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不要走,给我说清楚。”“我不跟你说,你这个疯丫头,真后悔当初宠成你这个样,看你怎样对待自己的父亲!”“我知道爸爸爱我宠我,可是这并不能说可以不许我知道真相,是非黑白总要得个知字,如果你没做,怕什么叫人知道?!”“气死我了,你走开不走?”“不说出真话,我不走!”父女两人顶杠上了,站在街道上。家慧从家里追问父亲,一直追到街上。从昨天晚上回家,到她父亲这天早上上班,换而不舍。她一定要得到答案。是,还是不是。做了还是没做。这个女儿性格好强,做父亲的早已知道,可是他没想到女儿就这样与他拗上了,寸步不让。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件事上。在街上。他叹了一口气,这个女儿,他服了。“好,要问什么,你说吧,说清楚了,可让我上班了?”父女之间,倒转是父亲用哀求的口吻。世界变了,信焉?“我问你,我们家里对D笔钱就是易明的,是不是?易明死于他杀,你既没有杀他,为什么不去报案?”女儿一点单没有妥协,她坚持,她要知道的一定要知道。因为他是父亲。她更要知道。“家慧,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报案?但是谁会相信我?我根本就没有不在场的证据,正如你所说的,六时三十分,看更见着我下班离开。六时四十分,看更看见我回来,我走的时候;却是谁也没有看见。如果我不是离开了,现在我会站在这里,站在这大街上跟你说话吗?”#郭帆说的也是事实,他们确实站在大街上,他们住的大厦门口。大街之上,车来人往,似乎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事,不会出现在太阳下。“那么那笔钱呢,你还没说那笔钱怎会到你手上?”家慧没有被她父亲的话迷糊,那笔钱在他们家里,这是事实。“钱是别人放在我储物间的抽屉里的,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她的父亲说,“家辉与他的女友计划结婚,家敏不喜欢读会计,想进修美容,你中学快毕业。升学也需要钱。这笔钱我终其一生也存不到,既然到了我手里,无论怎样,它仍然是一笔意外得来的钱。你年纪还小,不知道钱的重要,我是不会把钱推出门口的!”“可是你为了钱杀人!”家慧咽着泪说,“钱对你真是那么重要?”“易明是你杀的!你杀了他!”她愤慨地大叫。“我没有杀他。我辛苦了这么多年养大你们,你这样都不相信父亲?如果要我杀人去取得这笔钱,我怎也不会这样做!”“我不相信,子钧说易明死前收到一百二十万元,这钱在我们家里,你为钱杀了他!”“我没有——”“那么是谁?”家慧走前一步,“杀人的是谁?你既回去过,一定知道。”“我没有杀他,杀他的是一个女人!”……“杀他的是一个女人——”许子钧站在街道的电话亭前,这话是刚才家慧在电话里告诉他的。他呆住,意想不到。这是他们一直没有想过的,杀易明的不是公司的人,而是一个女人。看来他们追查的方向错了。一个女人杀了易明,会与什么有关?是私生活的恩怨情仇,还是有着更深的内情?他们却把追查的注意力放在公司的人事上……易明堕楼那天,郭帆回去过,他必定见过这个女人,因此他知道。许子钧决定回公司等郭帆,问个清楚。既然郭帆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他或许会与他们合作。把事情弄个清楚,这对他洗脱嫌疑也有好处。整个上午,郭帆没有回过公司。他打电话到家慧学校,叫家慧回家看看。家慧复电话告诉他:“爸爸没回过家。”这时家慧的语气已有点担心。“我爸爸不会有什么事吧?”她问。也许是许子钧打电话来找她父亲的不寻常举动,也许是许子钧的语气中有什么令她不安。许子钧感染到家慧惶惑不安的心情,他含糊地安慰她说:“没有事的,你爸爸不会有事,或许现在他已经上班了,而我不知道?他回来后,我再给你电话。”他放下电话。刚才他说或许郭帆到了公司而他不知道,这不是假的,他真的不知道。他是在街上借电话打的——利用出外寄送公文的机会。不想公司的人知道他工作以外的事,是一个原因吧。他在街上,自由自在,海阔天空。他戴上耳筒,调校好口袋里的小型收音机的频率。强劲的音乐后是新闻报导,一则车祸消息——当他回到了公司,马上接到家慧的电话。家慧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的爸爸——他死了!”……“我们怎么办?我是说,郭帆死了,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继续下去。”大卫严肃地看着他的两个同伴——许子钧和文娟,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是第一次,他们由空泛的想像推理进入真实。假若易明的命案是他们凭空臆测,那么郭帆的死,就是揭开遮盖着真相的黑纱,将之显露出来。这说明他们的追查没有错,可以说,他们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生命的活生生的人,因为这件事,把生命断送了。“要不要继续?你说要不要继续?”许子钧表现得最激动,“你这是说,我们可以停止,在发生了郭帆死亡的事件以后?”文娟没有像许子钧那样激奋地呼叫,但是她望过来的眼光却充满谴责。“我不介意你们误解我的意思。我提出来,是要你们明白,因郭帆的死,我们知道这件事涉及一宗杀人案件,凶手不会让我们揭露他的秘密,要说郭帆的死是凶案的延续,毋宁说是制止我们的一个警告。”大卫说,“我们要继续下去,就要从现在认清,我们必须为以下所做的负上责任。”他看着他们说:“那就是,为我们的生命前途而负责。凶手不会停止杀人,只要我们威胁到他的安全,他就会不惜代价地继续做下去。”“你们害怕吗?”他问。“我不害怕。”文娟说。“我也不害怕。”许子钧与文娟表示同样的意思。何止不害怕,他更有着对凶手的憎恨。已经没有人可以制止他对这件事追查了。“我也不害怕,表决结果三比零,这件事我们就继续下去。”大卫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我记得一位诗人曾经这样说过。”他引用诗人的话说,“从郭帆这件事可以看得出,我们已经开始触摸到事情的核心边缘,沿着线索迫下去,我们必能把残暴的凶手捉住。”他看着他们说:“现在我们来研究郭帆在车祸中死亡前与家慧说话的时间和环境——”

许子钧从来没有这样急地找过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大卫赶到许子钧等他的地方时,文娟已经比他先到了。那是间很幽静的马来餐馆,离许子钧的公司很远,许子钧挑选这个地方,显然是要避开公司的人。“我刚才和看守大厦的护卫员有叔谈过,他告诉我一个最新的情况,易明堕楼那天,宏达公司有一个人是最后离开的,你们猜那个人是谁?”“谁?你快点说嘛!”文娟和大卫着急地催促。“有叔说,最后一个离开大厦的人是阿光。”“阿光,卓坚的私人助理阿光!”文娟和大卫面面相觑。这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一个最新的可疑人物,竟然是这个相貌英伟的私人助理阿光。“有叔怎么说起阿光的,他没有记错吧?”文娟对有叔的记忆力有点不信任,她说,“要真是有那种情况,他怎么早时不说出来?”“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觉得此事无关重要,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结果都是一样。”许子钧说。“怎可以这么说,这是凶杀案件呵,每一个与凶案有关的人都很重要。”文娟不同意有叔的看法。许子构看文娟一眼,急着赶来的文娟脸上微微流出汗珠,使她那张脸看上去更生动。对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他始终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他把脸转开说:“你认为这是一桩凶案,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有叔这样怕惹事上身的人,即使心里有疑问也不会说出来,况且他所见的也不足以证明阿光就是有嫌疑的。”“有叔怎样跟你说的,阿光既然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为何又说他没有嫌疑?”“易明是什么时候堕楼死亡的?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对吧?”许子钧说,“阿光离开公司的时间是晚上七时。”他看着两个热心追查凶案的朋友说:“晚上七时,不是晚上七时零五分呀,你们说,假若阿光推易明下楼,他怎么会在死者还没跌下来之前就到了楼下?”这句话问倒了他们。确实没有可能。“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文娟终于发现在整个对话过程中,大卫一直很少开口发言。“你要问我的看法吗?暂时没有。”虽然大卫回答得很肯定,但是却有种苦苦思索的意味。问题是阿光在凶案发生之前已走,案发时候这个人已下来了。许子钧说得对,假若阿光是凶手,他怎么会在死者堕楼前就到了楼下呢?太多的问题出现在面前。易明的凶案调查完全没有进展。根据他们后来对冯瑜的时间印证的跟进,冯瑜的堂叔果真在易明堕楼那天到香港。冯瑜的堂叔在香港只有他一个亲人,到香港后也住在他家里。冯瑜这个人平日看起来脾气是有点任,然而他对长辈老人却很好。而且最叫他们想不通的,是冯瑜自从那次邀约晚餐后,再也没有对文娟有过任何骚扰纠缠。假若冯瑜是因为对文娟有觊觎之心而除去阻碍他达到理想目标的易明,那么易明死后,他正可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文娟,实际的结果却是,他反而对文娟冷了下来。一个人不会如此辛苦地达到目的,却又轻轻地把目标物放弃的吧?说冯瑜工于心计也好,他老早就在公司把堂叔来香港的通行证扬开,每一个人都见到,确实是那个日期。他这样做,等于间接为自己洗去嫌疑。虽然这未必就表示他一定不在现场,但是无法证实他在现场,这也是一个事实。目前郭帆的疑点是最大。根据宏达大厦看更有叔说,郭帆当天下午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亦即六时四十分再回去过,但问题在于之后一直没人看见他离开,最难令他们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从郭帆返回公司那一刻开始计算至易明堕楼时止,足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足以令他做很多的事。”文娟说。“从郭帆返回公司到易明堕楼为止,不错是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是我们不可以这二十五分钟来计算,而应该从易明堕楼那一刻开始计算,因为这不是特殊的案件,例如刺杀毒杀等,只要凶手在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被人发现,都可以从容离去。”大卫说,“涉嫌使死者堕楼的凶案不同,死者堕楼的时间几乎就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凶徒作案后逃走的时间就很重要。”“据护卫员有叔所说,他听到有人堕楼后,便立即跑到大厦门口,在那里可以看到死者堕下的地方,而且从大厦出去的人也要经过他的面前,假若郭帆离开大厦,他一定看得到。”许子钧说,“发生堕楼事件后九分钟,警方就接报告到达现场。警方到达现场后即封锁了大厦出口,从那时起,大厦里任何一个进出的人均需通过警方的登记调查,郭帆若是在警方到达后逃走,是走不脱的。”“这样说来,除非郭帆会飞,否则的话就没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文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们两人,就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答案来。“问题就在这里。”许子钧说,“郭帆确实离开了公司,因为第二天,郭帆是依照平日上班的时间回公司的,假如他那晚留在那间大厦没有走,如何能从外边回去?”许子钧提出的疑问把他们难倒。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时间,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大卫苦思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思考,比起一道最困难的微积分数学题困难一百倍!文娟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即使那个晚上郭帆离开了他工作的大厦,我们找不到他的犯罪证据,郭帆仍然有嫌疑,因那笔钱落在他手里是事实,只要从他身上查问,一定会找到破案的缺口。”文娟说,“现在有一个困难,就是怎样去接近郭帆,向他套回事实。”“即使接近郭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大卫指出这个事实。他们不能像刑警般盘问疑犯,也无法像警员般对可疑的人跟踪截查,所用的方法都是最温和的依靠锲而不舍的追查。怎样接近疑凶,取得他的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在这个问题上,许子钧却胸有成竹。“这件事交给我办。”他说,“要查问郭帆又不惊动他,我有办法。我认识郭帆的女儿家慧,可以叫她出来问问。”许子钧和家慧坐在快餐店内。桌上的饮品只剩下很少,他们坐在那里很久了。“你叫我出来,真是叫得太合时了,你不知道我正在家里发问,爸爸与妈妈常常争吵,简直家无宁日。”家慧见到他,急不及待地诉苦。“为了什么事争吵?又是你姐姐新买的名牌表吗?”许子钧有意提起那件名牌表的事。“才不是,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姐姐现在的最新版本是要求去日本学习美容,希望将来做一个美容师。”“你姐姐不是读商科学校的吗?”“姐姐不喜欢刻板的工作,她爱漂亮,做一个美容师是她最大的梦想。”“那没有什么不对嘛,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呀。”“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家慧欲言又止,与往日的开朗活泼截然不同。显见的心事重重。“家里不光是姐姐吵着去日本,哥哥也要与女友去旅游,爸爸不高兴,妈妈却说既然意外得了一笔钱,又何必亏待子女,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迟疑了一会儿,家慧终于说出了心事。许子钧沉默了。看着家慧天真未泯的可爱脸庞,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鼓动这个女孩追问自己的父亲,会使她间接知道真相。真相是丑恶的,认清真相对这个可爱的女孩来说,是至为残酷的事。郭帆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已经是肯定的了。从家慧的哥哥姐姐生活上的改变和郭帆的刻意遮瞒这两点,就可以看得出,这笔钱见不得光。但是怎样去说穿这件事呢?幸而是家慧最先提出来。“爸爸不喜欢我和你来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件事许子钧也知道,郭帆在公司里曾经警告过许子钧,不许接近他的女儿。这样也好二就循着这个方向去说吧。“你要知道,你爸爸为何阻止我们来往?”他说,“那是因为公司里盛传一件关于他的事,他怕我告诉你。”“爸爸的传闻?那方面的?”“是关于一笔金钱——”“又是为了这个!”“怎么,你知道?”“曾经有一对男女来家里找过我爸爸,据闻那女的是公司出纳主任的遗孀,他们来追问一笔钱的下落。”家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说,“我也怀疑这些钱的来历,那些人走后,我曾追问过爸爸,当时爸爸断然否认。”她抬起头,苦恼的说:“你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女人所说的,关于这笔钱的事,是不是真的?”“家慧,你听我说,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我告诉你——”他捏紧拳头,很难开口——可是管他的,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他说,“关于那笔钱的事是真的,而且还不止于此,根据大厦看更当时目睹,出纳主任堕楼那晚,你爸爸曾回去过,看更当时并未看见他离开。”“你爸爸在现场,出纳主任堕楼的现场。”许子钧强咽一口唾沫,终于说出,“易明堕楼,被认为是凶杀案,你父亲在现场,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爸爸于此事有嫌疑却是事实,除非他能说出为什么回去,什么时候离开,并且找出时间证人。”家慧脸色骤变。许子钧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来控制了。实际上,也由不得郭帆去控制——自郭帆那晚重回公司,踏上公司的厚地毡那一刹起。这件事注定了要爆出来的。

“叮咚”的电梯关门声,在静夜中是那么清脆悦耳。财务公司经理小跑着向美琪快餐店走去的身影。文娟和许子钧惊愕的脸容。全都过去。这是他们查案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一段回忆。他们向前行,所有的就留在背后。包括摸索的迷惘,包括愤慨的心情和弯路。深夜时分,他们在有叔的暗中协助下走进这部电梯,这是他们查证案情的最后一步。到此为止,用大卫的话说,是“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要解决了”。大卫显得胸有成竹。重上易明堕楼的大厦,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是要解开凶手如何作案之谜。如何瞒过所有的人,把杀人造成意外堕楼,人称之为完美的犯罪结构。那天下午,他们目睹财务公司经理接到假扮蒙丽坦打出的电话后匆匆跑出,错愕之余也顿然了解。从开始之处寻求了解……解开了拦途劫款的结。那些人原来是认识的——凶手和蒙丽坦,难怪凶徒知道许子钧身怀巨款的秘密,在路上等待许子钧的出现,上演了一场飞车截击。当时许子钧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也没有机会站在那里上演慨然醒悟的一幕。他是什么?他只是犯罪者手中的一个听话的小卒而已。电梯在宏达公司的十二楼停了下来。他们出来,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许子钧掏出早就偷配好的大门钥匙。开锁。推开了大门,他们进入了公司内。在进去之前有一段小插曲——文娟站在大门外怯怯地不敢进去。大卫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体恤地伸出了他的手。文娟向他感激地一笑,终于跨出了这一步。进去了,她到底站在这个门禁深锁的地方了。深垂的眼帘,好一刹那她都没有动,她恍恍然的神魂似是飘出了体外。深呼吸一下,她睁开了眼睛,心流激荡。对丈夫的哀思与眷念,因来到这个地方而复苏了。她来到这里,阿明堕楼殒命的地方,阿明生前工作的地方。这里有他生前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乐观,他锐意改善生活环境的拼搏……气氛凝重,这里有着阿明的冤情。现在,捉住杀人的凶徒,一雪被害者的沉冤,就是他们三个人这时候所要做的,是他们的共同意愿。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巡查?光线只来自玻璃门外走廊的灯光。不许开灯,是大卫上来之前吩咐过的。查探了公司内各个部门的位置,大卫在纸上画出草图,这时候文娟和许子钧知道,真正要解开凶手如何行凶之谜的时刻到了。“易明堕楼的案件,我们追查了很久,一直因无法查究出凶手离开现场的时间而碰壁。”大卫说,“我们知道,堕楼死亡案件与枪击杀人案件一样,这类凶案有一个共同特点——下手杀人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发现凶案的时间,杀人者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逃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我们可以认真地看看,”他把根据看更有叔所说的资料记录拿出来,“易明堕楼的时间是晚上七时零五分。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公司的,除死者易明外有三人:冯瑜六时三十五分走;郭帆六时三十分离开,十分钟后重返公司,六时五十分第二次离开;公司董事长私人助理阿光是三个人中最后走的,他离开大厦的时间是七时,亦即命案发生前的五分钟。”“总的来说,这三个人都应该不是杀害易明的凶手,你总不能说,一个行凶者可以走在他推人下楼之前吧。换句话说,他离开了,谁推易明下楼?”“推易明下楼的另有其人。”许子钧说,“大厦看更见过她——那个鬈发戴黑眼镜的印度籍女人。”“即使我们不去深究这个印度籍女人是谁,你们有没有想过,行凶者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我们知道这栋大厦在闹市,从天而降的一具飞尸是会立即被人发现的,从错愕的惊恐至弄清楚有人跳楼,并立即有反应地处理,这段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行凶的人可以用来逃走的就只有这数分钟时间——”“警察九分钟后到来封锁了大厦。”文娟此时已恢复了心情,大卫的剖析推理也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说,“行凶者逃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九分钟内逃脱。”“行凶者成功逃脱了,这个案件做得天衣无缝,只余下一个漏洞——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突变因素,这个漏洞就在你身上。”大卫的脸转向许子钧。“公司月结,亏空了公款的易明是财务公司客户,以抵押品循正常手续借贷,对方没有理由拒绝借出,况且不借的话,也害怕易明有所警惕。于是假意借出,委派了你单骑送款,计划拦途截劫,钱到不了易明手上,出纳主任亏空公款堕楼身亡这个借口,就能帮助掩饰罪行。”“没想到我们来了个大换包,钱还是送到了。”许子钧苦笑,“我们就此卷入漩涡,充当了外行侦探。”“你何时对财务公司经理引起怀疑,认为他牵涉这项阴谋中的?”文娟问。“使我怀疑财务经理涉及这项阴谋的原因有两个:运送一笔巨额现款而只派一个人执行,又不派人护送,个中内情耐人寻味,此其一。”大卫说,“郭帆得到巨款之事,更使我对此事的怀疑得到证实。”他向他们解释:“拦途截劫的匪徒后来知道劫了一箱废纸,必然迅速通知财务经理,易明收到借款这个突发的变数,行凶者在进入公司行凶前一定已经知道,并且早有一套因应着处置的办法,否则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可能迅速处理那些钱,并把钱放到郭帆的储物柜内。这些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可见计划极为周详。”文娟蓦然打个寒颤,多可怕的事!她的丈夫被人这样精心策划地谋害之前,有没有警觉到事情对他不利?那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当死神的脚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钱放在郭帆的储物柜中,或许没有特殊的意义?”许子钧说,“行凶者可以放进阿甲的箱子,也可以放进阿乙的箱子,不一定放进郭帆的储物箱的。”“你说得一点不错,特殊意义,当然有!”大卫说,“这个特殊意义就是,郭帆遇见了行凶者。虽然当时认不出来,但是难保过后会回忆起来。放钱到他那里,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是‘钱在你处’,有栽赃的含义。一个是‘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有恐吓的意味。第三点是,凶手认清了人性的弱点,以郭帆这样家中儿女众多,穷透了半辈子的写字楼会计员,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又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哑忍态度——”“那是行凶者当时的考虑。其实还有一个对行凶者有利的因素:郭帆离开大厦时,刚好是看更有叔内急走开了的空档,郭帆没有时间证人,证明事发时他是不在场的。”他继续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难怪家慧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报警,原来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许子钧说,“那么为何凶手杀害了他?你不是想告诉我,我这个指控是多余的吧?”大卫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朋友。即使在极暗的光线下,他仍然看得出,许子钧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已相当激动了。自郭帆死后,许子钧一直深责自己,认为郭帆的死是他累及的。“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郭帆的死多少与我们追查案件有关。”大卫从容地说,“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他采取了一个不正确的做法——姑息行凶的杀人犯。他不幸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却又被那个人看到的话,生命就会朝不保夕了,因对方随时会杀人灭口,越是不把罪行揭露,本身的危险就越大。”“你记得家慧是在什么地方与父亲吵起来的?在他们家门口的马路上。”他对许子钧说,“我们对这件事的狂追不舍,早就惊扰了易明命案的凶手,唯一见过行凶者的郭帆,其对凶手的存在价值是负面的,郭帆实际上已经落在对方的监视中。当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时,同时也迫使了对方采取行动。”“既然对方知道秘密已被揭露,应该把听到父亲说出秘密的家慧也斩草除根呀,为何她又能够安然无恙?”从文娟的问题,可见她也逐渐被带人了案情的推理,开始用心思考了。“你记得家慧说过,他父亲说出行凶者是什么人吗?”“一个女人。”文娟说,“她的父亲说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了。既然郭帆说‘一个女人’,却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家慧就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我都不要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是说我们这晚到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吗?”许子钧把话题拉了回来。“看你很有把握的样子,必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暂时还不能说,有些问题仍然有待证实。”大卫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做。”大卫与他们说话时,已经完成了宏达公司的平面草图。虽然潦草,但是仍然看得清楚。“这是公司室内平面图,我们先来看易明堕楼的位置,垂直跌下的位置是横街街口补鞋档的前面,说明易明是从他工作的出纳科室跌下去的。”图表摊开放在文娟和许子钧面前。他指着图表:“走廊的电梯对正公司玻璃门人口,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向电梯的方向来说,左边最前的是总裁室,依次排列是会议室兼秘书室,会计部,出纳科——出纳科的位置很特殊,它在一个角位,与会计室共用一个出口,亦即从外面进来必须经过会计室然后再进入出纳室,以街图来说,它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向横街,另一面向电车路的大厦出口。”“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科室的位置。”大卫向认真地看着图表的文娟和许子钧说,“看看这条路线,从出纳科经过职员储物部,到公司玻璃大门而至电梯口,是一条顺路——”“这说的又是,假若要经过茶水部转到玻璃大门,就必须由接待处背后的通道走到最尽头再折返回来,这样就很不方便。”许子钧说。“我们来一个假设,若行凶者在六时四十五分与郭帆在玻璃门人口相遇——因郭帆六时四十五分重返公司,适逢有叔自六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五十分那段去洗手间的空档走出大厦,可知他与凶徒相遇的时间。当时郭帆走出公司,而那个人走进来,二人错身而过。”“这么说,凶手走进公司的时间,我们就假设是六时四十五分。”大卫看着他的两个朋友说:“我们已知案发后有一个印度籍女人离开,而且郭帆也说到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那么那个女人由踏进公司到案发后离开,总共逗留了二十分钟。”“我们把凶徒逗留的时间分为二部分。第一部分是案发前,有充裕的二十分钟,我们先说这一部分。”大卫明亮的眼睛露出思考过后的神采,“假设那个人进来,卸下乔装——我们总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印度籍女人吧?易明没有交印度籍女友的前科,而且凶手也不会以真面目离开大厦。”“因此,印度籍女人的印花绸长裙,轻纱围巾和黑眼镜,诸如此类,都必须在见易明前除去,最佳的卸妆藏物之处便是职员储物间,可以说一进门,凶手很快地就可闪身到储物间内。在那里,凶手除了放下乔妆物外,还要做的是把郭帆的抽屉拉开,这是为能迅速离开的需要而预早做的。”“以真面目见阿明,可见这个女人与阿明是认识的,阿明下班后不走,约定在这里见她,是吗?”文娟禁不住伤心地叫喊出来。大卫同情地看着她,在这件事上,文娟一直表现出坚强忍耐,现在却禁不住爆发出来,可见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她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如何?大卫很不想重提这件事,让文娟这样伤心失望。正是因为要文娟忘却伤心的一切,他们今天才到这里来。重返现场,把凶徒逃出公众视线的路线还原。“我们现在要怎样?你说过有事要我做的。”许子钧已经在催促了。“正因为凶手是易明认识的,易明才会在这里等候,见到了对方也不以为意,就在毫不提防之下被对方早已准备好的硬物击晕,然后对方开窗把他推了下去。”“从易明被推下窗外那一刻起,凶手便开始要分秒必争了。”大卫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凶手抓起易明遗下的那包现款冲出出纳科,到储物间,把钱扔下拉开的抽屉,推回,再套上乔装的长袍,戴眼镜假发都是边跑边做,然后冲进电梯,按下地下的电制——”“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最快速度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程序去做,看看你在多少时间内到达楼下。”大卫把带来的“道具”拿出来。依照他所说的程序,许子钧开始——从开启的窗前直至到达电梯,花了三分半钟。冲进大卫预早帮他接停的电梯。到了楼下。七分钟——整个的过程。当然,他们没有步出电梯,而是原电梯而回。回到十二楼时,许子钧才醒悟地叫起来。“这不算,刚才你帮我按停了电梯,假若是凶手,必须在短短数分钟内把所有东西接得很好,她知道电梯一定凑着上来等她吗?谁帮她按停电梯?”“有,有人帮凶手按停电梯。”大卫肯定地回答。“是谁?当时还有别的人吗?”文娟也觉得奇怪了。“当然有,那个人你也认识的。”“是谁?”“阿光。”大卫回答。“阿光!怎么会?”文娟不服了,“阿光不是七点钟就走了吗?除非有两个阿光,要不,就是有叔看错了。”她不相信地叫道。“在这件事上就只有一个阿光,而且有叔也没有看错。”大卫说。“那没有可能!”许子钧也插进来说,“阿光走在凶案发生之前,你说阿光为那女人按停电梯,开玩笑吗?”“我并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有其事,凶徒能够顺利逃脱,没有人帮助是走不成的。还有一点,阿光在那个时候,即案发前的五分钟才离开大厦,所为何事?不是在看风景那么简单吧?”“你的说法使人觉得不合理。”许子钧说,“人不在大厦内,怎么帮人按停电梯?遥控吗?”他所指的是电子游戏机的遥控。大卫却比他更幽默。“不是遥控,最定镜。”大卫说,“就是这样——”他做动作:“喏,就这样,人不用靠近,电梯就定着!”“你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你那是录影机式的定镜!”许子钧说得很直接,“我不明白,录影机的定镜怎会与这件事有关连,我们的科技还没有那么先进!”“科技没有那么先进,但那时的情况却可以是人为的,人比电脑还聪明。”大卫没有就这件事再开玩笑下去,他说:“这种聪明的发明,普通的劳动者因应着需要,往往最常使用。”“你做给我看,帮我按着电梯,但是做的时候你要走开。”“不用我来做,你自己也做得到。”大卫折叠了几张报纸,交给许子钧说,“你见过搬运货物的跟车工人吗?好大堆的货物往电梯里搬,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厚报纸,夹在开了门的电梯边——”“我知道了!我也见过的,我们大厦的搬屋工人和扫电梯工人都是这样做的。”文娟领悟地叫起来。“阿光就是用这个方法弄停电梯的!”许子钧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这么笨,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大卫安慰他说,“凶手必须有人配合,而这个人因为是大厦看更认识的,因此必须在凶案发生前离开。”大卫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要与他配合得准确无误,太早了,会造成大厦其他电梯用户不方便,引起注意,太迟了,则会赶不及。”“经过对这栋大厦电梯用途分布的了解,我开始明白了,这个做法是可行的。”大卫用惯有的手法,在纸上嗖嗖地画出来。“你们看,”他说,“大厦有二十八层,十五至二十八楼有两部直达电梯,我们叫它为A、B电梯。十四楼以下有两部隔层停开,C电梯停双数,D电梯停单数。”“你们可以看到,十二楼对上,一停就是十四楼,十三楼的也可以走下一层乘搭十二楼电梯,实际上有威胁性的只有这两层。根据有叔告诉我的资料,十四楼是金融投资公司,五时下班后完全没有人,十三楼是塑料洁具批发公司,平日也很少有人加班的,阿光要怎样做?”他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阿光只要匿藏在十四楼的垃圾房内,到约定的时间,把电梯按上来,然后乘搭电梯往十二楼,用我们刚才说的方法把电梯弄停。”“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楼梯跑下楼。以阿光这样强健的体魄,六分钟之内跑到楼下绝无问题——时间也是经我推断过的,假设郭帆乘搭电梯到楼下是六时四十五至四十八分之间,电梯回程要三分钟,阿光即乘电梯往下一停,大约六时五十四分完成程序,出现在大厦看更面前,只要在凶案发生之前,他就没有被嫌疑的危险……”他说着。他们在听。只听见呼吸越加沉重——这么精心设计的行凶过程,这么恶毒绝情的杀人方法,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震栗。“是谁做这件事,是谁?”许子钧捏紧着拳头问。“是蒙丽坦,我就知道是她。阿光与她来往密切,只有她,阿光才会不顾危险地帮助。”文娟说话的声音,没有许子钧那样激愤,却有无尽的伤痛。想想看吧,第三者的女人要除去自己的丈夫,其中所涉及的桃色成分,就足以叫她想到了。大卫摇头:“不是,不是蒙丽坦。”“那么是谁?”“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许子钧的脸色变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伍健昌,一定是他!”许子钧说的是财务公司经理伍健昌,他说:“伍健昌与阿光这些人认识,只有他知道有一笔钱,当他要我送钱时,我已觉得奇怪,没有理由这么一大笔钱,我要求派多一个人同去都不答允。这样苦心的安排,这个人杀人越货,其心可算毒矣!”大卫摇头。“你们所说的都不是。”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不是那两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的。”他说出了名字:“卓坚。”

到凶案现场查证的那个晚上就这样度过。大卫天快亮才回到家里,小睡一会儿就赶返学校了。即使是小睡一会儿也睡得不好,在梦境中,一些当晚的零碎片断时常出现。他们深夜潜进宏达大厦,当他说出杀害易明凶手的名字后,许子钧与文娟真正地震惊了。尤其是文娟,当时她的脸上白得像纸。“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是他。”可是这又怎样?这么喃喃的几句话,就能改变存在的事实吗?大卫起初也不相信。与文娟一样。后来他拿出卓坚的竞选海报,把带去的颜色笔放到许子钧手上。许子钧依照他的指示,把有叔形容的印度籍女人的装扮加画上去。那张海报上的相片,神奇地幻化成女人……“卓伯伯?”文娟不能置信地叫着,简直是站立不稳了。大卫紧扶着她。不笑文娟,他不笑的。对一个杀人凶手,他们实在不必为失去他而那么难过。但是这又怎样?当你同时把一个你认为是完美的人——他的谦和有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儒雅的外貌,现今的成就——所有一切优秀的东西——都从你心上拔去的时候,那坚强的信任就成了空架。怎可以取笑文娟,难道他不也是这样吗?在查探卓坚行踪的时候,大卫也查过他的人。得到的评语十分好。“这次的区域市政局选举,他很有可能当选。”一言带出,他过去的业绩,以及功勋前程。还有受欢迎的程度。“他为何要杀阿明?”文娟仰起脸问道。一个明显的事实。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恐怕会令她更伤心。“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落日酒吧吗?”他说,“后来我再到那里去,找到了我们在那里认识的桑尼。刚才叫阿钧画的那张海报,我就是用同样的方法画出卓坚的面貌,拿去问桑尼。”“桑尼认出来了?”文娟问。“是的,认出了,卓坚和阿光——”“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文娟再一次朗诵,“漆黑的天边染上一片暗红——”她抬头向着大卫朗朗背诵:“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聚会的地方?”朗诵的尾音转化成问号。他点头。文娟的声音,读着从电视听来的那段令她印象深刻的,描述另类人心声的朗诵声音,这时候似乎仍在他耳边。而现在,他站在校园。即将放学下班的校园,他担心了一整天。不是为文娟,而是为许子钧。他劝止过的,叫过许子钧不要轻举妄动。校门口有人叫他,他望过去,见家慧和文娟匆匆跑来的身影。他的心往下一沉。许子钧,他必定是不听劝告,私自采取行动了。许子钧背向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前的天空在城市高楼的遮挡下,依然一片彤红。晚霞在天,火红红的烧得极为壮丽。快将沉沦的落日,燃烧着它最后的光影。他站的地方是易明生前工作的出纳科室,同时也是易明被杀的地方。而且是同样的时间。公司的所有人都下班了,很静很静。静中的振奋,是否也是易明那时的心情?易明那时在做着什么?等待,是他唯一需要做的吧?根本,他就照足易明那时所做的去做。卓坚接到了他的电话,肯定会脸色铁青了。他在公司大厦外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上去——那个电话亭看得到卓坚办公室的窗口。即使看不到那个办公室,他也知道卓坚在那里,他刚才就从公司里下来。电话那边就是卓坚本人,阴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火气,以前认为是态度儒雅的,现在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电话准会把卓坚吓坏,因为他说:“卓董事长,我知道你杀了易明,也知道你是个娘娘腔的家伙,我提起落日酒吧,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拿三百万来,我们就忘记这回事,你做你的董事长,就算竞选总统,也悉随尊便!”他就这样把卓坚引来这里。当然,起初并不顺利,但当他说到另一个人的名字——郭帆的死,卓坚的态度就变了。“好,我给你钱,在哪里交易?”“在你公司,六时三十分后,我在那里等你。”“在我公司?你怎可以进来的,你是谁?谁?”“别紧张,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你公司一个小职员,办公室助理——许子钧。”“哦,是你。”卓坚再没有说什么,就此收了线。现在,他站在窗口旁等候。这一条大鱼,什么时候浮上来?程序和易明的命案一样。卓坚下班前已经走了,他五时十分从街上回来时,没有人见到卓坚,连阿光也见不到。恐怕是避开他吧。好戏在后头。这一次,连冯瑜与郭帆迟误的额外因素也没有了。他是亲眼看着冯瑜走的,郭帆,更是再也不会在公司出现。家慧的父亲郭帆是他间接连累死的,现在他不听大卫的劝告,冒险引卓坚出来,就是要引狼出洞。“我年轻,有备而来,未必会输与他。”上来之前,他这样对家慧说过。听到橐橐的鞋声,他的肌肉一紧。他知道,卓坚来了。虽然他想:“卓坚来了,不过没有那么快出现。”但仍然扑通地心跳,禁不住紧张。“现在,卓坚必定是脱下假发和外衣,然后再进来——”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对方需要的时间。脚步声却比他估计的要早出现。当他听到有人走进与出纳科室相连的会计室,并且在进来时重重地把门关上时,他已经知道,鱼儿上钩了。听到声音,他从窗前转过身去,张大着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卓坚并没有换妆。他转过身去的位置,正向着卓坚那张白皙而有些松弛的脸。松鬈的假发,戴上了假眼睫毛,落日黄昏的余晖照进来,那张涂了口红的唇像搽上了胭脂,有些美态,很妖异。许子钧震惊住了,卓坚以这样的面目来见他,显出他处境的危险性,比他原本想像的要高。卓坚却对自己在许子钧面前引起的惊栗效果不以为意。惊栗与惊艳集于一身的眼光——他显然对这个目光很满意。“为什么看得目瞪口呆,这一身装扮漂亮吗?”穿上了女装的男人居然有女人的心态,卓坚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竟然就以自己的外貌衣着为主题,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的装扮。做了出来,就觉得这样很新鲜好玩!”“喀——”许子钧紧接着胸口,竭力咽下胃部要翻吐的反应。是真正的女人也还罢了,一个男人搔首弄姿到这个地步,哎唷唷,真受不了,受不了。对许子钧的表现,卓坚流露出遗憾的神色。“没想到我们公司有这样一个职员,一开口就问我要三百万。”卓坚用淡淡的口吻说,“我这钱不会轻易给你,若给了你,你再问我要,怎么办?”“我不会这样,拿了钱我就走。”许子钧说。这句话是他故意说的。“你不会的。”卓坚指出,“就像易明那时一样,他问我要五百万,五百万的掩口费,然后答应离开公司,不向外界公布我那件事。”卓坚的话说得很慢,很温和,但是很可怕。“我不给钱,”他说,“因为我不信任那些向我勒索的人。”“易明果然是向你勒索!”许子钧说,“大卫的猜测没有错,你布局杀害易明,就是铲除要揭露你污点的障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卓坚说,“你生活里有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必须处处提防。”“那也不需要杀人呵,杀人是违法乱纪的行为!”许子钧正言说。“但是我不会让人在前阻挡我的路。”卓坚温和地反驳着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人家知道,我就会完了。”卓坚静默地笑。把这个内心的负担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减轻了重担吧?许子钧有一刻无法开口说话。卓坚诉说时的语调,那脸上落寞的笑,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有想像过的魅力,使他像中了魔法一样。卓坚,他那样做法,是否也有他的道理?这时候,许子钧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色彩鲜明的宣传海报。如火如荼,明亮招展的旗帜海洋。“下个星期天就是竞选日了。”卓坚叹了一口气说,那涂上了口红、形状姣好的嘴唇,吐出了回旋在内心千百次的话语,“根据问卷调查的统计,我胜出的比率很高……”肺腑之言。这难道不是每个晋身仕途的竞选者的梦想?是的,下星期天就要竞选了……旗帜如海,彩带飘扬。助选团竭力拉票,民众欢呼。然而那一片灿烂的场景,很快就在现实里结束了。光辉的刹那。乌黑的枪口向正了他。卓坚拿着枪的手异常稳定。“你犯了和易明同样的错误,”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严厉了,“你们轻信自己,太低估我。”“你提到易明,那么易明果然是你杀的,你现在承认了?”许子钧脸色变白。卓坚用枪指向他,随时会扳开机关,向他发射。可是他仍然坚持着问。卓坚张口笑了,仍然是一贯的亲切笑容。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一般都会说实话。易明是我杀的,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易明向我要一样我最不能给他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名誉。”“你的名誉比一切都重要?你是同性恋者,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你杀人了。”许子钧力图镇定,这时候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就会完了。他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他带着录音机见卓坚,要录下卓坚亲自承认杀害了易明,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控卓坚。以勒索的借口接近卓坚,也在录音带上先作声明。不能半途而废。他说:“易明被你杀了,但是我不会怕你。因为你开枪杀了我的话,立刻就会被人知道,你走不脱的。”“我不会走不脱,枪声一响,我随即下楼,我穿上了女人的服装,几分钟内就能逃脱。”“枪声一响,你就会乘着阿光为你接停的电梯——”许子钧紧接着他的话说,“老桥断了,一座桥怎么可以用两次?”许子钧看着那张化了浓妆的令人呕心的脸,那张脸正起着变化。他说下去:“你的朋友阿光会告诉你,这座大厦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大批警察和新闻记者很快就会上来了,你这个样子,啧啧啧——怎么见人!”“你骗我,你不会的,你骗我!”狂乱的嚎叫,已经不是起初那么温文和善了。“我没有骗你。”许子钧说,“没有做好准备,我怎会上来?易明被你暗算,是他没有防备,郭帆的死是因为他没想到你真会下手。如果我早知道了还白送上来,除非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许子钧当然不是傻瓜。这时候,门外的人声和拍门声已经给了卓坚答案。“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会计室的大门,我进来时已锁上了。”卓坚的枪口指向许子钧,脸上的浓艳化妆,早已惨不忍睹了。“我不会让那些人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许子钧面前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挂着决绝的狞笑,“假如那些人硬冲进来,你和我一样命运!你太多管闲事,自食恶果就与人无尤了。”“咔嚓”的推开枪膛的声音。乌亮的枪口指正了许子钧。许子钧惶恐地望着——“我进来时,已经把会计室的大门锁上,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人可以进来,没有人可以救你。”卓坚女儿态的脸向他靠近,他甚至看到对方那两只吸气的鼻翼在鼓动。“你想干什么?”许子钧退后。“没有人可以救你,也没有人可以救我,我们同坐一条船,当你踩上来的时候,就要想著有这样的结果了。”卓坚走上前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音,带着快意的邪恶。“你要想着,有这样下场的不是阿钧,而是你。”一个人的声音说。是大卫,他恍如自地洞中钻了出来,站在门边。“谁说没有人可以进来,我不就在这里吗?”大卫说,“你忘记了,会计室与出纳室共用一道大门,会计室放文件的大柜后面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地点,而我恰巧利用上了。”他伸出手。“你干什么,别拉门!”“小心,大卫!”许子钧警告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倒地声。警察和摄影记者拥进来,记者举起了相机。“不要照相,你叫他们不要照相——”一声绝望的嚎叫——声音来自许子钧后面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那个人的脸掩藏在许子钧背后。像怕见光的怪物。许子钧的脊背被枪顶着,他动也不敢动,那支枪管很冰冷,冷得透心。能否安然渡过,只好听天由命了。被围捕的人手中有枪,而且手上有人质,警察不敢冲上去。“叫那些人退下——”暗哑的声音自许子钧背后传出。没有人动。“我叫那些人出去!”盛怒的吼叫。许子钧背上被狠力一推。“呵,出去,出去!”许子钧腰脊一挺,连忙帮着叫。“你想怎样,有话慢慢说,先放人再说——”大卫说,“阿钧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事情都是由我去做的,由我去换他。”卓坚不予理会。“退出门外,我数一,二,三——”嗥叫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许子钧脸色苍白,看着退下的人群。这时室内只有他和卓坚。外面有警察,闻风而来的新闻及摄影记者,大厦里来看热闹的人,没有可能不经过那些人而离开此地。他与卓坚真的同坐一条船。命运怎样,已经不由他自己去想了。没有人陪伴他们,只有文娟的声音。文娟的声音透过门缝那边传来,带着哭音。“卓伯伯,不要一错再错呵,那件事是阿明不对,阿明勒索你,利用你对他的好知道你的秘密而勒索你,这事我们都知道,警方也知道,错的是阿明。”带哭音的话语继续穿门而来。“我起初不知道,我太多事不知道了,”文娟的声音在这房内听来是这样地清晰,带着无尽的悔意,“我知道你不想伤害阿明的,但愿我可重新选择,我会选择让事情过去,而不会去翻查追究了……”“文娟的哭诉就是我的心声。”这个时候的许子钧思潮特别汹涌,心中的那句话是,“可惜过去了的事不会再回头……”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他闭上了眼睛。

“正如卓坚所说,宏达公司很少需要超时工作的。”说话的是许子钧。他们三人在文娟家里,许子钧、大卫和文娟本人。许子钧说话时,把身体斜靠在沙发背,双脚在沙发边搁起。“好舒服呵!”他闭着眼睛叫嚷着。“叫嚷什么,也不看看环境。”大卫拍打他一下,那个意思是,又不是在你家里,这么随便!许子钧醒悟,连忙坐好,为刚才的失仪不好意思起来。他经常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然流露,很少注意到自己的仪态。大卫在旁边时就全凭大卫提醒,大卫不在旁边,天知道他会豪放到什么地步。两个人的神情动态,文娟都看在眼里,她看得出,许子钧性格耿直,往往一下捅到心底里,很有一些仍未成熟的孩子气,大卫却又过于拘谨,就像现在吧,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好有趣的样子。她远远地看着,笑了起来。其实两个人都很可爱,虽然性格不同,但同样正直善良,对她的事也同样地热心。她很喜欢他们,庆幸自己交上了这两个好朋友。大卫和许子钧来她家里,是讨论目前正在调查的事。根据大卫的意见,许子钧在宏达公司属于秘密调查员的卧底身份,是不可以与他们公开出现的。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是她与大卫这一对,他们扮演得很成功。有时候文娟心里想,易明去世的事就像一场梦,他苦泉下有知,会否为此而感到不高兴?其实易明在她心中的位置,目前还是最重要的。“调查亡夫的堕楼事件,是我心目中唯一想做的事。”她这样对大卫和许子钧说过,“我的丈夫即使因买股票而盗用了公司的钱也罪不至死,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有能力偿还。假若阿明能够想得通,即使把我们这个住宅单位卖了去筹钱,我也没有怨言。”夫妻之间既不是雾水姻缘,而是一辈子的事,自是风雨同舟,有事时应该有商有量,一起解决。可惜易明什么也不对她说,一直到易明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是那么的少。大卫曾劝慰她,他为易明开脱的理由是:“易明不动用楼宇去偿还款项,而采用股票抵押的办法,是不想你知道后担心,这是对你的一番心意。”许子钧说得更直接,他说:“现在不是讨论易明还不还钱的问题,易明事实上解决了经济难题,既解决了,亦即那个问题不再存在。他为什么要死,才是我们最需要知道的呀。”根据许子钧在那间公司工作而查得的资料,宏达董事长卓坚那天在下午四时三十分离开公司,其他的员工在下班后逗留在公司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延迟至晚上七时零五分的,就只有易明一人。拜访过卓坚后,大卫和文娟对那间公司整个架构有了全面了解,这于他们讨论公司的人事有很大帮助。“根据卓坚所说,我们了解到,宏达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是卓坚,他的下属有私人助理阿光,副总经理谢政荣,正、副总经理之下分为五个部门,各有掌管的属下员工和所负职责。”大卫把那天卓坚向他提及的内部架构说出来。“我们可以把卓坚提供的公司员工名单过滤,把调查的目标放在几个人身上,缩小调查的范围。目标明确了,要查起来也容易一些。”大卫说,“为了更清楚地去讨论,我把卓坚对我说过的人事分布绘制成图,现在我们可以从图表上看。”他把图表拿出来,指给文娟和许子钧看c“我们从图表上很清楚地看到,宏达虽然分为五大部门,而且设有副总经理一职,但是公司的权力却集中在董事长兼总经理身上,亦即是说,所有部门都由他直接掌管。”大卫说,“这是一间权力高度集中的公司,而且国内与香港的生意额同样庞大。”“你把公司结构画出来,易看多了。”文娟认真地看着图表说,“原来我丈夫掌管的出纳部有四个属下,而且公司的架构条理分明,显出卓伯伯很有组织才能。”许子钧说的话就更有意思,他说:“大卫,真有你的,不愧为教师,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一目了然!你知道吗?我在那里做办公室助理,文件从这边送到那边,整天往各部门里钻,根本就不知道它们相互间的关系,连各部门的真正人数也不知道。有了你这张图表就方便了,可作我日常工作的指引,起码知道谁当权谁充大架子,以后陈太叫我做这做那,我就可以拒绝她了!以为她管什么,原来只不过是计划、出纳、会计三个部门!”“你这家伙,我画图表是叫你这样用的吗?太过分了吧。”大卫拍一下许子钧的头说,“简直离题万丈!我们现在是研究易明堕楼死亡的事,你调查所得如何?现在就靠你告诉我们了。”许子钧缩缩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心想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老是大卫正经他搞笑,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呀,自己什么时候才成熟起来呢?他也确实过分了些,讨论易明的死因是一件严肃的事,看看文娟就知道。她正蹙着眉,很小心地看着图表,仿佛图表是一个迷宫,那里躲藏着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她一心一意要凶手给她出来。许子钧收起了笑容,也开始认真地看了。“根据我接触到的员工所说,当晚除了易明设第二个人留至超过晚上七时,易明跳下去的时间是七时零五分,让我看看——是了,就是这里,会计部的主任郭帆六时三十分走。其余的,贸易部的香港厂部门因会见客人而延迟了下班,廖主任大约在六时先走,副主任冯瑜离开时是六时三十五分——”“慢着!你说冯瑜六时三十五分离开?”文娟从图表上抬起头,仰着脸看许子钧。“是呀,根据公司的人所说,除了易明外,最后一个离开的就是他。”许子钧据实说。大卫双眼带着亟欲深究的关注望向文娟。文娟听到冯瑜离开公司时的反应,使他留上了心,他说:“冯瑜这个人,你认识他吗?”“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与我隶属宏大属下另一间公司。与易明结婚后我没有外出工作,他什么时候来了这间公司?不是看见你这张图表我还不知道。”“卓坚那个晚上有介绍这个部门,可能你当时没有留意。”“也许吧,当时我确实没有留意,对于商业上的事我一向觉得很复杂,没有兴趣去听。”文娟的回答有一点心神不定,但是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的表情,却明显地流露在脸上。“你对这个人有怀疑?可是他六时三十五分就走了呵,他人不在那里,总不能遥控地把你丈夫推下楼吧!”许子钧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的问题是,易明堕楼时,公司所有人都已走,除了易明自己以外,没有人在那里,根本就不能构成他被推落楼的凶杀案。“无论冯瑜那时是不是在现场,冯瑜最后一个走是不争的事实,况且他在文娟与易明结婚前已认识文娟,这已可以构成凶杀的疑点,因他走了后可以再回来,只要避开看更的注意,就可以做他要做的事。”大卫把眼光转向文娟,见她还在那里发怔,心里就更肯定自己的看法,冯瑜从以往与文娟工作的同一间公司,追随至她丈夫服务的公司来,内情绝不单纯。“还有另一个迟走的人,六时三十分离开的会计部主任郭帆,查不查他?”许子钧问。“但凡下班后没有即时离开的都要列入调查的范围内。据一般的惯例,会计与出纳两个部门的工作关系最接近,相互之间产生矛盾的机会也最多。每一个可能有动机的人,我们都不应放过。”大卫说。“我想说一句,”文娟说,“阿明借的那笔钱呢?去了哪里?我们也要找出来,而且我怀疑,得到那笔钱的人嫌疑最大,为了那笔钱而杀人,这个因素我们也不可忽略。”“若是与钱有关的动机,那么牵涉面就广了。这么说,谁都可以纳入为财杀人的疑凶之列,就毋需有职业高低之分,哪怕是个送货的小工,也有可能属于被查的范围。我们的追查工作就很繁重了!”许子钧一片惘然地说。现在,他觉得整件事就像大海捞针。起初,他本着一时之勇,没试过追缉凶犯的他,总觉这样做很快意,但追查下来才知道个中困难。难处在于,他在那里工作,接近凶案发生的核心,接触到那里的人,明知那些人当中说不定有哪个是凶手却又不敢肯定,甚至不敢相信。在日常生活中,那里每一个人都很平常。许子钧实在很难把那些人与残暴的杀人事件相连起来,普通至身边经常遇到的人,又怎可想像到其中有杀人疑凶?凶手必定有一个凶手的样子吧?就像传统戏曲里的脸谱,环顾他身边所有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与那坏人的脸谱相同。他陷入沉思中。这样静止下来想一件事,在他来说是很少有的。大卫在叫他。“明天就是我们参加秋季烧烤会的日子,宏达公司所有的人都会出席,从那里找蛛丝马迹,是我们接触凶案疑犯的最好机会。在那个地方,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们,要是那里真有一个凶手,他必定会很留意我们的举动,碰见我们时要像陌生路人般走过,你做不做得到?”大卫再一次叮嘱他不要松懈大意。明天那个时刻,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当然做得到,怎会做不到?”他回答说,“既然我深入虎穴做卧底,就只能忍辱负重啦!”许子钧的语气还是那么开玩笑式,但这时他却没有了好心情。明天,亦即过了这个晚上的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会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会否与那件他现在想也不愿去想、局促肮脏的凶杀事件连在一起,把真相从阴沟里掀出来?他不愿再去想。只好静候第二天来临,那时自会有所揭示,苦苦追寻的东西,恐怕就会披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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