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凶案现场查证的那个晚上就这样度过。大卫天快亮才回到家里,小睡一会儿就赶返学校了。即使是小睡一会儿也睡得不好,在梦境中,一些当晚的零碎片断时常出现。他们深夜潜进宏达大厦,当他说出杀害易明凶手的名字后,许子钧与文娟真正地震惊了。尤其是文娟,当时她的脸上白得像纸。“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是他。”可是这又怎样?这么喃喃的几句话,就能改变存在的事实吗?大卫起初也不相信。与文娟一样。后来他拿出卓坚的竞选海报,把带去的颜色笔放到许子钧手上。许子钧依照他的指示,把有叔形容的印度籍女人的装扮加画上去。那张海报上的相片,神奇地幻化成女人……“卓伯伯?”文娟不能置信地叫着,简直是站立不稳了。大卫紧扶着她。不笑文娟,他不笑的。对一个杀人凶手,他们实在不必为失去他而那么难过。但是这又怎样?当你同时把一个你认为是完美的人——他的谦和有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儒雅的外貌,现今的成就——所有一切优秀的东西——都从你心上拔去的时候,那坚强的信任就成了空架。怎可以取笑文娟,难道他不也是这样吗?在查探卓坚行踪的时候,大卫也查过他的人。得到的评语十分好。“这次的区域市政局选举,他很有可能当选。”一言带出,他过去的业绩,以及功勋前程。还有受欢迎的程度。“他为何要杀阿明?”文娟仰起脸问道。一个明显的事实。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恐怕会令她更伤心。“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落日酒吧吗?”他说,“后来我再到那里去,找到了我们在那里认识的桑尼。刚才叫阿钧画的那张海报,我就是用同样的方法画出卓坚的面貌,拿去问桑尼。”“桑尼认出来了?”文娟问。“是的,认出了,卓坚和阿光——”“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文娟再一次朗诵,“漆黑的天边染上一片暗红——”她抬头向着大卫朗朗背诵:“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聚会的地方?”朗诵的尾音转化成问号。他点头。文娟的声音,读着从电视听来的那段令她印象深刻的,描述另类人心声的朗诵声音,这时候似乎仍在他耳边。而现在,他站在校园。即将放学下班的校园,他担心了一整天。不是为文娟,而是为许子钧。他劝止过的,叫过许子钧不要轻举妄动。校门口有人叫他,他望过去,见家慧和文娟匆匆跑来的身影。他的心往下一沉。许子钧,他必定是不听劝告,私自采取行动了。许子钧背向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前的天空在城市高楼的遮挡下,依然一片彤红。晚霞在天,火红红的烧得极为壮丽。快将沉沦的落日,燃烧着它最后的光影。他站的地方是易明生前工作的出纳科室,同时也是易明被杀的地方。而且是同样的时间。公司的所有人都下班了,很静很静。静中的振奋,是否也是易明那时的心情?易明那时在做着什么?等待,是他唯一需要做的吧?根本,他就照足易明那时所做的去做。卓坚接到了他的电话,肯定会脸色铁青了。他在公司大厦外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上去——那个电话亭看得到卓坚办公室的窗口。即使看不到那个办公室,他也知道卓坚在那里,他刚才就从公司里下来。电话那边就是卓坚本人,阴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火气,以前认为是态度儒雅的,现在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电话准会把卓坚吓坏,因为他说:“卓董事长,我知道你杀了易明,也知道你是个娘娘腔的家伙,我提起落日酒吧,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拿三百万来,我们就忘记这回事,你做你的董事长,就算竞选总统,也悉随尊便!”他就这样把卓坚引来这里。当然,起初并不顺利,但当他说到另一个人的名字——郭帆的死,卓坚的态度就变了。“好,我给你钱,在哪里交易?”“在你公司,六时三十分后,我在那里等你。”“在我公司?你怎可以进来的,你是谁?谁?”“别紧张,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你公司一个小职员,办公室助理——许子钧。”“哦,是你。”卓坚再没有说什么,就此收了线。现在,他站在窗口旁等候。这一条大鱼,什么时候浮上来?程序和易明的命案一样。卓坚下班前已经走了,他五时十分从街上回来时,没有人见到卓坚,连阿光也见不到。恐怕是避开他吧。好戏在后头。这一次,连冯瑜与郭帆迟误的额外因素也没有了。他是亲眼看着冯瑜走的,郭帆,更是再也不会在公司出现。家慧的父亲郭帆是他间接连累死的,现在他不听大卫的劝告,冒险引卓坚出来,就是要引狼出洞。“我年轻,有备而来,未必会输与他。”上来之前,他这样对家慧说过。听到橐橐的鞋声,他的肌肉一紧。他知道,卓坚来了。虽然他想:“卓坚来了,不过没有那么快出现。”但仍然扑通地心跳,禁不住紧张。“现在,卓坚必定是脱下假发和外衣,然后再进来——”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对方需要的时间。脚步声却比他估计的要早出现。当他听到有人走进与出纳科室相连的会计室,并且在进来时重重地把门关上时,他已经知道,鱼儿上钩了。听到声音,他从窗前转过身去,张大着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卓坚并没有换妆。他转过身去的位置,正向着卓坚那张白皙而有些松弛的脸。松鬈的假发,戴上了假眼睫毛,落日黄昏的余晖照进来,那张涂了口红的唇像搽上了胭脂,有些美态,很妖异。许子钧震惊住了,卓坚以这样的面目来见他,显出他处境的危险性,比他原本想像的要高。卓坚却对自己在许子钧面前引起的惊栗效果不以为意。惊栗与惊艳集于一身的眼光——他显然对这个目光很满意。“为什么看得目瞪口呆,这一身装扮漂亮吗?”穿上了女装的男人居然有女人的心态,卓坚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竟然就以自己的外貌衣着为主题,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的装扮。做了出来,就觉得这样很新鲜好玩!”“喀——”许子钧紧接着胸口,竭力咽下胃部要翻吐的反应。是真正的女人也还罢了,一个男人搔首弄姿到这个地步,哎唷唷,真受不了,受不了。对许子钧的表现,卓坚流露出遗憾的神色。“没想到我们公司有这样一个职员,一开口就问我要三百万。”卓坚用淡淡的口吻说,“我这钱不会轻易给你,若给了你,你再问我要,怎么办?”“我不会这样,拿了钱我就走。”许子钧说。这句话是他故意说的。“你不会的。”卓坚指出,“就像易明那时一样,他问我要五百万,五百万的掩口费,然后答应离开公司,不向外界公布我那件事。”卓坚的话说得很慢,很温和,但是很可怕。“我不给钱,”他说,“因为我不信任那些向我勒索的人。”“易明果然是向你勒索!”许子钧说,“大卫的猜测没有错,你布局杀害易明,就是铲除要揭露你污点的障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卓坚说,“你生活里有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必须处处提防。”“那也不需要杀人呵,杀人是违法乱纪的行为!”许子钧正言说。“但是我不会让人在前阻挡我的路。”卓坚温和地反驳着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人家知道,我就会完了。”卓坚静默地笑。把这个内心的负担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减轻了重担吧?许子钧有一刻无法开口说话。卓坚诉说时的语调,那脸上落寞的笑,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有想像过的魅力,使他像中了魔法一样。卓坚,他那样做法,是否也有他的道理?这时候,许子钧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色彩鲜明的宣传海报。如火如荼,明亮招展的旗帜海洋。“下个星期天就是竞选日了。”卓坚叹了一口气说,那涂上了口红、形状姣好的嘴唇,吐出了回旋在内心千百次的话语,“根据问卷调查的统计,我胜出的比率很高……”肺腑之言。这难道不是每个晋身仕途的竞选者的梦想?是的,下星期天就要竞选了……旗帜如海,彩带飘扬。助选团竭力拉票,民众欢呼。然而那一片灿烂的场景,很快就在现实里结束了。光辉的刹那。乌黑的枪口向正了他。卓坚拿着枪的手异常稳定。“你犯了和易明同样的错误,”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严厉了,“你们轻信自己,太低估我。”“你提到易明,那么易明果然是你杀的,你现在承认了?”许子钧脸色变白。卓坚用枪指向他,随时会扳开机关,向他发射。可是他仍然坚持着问。卓坚张口笑了,仍然是一贯的亲切笑容。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一般都会说实话。易明是我杀的,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易明向我要一样我最不能给他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名誉。”“你的名誉比一切都重要?你是同性恋者,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你杀人了。”许子钧力图镇定,这时候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就会完了。他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他带着录音机见卓坚,要录下卓坚亲自承认杀害了易明,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控卓坚。以勒索的借口接近卓坚,也在录音带上先作声明。不能半途而废。他说:“易明被你杀了,但是我不会怕你。因为你开枪杀了我的话,立刻就会被人知道,你走不脱的。”“我不会走不脱,枪声一响,我随即下楼,我穿上了女人的服装,几分钟内就能逃脱。”“枪声一响,你就会乘着阿光为你接停的电梯——”许子钧紧接着他的话说,“老桥断了,一座桥怎么可以用两次?”许子钧看着那张化了浓妆的令人呕心的脸,那张脸正起着变化。他说下去:“你的朋友阿光会告诉你,这座大厦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大批警察和新闻记者很快就会上来了,你这个样子,啧啧啧——怎么见人!”“你骗我,你不会的,你骗我!”狂乱的嚎叫,已经不是起初那么温文和善了。“我没有骗你。”许子钧说,“没有做好准备,我怎会上来?易明被你暗算,是他没有防备,郭帆的死是因为他没想到你真会下手。如果我早知道了还白送上来,除非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许子钧当然不是傻瓜。这时候,门外的人声和拍门声已经给了卓坚答案。“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会计室的大门,我进来时已锁上了。”卓坚的枪口指向许子钧,脸上的浓艳化妆,早已惨不忍睹了。“我不会让那些人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许子钧面前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挂着决绝的狞笑,“假如那些人硬冲进来,你和我一样命运!你太多管闲事,自食恶果就与人无尤了。”“咔嚓”的推开枪膛的声音。乌亮的枪口指正了许子钧。许子钧惶恐地望着——“我进来时,已经把会计室的大门锁上,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人可以进来,没有人可以救你。”卓坚女儿态的脸向他靠近,他甚至看到对方那两只吸气的鼻翼在鼓动。“你想干什么?”许子钧退后。“没有人可以救你,也没有人可以救我,我们同坐一条船,当你踩上来的时候,就要想著有这样的结果了。”卓坚走上前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音,带着快意的邪恶。“你要想着,有这样下场的不是阿钧,而是你。”一个人的声音说。是大卫,他恍如自地洞中钻了出来,站在门边。“谁说没有人可以进来,我不就在这里吗?”大卫说,“你忘记了,会计室与出纳室共用一道大门,会计室放文件的大柜后面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地点,而我恰巧利用上了。”他伸出手。“你干什么,别拉门!”“小心,大卫!”许子钧警告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倒地声。警察和摄影记者拥进来,记者举起了相机。“不要照相,你叫他们不要照相——”一声绝望的嚎叫——声音来自许子钧后面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那个人的脸掩藏在许子钧背后。像怕见光的怪物。许子钧的脊背被枪顶着,他动也不敢动,那支枪管很冰冷,冷得透心。能否安然渡过,只好听天由命了。被围捕的人手中有枪,而且手上有人质,警察不敢冲上去。“叫那些人退下——”暗哑的声音自许子钧背后传出。没有人动。“我叫那些人出去!”盛怒的吼叫。许子钧背上被狠力一推。“呵,出去,出去!”许子钧腰脊一挺,连忙帮着叫。“你想怎样,有话慢慢说,先放人再说——”大卫说,“阿钧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事情都是由我去做的,由我去换他。”卓坚不予理会。“退出门外,我数一,二,三——”嗥叫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许子钧脸色苍白,看着退下的人群。这时室内只有他和卓坚。外面有警察,闻风而来的新闻及摄影记者,大厦里来看热闹的人,没有可能不经过那些人而离开此地。他与卓坚真的同坐一条船。命运怎样,已经不由他自己去想了。没有人陪伴他们,只有文娟的声音。文娟的声音透过门缝那边传来,带着哭音。“卓伯伯,不要一错再错呵,那件事是阿明不对,阿明勒索你,利用你对他的好知道你的秘密而勒索你,这事我们都知道,警方也知道,错的是阿明。”带哭音的话语继续穿门而来。“我起初不知道,我太多事不知道了,”文娟的声音在这房内听来是这样地清晰,带着无尽的悔意,“我知道你不想伤害阿明的,但愿我可重新选择,我会选择让事情过去,而不会去翻查追究了……”“文娟的哭诉就是我的心声。”这个时候的许子钧思潮特别汹涌,心中的那句话是,“可惜过去了的事不会再回头……”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他闭上了眼睛。

宏达公司的会计主任郭帆,正讶异地看着前来他家里拜访的两个客人。“我的丈夫易明在公司堕楼身亡,他生前在公司里服务,承蒙各位相助,我这次前来拜访,是代替亡夫向对他工作上诚意帮助过的同事致谢——文娟穿着素淡的衣裙,向接待她的郭帆主任低头致意。大卫陪同她来。虽然感到意外,郭帆还是把他们迎进了屋内,吩咐妻子佩琳备茶。即使是匆匆一瞥,大卫还是看到郭帆的妻子脸露忧虑之色。“阿明的事我也感到很可惜,他年轻有为,正是前途远大之时,没想到遭逢这个变故。老实说,他的事情传出后,我和公司里的同事都感到意外,因为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实在是太可惜了!”郭帆请文娟和大卫坐下后,很惋惜地说。安慰堕楼丧生同事的妻子,对于郭帆来说是份内之事,他的语气也很真诚。“阿明的事是他自己想不开,其实他这个人太懦弱了,有心事应该回家跟我说,虽然未必一定能够解决得了,多一个人商量还是好的。就是不能跟我说,与我商量一下也好。据阿明生前说,公司的同事之中,因为经常有接触的关系,你是对他最好最关照的!”文娟边说边注意着郭帆的脸色。郭帆的脸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他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人都已经过去了。公司的同事之间,因我们的职务上有关连,阿明是与我最谈得来的一个,他不应该这么早死。”“你说易明堕楼那天,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怎么会自杀的呢?一般来说,有事解决不了而闷闷不乐的人,别人一定会看得出来,会不会警方说他自杀,其实是一场误会呢?”大卫在旁边插嘴说。“既然警方这样说,我们也都相信警方的判断正确。”郭帆对大卫的说词很不以为然,他说,“易太太失去丈夫的心情大家都很了解,但是也不能说阿明的死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呵!”这句不客气的话刺伤了文娟,她看着郭帆,正要开口说话,大卫阻止了她。大卫笑了一下,态度十分平静,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说:“是不是咎由自取还不知道呢,但还有一个情形,就是易明向文娟透露过,他向财务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元,现在这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谁要是得到这一百二十万元的横财可好用呢,况且已经死无对证了——”他行个险着,借用死者的名义说出一百二十万元之事。其实易明并没有向文娟透露,这些全是他、文娟和许子钧三个人的推测。他在这时候放出这个消息,是要看郭帆的反应。这是大卫和文娟来郭家之前就计划好了的。但是这个计划被全盘打破了。客厅隔邻的一个房间传出一声巨响——碰门的声音,跟着一个短发女孩冲了出来。“爸爸!”短发女孩冲出来大声叫道,一点也不理会客厅里有客人。文娟失望至极。本要看郭帆的反应,就是因为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焦点——包括大卫和文娟的在内——都向着那个女孩,于是郭帆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就被忽略了。虽然看不到郭帆在女孩出来前的反应,却看到在她出来以后的。郭帆脸色沉下来。“干什么大声叫嚷,看不见这里有客人吗?!”他大声斥责,着令急急跑出来的妻子佩琳把女儿拉进去。“现在的孩子真不像话,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家里若有客人,我们气也不敢粗着喘,哪里像现在,女孩子家,连礼貌也不懂!”郭帆连声叹气。女儿进房间去了,但是她留给客人没有家教的印象,肯定十分恶劣了。父亲只好代表女儿向客人道歉。大卫很有兴趣地看着。对郭帆因女儿冲撞了客人而懊恼,他表示同情。“现在的孩子较反叛,这与社会整体的变化有关。”他以教师的身份劝解,“以前的社会结构较着重家庭,着重对家庭的服从性,孩子对父母亲的话不敢拂逆,现在则注重社会的群体性,孩子较有个人的看法,趋向于自然发展……”对于刚才提及的易明收到那笔钱的事,他一点都不提。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向文娟示意。文娟了解他的意思,别人家里发生了事,他们也不好再逗留了。向郭帆告辞后,他们走到街上。到了外面,文娟抱怨着说:“我们这次什么也打探不到!”大卫却笑着。他说:“那是你的看法,我却看到了很多问题。”“你说什么?看到了很多问题?”文娟嘟着小嘴说,“我和你在一起的呀,为什么你看到的我看不到?”对自己的反应不及大卫的快,她感到很不满意。娇嗔的神态,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很有趣,很不能令人相信是不是?”大卫逗弄着她。最近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初认识时的拘谨,这样的开玩笑经常都会出现。文娟追问他看到了什么问题,他收拾起笑意,严肃地说:“我看到了阿钧告诉我们的问题。”聪颖的文娟立即领悟了。“你印证了我们的怀疑?”她说,“这么说,我们这次没有白去?”“当然没有。”大卫说,“这次家访证实了三个问题:第一,郭帆确实有嫌疑;第二,郭帆家里的确有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郭帆将这笔金钱极力掩饰。”许子钧告诉他们的,他认识郭帆的女儿郭家慧,家慧还跟他说过,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最近突然好转,平日舍不得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许子钧在宏达商业大厦工作,大厦的看更有叔向他透露过,易明去世的那个晚上,郭帆下班了,但是又回去过。“有叔你没有认错人吧?根据公司里的同事说,郭主任六时三十分下班的,也许你看见的是他下班前的事,一天之内来回出入公司多次,是很常见的呢!”“我没有看错,是六时三十分以后的事,他不错是六时三十分走了,但在六时四十分的确有回来过,当时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有叔很动气地说,对许子钧不相信他的记忆力,明显地表示不满。许子钧还是有点不相信地追问下去:“你看见郭主任回来过,为什么不向警方说出来?”“你知道胡乱说出来会害死人的吗?我看见他回去过,但是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呀,再说我也没有看见他杀人。”有叔瞪着眼睛看许子钧的样子,就像他有神经病。他还想再追问,有叔却再也不肯开口说了。“我们去郭帆家里探访,就是根据阿钧告诉我们的这些资料。突然登门造访,他不能不接待我们,进入他的家里,很多要掩饰的东西都遮掩不住了,这就是古代兵法里所说的攻其不备,占其先利——”大卫继续讨论这件事。“现代的侦探之术,要引用古代兵书吗?”文娟说。“以古导今嘛,其实侦探推理,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探索。犯罪的人,与目睹罪案发生的人,都有不同的利害冲突,这些利害冲突就成为影响他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元素。追踪一件凶案,事实上就是与一些这样的元素阻力作斗争。胜负成败,就看你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与领悟了。”说着自己有兴趣的事,大卫不自觉地语态高昂,向着文娟侃侃而谈。“哎唷,哲学家先生,又说起你的推理哲学来了,这里是你的课室讲台吗?看你说得滔滔不绝,可真辜负了这美丽的夜景!”她提醒了大卫夜色美丽,莫负今宵。大卫这才把对追踪案情的关注,转回身处的环境中。“美丽的夜景,你说得不错。”他说着,抬头望向高楼林立的港湾。维多利亚海港,正在争芳斗艳,霓虹点点,连成璀璨耀目的一片,从港湾海傍一带的嫣红翠绿,到远远对岸的九龙灯火,都是繁荣盛世,燃烧着它最灿烂的光华。末世风情,有人这样形容。风华绝代,大卫和文娟这样相信。他们对生长居住的地方无限眷恋,不希望她陆沉,只希望她的光彩永远燃烧,繁华永在,永远发挥她的魅力,永远令人惊艳。就像这一刻。他们身在湾仔的红灯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一种只有在夜间才能发挥出来的风情,这时万种魅力竞艳,正达至最高峰。他们身边有很多人走着,有男有女,有些穿着很奇怪的服饰,向着同一个地方走去。那个地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落日酒吧。这时候文娟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肌肉结实的身体随着耳筒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节拍摆动,步伐轻松地向落日酒吧走去。“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文娟背诵着。大卫接下去:“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落日酒吧,那个人说的酒吧名称,原来它就在这里!”文娟说,“电视访问中,同性恋者聚会的地方!”大卫站住,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文娟说:“好惊讶的语气,看来你很有兴趣,敢不敢进去看看?”文娟接受了他的挑战,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她仰起脸,晶亮的眸子在暗红的夜空下闪耀着光彩,他们靠得很近,互相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同性恋酒吧,难得一见的地方。”她的语调转低,呼吸随着说话暖暖地吹送到大卫的脸上:“你以为我会退缩,不敢进去吗?有些地方对女性来说是禁地,你还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吗?我是个女子,很多事情不方便去做,有些地方不方便单独去,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去。有你在身边,我什么地方都敢去。”她走前一步,歪着头说:“怎么样,请带路?”“带路就带路,怕什么。”男性的豪气,在文娟一番热情奔放的话语下被激发了,他仰起了头,一把挽住了文娟的臂弯。带着一种激荡而轻松的心情,他们向着隐藏在红色暗光中的落日酒吧走去。

“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全都过去。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大卫显得胸有成竹。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开锁。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到了楼下。七分钟——整个的过程。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大卫肯定地回答。“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是谁?”“阿光。”大卫回答。“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她不相信地叫道。“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大卫却比他更幽默。“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文娟领悟地叫起来。“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他说着。他们在听。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那么是谁?”“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大卫摇头。“你们所说的都不是。”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等一会儿见到他,我要怎样做?”“你可以少说话,主要由我来应付。”“他会不会不相信我是你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我们要谨慎一点,露出了破绽就不好——”“我也不想骗人,不过那样介绍你是最好的,否则我不知道怎样去解释阿明死后,我这么快就有一个男子在身边出现,而我实际上又确实需要你来解决难题。”大卫和文娟在车上的对话。他们在赴卓坚邀约的晚宴途中。大卫说过,即使见了面也不一定帮忙,说话的时候很坚决,现在那一句话,却使他在许子钧面前失了信用。许子钧不当面说破,背后难保不暗暗笑他。假若充满自信、理智型的大卫也言出反悔,世界上还有几个人可以在美女面前保持清醒?文娟也许不属于美女型,她并不冶艳,看起来可说很普通,却有着一股清秀闲逸的气质,这在一般职业女性身上是找不到的。匆匆上班的职业女性那急赶的脚步,只会使看者也急起来,冉冉流逝的时间,就像一辆忽速开动的列车。文娟站立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清波荡漾的港湾,皮肤白皙,外貌娟秀,使看者心如明镜,摒除杂念。这样的女子不应有忧愁。但是初次见面时,她却挂着愁容。这也难怪大卫的决心站不住了。抗拒的心情烟消瓦解,这是因为她和他想像的不同。她确实需要人帮助。大卫很相信自己对人的判断力。许子钧介绍他认识文娟时说:“帮帮她吧,丈夫死了,她的处境也够可怜的了。”丈夫堕楼横死,使这个未亡人不得不坚强起来。她站立在两个男孩面前。要求大卫伸出援助之手。他没有拒绝,否则他们现在就不会一起坐在车厢里。“假如我当时拒绝你,你会怎样?”大卫探讨地望着她说。在车子的倒后镜里,他可以很清楚地见到她眼睛的神情。“我不知道。”她说,“当时没有想过,也许我会掉头而去,但是去哪里却不知道。”她的眼睛望着前面,表现得异常沉静。大卫看着,觉得车灯照进来的亮光映进她双眼中,那里有两朵小火焰在跳动。她的神情很迷惘,望着前面说:“那时候,我会走向哪里?我没有朋友,家人也不在香港,除了阿明之外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阿明却死了,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他为何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假如他当时留下片言只字告诉我原因,也许我还会相信他是自寻短见,但他什么也不说就从十二楼跳下来,我始终也不相信。”“也许他的事你不知道,他是一时想不开。”大卫说。“那不像他的性格,他是很乐观的。”文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大卫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哀思,她对亡夫哀切的悼念。那天晚上,大卫和文娟第一次见面,他们后来去了海边酒店的咖啡座。那时文娟就向他们表示不相信丈夫是自杀身亡的。“你从哪时开始怀疑的?我是说,你知道自己的丈夫死后,而又没有证据显示有人杀了他,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自己去寻死的?”大卫说,“我虽然很不想这样反驳你,但我们也要实事求是,倘若这仅仅是你的偏见,我们就没有必要花那么些时间在这件事上。”“你这么说,倒好像自己从没有怀疑一样!实际上我们不也是有这个疑问吗?”许子钧插口说。他不满意大卫的态度。大卫这样说着,就好像文娟和他的怀疑很没必要。“没关系,我不介意大卫这样问我。我们坐在一起,就是要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文娟说。声音很温和,但大卫听得出声音里的坚决。柔弱只是外表,实则上她的性格是有所执着的。她有备而来,所做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想查出丈夫死亡的真相,想借助两位的帮助。”她坦率地表明自己的意图。她说:“我是一个女子,很多事不方便去做,有一些地方也不方便单独去,很需要有人来帮我,把丈夫死亡的真正原因找出来。”“我没有证据指证我的丈夫不是自杀,但是我有这个感觉,我的丈夫是不可能自杀的,我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我一定要查出他死亡的原因。”她的声音没有提高,甚至保持了原有的坐姿,没有动一下。但是她的眼中有泪水。她是强忍着哀痛说出来的。“我可说是无心之中与她在她丈夫堕楼身亡的那栋大厦前遇上的。当然她不像我那样有目的地去那儿,确信那里一定有问题存在。她是不自觉地去到那地方,为的是她丈夫在那里死了,她到那里悼念丈夫。在那里她遇见我,并且见到我接连几个晚上都去,于是她心里起了疑问,继而跟踪,我们也因此而互相认识。”许子钧代她说。许子钧最看不得女孩子哭,女孩子一哭他就会坐立不安,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对方才好。大卫默然。文娟的处境,他和许子钧都很了解。适逢丧夫之痛,丈夫又死因未明,作为未亡人的她有一种不甘心。她要追查,就是出于这一个原因。换了别个易于宣泄泛滥感情的女子,早就放声哭出来了。她却默然承受,眼泪往心里流。默默地淌泪,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要人同情。在这间酒店咖啡座上,隔得远的人都看不出来。“我太没有用了,对丈夫的事知道得这样少。他死后,我才知道他亏空了公司那么多钱。这使他蒙上了挪用公款、畏罪自杀的污名,作为家属的我也感到羞愧。”“你的丈夫有什么留下给你?目前的生活没有问题吧?”大卫关心地问。这个问题很实际,假若连经济支柱都没有了,伤心之余还要为往后的生活而忧虑,那么悲伤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一个嗜赌的丈夫,还有什么不能输掉的?“我的生活暂时不成问题,有部分现款,还有一层自住楼宇。”文娟低着头说。“听说你丈夫向财务公司借款时有抵押品的,不会是这栋楼宇吧?”大卫急忙问。假如这栋楼宇是抵押品,那么她连屋都没得住了。处境将会更堪怜。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但愿她的处境不至于那么恶劣吧!假若是个壮实健硕的女性,支撑生活困境的耐力也强一些,然而她是这样纤巧柔弱,凭依骤失,何以为生?“听说易明签给财务公司的抵押品不是住宅楼宇,而是一批股票。”许子钧说,“当时我还在财务公司工作,从抵押部一个同事的口中知道,相信与文娟的住所无关。”大卫望着文娟,她仿佛也松了一口气。“你想我们怎样帮你?”这个时候问文娟,可见他早就把自己说过拒不帮忙的话忘记了。“根据阿钧说,阿明向财务公司借的那笔钱其实已经送到了的。”文娟抬起脸来,向着大卫说,“阿明死了,这笔钱却不翼而飞,我要查出那笔钱到哪里去了。阿明的死或许与这笔钱有关。我初步怀疑,是有人知道阿明收到了钱,夺取了钱后把阿明推落楼的。”文娟说出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凶案的发生,动机之一是与钱有关,何况这是一笔不算少的钱,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大卫说,“要查的话,可以从这里开始。阿钧已经转到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工作,那间公司的内部人员,可以由他负责去查。你要阿钧介绍你认识我,一定还另有原因,你的想法是什么,有哪一点要用到我?”“阿钧人很好,他向我介绍你时,把你的优点都说出来了,因而我很有印象,也使我确认,你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多谢了。这个阿钩,做朋友真是一流的!”大卫加重语气地说,带着自嘲的成分,“多谢他把我说得那么好,更要多谢他把我拉到这件事上!”许子钧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大卫的话当然别有意思,然而事实也正是这样,他给大卫太多麻烦了。大卫却没有停留在这话题。文娟的事,才是这个晚上的主要议题。大卫说:“你要我做的是什么事?阿钧成了你安放在易明服务的公司的内部调查员,看来我的身份就应该是陪你亮相出场的男士,把调查的层面扩阔至所有易明认识的人中,来一个巨细无遗的过滤了。”文娟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她轻叫,“那正是我的意图啊!”大卫笑了,这是那个晚上他最开心的一次笑声。一个沉静哀思的女子,也有她活泼的一面——文娟这时候的神态相当可爱。”所有的疑虑、不安,全都消散了。是的,既然知道所做的是对的,为什么不去做?杀人的凶手很可怕,但是同样的也很可恨,一定要把他们从暗藏的地方揪出来。最起码,可让明朗快乐的笑容重新展现在这个温婉文静的女子脸上,把丈夫含冤莫白所做成的羞耻压力从她心头扫去。现在他们正在做这件事。他们坐在由大卫驾驶的房车里,向着董事长卓坚的家而去。这是大卫公开接触的第一个疑与此案有关的人物。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预知结果的会面,是一个全新的经验。他有点紧张。文娟却没有他那种虚怯的心情。她向大卫介绍卓坚与她丈夫易明的关系时说,“卓伯伯与阿明就是受敬重的上司和被信任的下属的关系。卓伯伯很疼我和阿明,不但提拔阿明做出纳主任,还为我们介绍相亲,我和阿明认识和结婚,全因他极力促成呢。所以,你去卓伯伯家不用有压力。”文娟轻笑着说,“看你,紧张得连灯号转也不知道呢。”他们的车停在交通灯前,灯号刚由黄色转为汽车通行的绿灯。正像文娟所说,大卫没有及时开车,正被后面的车子响号催促!大卫不好意思地向文娟一笑,经文娟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心不在焉了。当时他在想着一件事。文娟对宏达公司董事长卓坚的称呼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称呼他卓伯伯,你们之间很相熟的吗?”“与卓伯伯相熟的不是我,是我的丈夫阿明。那时候我在卓氏企业的另一间公司上班,阿明却是跟了卓伯伯很久的。”文娟把她丈夫与卓家的关系告诉大卫。“阿明小时候住的村屋就在卓家的别墅近邻。他从小就认识卓坚,那时候卓坚还未接任他们家族公司的董事长职位。卓坚对我丈夫很不错,再见到我丈夫时,就把他安排到自己的公司工作,对他很是照顾。”“卓坚对你丈夫那么好,你丈夫应该好好在公司工作才是呀,他还挪用公司的钱,岂不是很对不起卓坚?”“这正是我感到对不起卓伯伯的地方。阿明虽然是我丈夫,他死了我很伤心,但是他实在做得太不对了,我这次去卓伯伯家里,就是要代阿明向他道歉。”文娟深深叹了一口气,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大卫看着她暗淡下来的脸容,知道谈话的内容触动了她内心的痛处,待要把话题收回已经迟了,他只好试着从另一个途径去安慰她。“我没有这样的经验。”他说,“爱上一个道德上有问题的人,而且与那个人是夫妇关系,对着予自己一家恩泽的公司董事长,不得不拜访道歉,这样的场面很是难堪。但是你也用不着难过,你们那位董事长想必很明白事理。做错事对不起他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丈夫呀,况且你丈夫人已死了,他怎样也不会怪罪到你头上来。”“你不明白,我不是担心卓伯伯怪我。卓伯伯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有气度的严己恕人的长辈。这件事发生后,他还派过人到我家里慰问我,正因为这样,我心里就更难过。”文娟说,“我感到自己也有责任,我没有好好地留心阿明,连他做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背负着丈夫不光彩行为的罪孽感,这条路对文娟来说极为漫长。要拨开谜团,找到丈夫暴毙的真相,把死者过去的人际关系翻查出来,更是一件艰难的工作。卓坚是他们第一个要会晤的人。

初见卓坚,使大卫很难把想像和现实联系起来。“你不是叫他卓伯伯吗?我以为是白发皑皑的老人家,想不到外貌这样年青。”大卫惊讶地偷问文娟。一个与想像中相差甚远的男人。卓坚外貌这样吸引,大卫认为归究于他精于修饰保养的衣着装扮。卓坚穿一套粉蓝色的短袖猎装,整个人显得整洁,而且令人眼前一亮。卓坚身型略胖,也是显出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一个因素。人白皙而丰腴,比黑瘦结实的人有更优厚的条件,没有那么容易表露老态。文娟告诉大卫,卓坚才只是五十多岁,男性的魅力,这个年龄才发挥无穷呢!“卓伯伯”的称号,使大卫彻底误解了。卓家住的别墅在郊外,占地很广,前门是一条林荫相夹的私家路,花园里有网球场和泳池,风景极美。卓坚在楼下的一个豪华客厅里接待文娟和大卫。这样的会面显然使文娟心情沉重。易明死得很不光彩,传媒报刊的报导,把他挪用公款演职自尽的丑闻揭露出来。作为他的妻子,要若无其事地周旋于他的朋友上司中间,而且还要保留脸上的笑容,真是个高难度的表演。文娟扮演这个角色,显得恰如其分。为丈夫的行为道歉,她是真心诚意的。“卓伯伯,”文娟仍然沿用她丈夫阿明习惯的称呼,“很对不起,现在才来拜访你,阿明的事,请卓伯伯不要怪罪!”“不要说那样的话。”卓坚的手轻扶着文娟,把她带到客厅的长沙发上说,“我想你知道,阿明的事我很难过,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亏空了公司的钱可以想办法解决,再解决不到就跟我说也无妨,何必弄到去死这么大件事,把自己的生命白白断送了。”“那是阿明自己不懂得珍惜卓伯伯对他的提携,做出使卓伯伯痛心的事。”文娟低下头说。她认为,无论道歉多少次,也弥补不了因易明做出这件事而带来的罪咎感。尤其是对提拔了易明、对他们夫妇二人这么好的公司董事长。卓坚止住了她往下的谢罪说话。他把头微微上仰,带着怀想地说:“阿明小时候住在我这栋别墅附近,我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循着正路走,他会很有前途。始终是年轻人,急功近利,一下子走错了路回不过头来,以致弄成这样。”说起这件事,卓坚仍然有着很大的慨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表露无遗。文娟一下子也难以作答,气氛沉寂下来。这时卓坚的注意力才转到大卫身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以前没有见过的。“这个年轻人是谁?新男友吗?”他带着相关的笑意看着文娟,“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年纪的聪明,不尽是回望过去,很会筹算着将来呢。”“卓伯伯也不老呀,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文娟反驳说,连忙把话题带开。卓坚的直接笑谑、毫不兜圈子的言谈,使她很狼狈。她飞红了脸,不敢看这个对她丈夫有恩的公司董事长。“我是文娟在伦敦读书时的旧同学,最近回来香港。”大卫为她解围说,“我和文娟是很普通的朋友,请卓先生不要误会了。”卓坚呵呵地笑。“你这个朋友不错,比阿明好。”他赞赏地对文娟说,和颜悦色的,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很是语重心长。显然是对易明那种行径不能释怀。这是很正常的一种反应。栽培一个人,视之为亲信,给予他机会,结果却发现那个人亏空公司的钱。痛心之余,也难免会产生怀疑,当初对这个人那么好,到底值不值得。大卫感到卓坚的眼睛望向他身上。卓坚的眼光中透着良好的评价,他甚至感到,卓坚对文娟如此快就出现另一个男子在身边,是抱着宽容的态度。卓坚对大卫说:“我这个同乡世侄媳妇儿对选择男朋友很挑剔,否则就不会要我为她安排相亲机会了,她愿意带你来这里,表示她对你有好感。”他一再提及文娟与易明的关系,他们的相识是他介绍的。但对大卫刚才表白与文娟是普通朋友一事完全不以为意。他对大卫这个人很留意。“你从英国回来,有没有出外工作?”卓坚以闲谈的口吻问大卫,但是大卫知道,卓坚不是随意信口说,而是很在意地打量着他。“我一年前从英国回来,现时在中学教书。”大卫据实回答。他说的是真话,一年前从英国回来,在中学教书,都是真的。当初答应帮助文娟调查易明的死因时,他就曾经向文娟和许子钧说过:“我们不能用假名假资料,职业身份也要真有其事,才能减少别人不相信而去调查、终被拆穿的机会。”对大卫中学教师的身份,卓坚很有兴趣。他与大卫就以中学校制和教职员的工作为话题,加以评论。大卫发觉卓坚的知识很渊博,见解精辟,谈及的层面也很广。客厅的灯亮了,各人才觉察时间过得很快,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卫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钟指正晚上的七时零五分。文娟与大卫互望一眼,互相知道对方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件事。易明堕楼死亡的时间,正是晚上七时零五分——现在他们坐在易明生前服务的公司的董事长家里,调查的事却还没有一点进展!晚饭还未开出,楼上传来橐橐的高跟鞋声。卓坚没有往上望,但是大卫注意到,一抹阴影升到了他的脸上。清脆的皮鞋声响转到楼梯上,一个女人自旋型楼梯走下。是一个年轻的艳女人,鬈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庞,珠光宝气,打扮得十分妖冶。大卫眼前一亮,这样美艳的女子,衣着大胆创新,即使与影圈的女明星相比也不逞多让。女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客厅里的人。“这是谁?这个女人,气焰很嚣张呢!”大卫望着文娟,用眼睛传达了心中意思。他本能地感到这个女人不寻常。“这是卓伯伯的太太蒙丽坦,是息影了的女明星。”文娟找机会悄声对大卫说。“卓坚的太太?看起来很年轻,四十岁不到,长得也很漂亮。”“就是长得太漂亮,才叫人担心。”文娟似在暗示,这个漂亮的女人是难以驾驭的——卓坚听不到他们轻声的交谈,因为此时卓坚已经转身向客厅的另一边,专心地看着他助手刚送来的一叠文件。“他在避免与妻子的目光相遇。”大卫在脑海里这样下着定论。这是大卫从他们夫妇二人的姿势看出来的。楼梯上的女人却偏偏要望过来,不光是望,还大声地叫:“阿光,过来,陪我出去一趟!”专横的命令,带着毋容推辞的权威。她望向这边,显然她叫的“阿光”是在这一边。这样一叫产生了作用。情势起了变化,这个变化是那样地明显,连坐在客厅的大卫和文娟也感觉到气氛蓦然变得紧张。卓坚神情冷漠地转身过去。他的助手脸露惊惶之色……蒙丽坦傲慢的脸上升起了胜利快意的笑,她要的就是这样,要卓坚有反应,而不是无声无色地走过去。果然像刮起一阵旋风。她挑衅的神态,卓坚不能再装作看不见。现在大卫和文娟也看出,她叫的“阿光”,就是送文件来,站在卓坚身边的英俊助手。难怪他的助手脸上一副惊惶不知所措的神色,显然是处于尴尬的状态。大卫和文娟等待着,看来一场风暴是免不了要来临了——然而狂风暴雨的先兆却无发挥的余地。就如一缕轻烟般消失掉。“不要这么大声地叫,你看不见家里有客人吗?”听在文娟与大卫耳中的声音,是这样泄了气般地无力。文娟和大卫对望一眼,看着董事长生活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原来他是个怕太太的!“客人?”蒙丽坦“咯咯”笑着,“那个死去了的阿明的太太?”她直接走了过来,在大卫身边坐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着头说:“还带了个男朋友来,这倒不错,看起来是个聪明货式。”大卫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当下就有点坐不住。对于蒙丽坦的话,文娟却有不同的领会。蒙丽坦所说的“聪明货式”,不知道指的是文娟丈夫死了,她这么快就交上一个年轻有为男朋友这份撇脱潇洒,还是指文娟带来的大卫。无论她指的是什么,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她的语气显然地缓和了下来。毕竟,若是有什么问题,也是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而不是冲着他们家里的客人。作为易明的太太,丈夫盗用了公司的钱这个事实,使她的处境陷于这样一个难堪的境地。假若蒙丽坦也对她不客气,令她受侮辱时,她真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了。大卫了解她的感受,暗中伸过手去与她的手相握。她感激地一笑,心里放松了下来。纵然有多少不幸,她还有朋友,这个朋友现在就坐在她的身边。幸而蒙丽坦对大卫的注意并没有维持多久,蒙丽坦收起了望着大卫的目光,命令式地对卓坚的助手阿光说:“去,陪我去卡拉OK!”“去卡拉OK?现在?”阿光英伟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求助地望向自己的雇主。“就是现在,怎么的——你去还是不去?”蒙丽坦板起了脸,不耐烦地说。僵持不下,一触即发——第二次,卓坚放弃了迎战机会。“你去吧,陪她去完再回来。”卓坚吩咐看他脸色行事的阿光。蒙丽坦翩然一笑,站起来高声叫着女佣说:“阿五,我不在家吃饭,通知司机备车!”穿白衫黑裤的女佣阿五忙不迭应过,立即走出屋外,照吩咐通知备车。蒙丽坦把臂弯向阿光伸过去。一双俊男美女相携着走了出去。大卫和文娟看得呆了。刚才表现得开朗健谈的卓坚,一下子露出了疲态,脸上流露出来的落寞,使得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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