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越的音乐,嘭,嘭,嘭!狂野的黑人节奏:“我爱你呵,在今宵,“海枯石烂呵,在眼前。“振奋的内心,“扭动的身躯,“和着灯光,血在奔流。“在爱海,“在你我,“在我们的内心……”灯光在闪耀,血红黑绿,艳黄粉蓝。雷鸣似的歌震耳欲聋。他们落在音乐的海。还有人的海。站在通向音乐厅的梯级上,文娟和大卫双手掩耳,要以镭射唱盘转过的七色光束,才看得清楚彼此的脸。梯级上,音乐厅中,走廊里,圆柱下,周围都是人。暗灯不停地跳跃。川流不息的人流,拥塞着散发汗臭。流动的人影,流着汗的强壮身躯,缠着头巾,披着丝巾。强烈色彩的服饰,比女性更艳更媚的扮相,搽上口红的红唇喷着烟圈,涂着蔻丹的手夹着烟卷,顾盼妖烧。廉价脂粉的俗香扑鼻而来。人影蠢动,在暗光里,在叫嚣声中,在手臂互扬的丝巾海中……文娟摇晃了一下。大卫连忙扶住她。“怎么了,不舒服?”说话要在耳边吼叫,对方才听得到。“胸口作问,想吐!”文娟皱着眉说。大卫苦笑。“进来了,怎么办?立即出去吗?”“不要紧,一会儿就好的。”文娟说,“主要是空气太翳闷了,一时难于适应。难得遇上这地方,不看清楚怎好出去!”她在大卫的扶持下,站在靠墙的地方歇了一会儿,精神才回复过来。这里的人数之多令她惊异。“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说,“这就是那些第三类人的生活空间?”她仍然沿用电视上被访者自称的那种外号:同性恋者——第三类人,被社会歧视的一群。“你接触到了,看到了,有什么观感?”“观感太强烈了,想也没有想到。”“想了解深一层,我们下去?”“好呀,我现在好些了,可以开始我们的探险行动。”文娟向大卫点头,就在大卫的搀扶下,以无畏的精神向那耸动着的人堆里去!“哈-,要不要找朋友?”“Hi!男伴,你要吗?我是凯斯!”“我叫雅顿,一起Happy?“哎,对不起,我不要,我们不要——”拾级而下,一路上推开了向他们围拢过来的阻力,千辛万苦才到达音乐厅的大堂。“哎唷,吓死我了,要不是你在这里,我早给那些大汉撵走了!”文娟虽然柔弱窈窕,身材娇小,但是拖着她在那些人群中挤来拥往,大卫也满身大汗了。这时就连大卫也有点后悔带文娟来这里,他们到了下面才知道,设在地窖的音乐厅才是人潮最多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向他们展现出来的奇景,才真叫他们大开眼界,知道了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幽暗的角落,圆柱下被遮掩的地方,有些搂抱着的躯体,热烈拥吻的一双双情人,竟然都是男人对男人——文娟脸红耳热,身边所见的那些人,呢喃的呻吟和大胆缠绵的程度,比一些三级片更奔放露骨。难以想像,男人对男人也会有这样的镜头。“我真不应该带你来这种地方。”大卫后悔地说。这些镜头,不但文娟不敢看,连他也不敢看。尤其是带同文娟来,双方都感到尴尬。这时候,当他们从挤拥的人群中退到走廊一角,推开一扇隐蔽的门,看见里面有个幽静的酒吧时,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桑尼半闭着眼睛在吧台前坐着,手里握着一杯酒,血红色的酒,有一个火热的名字——血玛莉。血玛莉,像女人的红唇。像他嘴上所搽的。忧郁而寂寞,他孤单,并不是没有人要他,而是他有心事,没有往日的闲情。那天他一走进酒吧,立即受到英雄凯旋式的欢迎。阿尊说:“桑尼,你真行,在电视上说出我们的心声。”他用手搔搔耳后,诧异地说:“你说什么,谁说我上电视?”洛夫说:“别否认了,认识你的人都知道那个是你。你这小子平日问声不响,想不到竟然够胆上电视接受访问。”桑尼本来也不敢。同性恋者受歧视,他却认为一个成年人,应该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他还是不敢公开讲出自己的想法。当电视台的记者通过他一个密友找他作访问时,他曾一口拒绝。那些人告诉他,拍摄访问特辑时会使用特技,别人不能看到他的真面目,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没有人会认出他。访问是秘密进行的,阿尊和洛夫怎会知道?阿尊看见他大惑不解的神色,亲呢地搂着他说:“想知道真相吗?你跟我来。”阿尊把他带到酒吧后面的房间,那个地方专门接待酒吧的贵宾,此刻那里没有人,正好供给他们使用。他问阿尊:“你带我进来干什么?”阿尊叫他坐下来,打开录影机说:“我录下你上电视那段,你自己看。”电视机重播那段访问镜头,他疑惑地用手搔搔耳后说道:“没有呀,脸孔看不清,谁会知道是我?”阿尊捉住他搔耳的左手说:“就是这样了,你这个姿态独一无二,每个认识你的人都知道那个是你!”桑尼的心往下沉,当初为什么没有留意?拍这个访问特辑等于出卖了自己,告诉别人他是个同性恋者!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搔搔耳后,开始为未来担心。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发觉同事的态度有了改变,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令他如坐针毡,同事们回避他,就像回避洪水猛兽。他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来的假笑,就知道自己完了。在正常社会里,他竭力保持一条共通的桥梁,现在这道桥梁彻底崩溃。但他有自己的密友,与他们那些人何干?现在的他和一日前的他有何分别?但是公司经理还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说:“有些东西我不想说出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辞退你,你的特殊爱好影响公司声誉,对公司的人是个威胁,我会补钱给你,请你立即离开公司。”“影响公司声誉?影响我个人声誉才对吧?”他咕噜着,仍然不得不接下那张支票。社会之不容,何绝于此。他此刻低头喝着闷酒,手不自觉地往耳后搔。这一摸又坏了事,自己力图要隐瞒的身份又揭露了。离他不远的一男一女,大约是观察他很久了吧,那个女的起身离座走到他面前来,用很小心的语调问他:“请问你是否那个同性恋者心声节目的被访者——”他从座位往上望。他那受伤的眼神里,到底夹杂着多少愤怒,他不知道。他只看到问话的女子那慌惶的脸色。那女子的男友走过来。酒吧的服务生走过来。更多的人走过来。他们从同性恋酒吧出来。手拖着手,走在铜锣湾深夜的街道上。脑海里还留着刚才经历的那幕影像,沉重的翳闷感还在心里。对他们来说,那是可怕的一幕,令他们心灵震荡。仿如历劫归来。正如圣人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们仿如自地狱归来。在那间隐蔽的幽暗酒吧里,文娟和大卫见到桑尼——那在电视上镜的同性恋者,桑尼勃然大怒,后来终于在同伴的劝解下平静下来,还和他们交上了朋友。桑尼向他们透露的同性恋者真实生活个案,才真叫他们悚然心惊。“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与我们不同,那些人仿佛是受了天谴。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黑暗的负面,生来有这个癖好,使之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见容于社会,怕被社会歧视。只有在晚上,黑夜降临的时候,才可以到同类聚会的地方自由活动,在那里彻底地开放,那抑压着的真我,才可以宣泄出来。‘都市生活的洞穴人’,桑尼这样形容他们的同类,那真是太可悲了。”文娟仰脸望着大卫。这时候,她已没有起初他们进入落日酒吧前那种开放洒脱的情怀。只有深沉的哀伤——为那些人。落日酒吧。落日。男性的雄风,如沉沉的落日。当落日在地平线沉下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他们的世界,内心的世界——“就如他们用落日来形容的,那实在是一种笔黑难描,难以形容的苍茫境界。”大卫也被刚才目睹的场面震撼着,他说,“我们天生何幸,没有那个缺陷,那真是一个噩梦。虽然不是自己,但也很为那些人难过。被上天选中了,就注定只有不幸下去。”“幸而我们不是这样。”“是呀,幸而我们不是这样。”很简单的对话,完全表达了他们内心的庆幸。真正充塞着他们内心的是平和,是感恩,是心灵上的富足。他们要把那个噩梦从心中除去。始终,那不是他们的事。可是要这么快忘记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时候,文娟看到一个人,对方足可唤回他们对这晚上的印象。她蓦然停下脚步,叫道:“大卫,你看看前面,那边路上的人是不是蒙丽坦?”大卫也认出来了。“果真是蒙丽坦,她怎么会在这里?”大卫说。长街上,因为夜深而行人冷落,灯光把蒙丽坦那件艳红紧身裙裹着的美好身段,映照得很显眼。蒙丽坦步履不稳。“看她那样子,像是喝了酒,多落寞的模样!她怎会一个人的,阿光不是陪伴着她吗?”“听你这样说,好像阿光陪伴她是理所当然一样,有蒙丽坦,就有阿光。”“我就是这么说,以蒙丽坦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现在竟然没人陪伴,你会相信吗?”“我奇怪的是,她怎会在这里,这个地方不应该是一个人来的呀。”大卫说。这是同性恋酒吧附近。太费解了。“每当日落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光照亮,我们便恢复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的聚会之地,同性恋者聚集的地方——”文娟又背诵。“就是这样,同性恋酒吧!”她轻叫着说,“刚才我们在酒吧里也见到女人,蒙丽坦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她是同性恋者,Lesbian的!”他们两人呆住。从他们这晚所看到的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清凉的风吹来,卷起了地上的纸屑。蒙丽坦的背影消失了,她钻进了路经的一辆计程车。只有他们还站在那里。为他们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震惊地呆着。

原本计划周详的事,想不到就这样结束。“与冯瑜那天晚上的晚餐约会,就这样惨败而回!”文娟向大卫和许子钧说着那晚的遭遇。他们在文娟家里,再一次提及易明的事,已经是两天之后。那惨败的经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样去收拾局面。“原本是有目的而来的,冯瑜把那个来香港探亲的老人召来餐厅的一招,把我弄至一败涂地,根本就无法招架。”她说,“最惨是那个刚从国内出来的老人,对于我调查他那受嫌疑的堂侄的事既惊且惧,那慌失失的模样,使我不忍再说我怀疑他的堂侄杀人。”最后她还得想法子劝服那个老人,一再地保证她问的那件事与他的堂侄无关,老人才肯离开。“你们说,我当时惨不惨?”她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后,嘟着嘴以这句话作结。仿佛当时的委屈气还存在脸上。大卫把眼光移开,虚咳了一声。“依你的话看来,冯瑜这一招无疑不简单,也叫我们意想不到。”大卫说,“这样说明他心中有数,早就料到你迟早都会找着他,于是把你提出的疑问的答复和时间证人预早准备好,向你交代易明的事与他无关。”“他怎么知道我会去找他?这样着迹的表白,岂不相反地把自己暴露了?俗语所说的无私显见私嘛!”“那也不一定,换句话说他也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大卫看着文娟说,“我们看每一件事,都要在那人身处的位置上看。冯瑜的处境就有这个问题,你的丈夫意外死亡,依照常理你会怀疑谁?他过去追求过你,现在又与你丈夫在同一问公司工作,怀疑面自然会落在他身上,他有很明显的动机。”他沉思着说:“太明显了反而令人觉得不真实,再愚蠢的罪犯也不会在这样明显的情况下出手。”“你是说,没有可能是他?”“我可没那么说,目前还不能肯定。我们需要时间去找多一点证据,才能够证实他到底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电视机的声音传来,文娟和大卫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许子钧没有加入谈话,他现在还索性扭开了电视机。大卫和文娟互看一眼。许子钧最近沉默了,这个变化他们两人都察觉到。为何会有这个变化,他们不知道。只知道许子钧没有以前那么爱闹爱说话,与他们之间仿佛有了隔膜。这种隔膜从何而来?就像现在,他们在讨论著案情,他却在看电视。大卫叫他:“你不发言?没意见吗?”他说:“没什么,要说的都给你说了。”头也不回,眼睛就只管望向电视机。大卫微微一笑,他开始知道许子钧生什么气了。心里也有些许内疚。人的情绪是有起伏波动的,他太忽略朋友的感受了。他走过去,与许子钧并肩坐着。“电视很好看吗?做什么节目?”他的手搭在许子钧肩上,就如他们过去一起追看喜爱的球赛转播一样。学生时代的日子,无忧无虑的黄金岁月。成长后,当然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例如社会层面的扩阔,婚姻,朋友间的友情考验……这不是一场足球赛。体育赛事是雄性以登峰造极的力量,向体能技术的极限挑战。电视荧幕播放的是另一回事——“现在正播放着访问节目,”许子钧望着荧幕说,“港台摄制的特备节目。”“这是什么人呀,半男不女的。”文娟也注意到了。荧幕上,节目主持人访问的对象,是一个穿着奇异服饰的人,文娟说得对,那人半男不女地忸怩作态,举止动作比女性更像女性。被访者的脸部被-镜遮着,像那些不愿意以真脸目出镜的被访人士一样,这样处理可以保护出镜者的私生活不致被公开。“这个节目是港台制作的‘人生百态:心路历程的探索——同性恋者之声’。”许子钧解释说。对于大卫和文娟终于了解到他的感受,走过来与他一起看电视,他是体会到这份友情的。心情也就没有那么恶劣。与荧幕上的被访者相比,他在生活上得到的东西起码比“她”多吧。起码,他是正常阳刚男儿,不像那人生活在幽暗中,躲在生活的阴暗面,为了躲避世人的嘲讽目光,违背了个人的天性,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们一向受人歧视,但是我们也有自己聚会的地方。”被访者很坦率地回答节目主持人的问话。“每当日落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我们便恢复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被访者搔搔耳后,用带有感情的声音说,“那些为我们而设的酒吧,灯光很昏暗,很有情调,在那里我们毋需顾忌,与蜜友默默相视,喁喁私语。每个人都有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的蜜友,在那里我们不会寂寞,心事也有人了解……”“太难看了,我们别要看了吧?”文娟征询大卫和许子钧的意见说,“虽然这样的人值得同情,但是那打扮举止还是太难令人接受,大违反自然了!”以女性的身份看一个侵占了女性的领域的男人——即侵占者,其别扭与造作的姿态,其实并不代表真正的女性,只是一种歪曲。正是这样才叫文娟最受不了吧?大卫和许子钧齐声说:“我们也不想看了,关了吧。”文娟以她女性的身份去看。他们则以男性的角度去看,同样感到碍眼,就如同文娟所说,太违反自然。一群可怜的人,第三类人……被社会遗弃,日落之后涌向他们的酒吧,在那里他们找到同伴,在那里他们才可以找到自我。电视节目不看了,但是刚才所看到的,生活中的畸型现象,在文娟和两个朋友心中留下的阴影,竟历久不散。气氛有点沉闷了。这时许子钧说话了,他显然是经过再三的考虑,才决定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却令大卫和文娟听了大感惊异,跟着便笑逐颜开。许子钧说的其实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他说:“我认识了一位女孩子,她的名字叫郭家慧——”

到凶案现场查证的那个晚上就这样度过。大卫天快亮才回到家里,小睡一会儿就赶返学校了。即使是小睡一会儿也睡得不好,在梦境中,一些当晚的零碎片断时常出现。他们深夜潜进宏达大厦,当他说出杀害易明凶手的名字后,许子钧与文娟真正地震惊了。尤其是文娟,当时她的脸上白得像纸。“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是他。”可是这又怎样?这么喃喃的几句话,就能改变存在的事实吗?大卫起初也不相信。与文娟一样。后来他拿出卓坚的竞选海报,把带去的颜色笔放到许子钧手上。许子钧依照他的指示,把有叔形容的印度籍女人的装扮加画上去。那张海报上的相片,神奇地幻化成女人……“卓伯伯?”文娟不能置信地叫着,简直是站立不稳了。大卫紧扶着她。不笑文娟,他不笑的。对一个杀人凶手,他们实在不必为失去他而那么难过。但是这又怎样?当你同时把一个你认为是完美的人——他的谦和有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儒雅的外貌,现今的成就——所有一切优秀的东西——都从你心上拔去的时候,那坚强的信任就成了空架。怎可以取笑文娟,难道他不也是这样吗?在查探卓坚行踪的时候,大卫也查过他的人。得到的评语十分好。“这次的区域市政局选举,他很有可能当选。”一言带出,他过去的业绩,以及功勋前程。还有受欢迎的程度。“他为何要杀阿明?”文娟仰起脸问道。一个明显的事实。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恐怕会令她更伤心。“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落日酒吧吗?”他说,“后来我再到那里去,找到了我们在那里认识的桑尼。刚才叫阿钧画的那张海报,我就是用同样的方法画出卓坚的面貌,拿去问桑尼。”“桑尼认出来了?”文娟问。“是的,认出了,卓坚和阿光——”“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文娟再一次朗诵,“漆黑的天边染上一片暗红——”她抬头向着大卫朗朗背诵:“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聚会的地方?”朗诵的尾音转化成问号。他点头。文娟的声音,读着从电视听来的那段令她印象深刻的,描述另类人心声的朗诵声音,这时候似乎仍在他耳边。而现在,他站在校园。即将放学下班的校园,他担心了一整天。不是为文娟,而是为许子钧。他劝止过的,叫过许子钧不要轻举妄动。校门口有人叫他,他望过去,见家慧和文娟匆匆跑来的身影。他的心往下一沉。许子钧,他必定是不听劝告,私自采取行动了。许子钧背向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前的天空在城市高楼的遮挡下,依然一片彤红。晚霞在天,火红红的烧得极为壮丽。快将沉沦的落日,燃烧着它最后的光影。他站的地方是易明生前工作的出纳科室,同时也是易明被杀的地方。而且是同样的时间。公司的所有人都下班了,很静很静。静中的振奋,是否也是易明那时的心情?易明那时在做着什么?等待,是他唯一需要做的吧?根本,他就照足易明那时所做的去做。卓坚接到了他的电话,肯定会脸色铁青了。他在公司大厦外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上去——那个电话亭看得到卓坚办公室的窗口。即使看不到那个办公室,他也知道卓坚在那里,他刚才就从公司里下来。电话那边就是卓坚本人,阴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火气,以前认为是态度儒雅的,现在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电话准会把卓坚吓坏,因为他说:“卓董事长,我知道你杀了易明,也知道你是个娘娘腔的家伙,我提起落日酒吧,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拿三百万来,我们就忘记这回事,你做你的董事长,就算竞选总统,也悉随尊便!”他就这样把卓坚引来这里。当然,起初并不顺利,但当他说到另一个人的名字——郭帆的死,卓坚的态度就变了。“好,我给你钱,在哪里交易?”“在你公司,六时三十分后,我在那里等你。”“在我公司?你怎可以进来的,你是谁?谁?”“别紧张,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你公司一个小职员,办公室助理——许子钧。”“哦,是你。”卓坚再没有说什么,就此收了线。现在,他站在窗口旁等候。这一条大鱼,什么时候浮上来?程序和易明的命案一样。卓坚下班前已经走了,他五时十分从街上回来时,没有人见到卓坚,连阿光也见不到。恐怕是避开他吧。好戏在后头。这一次,连冯瑜与郭帆迟误的额外因素也没有了。他是亲眼看着冯瑜走的,郭帆,更是再也不会在公司出现。家慧的父亲郭帆是他间接连累死的,现在他不听大卫的劝告,冒险引卓坚出来,就是要引狼出洞。“我年轻,有备而来,未必会输与他。”上来之前,他这样对家慧说过。听到橐橐的鞋声,他的肌肉一紧。他知道,卓坚来了。虽然他想:“卓坚来了,不过没有那么快出现。”但仍然扑通地心跳,禁不住紧张。“现在,卓坚必定是脱下假发和外衣,然后再进来——”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对方需要的时间。脚步声却比他估计的要早出现。当他听到有人走进与出纳科室相连的会计室,并且在进来时重重地把门关上时,他已经知道,鱼儿上钩了。听到声音,他从窗前转过身去,张大着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卓坚并没有换妆。他转过身去的位置,正向着卓坚那张白皙而有些松弛的脸。松鬈的假发,戴上了假眼睫毛,落日黄昏的余晖照进来,那张涂了口红的唇像搽上了胭脂,有些美态,很妖异。许子钧震惊住了,卓坚以这样的面目来见他,显出他处境的危险性,比他原本想像的要高。卓坚却对自己在许子钧面前引起的惊栗效果不以为意。惊栗与惊艳集于一身的眼光——他显然对这个目光很满意。“为什么看得目瞪口呆,这一身装扮漂亮吗?”穿上了女装的男人居然有女人的心态,卓坚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竟然就以自己的外貌衣着为主题,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的装扮。做了出来,就觉得这样很新鲜好玩!”“喀——”许子钧紧接着胸口,竭力咽下胃部要翻吐的反应。是真正的女人也还罢了,一个男人搔首弄姿到这个地步,哎唷唷,真受不了,受不了。对许子钧的表现,卓坚流露出遗憾的神色。“没想到我们公司有这样一个职员,一开口就问我要三百万。”卓坚用淡淡的口吻说,“我这钱不会轻易给你,若给了你,你再问我要,怎么办?”“我不会这样,拿了钱我就走。”许子钧说。这句话是他故意说的。“你不会的。”卓坚指出,“就像易明那时一样,他问我要五百万,五百万的掩口费,然后答应离开公司,不向外界公布我那件事。”卓坚的话说得很慢,很温和,但是很可怕。“我不给钱,”他说,“因为我不信任那些向我勒索的人。”“易明果然是向你勒索!”许子钧说,“大卫的猜测没有错,你布局杀害易明,就是铲除要揭露你污点的障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卓坚说,“你生活里有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必须处处提防。”“那也不需要杀人呵,杀人是违法乱纪的行为!”许子钧正言说。“但是我不会让人在前阻挡我的路。”卓坚温和地反驳着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人家知道,我就会完了。”卓坚静默地笑。把这个内心的负担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减轻了重担吧?许子钧有一刻无法开口说话。卓坚诉说时的语调,那脸上落寞的笑,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有想像过的魅力,使他像中了魔法一样。卓坚,他那样做法,是否也有他的道理?这时候,许子钧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色彩鲜明的宣传海报。如火如荼,明亮招展的旗帜海洋。“下个星期天就是竞选日了。”卓坚叹了一口气说,那涂上了口红、形状姣好的嘴唇,吐出了回旋在内心千百次的话语,“根据问卷调查的统计,我胜出的比率很高……”肺腑之言。这难道不是每个晋身仕途的竞选者的梦想?是的,下星期天就要竞选了……旗帜如海,彩带飘扬。助选团竭力拉票,民众欢呼。然而那一片灿烂的场景,很快就在现实里结束了。光辉的刹那。乌黑的枪口向正了他。卓坚拿着枪的手异常稳定。“你犯了和易明同样的错误,”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严厉了,“你们轻信自己,太低估我。”“你提到易明,那么易明果然是你杀的,你现在承认了?”许子钧脸色变白。卓坚用枪指向他,随时会扳开机关,向他发射。可是他仍然坚持着问。卓坚张口笑了,仍然是一贯的亲切笑容。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一般都会说实话。易明是我杀的,现在告诉你也无所谓。易明向我要一样我最不能给他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名誉。”“你的名誉比一切都重要?你是同性恋者,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你杀人了。”许子钧力图镇定,这时候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就会完了。他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他带着录音机见卓坚,要录下卓坚亲自承认杀害了易明,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控卓坚。以勒索的借口接近卓坚,也在录音带上先作声明。不能半途而废。他说:“易明被你杀了,但是我不会怕你。因为你开枪杀了我的话,立刻就会被人知道,你走不脱的。”“我不会走不脱,枪声一响,我随即下楼,我穿上了女人的服装,几分钟内就能逃脱。”“枪声一响,你就会乘着阿光为你接停的电梯——”许子钧紧接着他的话说,“老桥断了,一座桥怎么可以用两次?”许子钧看着那张化了浓妆的令人呕心的脸,那张脸正起着变化。他说下去:“你的朋友阿光会告诉你,这座大厦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大批警察和新闻记者很快就会上来了,你这个样子,啧啧啧——怎么见人!”“你骗我,你不会的,你骗我!”狂乱的嚎叫,已经不是起初那么温文和善了。“我没有骗你。”许子钧说,“没有做好准备,我怎会上来?易明被你暗算,是他没有防备,郭帆的死是因为他没想到你真会下手。如果我早知道了还白送上来,除非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许子钧当然不是傻瓜。这时候,门外的人声和拍门声已经给了卓坚答案。“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会计室的大门,我进来时已锁上了。”卓坚的枪口指向许子钧,脸上的浓艳化妆,早已惨不忍睹了。“我不会让那些人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许子钧面前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挂着决绝的狞笑,“假如那些人硬冲进来,你和我一样命运!你太多管闲事,自食恶果就与人无尤了。”“咔嚓”的推开枪膛的声音。乌亮的枪口指正了许子钧。许子钧惶恐地望着——“我进来时,已经把会计室的大门锁上,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人可以进来,没有人可以救你。”卓坚女儿态的脸向他靠近,他甚至看到对方那两只吸气的鼻翼在鼓动。“你想干什么?”许子钧退后。“没有人可以救你,也没有人可以救我,我们同坐一条船,当你踩上来的时候,就要想著有这样的结果了。”卓坚走上前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音,带着快意的邪恶。“你要想着,有这样下场的不是阿钧,而是你。”一个人的声音说。是大卫,他恍如自地洞中钻了出来,站在门边。“谁说没有人可以进来,我不就在这里吗?”大卫说,“你忘记了,会计室与出纳室共用一道大门,会计室放文件的大柜后面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地点,而我恰巧利用上了。”他伸出手。“你干什么,别拉门!”“小心,大卫!”许子钧警告的声音。然后是重物倒地声。警察和摄影记者拥进来,记者举起了相机。“不要照相,你叫他们不要照相——”一声绝望的嚎叫——声音来自许子钧后面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那个人的脸掩藏在许子钧背后。像怕见光的怪物。许子钧的脊背被枪顶着,他动也不敢动,那支枪管很冰冷,冷得透心。能否安然渡过,只好听天由命了。被围捕的人手中有枪,而且手上有人质,警察不敢冲上去。“叫那些人退下——”暗哑的声音自许子钧背后传出。没有人动。“我叫那些人出去!”盛怒的吼叫。许子钧背上被狠力一推。“呵,出去,出去!”许子钧腰脊一挺,连忙帮着叫。“你想怎样,有话慢慢说,先放人再说——”大卫说,“阿钧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事情都是由我去做的,由我去换他。”卓坚不予理会。“退出门外,我数一,二,三——”嗥叫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许子钧脸色苍白,看着退下的人群。这时室内只有他和卓坚。外面有警察,闻风而来的新闻及摄影记者,大厦里来看热闹的人,没有可能不经过那些人而离开此地。他与卓坚真的同坐一条船。命运怎样,已经不由他自己去想了。没有人陪伴他们,只有文娟的声音。文娟的声音透过门缝那边传来,带着哭音。“卓伯伯,不要一错再错呵,那件事是阿明不对,阿明勒索你,利用你对他的好知道你的秘密而勒索你,这事我们都知道,警方也知道,错的是阿明。”带哭音的话语继续穿门而来。“我起初不知道,我太多事不知道了,”文娟的声音在这房内听来是这样地清晰,带着无尽的悔意,“我知道你不想伤害阿明的,但愿我可重新选择,我会选择让事情过去,而不会去翻查追究了……”“文娟的哭诉就是我的心声。”这个时候的许子钧思潮特别汹涌,心中的那句话是,“可惜过去了的事不会再回头……”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他闭上了眼睛。

宏达公司的会计主任郭帆,正讶异地看着前来他家里拜访的两个客人。“我的丈夫易明在公司堕楼身亡,他生前在公司里服务,承蒙各位相助,我这次前来拜访,是代替亡夫向对他工作上诚意帮助过的同事致谢——文娟穿着素淡的衣裙,向接待她的郭帆主任低头致意。大卫陪同她来。虽然感到意外,郭帆还是把他们迎进了屋内,吩咐妻子佩琳备茶。即使是匆匆一瞥,大卫还是看到郭帆的妻子脸露忧虑之色。“阿明的事我也感到很可惜,他年轻有为,正是前途远大之时,没想到遭逢这个变故。老实说,他的事情传出后,我和公司里的同事都感到意外,因为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实在是太可惜了!”郭帆请文娟和大卫坐下后,很惋惜地说。安慰堕楼丧生同事的妻子,对于郭帆来说是份内之事,他的语气也很真诚。“阿明的事是他自己想不开,其实他这个人太懦弱了,有心事应该回家跟我说,虽然未必一定能够解决得了,多一个人商量还是好的。就是不能跟我说,与我商量一下也好。据阿明生前说,公司的同事之中,因为经常有接触的关系,你是对他最好最关照的!”文娟边说边注意着郭帆的脸色。郭帆的脸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他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人都已经过去了。公司的同事之间,因我们的职务上有关连,阿明是与我最谈得来的一个,他不应该这么早死。”“你说易明堕楼那天,事前没有一点迹象,他怎么会自杀的呢?一般来说,有事解决不了而闷闷不乐的人,别人一定会看得出来,会不会警方说他自杀,其实是一场误会呢?”大卫在旁边插嘴说。“既然警方这样说,我们也都相信警方的判断正确。”郭帆对大卫的说词很不以为然,他说,“易太太失去丈夫的心情大家都很了解,但是也不能说阿明的死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呵!”这句不客气的话刺伤了文娟,她看着郭帆,正要开口说话,大卫阻止了她。大卫笑了一下,态度十分平静,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说:“是不是咎由自取还不知道呢,但还有一个情形,就是易明向文娟透露过,他向财务公司借了一百二十万元,现在这一百二十万元不翼而飞,谁要是得到这一百二十万元的横财可好用呢,况且已经死无对证了——”他行个险着,借用死者的名义说出一百二十万元之事。其实易明并没有向文娟透露,这些全是他、文娟和许子钧三个人的推测。他在这时候放出这个消息,是要看郭帆的反应。这是大卫和文娟来郭家之前就计划好了的。但是这个计划被全盘打破了。客厅隔邻的一个房间传出一声巨响——碰门的声音,跟着一个短发女孩冲了出来。“爸爸!”短发女孩冲出来大声叫道,一点也不理会客厅里有客人。文娟失望至极。本要看郭帆的反应,就是因为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焦点——包括大卫和文娟的在内——都向着那个女孩,于是郭帆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就被忽略了。虽然看不到郭帆在女孩出来前的反应,却看到在她出来以后的。郭帆脸色沉下来。“干什么大声叫嚷,看不见这里有客人吗?!”他大声斥责,着令急急跑出来的妻子佩琳把女儿拉进去。“现在的孩子真不像话,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家里若有客人,我们气也不敢粗着喘,哪里像现在,女孩子家,连礼貌也不懂!”郭帆连声叹气。女儿进房间去了,但是她留给客人没有家教的印象,肯定十分恶劣了。父亲只好代表女儿向客人道歉。大卫很有兴趣地看着。对郭帆因女儿冲撞了客人而懊恼,他表示同情。“现在的孩子较反叛,这与社会整体的变化有关。”他以教师的身份劝解,“以前的社会结构较着重家庭,着重对家庭的服从性,孩子对父母亲的话不敢拂逆,现在则注重社会的群体性,孩子较有个人的看法,趋向于自然发展……”对于刚才提及的易明收到那笔钱的事,他一点都不提。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向文娟示意。文娟了解他的意思,别人家里发生了事,他们也不好再逗留了。向郭帆告辞后,他们走到街上。到了外面,文娟抱怨着说:“我们这次什么也打探不到!”大卫却笑着。他说:“那是你的看法,我却看到了很多问题。”“你说什么?看到了很多问题?”文娟嘟着小嘴说,“我和你在一起的呀,为什么你看到的我看不到?”对自己的反应不及大卫的快,她感到很不满意。娇嗔的神态,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很有趣,很不能令人相信是不是?”大卫逗弄着她。最近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初认识时的拘谨,这样的开玩笑经常都会出现。文娟追问他看到了什么问题,他收拾起笑意,严肃地说:“我看到了阿钧告诉我们的问题。”聪颖的文娟立即领悟了。“你印证了我们的怀疑?”她说,“这么说,我们这次没有白去?”“当然没有。”大卫说,“这次家访证实了三个问题:第一,郭帆确实有嫌疑;第二,郭帆家里的确有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郭帆将这笔金钱极力掩饰。”许子钧告诉他们的,他认识郭帆的女儿郭家慧,家慧还跟他说过,他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最近突然好转,平日舍不得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许子钧在宏达商业大厦工作,大厦的看更有叔向他透露过,易明去世的那个晚上,郭帆下班了,但是又回去过。“有叔你没有认错人吧?根据公司里的同事说,郭主任六时三十分下班的,也许你看见的是他下班前的事,一天之内来回出入公司多次,是很常见的呢!”“我没有看错,是六时三十分以后的事,他不错是六时三十分走了,但在六时四十分的确有回来过,当时我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有叔很动气地说,对许子钧不相信他的记忆力,明显地表示不满。许子钧还是有点不相信地追问下去:“你看见郭主任回来过,为什么不向警方说出来?”“你知道胡乱说出来会害死人的吗?我看见他回去过,但是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呀,再说我也没有看见他杀人。”有叔瞪着眼睛看许子钧的样子,就像他有神经病。他还想再追问,有叔却再也不肯开口说了。“我们去郭帆家里探访,就是根据阿钧告诉我们的这些资料。突然登门造访,他不能不接待我们,进入他的家里,很多要掩饰的东西都遮掩不住了,这就是古代兵法里所说的攻其不备,占其先利——”大卫继续讨论这件事。“现代的侦探之术,要引用古代兵书吗?”文娟说。“以古导今嘛,其实侦探推理,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探索。犯罪的人,与目睹罪案发生的人,都有不同的利害冲突,这些利害冲突就成为影响他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元素。追踪一件凶案,事实上就是与一些这样的元素阻力作斗争。胜负成败,就看你对事物的理解能力与领悟了。”说着自己有兴趣的事,大卫不自觉地语态高昂,向着文娟侃侃而谈。“哎唷,哲学家先生,又说起你的推理哲学来了,这里是你的课室讲台吗?看你说得滔滔不绝,可真辜负了这美丽的夜景!”她提醒了大卫夜色美丽,莫负今宵。大卫这才把对追踪案情的关注,转回身处的环境中。“美丽的夜景,你说得不错。”他说着,抬头望向高楼林立的港湾。维多利亚海港,正在争芳斗艳,霓虹点点,连成璀璨耀目的一片,从港湾海傍一带的嫣红翠绿,到远远对岸的九龙灯火,都是繁荣盛世,燃烧着它最灿烂的光华。末世风情,有人这样形容。风华绝代,大卫和文娟这样相信。他们对生长居住的地方无限眷恋,不希望她陆沉,只希望她的光彩永远燃烧,繁华永在,永远发挥她的魅力,永远令人惊艳。就像这一刻。他们身在湾仔的红灯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一种只有在夜间才能发挥出来的风情,这时万种魅力竞艳,正达至最高峰。他们身边有很多人走着,有男有女,有些穿着很奇怪的服饰,向着同一个地方走去。那个地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落日酒吧。这时候文娟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肌肉结实的身体随着耳筒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节拍摆动,步伐轻松地向落日酒吧走去。“落日之后,维多利亚海港被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天空染上一片暗红——”文娟背诵着。大卫接下去:“我们恢复了本来面目,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些专门为同性恋者而设的酒吧。”“落日酒吧,那个人说的酒吧名称,原来它就在这里!”文娟说,“电视访问中,同性恋者聚会的地方!”大卫站住,他满含深意地望着文娟说:“好惊讶的语气,看来你很有兴趣,敢不敢进去看看?”文娟接受了他的挑战,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她仰起脸,晶亮的眸子在暗红的夜空下闪耀着光彩,他们靠得很近,互相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同性恋酒吧,难得一见的地方。”她的语调转低,呼吸随着说话暖暖地吹送到大卫的脸上:“你以为我会退缩,不敢进去吗?有些地方对女性来说是禁地,你还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吗?我是个女子,很多事情不方便去做,有些地方不方便单独去,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去。有你在身边,我什么地方都敢去。”她走前一步,歪着头说:“怎么样,请带路?”“带路就带路,怕什么。”男性的豪气,在文娟一番热情奔放的话语下被激发了,他仰起了头,一把挽住了文娟的臂弯。带着一种激荡而轻松的心情,他们向着隐藏在红色暗光中的落日酒吧走去。

“到了伦敦,记着给我一个平安信。”“我会的,一到步就给你打电话——在香港,你也要多保重。”离情别绪的话语总像很表面。文娟和大卫在机场,说的是这些像是很表面的话。真正的心内话,不用说,眼睛就能表现出来。“卓伯伯的事使我很难过,我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的,我后来找到蒙丽坦才知道,卓伯伯的家庭一向因他是长子的关系,对他要求极为严格,反引至他趋向女性化,作为逃避。蒙丽坦与卓坚结婚后才知对方是个同性恋者。她很痛苦,那次我们在落日酒吧附近见到她,就是她去追寻丈夫而被拒不见。”文娟说起这件事,仍然感到啼嘘,“想不到一个外表这样冶艳的女人,对爱情是如此执着。”“人不能凭外表去判断,例如卓坚,假使他不是有这个特殊癖好,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大卫与她有着共同的感慨。经过这件事后,文娟一直责备自己,决定离开这个她目睹悲剧的地方,回到在伦敦的母亲处居住,她希望通过平静的生活平衡自己。大卫尊重她的选择。“取得内心的平静,是一个最佳的疗伤方法。”他说,“发生那件事,当然谁都不想,但是事情发生时,我们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以他个人的方式去做,希望我这个想法可以减轻你的内疚,毕竟我们都是向着我们认为应该做的去做呀。”“我知道,希望假以时日,我会从这件事的冲击中回复过来。”文娟说。“到时候,你再回香港!”大卫以充满期待的声音说。“也许吧,看看到时情况怎样再说。”文娟明显逃避这个问题,她看着腕表说,“哎,许子钧怎么还未到?”“就说就到!”许子钧可爱的圆脸因急着跑来而通红。“对不起。”他搔着头说,“我以为你们有谈不完的话,因此预迟到来,再加上塞车,所以——”“就你的理由最多!”大卫亲呢地说,“有活留待文娟回来香港再说,现在快到人问时间,算你来得及时!”“走吧,我们送你去出境禁区前。”他与许子钧挽起文娟的行李,文娟却没有动。“你们看,蒙丽坦!”她叫着,指着从机场人口进来的蒙丽坦说。蒙丽坦也见到他们,她与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走过来。“我的朋友汤祖斯。”蒙丽坦向他们介绍新朋友。“汤祖斯是我在慈善卖物会认识的新朋友,他陪我一起去散心旅行。”她转向文娟说,“看来你也是出外旅行,哪里?”“我去伦敦我母亲处,你呢?”“我去洛杉矶,顺道探望一些旧朋友,你乘搭的班机起飞时间是——”“半个小时后,你呢?”“再过四十五分钟就起飞了,一起进去?”“好呀,正愁没伴儿呢!”机场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南来北往,聚散离合。文娟和蒙丽坦进入出境禁区后,她们站立的地方很快就有人填补了,是一双父女,推着简便的行李车,从他们身边走过。更多的人川流不息地走过。过去了的事不可以再回头,但是生命仍然继续。当卓坚的枪口指向他自己的头部时,许子钧的生命得以延续……

Author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