不用细看也感觉到。“为着要证实我的构想,现在我们还要进行第二个试验。”大卫说。脑海里的东西逐渐成型,只要从各个方面加以证实,多方面考证,像要经过千锤百炼一样,到所有的论据都站得住了,这个意念提出来,才不会被人驳斥。第二个试验场所在校外。出了学校的大门,他们三个人立即被热闹的人群淹没。到处是色彩鲜明的匾额,写着竞选政纲、挂有团体支持的彩旗在金色阳光下迎风飘扬,各候选人的照片在宣传攻势如火如荼当儿的海报群中展现笑脸,亲政亲民……“最近忙于追查案情,忘记了区域市政局的竞选大事。”“是呀,不是看到这些竞选单张,差点儿忘记了下个星期就是竞选日。”“站在清朗的晴空下,看见这些色彩鲜明的旗帜海报,人的心情也特别振奋,我们却在追查一些在阴暗背后发生的事,与竞选活动光明磊落的正面竞争相比,真有一点蒙尘堕落之感!”许子钧与文娟的有感而发,在大卫心中引起了共鸣。是的,蒙尘堕落,他们没有说错。虽然不是他们自己,然而人性丑恶的卑污黑暗,使接近其间的他们也蒙羞。谁愿意与这些事情沾上关系?谁不希望开开心心,快乐地度过人生。但是要做的事还是要做,大卫带他们来到一栋大厦前。许子钧满脸狐疑。“慢着,”许子钧张开手拦在前面,指着大厦前一个公司的名牌说,“宜通财务公司——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呀,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你没有看错,这正是你以前工作的财务公司,我们的第二个试验要在这里进行。”大卫说。他把他们带进大厦对面一间便利店里说:“从这里的玻璃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座大厦再过几间铺位外,不是有间美琪快餐店吗?从这里打一个电话给财务公司的经理,这件事就交由文娟来做。”大卫把电话交给文娟说:“你按照我教你所做的打电话上去。”文娟默然接过电话。她开始明白大卫的意思,用模仿的声音向接通了的对方说:“请找伍健昌经理。”女秘书转拨讯号的声音——一个语音浓浊的男子接听电话:“喂,哪个?”“伍经理吗?我是卓坚的太太蒙丽坦,”文娟假扮蒙丽坦说,“卓坚有事要找你,请你立即来美琪快餐店见面——”“吓,卓先生?现在吗?”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嗯——”文娟假扮不高兴地拖长着声音说,“你不来?”“哎,我来,立即来。”电话那边的声音改变了。电话放下。文娟和许子钧紧张地从玻璃门内看外面。大卫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他们那么紧张。在他来说,结果是预知的。进一步的证实,只会使他们对这件事介入更深——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肥胖的身影在大厦门口出现,他掏出纸巾抹着汗,小跑地向美琪快餐店走去……

许子钧从来没有这样急地找过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大卫赶到许子钧等他的地方时,文娟已经比他先到了。那是间很幽静的马来餐馆,离许子钧的公司很远,许子钧挑选这个地方,显然是要避开公司的人。“我刚才和看守大厦的护卫员有叔谈过,他告诉我一个最新的情况,易明堕楼那天,宏达公司有一个人是最后离开的,你们猜那个人是谁?”“谁?你快点说嘛!”文娟和大卫着急地催促。“有叔说,最后一个离开大厦的人是阿光。”“阿光,卓坚的私人助理阿光!”文娟和大卫面面相觑。这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一个最新的可疑人物,竟然是这个相貌英伟的私人助理阿光。“有叔怎么说起阿光的,他没有记错吧?”文娟对有叔的记忆力有点不信任,她说,“要真是有那种情况,他怎么早时不说出来?”“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觉得此事无关重要,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结果都是一样。”许子钧说。“怎可以这么说,这是凶杀案件呵,每一个与凶案有关的人都很重要。”文娟不同意有叔的看法。许子构看文娟一眼,急着赶来的文娟脸上微微流出汗珠,使她那张脸看上去更生动。对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他始终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他把脸转开说:“你认为这是一桩凶案,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有叔这样怕惹事上身的人,即使心里有疑问也不会说出来,况且他所见的也不足以证明阿光就是有嫌疑的。”“有叔怎样跟你说的,阿光既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为何又说他没有嫌疑?”“易明是什么时候堕楼死亡的?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对吧?”许子钧说,“阿光离开公司的时间是晚上七时。”他看着两个热心追查凶案的朋友说:“晚上七时,不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呀,你们说,假若阿光推易明下楼,他怎么会在死者还没跌下来之前就到了楼下?”这句话问倒了他们。确实没有可能。“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文娟终于发现在整个对话过程中,大卫一直很少开口发言。“你要问我的看法吗?暂时没有。”虽然大卫回答得很肯定,但是却有种苦苦思索的意味。问题是阿光在凶案发生之前已走,案发时候这个人已下来了。许子钧说得对,假若阿光是凶手,他怎么会在死者堕楼前就到了楼下呢?太多的问题出现在面前。易明的凶案调查完全没有进展。根据他们后来对冯瑜的时间印证的跟进,冯瑜的堂叔果真在易明堕楼那天到香港。冯瑜的堂叔在香港只有他一个亲人,到香港后也住在他家里。冯瑜这个人平日看起来脾气是有点任,然而他对长辈老人却很好。而且最叫他们想不通的,是冯瑜自从那次邀约晚餐后,再也没有对文娟有过任何骚扰纠缠。假若冯瑜是因为对文娟有觊觎之心而除去阻碍他达到理想目标的易明,那么易明死后,他正可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文娟,实际的结果却是,他反而对文娟冷了下来。一个人不会如此辛苦地达到目的,却又轻轻地把目标物放弃的吧?说冯瑜工于心计也好,他老早就在公司把堂叔来香港的通行证扬开,每一个人都见到,确实是那个日期。他这样做,等于间接为自己洗去嫌疑。虽然这未必就表示他一定不在现场,但是无法证实他在现场,这也是一个事实。目前郭帆的疑点是最大。根据宏达大厦看更有叔说,郭帆当天下午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亦即六时四十分再回去过,但问题在于之后一直没人看见他离开,最难令他们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从郭帆返回公司那一刻开始计算至易明堕楼时止,足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令他做很多的事。”文娟说。“从郭帆返回公司到易明堕楼为止,不错是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是我们不可以这二十五分钟来计算,而应该从易明堕楼那一刻开始计算,因为这不是特殊的案件,例如刺杀毒杀等,只要凶手在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被人发现,都可以从容离去。”大卫说,“涉嫌使死者堕楼的凶案不同,死者堕楼的时间几乎就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凶徒作案后逃走的时间就很重要。”“据护卫员有叔所说,他听到有人堕楼后,便立即跑到大厦门口,在那里可以看到死者堕下的地方,而且从大厦出去的人也要经过他的面前,假若郭帆离开大厦,他一定看得到。”许子钧说,“发生堕楼事件后九分钟,警方就接报告到达现场。警方到达现场后即封锁了大厦出口,从那时起,大厦里任何一个进出的人均需通过警方的登记调查,郭帆若是在警方到达后逃走,是走不脱的。”“这样说来,除非郭帆会飞,否则的话就没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文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们两人,就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答案来。“问题就在这里。”许子钧说,“郭帆确实离开了公司,因为第二天,郭帆是依照平日上班的时间回公司的,假如他那晚留在那间大厦没有走,如何能从外边回去?”许子钧提出的疑问把他们难倒。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时间,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大卫苦思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思考,比起一道最困难的微积分数学题困难一百倍!文娟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即使那个晚上郭帆离开了他工作的大厦,我们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郭帆仍然有嫌疑,因那笔钱落在他手里是事实,只要从他身上查问,一定会找到破案的缺口。”文娟说,“现在有一个困难,就是怎样去接近郭帆,向他套回事实。”“即使接近郭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大卫指出这个事实。他们不能像刑警般盘问疑犯,也无法像警员般对可疑的人跟踪截查,所用的方法都是最温和的依靠锲而不舍的追查。怎样接近疑凶,取得他的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在这个问题上,许子钧却胸有成竹。“这件事交给我办。”他说,“要查问郭帆又不惊动他,我有办法。我认识郭帆的女儿家慧,可以叫她出来问问。”许子钧和家慧坐在快餐店内。桌上的饮品只剩下很少,他们坐在那里很久了。“你叫我出来,真是叫得太合时了,你不知道我正在家里发问,爸爸与妈妈常常争吵,简直家无宁日。”家慧见到他,急不及待地诉苦。“为了什么事争吵?又是你姐姐新买的名牌表吗?”许子钧有意提起那件名牌表的事。“才不是,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姐姐现在的最新版本是要求去日本学习美容,希望将来做一个美容师。”“你姐姐不是读商科学校的吗?”“姐姐不喜欢刻板的工作,她爱漂亮,做一个美容师是她最大的梦想。”“那没有什么不对嘛,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呀。”“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家慧欲言又止,与往日的开朗活泼截然不同。显见的心事重重。“家里不光是姐姐吵着去日本,哥哥也要与女友去旅游,爸爸不高兴,妈妈却说既然意外得了一笔钱,又何必亏待子女,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迟疑了一会儿,家慧终于说出了心事。许子钧沉默了。看着家慧天真未泯的可爱脸庞,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鼓动这个女孩追问自己的父亲,会使她间接知道真相。真相是丑恶的,认清真相对这个可爱的女孩来说,是至为残酷的事。郭帆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已经是肯定的了。从家慧的哥哥姐姐生活上的改变和郭帆的刻意遮瞒这两点,就可以看得出,这笔钱见不得光。但是怎样去说穿这件事呢?幸而是家慧最先提出来。“爸爸不喜欢我和你来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件事许子钧也知道,郭帆在公司里曾经警告过许子钧,不许接近他的女儿。这样也好二就循着这个方向去说吧。“你要知道,你爸爸为何阻止我们来往?”他说,“那是因为公司里盛传一件关于他的事,他怕我告诉你。”“爸爸的传闻?那方面的?”“是关于一笔金钱——”“又是为了这个!”“怎么,你知道?”“曾经有一对男女来家里找过我爸爸,据闻那女的是公司出纳主任的遗孀,他们来追问一笔钱的下落。”家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说,“我也怀疑这些钱的来历,那些人走后,我曾追问过爸爸,当时爸爸断然否认。”她抬起头,苦恼的说:“你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女人所说的,关于这笔钱的事,是不是真的?”“家慧,你听我说,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我告诉你——”他捏紧拳头,很难开口——可是管他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他说,“关于那笔钱的事是真的,而且还不止于此,根据大厦看更当时目睹,出纳主任堕楼那晚,你爸爸曾回去过,看更当时并未看见他离开。”“你爸爸在现场,出纳主任堕楼的现场。”许子钧强咽一口唾沫,终于说出,“易明堕楼,被认为是凶杀案,你父亲在现场,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爸爸于此事有嫌疑却是事实,除非他能说出为什么回去,什么时候离开,并且找出时间证人。”家慧脸色骤变。许子钧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来控制了。实际上,也由不得郭帆去控制——自郭帆那晚重回公司,踏上公司的厚地毡那一刹起。这件事注定了要爆出来的。

到凶案现场查证的那个晚上就这样度过。大卫天快亮才回到家里,小睡一会儿就赶返学校了。即使是小睡一会儿也睡得不好,在梦境中,一些当晚的零碎片断时常出现。他们深夜潜进宏达大厦,当他说出杀害易明凶手的名字后,许子钧与文娟真正地震惊了。尤其是文娟,当时她的脸上白得像纸。“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是他。”可是这又怎样?这么喃喃的几句话,就能改变存在的事实吗?大卫起初也不相信。与文娟一样。后来他拿出卓坚的竞选海报,把带去的颜色笔放到许子钧手上。许子钧依照他的指示,把有叔形容的印度籍女人的装扮加画上去。那张海报上的相片,神奇地幻化成女人……“卓伯伯?”文娟不能置信地叫着,简直是站立不稳了。大卫紧扶着她。不笑文娟,他不笑的。对一个杀人凶手,他们实在不必为失去他而那么难过。但是这又怎样?当你同时把一个你认为是完美的人——他的谦和有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儒雅的外貌,现今的成就——所有一切优秀的东西——都从你心上拔去的时候,那坚强的信任就成了空架。怎可以取笑文娟,难道他不也是这样吗?在查探卓坚行踪的时候,大卫也查过他的人。得到的评语十分好。“这次的区域市政局选举,他很有可能当选。”一言带出,他过去的业绩,以及功勋前程。还有受欢迎的程度。“他为何要杀阿明?”文娟仰起脸问道。一个明显的事实。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恐怕会令她更伤心。“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落日酒吧吗?”他说,“后来我再到那里去,找到了我们在那里认识的桑尼。刚才叫阿钧画的那张海报,我就是用同样的方法画出卓坚的面貌,拿去问桑尼。”“桑尼认出来了?”文娟问。“是的,认出了,卓坚和阿光——”“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文娟再一次朗诵,“漆黑的天边染上一片暗红——”她抬头向着大卫朗朗背诵:“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聚会的地方?”朗诵的尾音转化成问号。他点头。文娟的声音,读着从电视听来的那段令她印象深刻的,描述另类人心声的朗诵声音,这时候似乎仍在他耳边。而现在,他站在校园。即将放学下班的校园,他担心了一整天。不是为文娟,而是为许子钧。他劝止过的,叫过许子钧不要轻举妄动。校门口有人叫他,他望过去,见家慧和文娟匆匆跑来的身影。他的心往下一沉。许子钧,他必定是不听劝告,私自采取行动了。许子钧背向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前的天空在城市高楼的遮挡下,依然一片彤红。晚霞在天,火红红的烧得极为壮丽。快将沉沦的落日,燃烧着它最后的光影。他站的地方是易明生前工作的出纳科室,同时也是易明被杀的地方。而且是同样的时间。公司的所有人都下班了,很静很静。静中的振奋,是否也是易明那时的心情?易明那时在做着什么?等待,是他唯一需要做的吧?根本,他就照足易明那时所做的去做。卓坚接到了他的电话,肯定会脸色铁青了。他在公司大厦外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上去——那个电话亭看得到卓坚办公室的窗口。即使看不到那个办公室,他也知道卓坚在那里,他刚才就从公司里下来。电话那边就是卓坚本人,阴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火气,以前认为是态度儒雅的,现在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电话准会把卓坚吓坏,因为他说:“卓董事长,我知道你杀了易明,也知道你是个娘娘腔的家伙,我提起落日酒吧,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拿三百万来,我们就忘记这回事,你做你的董事长,就算竞选总统,也悉随尊便!”他就这样把卓坚引来这里。当然,起初并不顺利,但当他说到另一个人的名字——郭帆的死,卓坚的态度就变了。“好,我给你钱,在哪里交易?”“在你公司,六时三十分后,我在那里等你。”“在我公司?你怎可以进来的,你是谁?谁?”“别紧张,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你公司一个小职员,办公室助理——许子钧。”“哦,是你。”卓坚再没有说什么,就此收了线。现在,他站在窗口旁等候。这一条大鱼,什么时候浮上来?程序和易明的命案一样。卓坚下班前已经走了,他五时十分从街上回来时,没有人见到卓坚,连阿光也见不到。恐怕是避开他吧。好戏在后头。这一次,连冯瑜与郭帆迟误的额外因素也没有了。他是亲眼看着冯瑜走的,郭帆,更是再也不会在公司出现。家慧的父亲郭帆是他间接连累死的,现在他不听大卫的劝告,冒险引卓坚出来,就是要引狼出洞。“我年轻,有备而来,未必会输与他。”上来之前,他这样对家慧说过。听到橐橐的鞋声,他的肌肉一紧。他知道,卓坚来了。虽然他想:“卓坚来了,不过没有那么快出现。”但仍然扑通地心跳,禁不住紧张。“现在,卓坚必定是脱下假发和外衣,然后再进来——”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对方需要的时间。脚步声却比他估计的要早出现。当他听到有人走进与出纳科室相连的会计室,并且在进来时重重地把门关上时,他已经知道,鱼儿上钩了。听到声音,他从窗前转过身去,张大着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卓坚并没有换妆。他转过身去的位置,正向着卓坚那张白皙而有些松弛的脸。松鬈的假发,戴上了假眼睫毛,落日黄昏的余晖照进来,那张涂了口红的唇像搽上了胭脂,有些美态,很妖异。许子钧震惊住了,卓坚以这样的面目来见他,显出他处境的危险性,比他原本想像的要高。卓坚却对自己在许子钧面前引起的惊栗效果不以为意。惊栗与惊艳集于一身的眼光——他显然对这个目光很满意。“为什么看得目瞪口呆,这一身装扮漂亮吗?”穿上了女装的男人居然有女人的心态,卓坚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竟然就以自己的外貌衣着为主题,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的装扮。做了出来,就觉得这样很新鲜好玩!”“喀——”许子钧紧接着胸口,竭力咽下胃部要翻吐的反应。是真正的女人也还罢了,一个男人搔首弄姿到这个地步,哎唷唷,真受不了,受不了。对许子钧的表现,卓坚流露出遗憾的神色。“没想到我们公司有这样一个职员,一开口就问我要三百万。”卓坚用淡淡的口吻说,“我这钱不会轻易给你,若给了你,你再问我要,怎么办?”“我不会这样,拿了钱我就走。”许子钧说。这句话是他故意说的。“你不会的。”卓坚指出,“就像易明那时一样,他问我要五百万,五百万的掩口费,然后答应离开公司,不向外界公布我那件事。”卓坚的话说得很慢,很温和,但是很可怕。“我不给钱,”他说,“因为我不信任那些向我勒索的人。”“易明果然是向你勒索!”许子钧说,“大卫的猜测没有错,你布局杀害易明,就是铲除要揭露你污点的障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卓坚说,“你生活里有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必须处处提防。”“那也不需要杀人呵,杀人是违法乱纪的行为!”许子钧正言说。“但是我不会让人在前阻挡我的路。”卓坚温和地反驳着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人家知道,我就会完了。”卓坚静默地笑。把这个内心的负担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减轻了重担吧?许子钧有一刻无法开口说话。卓坚诉说时的语调,那脸上落寞的笑,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有想像过的魅力,使他像中了魔法一样。卓坚,他那样做法,是否也有他的道理?这时候,许子钧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色彩鲜明的宣传海报。如火如荼,明亮招展的旗帜海洋。“下个星期天就是竞选日了。”卓坚叹了一口气说,那涂上了口红、形状姣好的嘴唇,吐出了回旋在内心千百次的话语,“根据问卷调查的统计,我胜出的比率很高……”肺腑之言。这难道不是每个晋身仕途的竞选者的梦想?是的,下星期天就要竞选了……旗帜如海,彩带飘扬。助选团竭力拉票,民众欢呼。然而那一片灿烂的场景,很快就在现实里结束了。光辉的刹那。乌黑的枪口向正了他。卓坚拿着枪的手异常稳定。“你犯了和易明同样的错误,”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严厉了,“你们轻信自己,太低估我。”“你提到易明,那么易明果然是你杀的,你现在承认了?”许子钧脸色变白。卓坚用枪指向他,随时会扳开机关,向他发射。可是他仍然坚持着问。卓坚张口笑了,仍然是一贯的亲切笑容。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一般都会说实话。易明是我杀的,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易明向我要一样我最不能给他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名誉。”“你的名誉比一切都重要?你是同性恋者,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你杀人了。”许子钧力图镇定,这时候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就会完了。他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他带着录音机见卓坚,要录下卓坚亲自承认杀害了易明,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控卓坚。以勒索的借口接近卓坚,也在录音带上先作声明。不能半途而废。他说:“易明被你杀了,但是我不会怕你。因为你开枪杀了我的话,立刻就会被人知道,你走不脱的。”“我不会走不脱,枪声一响,我随即下楼,我穿上了女人的服装,几分钟内就能逃脱。”“枪声一响,你就会乘着阿光为你接停的电梯——”许子钧紧接着他的话说,“老桥断了,一座桥怎么可以用两次?”许子钧看着那张化了浓妆的令人呕心的脸,那张脸正起着变化。他说下去:“你的朋友阿光会告诉你,这座大厦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大批警察和新闻记者很快就会上来了,你这个样子,啧啧啧——怎么见人!”“你骗我,你不会的,你骗我!”狂乱的嚎叫,已经不是起初那么温文和善了。“我没有骗你。”许子钧说,“没有做好准备,我怎会上来?易明被你暗算,是他没有防备,郭帆的死是因为他没想到你真会下手。如果我早知道了还白送上来,除非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许子钧当然不是傻瓜。这时候,门外的人声和拍门声已经给了卓坚答案。“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会计室的大门,我进来时已锁上了。”卓坚的枪口指向许子钧,脸上的浓艳化妆,早已惨不忍睹了。“我不会让那些人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许子钧面前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挂着决绝的狞笑,“假如那些人硬冲进来,你和我一样命运!你太多管闲事,自食恶果就与人无尤了。”“咔嚓”的推开枪膛的声音。乌亮的枪口指正了许子钧。许子钧惶恐地望着——“我进来时,已经把会计室的大门锁上,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人可以进来,没有人可以救你。”卓坚女儿态的脸向他靠近,他甚至看到对方那两只吸气的鼻翼在鼓动。“你想干什么?”许子钧退后。“没有人可以救你,也没有人可以救我,我们同坐一条船,当你踩上来的时候,就要想著有这样的结果了。”卓坚走上前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音,带着快意的邪恶。“你要想着,有这样下场的不是阿钧,而是你。”一个人的声音说。是大卫,他恍如自地洞中钻了出来,站在门边。“谁说没有人可以进来,我不就在这里吗?”大卫说,“你忘记了,会计室与出纳室共用一道大门,会计室放文件的大柜后面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地点,而我恰巧利用上了。”他伸出手。“你干什么,别拉门!”“小心,大卫!”许子钧警告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倒地声。警察和摄影记者拥进来,记者举起了相机。“不要照相,你叫他们不要照相——”一声绝望的嚎叫——声音来自许子钧后面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那个人的脸掩藏在许子钧背后。像怕见光的怪物。许子钧的脊背被枪顶着,他动也不敢动,那支枪管很冰冷,冷得透心。能否安然渡过,只好听天由命了。被围捕的人手中有枪,而且手上有人质,警察不敢冲上去。“叫那些人退下——”暗哑的声音自许子钧背后传出。没有人动。“我叫那些人出去!”盛怒的吼叫。许子钧背上被狠力一推。“呵,出去,出去!”许子钧腰脊一挺,连忙帮着叫。“你想怎样,有话慢慢说,先放人再说——”大卫说,“阿钧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事情都是由我去做的,由我去换他。”卓坚不予理会。“退出门外,我数一,二,三——”嗥叫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许子钧脸色苍白,看着退下的人群。这时室内只有他和卓坚。外面有警察,闻风而来的新闻及摄影记者,大厦里来看热闹的人,没有可能不经过那些人而离开此地。他与卓坚真的同坐一条船。命运怎样,已经不由他自己去想了。没有人陪伴他们,只有文娟的声音。文娟的声音透过门缝那边传来,带着哭音。“卓伯伯,不要一错再错呵,那件事是阿明不对,阿明勒索你,利用你对他的好知道你的秘密而勒索你,这事我们都知道,警方也知道,错的是阿明。”带哭音的话语继续穿门而来。“我起初不知道,我太多事不知道了,”文娟的声音在这房内听来是这样地清晰,带着无尽的悔意,“我知道你不想伤害阿明的,但愿我可重新选择,我会选择让事情过去,而不会去翻查追究了……”“文娟的哭诉就是我的心声。”这个时候的许子钧思潮特别汹涌,心中的那句话是,“可惜过去了的事不会再回头……”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他闭上了眼睛。

宏达公司的会计主任郭帆,正讶异地看着前来他家里拜访的两个客人。“我的丈夫易明在公司堕楼身亡,他生前在公司里服务,承蒙各位相助,我这次前来拜访,是代替亡夫向对他工作上诚意帮助过的同事致谢——文娟穿着素淡的衣裙,向接待她的郭帆主任低头致意。大卫陪同她来。虽然感到意外,郭帆还是把他们迎进了屋内,吩咐妻子佩琳备茶。即使是匆匆一瞥,大卫还是看到郭帆的妻子脸露忧虑之色。“阿明的事我也感到很可惜,他年轻有为,正是前途远大之时,没想到遭逢这个变故。老实说,他的事情传出后,我和公司里的同事都感到意外,因为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实在是太可惜了!”郭帆请文娟和大卫坐下后,很惋惜地说。安慰堕楼丧生同事的妻子,对于郭帆来说是份内之事,他的语气也很真诚。“阿明的事是他自己想不开,其实他这个人太懦弱了,有心事应该回家跟我说,虽然未必一定能够解决得了,多一个人商量还是好的。就是不能跟我说,与我商量一下也好。据阿明生前说,公司的同事之中,因为经常有接触的关系,你是对他最好最关照的!”文娟边说边注意着郭帆的脸色。郭帆的脸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他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人都已经过去了。公司的同事之间,因我们的职务上有关连,阿明是与我最谈得来的一个,他不应该这么早死。”“你说易明堕楼那天,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怎么会自杀的呢?一般来说,有事解决不了而闷闷不乐的人,别人一定会看得出来,会不会警方说他自杀,其实是一场误会呢?”大卫在旁边插嘴说。“既然警方这样说,我们也都相信警方的判断正确。”郭帆对大卫的说词很不以为然,他说,“易太太失去丈夫的心情大家都很了解,但是也不能说阿明的死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呵!”这句不客气的话刺伤了文娟,她看着郭帆,正要开口说话,大卫阻止了她。大卫笑了一下,态度十分平静,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说:“是不是咎由自取还不知道呢,但还有一个情形,就是易明向文娟透露过,他向财务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元,现在这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谁要是得到这一百二十万元的横财可好用呢,况且已经死无对证了——”他行个险着,借用死者的名义说出一百二十万元之事。其实易明并没有向文娟透露,这些全是他、文娟和许子钧三个人的推测。他在这时候放出这个消息,是要看郭帆的反应。这是大卫和文娟来郭家之前就计划好了的。但是这个计划被全盘打破了。客厅隔邻的一个房间传出一声巨响——碰门的声音,跟着一个短发女孩冲了出来。“爸爸!”短发女孩冲出来大声叫道,一点也不理会客厅里有客人。文娟失望至极。本要看郭帆的反应,就是因为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焦点——包括大卫和文娟的在内——都向着那个女孩,于是郭帆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就被忽略了。虽然看不到郭帆在女孩出来前的反应,却看到在她出来以后的。郭帆脸色沉下来。“干什么大声叫嚷,看不见这里有客人吗?!”他大声斥责,着令急急跑出来的妻子佩琳把女儿拉进去。“现在的孩子真不像话,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家里若有客人,我们气也不敢粗着喘,哪里像现在,女孩子家,连礼貌也不懂!”郭帆连声叹气。女儿进房间去了,但是她留给客人没有家教的印象,肯定十分恶劣了。父亲只好代表女儿向客人道歉。大卫很有兴趣地看着。对郭帆因女儿冲撞了客人而懊恼,他表示同情。“现在的孩子较反叛,这与社会整体的变化有关。”他以教师的身份劝解,“以前的社会结构较着重家庭,着重对家庭的服从性,孩子对父母亲的话不敢拂逆,现在则注重社会的群体性,孩子较有个人的看法,趋向于自然发展……”对于刚才提及的易明收到那笔钱的事,他一点都不提。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向文娟示意。文娟了解他的意思,别人家里发生了事,他们也不好再逗留了。向郭帆告辞后,他们走到街上。到了外面,文娟抱怨着说:“我们这次什么也打探不到!”大卫却笑着。他说:“那是你的看法,我却看到了很多问题。”“你说什么?看到了很多问题?”文娟嘟着小嘴说,“我和你在一起的呀,为什么你看到的我看不到?”对自己的反应不及大卫的快,她感到很不满意。娇嗔的神态,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很有趣,很不能令人相信是不是?”大卫逗弄着她。最近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初认识时的拘谨,这样的开玩笑经常都会出现。文娟追问他看到了什么问题,他收拾起笑意,严肃地说:“我看到了阿钧告诉我们的问题。”聪颖的文娟立即领悟了。“你印证了我们的怀疑?”她说,“这么说,我们这次没有白去?”“当然没有。”大卫说,“这次家访证实了三个问题:第一,郭帆确实有嫌疑;第二,郭帆家里的确有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郭帆将这笔金钱极力掩饰。”许子钧告诉他们的,他认识郭帆的女儿郭家慧,家慧还跟他说过,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最近突然好转,平日舍不得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许子钧在宏达商业大厦工作,大厦的看更有叔向他透露过,易明去世的那个晚上,郭帆下班了,但是又回去过。“有叔你没有认错人吧?根据公司里的同事说,郭主任六时三十分下班的,也许你看见的是他下班前的事,一天之内来回出入公司多次,是很常见的呢!”“我没有看错,是六时三十分以后的事,他不错是六时三十分走了,但在六时四十分的确有回来过,当时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有叔很动气地说,对许子钧不相信他的记忆力,明显地表示不满。许子钧还是有点不相信地追问下去:“你看见郭主任回来过,为什么不向警方说出来?”“你知道胡乱说出来会害死人的吗?我看见他回去过,但是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呀,再说我也没有看见他杀人。”有叔瞪着眼睛看许子钧的样子,就像他有神经病。他还想再追问,有叔却再也不肯开口说了。“我们去郭帆家里探访,就是根据阿钧告诉我们的这些资料。突然登门造访,他不能不接待我们,进入他的家里,很多要掩饰的东西都遮掩不住了,这就是古代兵法里所说的攻其不备,占其先利——”大卫继续讨论这件事。“现代的侦探之术,要引用古代兵书吗?”文娟说。“以古导今嘛,其实侦探推理,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探索。犯罪的人,与目睹罪案发生的人,都有不同的利害冲突,这些利害冲突就成为影响他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元素。追踪一件凶案,事实上就是与一些这样的元素阻力作斗争。胜负成败,就看你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与领悟了。”说着自己有兴趣的事,大卫不自觉地语态高昂,向着文娟侃侃而谈。“哎唷,哲学家先生,又说起你的推理哲学来了,这里是你的课室讲台吗?看你说得滔滔不绝,可真辜负了这美丽的夜景!”她提醒了大卫夜色美丽,莫负今宵。大卫这才把对追踪案情的关注,转回身处的环境中。“美丽的夜景,你说得不错。”他说着,抬头望向高楼林立的港湾。维多利亚海港,正在争芳斗艳,霓虹点点,连成璀璨耀目的一片,从港湾海傍一带的嫣红翠绿,到远远对岸的九龙灯火,都是繁荣盛世,燃烧着它最灿烂的光华。末世风情,有人这样形容。风华绝代,大卫和文娟这样相信。他们对生长居住的地方无限眷恋,不希望她陆沉,只希望她的光彩永远燃烧,繁华永在,永远发挥她的魅力,永远令人惊艳。就像这一刻。他们身在湾仔的红灯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一种只有在夜间才能发挥出来的风情,这时万种魅力竞艳,正达至最高峰。他们身边有很多人走着,有男有女,有些穿着很奇怪的服饰,向着同一个地方走去。那个地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落日酒吧。这时候文娟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肌肉结实的身体随着耳筒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节拍摆动,步伐轻松地向落日酒吧走去。“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文娟背诵着。大卫接下去:“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落日酒吧,那个人说的酒吧名称,原来它就在这里!”文娟说,“电视访问中,同性恋者聚会的地方!”大卫站住,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文娟说:“好惊讶的语气,看来你很有兴趣,敢不敢进去看看?”文娟接受了他的挑战,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她仰起脸,晶亮的眸子在暗红的夜空下闪耀着光彩,他们靠得很近,互相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同性恋酒吧,难得一见的地方。”她的语调转低,呼吸随着说话暖暖地吹送到大卫的脸上:“你以为我会退缩,不敢进去吗?有些地方对女性来说是禁地,你还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吗?我是个女子,很多事情不方便去做,有些地方不方便单独去,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去。有你在身边,我什么地方都敢去。”她走前一步,歪着头说:“怎么样,请带路?”“带路就带路,怕什么。”男性的豪气,在文娟一番热情奔放的话语下被激发了,他仰起了头,一把挽住了文娟的臂弯。带着一种激荡而轻松的心情,他们向着隐藏在红色暗光中的落日酒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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