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就是我们盼望中的姚国英。他的光临给予我揭破疑团的希望,我们当然是很欢迎的。姚国英走进了我们的办事室,彼此招呼了几句,就坐在我们对面的藤椅上。霍桑抢着说:“国英兄,你此刻可是从汉口路钱家来?我想张有刚昨晚上并没有往钱家去吃喜酒。是不是?”姚国英的眼中现出惊异的神气:“霍先生,你有什么根据,竟这么样想?”霍桑呆一呆:“怎么?我料错了?”姚国英点点头:“我问过那新郎钱伯熊,张有刚昨晚的确去过的。”霍桑的双目转了几转,突然把身子坐直起来,好像这一着出乎他的意外,有些失望。他说:“去过的?……唔,那么我料他没有在钱家喝过喜酒。这可也料错?”姚国英的眼睛张得更大了:“这倒不错!他在钱家坐了不久就走,果真没有喝酒。……霍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已经往钱家里去——”霍桑舒了一口气,摇摇手,说:“不是,不是。张有刚不曾在钱家喝酒的想法,我在数分钟前才拟成。我不曾到钱家去过。”姚探长的眼眶收敛些,但仍不住地眨着。他向我瞧瞧。我和他交换了一瞥,也无从轻减他的疑团,因为霍桑的料想的根据是什么,我也莫名其妙。一会,姚国英说:“霍先生,你既然知道他不曾饮酒,那么你也许和我有一个相同的见解。”“你有什么见解?”“有刚既没有喝酒,昨晚上的举动显见不是酒疯。并且金寿所说,他觉得他主人讲话时酒气直冲的话分明也并不实在。这样,这里面就很有研究的价值。霍先生你可同意?”霍桑微微一笑,说:“国英兄,对不起,我不能同意。”“唔?”失望的神气移到了国英的脸上。“我知道有刚虽没有在钱家饮酒,但在别的地方却曾喝过酒。你大概还没有查明白。”姚国英涨红了脸,期期地说:“是——我——我只知道他在六点钟时到过钱家。后来他忽然接得一个电话,就辞了主人出去。他从钱家出去以后有没有喝过酒,我的确还没有弄明白。霍先生,你怎么知道的?”霍桑淡淡地说:“有刚饮酒不饮酒的问题,我们刚才嗅了痰盂中的气味,早已知道。但他饮酒的地方不在钱家,却在别处,我刚才接到了许济人的电话,方才确定。据许医官的查验,有刚曾饮过多量的汾酒。汾酒是白酒——是高粱酒一类中的最强烈的白酒。你总也知道上海的风俗,丧事才用白酒,婚庆喜节,总是用绍兴酒的。有刚所饮的既然是白酒,可见他一定不是在钱家喝醉的。”霍桑的解释一箭双雕地打破了姚国英和我的疑团。我才知他方才突兀的问句也不是凭空而发的。霍桑问姚国英道:“这样说,有刚昨天先到钱家,后来又从钱家里被那电话叫出去。是不是?”“正是。那打电话叫有刚的人是谁,我也问过钱伯熊的,但有刚当时并没有说明,只说有紧要的约会,不得不去。所以有刚出了钱家以后,和什么人约会,约会的地方在哪里和所谈论的是什么事,我都还没有查明。”“那么那电话的约会是否在有刚预料之中,或是偶然发生的?你可曾问过钱伯熊?”“像是偶然发生的。因为有刚临别时曾向主人道歉。他说他本是特地去吃喜酒的,却不料有这意外的约会。这可见那约会不在他的预料之中。”霍桑闭着眼睛想了一想,说:“论情,这约会的人和这一件凶案当然有关系。现在我们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要寻究那人的足迹,似乎也不能算是十二分难事。”姚国英欢喜地说:“这就好!霍先生,你可是已有什么入手方法?”“我料想那人不但和有刚相识,并且也是钱伯熊的朋友。但瞧他知道钱家的电话号数,又知道昨天是伯熊的婚期,预料张有刚一定去吃喜酒,所以打电话到钱家去找他,就很明显。我又料想他们约会的地方一定是在专供小酌的酒铺子里。他们所饮的都是汾酒。汾酒是专卖酒的酒铺中才有,又是善于饮酒的人饮的;显见那约有刚的人也是一个老酒客。凭着这两点线索去探听,也许可以容易些。至于所谈的事情,我虽不能凭空猜测,但大概总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事。”“既然如此,我只要到这种酒铺子里去探听好了。”“不错。现在较大的酒铺里大概都装着电话。你不妨先往那些酒铺里去问问,也许可以得到些端倪。此外你可曾得到什么别的消息?”“我又曾到新新面粉公司里去问过,证明了那匿名信是有刚的手笔。我又知道有刚名义上虽然在公司里服务,其实他并没有规定的时间在公司里办事。因为公司经理沈某原是有刚嗣父的老朋友,平日有些放任有刚,所以有刚可以自由地在外面挥霍胡闹。”“我看他的交游一定很广。你可曾调查他的朋友之中有没有和他怀怨作对的?”姚国英应道:“我问过的,有好几个,据他的一个姓杨的同事说,有刚的脾气太坏,不时会跟人家翻脸。公司里的一个管仓员——唔——叫傅敬三——曾为着棒女伶的事和有刚打过架;又有一个有刚的老同学姓虞的,也曾为了赌钱的事到公司中去大吵。不过内中有个姓姜名叫志廉的好似和有刚有什么更深的仇恨。”霍桑似乎被这句话打动了神:“喔,你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打听过,可是问不出详情。我只知道他们起先是一度邻居,彼此很交好。姜志廉还在什么大学里读书,时常在有刚家里出入,往来很密切。后来不知为着什么,有刚在背后常说姜志廉的坏话。不但如此,有刚还流露一种畏惧志廉的态度,仿佛怕他寻仇似的。但内幕中的真相怎样;不但那姓杨的不明白,别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姜志廉现在在哪里?”姚国英瞪国道:“我不知道。据说姜志廉已在一个月前失踪了!”扫兴!不但霍桑又重新皱眉低头,我也空欢喜了一场。真像在黑夜迷途的时候,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丝灯光闪了一闪,心中自然快乐;可是正待追奔前去,走上正途,一刹那间那灯光消失不见,重新陷于黑暗之中!这时我忽然记起了金寿所说的那两个问信的人。我问道:“姚探长,那姜志廉的状貌怎么样?”姚国英道:“据说是一个常穿西装的人,约摸有二十六七岁。”“是个高个子?”“不。我也问过,个子瘦小,比我还短些?”“可是戴凸晶眼镜的近视眼?”“也不是。姓杨的说,他不戴眼镜,是个漂亮的少年。”两个炮仗都泄气。我感到些烦闷。霍桑忽仰起头来。“包朗,你怎么这样健忘?金寿所说的那个戴凸晶眼镜的男子,他从前没有见过;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也只见过一次。但据国英兄所知,那姜志廉却是时常在张家出入的。这分明是另一个人,并不是金寿所说的那两个人了。”指摘并不是无的放矢,我只有自认粗心。姚国英利用我沉默的机会,也向霍桑询问在颜家方面调查的结果。霍桑便把探得的情形和汪巡官许医士等的报告,仔细向姚国英说了一遍。姚国英也认为巡逻警士们在半夜时发现的那一个从张家出来的人很关紧要。但他以为除了失踪的姜志廉,戴眼镜问信的陌生客,和昨天下午去访问有刚的西装长子以外,那仆人阿荣和已经离歇的包车夫魁林,也都在可疑之列。霍桑也很以为然,议定先从打听阿荣的行动着手。姚国英答应再去探访昨晚和张有刚饮酒的人。商议既妥,姚国英就作别出去,我也就继续我原有的任务,和霍桑一块儿动身往南市王家码头去访问阿荣。据金寿说,昨天阿荣回家去在傍晚时分。那时候有刚已经在银行里提取了款项回家。因为霍桑曾经打电话向沪江银行问过,知道有刚提款的时刻恰在午后四点钟前,所提取的是一千五百元钞票,因此阿荣的忽然告假回去,事实上未免有些嫌疑。到达了王家码头,我和霍桑依着金寿所说的住址找寻,果然在一条小巷里面寻得了阿荣的住宅。阿荣是崇明人,有一个母亲,和他的哥哥嫂嫂等住在一起。他们住的房屋是一所很卑陋的平屋,已十分破旧。那时那一扇被风雨吹打得半烂半黑的小门静悄悄地关着。霍桑在门口打量了一会,不即进去。他瞧见斜对门有一个老婆子正伏在阶石边洗衣,便走上前去搭讪。霍桑道:“老婆婆,忙啊?唔,你洗的衣多么白呀!……对不起、我要问一问话。这斜对门的是不是阿荣的家?”那老妇人抬头一瞧,看见我们都穿着整洁的西装,就也含笑答话。真的,在都市里衣服是具有微妙作用的。伊道:“先生,是不是问阿喜家?……唉,是的。唉,不错!阿喜还有一个弟弟阿荣呢。”“正是。他们的母亲可在家里?”“唔,伊怎么能出去?前几天王嫂子病得很重,今天才好一些。昨晚上伊的小儿子也特地回来过。他就叫阿荣。”“昨晚上你看见过阿荣?”老妇似已引起了闲谈的兴趣,立直了身子,把自己身上的补缀的青布团身抹抹干手。伊说:“怎么不见?我还瞧见他回去。那时候已很晚了。”霍桑的目光微微一闪,接着忙旋过头去,向巷口瞧了一瞧,似乎借此掩避他的眼光,不使他的惊异的神色给老妇瞧见。我也觉得这一问果然问出了破绽。昨晚上阿荣竟没有住在他自己的家里!但是他也明明没有回到主人家里去啊。他往哪里去的呢?霍桑继续问道:“唉,老婆婆,阿荣回去时你瞧见的?那时约在什么时候,你可还记得?”老妇道:“昨晚我知道王嫂子病得很厉害,家里人手又不多,所以我过去陪过半夜。先生,‘金乡邻,银亲戚。’我们穷人有了事,只有靠邻居帮忙啊。”“唔,你真是热心肠!你可知道阿荣怎么会回来的?”“唉,先生,你总晓得阿喜是在码头上吃饭的,一天不做,一天不活。可是人倒是很孝顺规矩的。他看见妈的寒热不退,有些慌。所以昨天他托一个朋友,顺便带个口信给他的弟弟阿荣。晚饭时候阿荣果然回来了,我也看见他。他还跟我聊过一会天。阿荣也跟他哥哥一样,是个规矩人。他说他主人家里正缺少仆人,不能不连夜回去。所以到了——到了——大约二更过后吧?他就重新回去。那时候我还没有走呢。”霍桑听了这一席话,不再问下去,谢了一声,回身来叩阿荣家的门。一会,里边有一个穿油光光破衣的蓬头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招呼。霍桑婉声道:“我们从虹口来,顺便带一个口信给你们。”他说了这句,便呆瞪瞪地向那妇人瞧着,似乎要察看伊的颜色有没有惊异。那妇人忙赔着笑脸,应道:“先生们可是给叔叔带信来?可要里面来坐坐?”霍桑仍注视着伊的脸,答道:“不,谢谢,我们不进来了。阿荣叫我们问一声,你婆婆今天可好一些?”妇人道:“多谢先生,婆婆的发烧今天好多了。替我回一个信,请叔叔放心罢。”霍桑点点头,乘势向里面一望。我看见一间黑漆漆的小室,中间用芦席隔着,有几张破旧的椅桌和家用的桶盆之类纵横地罗列着。这景状足以显示阿荣家的境况实在非常穷困。我们回身出小巷的时候,霍桑忽附着我的耳朵说:“包朗,这一趟真有意思。我们的案子又进一步了。”

我们在客室中把彼此的成绩交换过以后,又商议了一会,就假定这是一件复杂幻秘的谋杀案,而且是两重谋杀——一是中毒,一是刀刺。凶手有两个,动机也许是各别。据霍桑单独的见解,有刚不但中毒,却还是因毒而死的。为着法律上的佐证,故而他曾请许济人医官特别重视这一点。至于有刚被害的原因,就毒与刀两方面推测,有如下几种可能:下毒的,屋内人屋外人都有可能。屋外人的注意点,自然在吃喜酒的钱家方面。屋内人,除了仆役们因着死者的脾气太坏受了怨屈阴损报复以外,他的妻子颜撷英最有嫌疑。据我们所知,夫妻间并不和睦,并且伊的装饰非常时髦,行动又的确是非常自由的。还有书桌抽屉中发现的那一封信,很像是有人写给有刚的匿名信,有刚特地录出一份,准备有什么作用。第二,论行刺一点,瞧了有刚的打扮和他书桌上的小报,他的和女伶来往,加着抽屉里书中夹着的那些女子照片,显见他是一个好色之徒。同时他又是个酗酒的赌徒。他近来又有畏惧什么人的表示。若使假定他因着争风吃醋,外面有什么冤家或情敌,那也是有可能性的。此外或是有什么人因财起意。例如那辞歇的魁林,会不会偶然回来?或是和金寿有某种勾通?还有那打杂差的阿莱在昨天晚饭之前,忽然有人来报告他母亲有病,因此告假回去,似乎也不能不认为凑巧可疑。我们凭着这三种理由,就依照旧例,彼此分工办事。霍桑自己到靶子路颜家去探听。因为这一着最关紧要,并且颜撷英又是我们的委托人,所以霍桑不得不亲自去走一遭。姚国英担任往汉口路钱家去,调查有刚昨晚上吃喜酒时的情形,和有刚同席的是那几个人。我一个人往南市去找阿荣,查问他昨天晚上是否当真回家里去。内中要算汪巡官所担任的比较最省便,只在本区中调查,近几天来张家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计议妥定,我们四个人便都从张家出来。我一个人先自回寓。因为那天早晨,我穿的衣服不少,这时候骄阳临空,气候转热,我不能不回去换一身较轻便的衣服。我到了寓中,就上楼去更衣,一边推想这案子的情节。这种二重谋杀的案子,我们探案以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这案子从情节上看,显然有两个凶手:一个下毒,一个行刺。霍桑曾假定那醉汉的死因是由于中毒,刀刺倒不是主因。那么下毒的人是谁?是屋外人,还是屋内人?若是屋内人,可就是有刚的妻子颜撷英?照目下的情势揣测,伊的嫌疑负得最重。但伊既谋杀了伊的丈夫,怎么竟还敢登门请教我们?自己做了贼,帮同着呼叫捉贼,原是一种很普通而有效的卸罪方法。也许伊来请教我们,只是伊的一种烟幕,目的在利用霍桑做一个避嫌疑的幌子。如果如此,霍桑又怎么样应付?他可会庇护伊吗?不,不,霍桑是主持公道的人,公和私的界限分别得最严格。我相信他决不会毫无理由而徇一人的私谊,干违法的勾当。但假使伊的谋杀有刚,或者竟是有刚不义的反响,那么霍桑将怎样结束这件凶案?又怎样处置伊呢?我换好了衣服,又在办事室中吸一支纸烟,休息片刻,等到纸烟烧尽了,正待拿了帽子往南市去,忽见霍桑气息咻咻地走进来。他一见我,很诧异地问道:“你还没有往王家码头去过?”我点点头。“我正要动身去。”“既然如此,你姑且再坐一会。我同你一块儿去。”“你从哪里来?可有什么端倪?”我放下帽子坐下来。霍桑取出一支白金龙,燃着了坐在藤椅上,舒适地吸几口。他答道:“我在颜家的邻居人家探访过一会。据说那颜撷英回母家之后,时常和年轻的女伴们出去逛游戏场。这确是事实。”“那么匿名信中的话不像是虚构的了。”“是,一部分总已实在。”“别的呢?”“我还见过颜撷英和伊的哥哥颜小山。”“他怎么样说?”“他自然是竭力袒护他的妹妹,请求我把这件事弄明白。他说有刚是个登徒子,确曾有过纳妾的提议,因着他的反对,才不敢实行。又据颜撷英说,有刚又曾借着没有子嗣为由,露过离婚的意思,可是也为着畏惧伊的哥哥,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到底不敢出口。”“照你想,颜撷英有没有谋害丈夫的嫌疑?”霍桑连续吸着烟,还没有答复,忽而电话铃响。他忙起身去接。一会。他回进来兴冲冲地向我报告:“电话是汪熙年巡官打来的。他虽很想努力,可惜总是吃力不讨好。这一次却已有些效果。”“什么效果?有什么新发现?”“他说他已把全区的警士们一个个都仔细问过。在昨夜里十一点三刻的时候,有一班巡逻的警士们经过虬江路张家的洋房门前。他们都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从张家的铁条大门里出来。这是多数警士都瞧见的,当然不会错误。这一个发现在案子上不能不算是很重要的。”“唔。你想这个人可就是我们理想中的那个刺客?”“也许是的。据金寿说,昨夜他和颜撷英走出颜家门口的时候恰正打十二点钟。从虬江路到靶子路敏德里,坐黄包车至少得十多分钟。他到了颜家,又等他的主母从床上起来,梳洗好动身,也得再耽搁十多分钟。这样合证起来,可知金寿从张家出去,应得在十一点半左右。当十一点三刻时分,警士们所见的那个从张家出来的黑衣男子,分明不是金寿,却是另一个人。这一点我相信已没有疑义。”“不错。昨晚上张家里除了金寿,没有第二个男子。那人一定是行刺的凶手无疑。但你想这个人在什么时候进张家去的?”“金寿说过,当晚饭的时候,他曾经到里面厨房里去搬晚饭。那时候大门上当然空虚没有人。在这个当儿,若使有人混了进去,匿伏在树荫后面,或是躲在后面的小园中,等待机会动手,自然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或者在金寿十一点半出去报信的时候,屋子里反而静了,那人以为机会成熟才悄悄地进屋子里去,也未可知。”我反辩道:“你第一个理由还近情。第二个理由,我不敢赞成,我看你还有些矛盾哩。”他很疑讶似地说:“矛盾?你指什么说的?我不明白。”他张大了两眼向我望着。我说:“金寿出去报信是在有刚死之后。你怎么说凶手进屋子里去反在金寿出去以后?”霍桑仍瞧着我。“唔,这就是你所谓矛盾点吗?其实你自己太粗心了。你得知道这是一件两重谋杀案啊!”我呆了一呆,一时不能回答,就用纸烟掩护我的惶惑。霍桑继续说:“虽然,你也许有你的理解。现在姑且把你想象中对于那人的举动说说看。”我对于这个人果然有一种假定的理解。霍桑既然叫我说,不妨就乘机和他商酌一下。我吐了一口烟,说:“我也假定那人在晚饭时潜进了大门,伏在树后。这一点和你的见解相同。直到十点钟后,有刚从外面回来,进了书房。那人先到窗口外面,踮足向书室内探望,因此窗下的草地上就留着半个很深的足印。接着他就走进书房,和有刚会面。那人是否为着寻仇而来,或是向有刚索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瞧他们俩争吵的声音和痕迹,显见彼此起初曾用过武的。后来有刚不胜,就被那人刺死。那人又取了钥匙,偷开铁箱,窃取了银钱,然后再悄悄地出去。你以为对吗?”霍桑蹙着双眉,两眼直瞧看地毯,摇头说:“不对。你我的设想,唯一的不同点,就在致命的缘由。”“你可是说有刚一定是因毒致命,不是因刀致命的?”“是。我相信如此。我敢说他们并没有用武。但瞧有刚身上的一只金表丝毫没有损伤,便是一个明证。我料他一定是因毒致命。”“不过许医官还没有证明啊。”“他的证明只是一种法律上的手续。其实这一点我早已确定了。……晤,你是不是笑我夸口?我说给你听。有刚的伤痕,你也瞧见的。他的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有血渍,显见当刀刺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运已经停止,肌肉的皮肤也都已失却了弹性,所以伤口周缘一些没有卷缩的痕迹。这原是普通的生活反应。并且他的衬衫上也只有些血水,并不是鲜红的血液。这还不能算死后行刺的证明吗?凭这一层,就可见行刺的凶手进去一定是在金寿出外以后。你不能说我矛盾。况且金寿当时只知道有刚气绝,那时有刚身上是否已有刀痕,金寿却没有瞧。所以我料那人的行刺定是在金寿出外报信和有刚的母妹都在楼上的当儿;甚至假定那人混进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也未必一定不可能。”“那么争吵声又怎样解释?难道那凶手先和有刚争执过一会,接着又退出来,等金寿出外后再行进去?”“不,这不近情理。要是真有人和有刚争吵——你记得他是往往会独个儿发酒疯的——这定是另一个人。总之,我相信争吵和行刺决不是在同一时候,也不是同一个人。”这一番解释在情势上确有可能,我不由不暗暗点头。不过论情势,除了下毒行刺的以外,又多了一个争吵的人的可能,更复杂了些。同时我也自认我的察看伤势不及他的精细。霍桑吸了几口烟,又说:“如此,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那行刺的人是这案中的次犯,并不是主犯;主犯却是那下毒的人。”我应道:“唔,假使如此,你想这行刺的人是个什么样人?”霍桑颦蹙地说:“这个还待侦查。譬如金寿所说的戴凸晶眼镜的那个近视眼家伙,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还有仆人阿荣魁林等,都得加以调查。至少我们得听听姚探长的调查结果,再打算进行。”“那么那个下毒的主犯是谁,你可已有些眉目?”霍桑摇摇头。“这个人究竟是谁,我也还没有把握。我觉得这课题很复杂。”我提示说:“有刚昨晚是吃过喜酒的。他会不会就在钱家里中的毒?”“这只是一方面的疑问,不能就此说定。”“还有别一方面?”“是。还有屋内方面也不能忽视。”我诧异地问道:“喔,你以为是屋内人干的?有根据吗?”霍桑揉熄了烟尾,说:“根据自然有,而且很现成。你大概也瞧见的。”“唔,什么?”我委实有些模糊。霍桑简截地答道:“那书桌上的一把茶壶——”玲玲玲……玲玲玲……电话的铃声打断了霍桑的话。我见霍桑正伸着足躺着,就起身代他去接。电话是许济人医官打来的。他已把痰盂中呕吐的东西验过,死者确实饮过多量的汾酒,酒中又的确含着砒毒。那茶壶中的红茶也已仔细验过,却丝毫没有毒迹。因着霍桑。曾叮嘱他注意毒死还是杀死问题,所以他先把化验的结果,通知霍桑。尸身的检验,检察官还迟迟没有到场,所以还没有动手。我把这话传给霍桑听了。霍桑忽烧了另一支烟,皱着双眉,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想些什么。这通知对于他的中毒见解分明已有了一种确定的印证。他怎么反而失望?我问道:“霍桑,你想什么?”“我正在想汾酒的性最猛烈,所以毒性发作得这么样快”“不错。现在我们听了许医官的话,对于中毒的理解终算已经把范围收缩些,得到了一条较捷的途径。是不是?”霍桑忽拿下了烟,抬起头来:“包朗,你的意思,可是说酒和毒既然发生了关系,我们若要追究毒的来因,只须注意钱家的喜酒?”“是啊。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觉得他的问句太突兀,似乎另有含意。霍桑不答,他的头忽又低沉,把纸烟重新送进嘴唇间去,回复了先前的皱眉深思状态。我又说:“刚才你说起茶壶。现在已经证明茶里面没有毒,毒在酒中。你还有什么疑问?”霍桑缓缓抬起些头,略略点一点,但他的双眉依然深锁着。我又问道:“无论如何,往钱家去探查的任务一定是很重要的。你想姚国英可担任得了?”霍桑仍低垂了头,缓缓答道:“我从前已经和他会过几次,觉得他还虚心。所以他此番和我共事,还不至闹什么岔子。可惜他的观察力还不十分精确,学识上也差些,这就是他的不足的地方。”“那么你想这件事,他可能愉快胜任?”“我希望他能够成功。照目前的情势看,他所负的责任确很重要。……唉,外边有什么人来了。”我果然听得门前有问答声,接着便见施桂执着一张名刺走进来。

这一次电话中的消息差不多像晴空中的霹雳,实在太出人意外。打电话的是许济人医官,除了称呼,只有三句话,干脆而简短。那三句话是:“这案子的真凶我已经得到了!你们等一等,我立刻就来。”这消息给予霍桑的刺激也相当大,显见它是突如其来的,也不是他意料所及。他把两手插在裤袋中,皱着眉头,不住地在室中踱来踱去,口中还喃喃地咕噜着。“奇怪!真想不到!他的职务是检验,怎么会得到真凶?我们尽了四个人的力,忙碌了半天,还没有到达成功的地步,他却越俎代疱,一举手间便坐享其成!太奇怪!”我说:“你总也相信‘世事万变’,往往有出乎情理以外的。”“但这一着究竟太奇诡!”霍桑停了脚步,仰起头来:“包朗,你听他的报告,是不是只有这三句话?”我笑道:“是啊。若是你因着推想不出来由,要教我加添几句,我可捏造不出呢。”霍桑不理会。他背负着手,继续地踱步。他的目光下垂,似在那里欣赏地毯上的花纹。一会他又立定了,问道:“包朗,许医官第一次打来的电话,你可也听清楚?”他的问句如果不算突兀,也近乎无聊,分明因着推索不出内中的情由,有些东拉西扯。我不禁暗暗地好笑。我答道:“怎么不清楚?那时候他的话也没有几句。你可要我再说一遍吗?——他说有刚呕吐的东西,含着汾酒和砒毒;茶里面却完全没有毒。他又说检察官——”霍桑忙摇手止住我。“好了,好了!你别无理取闹罢!”我大笑道:“那么你自己也得忍耐些。你方才还说这一件案子宜缓不宜急,怎么一会儿就这样子刻不容缓?”霍桑道:“我不也说时机是有转变的吗?此刻转变已经实现了,所以我说的缓急当然也不能不更替一下哩。”他依旧在打旋。我道:“虽然,许医官说,即刻就来。等他一到,疑团就可以明白,那时再打算进行不迟。无论如何,你也用不着如此慌乱。”霍桑似乎不听得,举起手表来一瞧,说:“唔,至多还有十分钟,他大概可以到这里了!”我又笑道:“你还是这样急!莫非你心中有无线电?”霍桑自言自语地说:“我料他的意外的发现一定是在张家验尸的时候得到的。张家屋子里没有电话,可知他打电话时已离了张家。即使从张家到这里,乘汽车只须一刻钟,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不是再过十分,他就可以到了吗?”我应道:“我也但愿他能够马上就到,才可以把我们从迷城里解放出来。你姑且吸一支烟静静吧。”霍桑应变时的镇静精神是我素来佩服的。可是这一次他竟会这样子焦急不耐,我自然不免要觉得可异。他所以如此,也许有某种特别原因吧?大概这一个消息,不但他从未料到,并且如果属实,还可能把他脑中所有的设想完全打消。他在诧异之余,就不自觉地不能自制哩。霍桑果真坐下了,摸出纸烟盒来。我们吸了一会烟,彼此都静悄悄的。我从烟雾弥漫中瞧霍桑的面容,庄肃而沉静,睫毛下垂,眼睛却不住地在眨动。他显然在竭力运思。若使能够把他思想的历程引伸开来,我相信它反可以渡越太平洋而有余!忽然间霍桑仰起头来:“哼!许医官来了!”我敛神一听,并没有任何声音。莫非他想得出神了?霍桑已从椅子卜跳起身来,推开了办事室的门走出去。我跟到办事室的门口,才听得大门外有汽车声音。果真有人来了。一会许济人已走进来,霍桑便略去了应有的客套,忙着发问。他道:“许先生,你不是说凶手已经得到了?”许济人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胸口的衣袋。他答道:“正是。”霍桑又问:“可是阿莱已经回来了?”许济人摇摇头。他已取了一本记事册出来。霍桑失望地重复的问句。“阿荣没有回来?”“没有。”“那么,你说的凶手又是谁?”“在这里。凶手的名字叫做贾子卿。”许济人在翻检他的手册。霍桑目不转睛地注视他。我也不禁怔了一怔。凶手是贾子卿?可就是姚国英所查明的那个和有刚饮酒的姓贾的?或是另外有一个姓贾的人?霍桑定了定神,问道:“叫贾子卿?许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许济人早已从记事册中取出一张白色的吸水纸来。他答道:“你们瞧吧。”霍桑将那纸接过,展开来瞧。我赶紧把头凑过去。那纸上写着两行墨笔写的草书:“我如果中毒,毒我的一定是贾子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新桥街,吉庆里,二号。”字迹有些像那张我从死者书桌抽屉中检得的没尾信笺上的草书。霍桑瞧了一遍,他的诧讶的眼光又移到了地毯上面,似乎一时不明白内中的情由。一会,他继续问道:“你只得到这一张纸?”许济人道:“是啊。难道这一张纸没有价值?”他的语气显然失望。他虽不像汪巡官那么喜功,但他自认为重大的发现,却只换到霍桑这一句话,自然不兔扫兴。平心而论,他这一个发现,若说是无价值,确也太觉苛刻。霍桑变了语声说:“不,这纸当然有价值。许先生,你从那里找得来的?”许济人道:“我在检验张有刚的尸身时,从他身上的天津裤带里得到的。纸上的字迹已经给有刚的妻子和妹妹看过,我自己也把他的亲笔对证过。这的确是有刚自己写的。”他的兴奋的情绪又恢复了。霍桑点点头,瞧着我道:“这两行字,和你所发现的那封没有结尾的匿名信,笔迹果然相同。不错,这果真是死者的手笔。”我也说:“这半张吸水纸,分明就是从他的书桌面上的吸水纸上撕下来的。”霍桑道:“是。我起初还以为那吸水纸所以被撕去,或是因着纸面上留着反印的字迹,不料他竟是直接写在上面的。我料想他所以如此,一定是为着仓猝间没有别的纸,就顺手写在吸水纸上。”我道:“他写这几个字,可是要人家知道谋害他的真凶?”霍桑道:“那自然。”许医官也问道:“霍先生,你想他什么时候写这张纸?”霍桑思索了一下,答道:“据我推想,大概他回家之后,忽然觉得身体上感受某种痛苦,就疑心到自己已经中毒。他。推想那毒他的人是谁,所以就把那人的姓名写出来,藏在身上,以防万一他毒发猝倒,不致于灭口无证。他当时曾叫过金寿,想必也为着毒发难熬的缘故,要想叫金寿请医生。可惜金寿误会他发酒狂,竟没有答应。”许济人连连点头道:“霍先生,你的解释很近情。现在怎么样进行?”霍桑道:“这纸上既然写明了姓名住址,我们自然应得立刻走一遭。这贾子卿假使果真是下毒的人,那就是这案中的主凶。我们当然不可放松他。”许济人应道:“不错。刚才我已和检验吏仔细将尸体验过,的确是因毒致命。那刀伤只是有刚死后给人刺进去的。所以我相信这贾子卿是真凶无疑。”许济人又列举几个伤口的证迹,竟和霍桑先前所说的没有两样。霍桑请求留下那半张纸,又向许济人谢了一声,便送他出去。临末他又道:“许先生,我们立刻去访问贾子卿。如果他没有逃走,今天晚上当然可以破案。我一定报告你。”许济人既去,霍桑就开始整装。他向我说:“包朗,这就所谓宜急不宜缓了。快预备。”我应道:“好。你想今晚上就可以破案?”“是。我们若和姚国英比较,也许可以捷足先登。”“怎么?我们和姚国英走上了一条路?”“是。”“你认为他所说的章东明的老顾客就是这一个贾子卿?”“大概就是一个人。你想姓贾的并不像张王李陈那么普遍。他和张有刚饮过酒,砒毒又和酒混在一起,显见不会是另一个人。”

新桥街的地点本来算不得热闹,但电车在这街上经过,交通很方便。我们寻到了吉庆里,里内都是一上一下的石库门,房屋已很陈旧。家家门口的墙上都用竹竿晒衣裳,纵横杂乱地使人厌烦。几个小孩子在潮湿积潦的地上打滚,他们的衣服和面孔都和这弄里的景状谐和地脏得厉害。一阵阵的异臭刺鼻难受;耳朵中又充满了女子的诟谇声和呼叫声。这现象显示出每一个石库门中,都塞满了人,足够使户口调查员感到头痛。在这种拥挤、喧扰、杂乱、龌龊的环境中,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生活!可是仅有许多高楼大厦却被少数人占有空废着!我们走进了里内,瞧见第二个石库门上就标着第二号门牌。霍桑推进门去,有一个小小的天井——不,不再是天井了,它已失却了本来的作用,一部分堆满许多破旧竹箩板箱一类的器物,一部分却盖了一张旧铅皮,下面排着几只行灶,分明已改做了一个灶间。那正间也改变了应有的姿态,一壁排了两支小榻,形成了折角形,榻上的被褥当然不会太洁白;另一壁又点缀着几张折足断背的椅桌,只留下一条小小的通道。总之,这里是一片没有客堂的样子。一个老年的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一支铅桶,嘴里唧唧哝哝地哝咭着,正从正间后面走到这变相的厨房中来。霍桑赔着笑脸问道:“老婆婆,请问这里可有一位贾子卿先生?”老妇放下了铅桶,抬头向我们打量了一回,才慢吞吞作答。伊反问道:“可是后楼上的贾先生?他刚才起身呢。”这时已交四点了、这位贾先生怎么刚才起身?要是估量这人是一个没有职业的懒汉,大概错误不了多少。霍桑又柔声地说了几句,老妇便回身进去唤。约摸等了五六分钟的光景我便听得楼梯上急急走动的声音。有一个男子走出来。那人的打扮见了也觉得奇怪——其实是不称。他的身上的夹袍于是铁灰色的毛织品,足上是黄纹皮皮鞋,也许还是来路货。他的年纪还不到三十,面目也还算得端正,看上去分明是一个资产阶级——至少是高薪给的漂亮少年。一个经验欠缺些的人,在别处遇见了他,一定要把他当做一个贵家公子。若使有人说他的住居是一个卑田院式的黑窟,谁也不会相信。上海这个都市真是太神秘。像这样一类的浪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并没有正当的生产职业,或是靠着一班“小开牌头”,或是干些偷偷掩掩的非法勾当,照样可以舒适地过他们的胡调生活。因此他们的衣着总是特别讲究的,袋里有了钱用起来又特别阔绰。一个外乡来的不明白他们真相的人看见了,谁是无赖,谁是阔少,再也辨别不清。他见了霍桑,很熟悉似地点了点头,赔笑相迎。这又是这种人的一副特有的派头。霍桑凑近些,低声说:“贾先生,我姓霍。伯熊兄叫我带一封信在这里,有一件事要请你办。”贾子卿呆了一呆,随即含笑道:“哎哟!昨天不是伯熊兄的婚期吗?我因着有些小事,竟没有去道喜,真抱歉!他有信给我吗?我们到外边去。”我们跟着他退出来,一同走出里外。我的呼吸才觉得自由了些。贾子卿说:“我们去喝一碗茶罢。大家可以谈谈。”霍桑道:“这里近边没有好茶馆。我们去喝一杯酒,好不好?”贾子卿道:“很好。我们往章东明去。那里清静些。先生可赞成?”这是霍桑求之不得的,因为昨晚有刚和姓贾的饮酒的地点就是章东明。此刻他自己开口,我们自然乐得赞成。一会,我们走进了章东明酒店。那时还没有到上市的时候,楼上楼下都是静悄悄的。一个中年堂倌一见贾子卿,连忙上前来招呼,证实了他果真是一个老酒客。堂倌说:“贾先生,今天早晨有一位朋友来寻过你。贾子卿道:“喔,他姓什么?”堂倌道:“我没有问。他晚上还要来呢。”贾子卿点点头,彼此就坐下。我向霍桑丢一个眼色,告诉他那个访问的人一定就是姚国英。贾子卿问道:“二位喜欢什么酒?京庄,花雕,还是竹叶青?”霍桑道:“不,我们常喝白酒。贾子卿笑道:“那真巧极!我本来也是喜欢白酒的。”他就吩咐堂倌道:“拿三壶汾酒来。”接着他又点了几样酒菜。我斜睨贾子卿的颜色,非常起劲,似乎他听得了有什么事要他办,总有些油水,所以丝毫不怀疑我们。其实他的罪名一部分已经证实,他虽是个鬼精灵,却还看不透这一层。霍桑也暗暗地瞧着贾子卿,默然无语。我知道他对于贾子卿的应付方法,心中必早有成算。贾子卿摸出纸烟来敬客,居然是大炮台。霍桑却谢绝了,掏出自己的白金龙来。贾子卿问道:“霍先生,伯熊兄有什么事要找我办?”霍桑答道:“这件事相当麻烦,非找一个‘兜得转’的人办不了,因此才想到你老哥。”贾子卿得意地说:“唉,兜得转说不上,我也不过在外面混混。霍先生,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事?”霍桑装做要从衣袋中摸出信来的模样,看见堂馆将酒壶送进来,便又故意停手。贾子卿抢着向我们斟了两杯。霍桑谢了一句,接过杯子,凑到嘴边嗅一嗅,忽定了目光仔细向杯子内瞧着,呆呆地不说话。贾子卿也停了杯子,诧异地问道:“霍先生,瞧什么?”霍桑似笑非笑地答道:“我瞧瞧酒里有没有砒霜!”他的两只锐利的眼睛早从酒杯上仰起来,盯住在贾子卿的脸上。贾子卿反笑了一笑,答道:“嘿嘿嘿,霍先生,你倒是个滑稽大家!嘿嘿嘿!”他的脸色很自然,笑声也响亮。他的掩饰的工夫竟这样厉害?霍桑的嘴角嘻一嘻,仍凝视着他。他向我们俩瞧瞧,开始有些窘。他又问道:“霍先生,伯熊兄的信呢?”他减低些声音,“他有什么事要找我办?”霍桑再度伸手到衣袋中去摸出一封信来。冷冷地答道:“他要请你谋杀一个人!”贾子卿一听这话,又瞧瞧霍桑的脸色,才微微震了一震。他接过了那个封套,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的眼光凝注在霍桑的脸上,将那信封拆开来。里面并没有信笺,只有一张名片。他喃喃地念道:“私家侦探……霍桑……办事处爱文路七十七号。电话九九零九九。”这位在外面混混的贾子卿这时也不由不变了面色,张着一双滚圆的大眼,显得十二分惊骇。他不像是个怕事的人,可是这回事来得大突兀,他分明毫无准备,而且霍桑的一双炯炯的眼睛也有些使他吃不消。他期期地问道:“霍——霍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我——我实在弄不懂!”霍桑道:“不懂?你自己干的事,怎么会不懂?”“我于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我说?你可认识张有刚?”贾子卿顿了一顿,答道:“认识的。怎么样?”霍桑道:“昨天晚上,你可曾打电话到钱伯熊家去,把张有刚叫到这里来和你约会?”贾子卿照样迟疑了一会,才点头道:“是的,这也是实在的。可是和朋友喝一回酒并没有犯法啊。”“喝酒固然不是犯法的事,可是酒里面放了砒霜,那似乎应当换一句话了。”“什么?砒霜?这是什么话?”他的手在桌子上一拍,一支才烧着的大炮台便给击落在地上。霍桑吐了一口烟,安闲地说:“看起来我不能不给你解说一下了。你昨晚上在张有刚的酒杯里面偷放了一些砒霜,蓄意谋死他。是不是?”贾子卿跳起身来,双目突出了,脸上也泛出青白色。他道:“这——这——这是什么事?你怎么随便冤枉我?”霍桑仍从容地说:“冤枉你?那么昨晚上你悄悄地约他到这里来,总不是冤枉你吧?”“约会是有的,我并不赖。你怎么说我谋杀他?”“你如果没有谋杀的意思,为什么又这样子行动诡秘?”“我——我约他商量一件事。”“唔,这件事总含些秘密性质吧?”“是——是的。我应许他守秘密的。”“那么,现在你得说明白了。如果再秘密下去,也许会误累你自己。喂,坐下来说啊。”贾子卿取出一方白巾来,在额角上抹了一抹。他重新坐下,把惊骇的眼睛瞧瞧我们,略一疑滞,便点点头,似乎已理会了这不能不说的局势。他期期地道:“就是——就是为有刚讨小老婆的事。”霍桑道:“喔?请你说得详细些。”贾子卿说:“这件事我虽然担个介绍人的名目,其实我并不会拉拢,完全是有刚自己看中的。那女子姓胡,叫葆洁,今年只有十八岁,。以前和我做过邻居。伊家里虽然穷,有个哥哥胡诚初,是在小学校里当教员的。有刚看上了葆洁以后,叫我去说亲。葆洁的母亲本来是允许的,给我一张肖照。可是诚初不赞成,因此就不能不秘密进行。”记起我在抽屉中发现那张用透明纸包的小家碧玉的照片,大概就是这位胡葆洁。不过他所表白的不会拉拢,也许包办拉拢的就是他。因为我看这样一类的勾当才是他的正常职业。霍桑问道:“伊的哥哥有没有反抗的举动?”“据有刚说,诚初曾向他明白地说过,他一定不愿意把他的妹子做人家的妾。”“诚初可曾有过什么威胁的表示?譬如有刚要是一定要干,他将有什么举动之类?”“这——这个我不知道。有刚没有跟我说。”“晤,你们当然不肯就此中止的。是不是?”“是——不过这完全是有刚的意思。他的心热得像火上浇了油,那里肯停止?他一面教我向胡老太婆直接进行,一面又应许我设法弄些把柄,塞住他的妻舅颜小山的嘴,以便和他的夫人离婚。等到时机成熟,葆洁用不着再做妾,诚初也不致于再反抗。因这一来,两方面都有顾忌,这件事便不能不特别秘密。”“你们的秘密勾当到底成功了没有?”“起初胡母经我一说,果然答应了,约定明天先交半数一千五百元。不料这消息不够秘密,被胡诚初知道了。他赶来寻我,来势倒很凶。他说我若是做成了这一件亲事,他一定控我诱骗罪。其实这是冤枉的,他找错了人。可是事情弄僵了,我也没有办法。我觉得这回事干不了,至少得搁一搁,避避风头,因此昨晚上我特地约有刚到此地来,把内中的情形告诉他,劝他将这一件婚事暂作罢论。这就是我们昨晚约会的情由。哪里有什么谋杀不谋杀的事?”“你的话说完了?可还有什么隐藏的地方?”“没有!光棍不打谎。我的话句句实在,不相信尽可以调查。”姓贾的举起右手在胸膛上拍一下,他的声调也相当响亮,做出一种白相人“闲话一句”的姿态。霍桑依旧静穆得像一个入定的和尚。他向对方瞧着,口中似在自言自语。“这就太奇怪!你既然替他‘拉拢’,其功非小,他对于你当然是有好感的。怎么他反而说你毒杀他?”贾子卿又惊怪地跳起来:“什么?有刚自己说我毒杀他?”霍桑点点头。“他还会说话?”霍桑不答,又伸手到衣袋里去取出那半张吸水纸来。他答道:“有刚死了,不能再说话,但是他写明在这张纸上。你自己瞧罢。”贾子卿将纸取过瞧了一瞧,忽然自己咬着嘴唇,瞧瞧霍桑,又瞧瞧我,呆怔怔地直立着,没有话说。霍桑吐着烟,说:“你看这字迹可是有刚的亲笔?”贾子卿用力点一点头:“晤,是的——像是亲笔。”“你还有什么话说?”“他——他咬我!……他诬陷我!……对,一定对!”“什么?诬陷你?不是又矛盾吗?我说过,你是他的功臣啊。”贾子卿的火气平了些,他的脑子因着冷静而恢复了思考作用。他重行坐下。他说:“霍先生,我明白了。他要咬我,也有缘故。对,并不矛盾。”“怎么样?”“这叫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唔?”“昨晚他听了我的失败的信息,就和我翻脸,不但说我不够朋友,不忠心,反而咬我和胡诚初通同了捉弄他。所以昨夜里我们原是大家红了脸散的。”他的“狗咬吕洞宾……”的吴谚自动招认了他的包办“拉马”,同时又证实了我的假定并没错。不过我揣度他的声音状态好像并不是假话,否则他的表演天才是出乎意外地优越了。霍桑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这话也实在?”贾子卿道:“完全实在。霍先生,你尽可以叫阿四——那堂倌来问一问。昨晚我受不住他的呕气,也曾跟他争过几句。大家弄得面红颈赤,几乎动手。所以阿四也听得的。”“虽然。照你的说法,有刚似乎太不讲情理了。你既然好意替他做谋,事体不成,也是常事,而且还只是暂时搁一搁。他怎么竟忍心诬陷你?”“唉,霍先生,你还不知道有刚的性子哩!他本来是非常刁钻刻薄的,一不合意,往往会反面无情。这话你也尽可以向他的朋友们中去证明。”“那么他一定有许多仇人了。”“是啊。他有多少冤家,我虽不能一个个指出来,但朋友中和他有好感的,我敢说实在很少,很少!”“你对于他的冤家,多少总能够指出几个吧?”贾子卿低头想了一想,答道:“别的人我不敢说,那姜志廉是有刚自己告诉过我的。”霍桑的眉毛掀一掀:“姜志廉?他是什么人?”“他是有刚的朋友,曾做过邻居,以前一直在一起,后来志廉和有刚的妹妹效琴同过学,忽然搭上了,还自由的订了婚约。不知怎的,有刚偏不赞成,就和他翻脸断交。志廉也忽然失踪,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信息。自从姜志廉失踪以后,有刚时常露出害怕的样子,仿佛防他报仇。所以我确实知道他们俩是有怨仇的。”霍桑缓缓地举起酒杯,饮了第一口。他的目光不住地在转动。贾子卿没有酒兴,只自瞧着他,像在等他的判断。霍桑又问道:“那姜志廉的家世怎么样,你也说个明白。”贾子卿说:“姜志廉的老子是一个酸秀才,很厉害,虽然也有些积蓄,但志廉对于财产是没有主权的。他在沪江大学里读书,快要毕业了。”“他的面貌呢?”“说到面貌,晤,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可以算得漂亮。他是常穿西装的,个子不高,而且文绉绉的有些女人腔。”霍桑又吮一口酒,顿一顿:“志廉失踪以后,他家里的人有没有出去寻过?可有什么消息?”贾子卿第一次陪了一口,摇摇头:“没有消息。他家中人寻不寻,我不知道。因为志廉的弟弟志高,自从他的哥哥失踪以后,也绝不和有刚来往。所以他家的信息隔绝了。”霍桑丢了烟尾,让身体向椅背上靠一靠。谈话已可以告一个段落。空气比先前缓和很多。酒客们也已在络绎登楼。霍桑乘机问明了姜志廉和胡诚初的住址,贾子卿也毫不留难地说明了。他又说:“霍先生,你若要去寻胡诚初,必须在五点过后他才回家。他的个子很短小,戴一副近视眼镜,很容易辨认。”霍桑点点头,又向我瞧瞧。我才知道这胡诚初不是别人,就是金寿所说探听有刚踪迹的那个人。那么有刚的死,他也有关系吗?霍桑向手表上瞧一瞧,立起身来:“贾先生,你说的一番话,我姑且相信是实在的,现在我不能多谈了。但你得明白,此番的事,若是没有我,你此刻再不能自由了。所以你以后的生活应当换一条比较光明的路。否则你这样子‘混’到底不会有好结局。”贾子卿弯弯腰,诺诺连声。我看见他的额角上的汗珠又缀满了,显出很感激的样子。霍桑付了酒钞,就同我走出章东明。我问他道:“你怎么竟轻轻放了他?难道他果真没有罪?”霍桑摇摇头:“在我的眼光中,他并没有正当的职业,显然是社会上的一个罪人。但他对于有刚的死,我相信他不会有关系。”“那么许医士的发见只是教人空欢喜?我们不是白白地走了一趟?”“怎么说白走?这一步已给我揭去了一重疑障。现在我们要走上正路了。”“正路?在哪里?”“你跟我走就是。”“哪里去?”“虬江路张家去。”

暮秋的日晷比较短,我们离开章东明时,街上的电灯都已亮了。等到我们的车子到达虬江路张家门前,人家都正在忙着吃晚饭。霍桑远远地向着那铁条的大门一望,便轻轻地向我说:“大门开着呢。我们姑且不必进去。”“那么,你来干什么?”霍桑不答,走到门口,向门房中瞧瞧,有灯光透露出来,料想有人在内。他走过铁门,沿着西边的青砖短墙,缓缓前进。一会,他停了足步,仰起了足尖,靠着短墙向里面了望。他忽又向我招招手:“包朗,瞧。他们正在进晚餐。”我也扳着短墙,瞧进屋子里去。我见西边的一间憩坐室中,灯光明亮,一扇窗开着,窗帘也恰巧拉开。里面的方桌上有人在吃晚饭。面南坐的是死者的母亲,左边是有刚的妹妹效琴,却不见死者的妻子颜撷英。谅必还不曾回来。餐桌旁还立着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使女。这两个主人的脸上都是冷冰冰的,显示一种悲郁阴暗的神气。因此那两个女仆也都默默无语。霍桑低声说:“我们的委托人还没有回来。”我应道:“是。丈夫给人谋杀了,伊还是在外边,似乎说不过去。”霍桑不答,仍旧猫儿捕鼠般地注视灯光耀灼的憩坐室。我不知道他要瞧什么,他在等颜撷英回来吗?还是等别的人——像阿荣之类?“哼!”一声低低的惊呼从霍桑的喉咙中发出,接着他又忍住了。我回头问他:“怎么?”霍桑不答,目光炯炯地向屋子里注射。我又说:“那个小使女,我们起先没有听人说起过啊。”霍桑道:“不错,伊大概是新雇来的。当昨晚发案的时候,伊还没有进门,当然没有人说起伊。”“你怎么知道的?”“你不见伊的举动处处显得生疏吗?这就知道阿荣还没有回来,伊是特地来补缺的。”他拉拉我的肘骨,“瞧!张效琴又在举筷子哩!”他的语声低沉而颤动。我有些奇怪。吃饭用筷是件异常的事吗?霍桑何以如此震动?正在这个当儿,猛觉得我的背心上有人轻轻拍我一记。我不禁一凛,急忙回头瞧时,一个穿黑长袍子的男子正目光炯炯地瞧我。那人虽穿着便服,但一种挺胸凸肚的神气,一望而知是一个便衣警探。他问道:“你们瞧什么?”我答道:“我是包朗。他就是霍——”我的“桑”字还没有出口,霍桑忙回身过来,在那人的肩上拍一拍,又取出一张名片给他。霍桑低声道:“朋友,误会了,别多说。这是我的名片,包朗,我的肚子饿得很。我们快回去,等明天破案吧。”他回头就走,我也只得跟着,那探伙似在道歉,我听不清楚。我们到了靶子路,他跳上车子,竟绝口不说一句话。他真的有把握了吗?他既然说要等明天破案,今天晚上当然是没有希望的。读者们谅必也深知道他有一种牌气。每逢在案于将破未破的当儿,要是他不是自动的剖解,若想向他问几句话,准不会教你满意。所以我虽然满腹疑团,不知道他的葫芦中卖些什么药,却也只能暂时忍耐,不愿意平白地讨没趣。我们到了寓中,霍桑立刻教苏妈备饭,吃饭时他仍旧保守着缄默态度。我的脑室中却盘据着种种疑问:凶手一共有几个?下毒的是谁?行刺的又是谁?胡诚初吗?姜志廉吗?那个穿西装不知姓名的高个子吗?还是阿荣和魁林?或者竟就是他的妻子颜撷英?这几个问句,好似在咽喉间起了障碍.我的夜饭再也吃不下去。在夜饭将近终了时,汪巡官来了一个电话,总算多少有些发展。他已查明那辞歇的车夫魁林,在一星期前已经回他的老家句容去。又从钱伯熊那边查出有个西装高个子叫何炮熙.也是那天的贺客。他在那天下午走过张家门口,顺便去约有刚一块去。他是有刚的新朋友,所以交谊还是很睦洽。汪巡官还提及一件抱歉的事,他派的一个探伙到达王家码头阿荣家时,听得阿荣已回家过一次,可是又走了。我对于最后一点相当兴奋,因为阿荣出现了,追踪起来总比较有些把握。可是霍桑很淡漠。他不加批评,饭罢以后是我们循例的吸烟时间。这晚上我们吸烟时的姿态神情是彼此不同的。霍桑的烟,吐吸匀整而有次序,身子靠着藤椅的背,伸直了两腿,闭了眼睛,足见他心中的安定。我的纸烟却忽吐忽纳,杂乱无章,掩不住我心理上的烦乱的状态。静寂中只有钟摆振动的嘀哒声和远远的电车声。电话又响了。我站起来时,霍桑早抢了先着。我就站了旁听。他说:“我是霍桑……晤,你是金永椿?……姚探长派你在张家门外的?……晤,晤,怎么样?有个穿黑色短衣的人进去了?……光头,身材很短小?……进去了已经好久?……好!……怎样?姚探长不在署里吗?……那不妨事,回头我来通知他。……好,好。你别惊动他,我就来。……”事情连续地开展。霍桑刚才将电话筒搁好,我还没有开口,我听到一辆车子停在我们的寓前。这时候还有来客?不一会,施桂果然引进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就是张家看门兼种花的金寿。霍桑一见他,不禁显出惊怪状来。他忙问道:“金寿,你来干什么?”金寿手中执着一封信,便将那信递过来。霍桑将信接过去时,我也急急走过去瞧。那是一个洋纸信封,上面写着“霍桑先生”四个字,钢笔写的,非常娟秀。霍桑将信拆开的时候,我见他的目光炯炯,呼吸似乎急促了些,连他的手指都颤动了。他一壁将信笺授给我瞧,一壁回头向金寿问话。“这是你家小姐差你送来的?”我早把眼光注射到信笺上去,上面写着一行细楷。“凶手已经拿住。请先生们速来!”下面的具名是“效琴手上”。太奇怪!这报告是真的?或是仍像先前那么出于误会?如果真的,那凶手是谁?又怎么会自己送上门去,给这女子拿住?在这几秒钟间,我的思维的运动真是说不出的昏迷凌乱。恍惚间,我不知道霍桑又问过什么话,但听得金寿回答:“是的,阿荣和少奶都已经回来了!”霍桑又活跃了。他打了个电话给龙大车行,不再说别的话,忙着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装束既毕,他听听门外,向我点点头,首先往外就走。我和金寿急忙跟着,走到门外,正要上车,忽见又有一辆汽车停下来。那人还没有下车,霍桑便高声招呼:“国英兄,你可是从章东明来?我想那个姓贾的人,你一定没有碰见。”停车的人正是姚国英,忙答道:“是啊,我扑了一个空。不过我又得到一个消息。他今天下午去得特别早,四点钟左右就到,又和两个生客喝过酒。他们三个人酒简直没有喝,话可说了一大堆。”霍桑忙止住他道:“好了。他是没有关系的。现在别多说,你也不必下车,快跟我去捕凶手!”他不等姚国英答话,便跳上车子,向我和金寿招招手,车子就立刻上路。车子进行得本已很快。可是我因着急于要知道这案子的真正结果,还不知足,恨不得一步就到。好容易忍耐到十分钟光景,车子才在张家的洋房门前煞住。我第一个跳下车来。那时大门外面又多了一个便衣侦探,远远地分散守伺着。霍桑向最后的一个——就是先前拍我的,也许就叫金永椿,附耳说了几句,便不待通报,第一个抢步走进里面去。他回头向我们摇摇手,似乎叫我们不要作声。我看见憩坐室中的灯光仍旧明亮。我跟霍桑走到窗前,也偷偷地瞧了一瞧。里面有三个人正静悄悄地谈话。一个站立的男的穿一套黑色短衣,是个瘦削黄面的光头少年,大概就是阿荣。这时他低倒了头,又像畏怯又像懊丧的样子。居中坐着两个女子,就是有刚的妹妹效琴,和他的妻子颜撷英。霍桑向跟随在后面的金寿演演手势,似乎教他去通知。我看见客堂中张着一幅白幔,供桌上有一张有刚的照片,一对白烛,有些阴风凄凄。我知道有刚的尸体已经移送到验尸所去,这预备的白幔在旧俗上也近乎僭越,因为他还有母亲在堂啊。一会儿金寿出来回报,小姐在书室中会见。霍桑向姚国英咬了一句耳朵,就引着我穿过客堂,走进书室里去。我们进了书室,霍桑顺手将室门关上。书室中尸体虽已没有,电灯也很亮,可是仍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这大概是心理作用。效琴一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伊的面貌,早晨我本来见过的,可是在电灯下瞧来,伊的颧骨高耸,眼珠失却了灵活,面色也越觉得惨白可怜,仿佛数小时的间隔,伊忽然患了一场大病。我默念这女人竟会捉破凶手,委实太出意外。伊此刻为什么还不干脆地把凶手交给我们?照眼前的情势而论,凶手若不是阿荣,一定是我们的委托人颜撷英了。效琴站起来,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左手捧着伊的胸膛,右手移两把椅子给我们坐。伊先说:“霍先生,包先生,你们是不是来拘捕凶手?”霍桑也鞠躬道:“是。我们是奉了张小姐的命令来的。”伊点点头:“好。请坐。”伊自己也坐下了,“现在可要我把那凶手给你们介绍一下?”霍桑摇摇手:“不必了。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此刻我所希望的,只请你把凶手在昨晚上的举动说一个明白,以便我在阅历上可以增进一些。”伊笑一笑——是一种毫无欢意的苦笑。什么意思?效琴说:“很好。我也早料你知道了。霍先生,你果真是名不虚传!”霍桑微微弯一弯腰,并不答话。效琴的左手仍按在胸口,好像吁出了一口气。室中静一静。我还是在闷葫芦中!一会,那女子说:“现在你听着,有刚是毒死的;毒是砒毒,置毒的器皿是茶壶。原来那人预知昨晚上有刚要去吃喜酒,料定他酒后回来一定口渴。所以在有刚没有回来之前,茶壶里面早已放下了砒毒。”真的?怎么许医官说茶中没有毒?我的疑处没有解答,那女子的剖解早又继续下去:“等到有刚回来时,那人只是悄悄地静待。他读了一会报,喝了一满杯茶。过了一会,那毒性在他里面发作,他呕吐了。那人仍伏在这一扇室门的外面,等待所谋的成功。那人觉得有刚顿足拍桌地喧闹了一刻,又喊了几声,却终没有人来答应。那人自然暗暗地庆幸,但还防有刚忍不住痛楚,会从室中出去,所以把书室门在外面反锁着。后来有刚果然想出去,可是推不开门。接着有刚忽然静下来,那人听得有一种钢笔套丢在桌面上的声音,好像他在写什么。不一会呼喊声又响起来,继续的是呻吟声,茶几椅子翻倒声,花瓶碎裂声,听了很怕人!他挣扎了一会,终于跌倒了。那时他还在地上牵动了好久。那行凶的人在外面也感觉到,心中也有些不忍,可是一念及所感受的痛苦和怨仇,便也勉强忍制着。末后有刚已静止不动了,那人才开进门来;但一瞧见有刚的张大的眼睛,还以为他没有死,立即把手中执着的小刀,又猛力地在他的胸口刺一下。”“唉!这一着却出我所料!我不知道下毒和行刺竟是一个人!”道是霍桑不自觉的岔口。惊异吗?当然!霍桑尚且这样子,何况我?效琴继续道:“那人恨仇已好久了,身上常带着一把刀,本预备乘间行刺。可是那人虽然得了好几次机会,究竟身弱胆小,恐防敌不过他,终于不敢下手。后来那人为谨慎起见,就设法弄得了些砒霜,定意舍刀而下毒,谁知到了最后,到底还用着了刀。这大概是有刚的罪恶太深重,不能不受一刀!效琴的说话略略停顿,又低垂了粉颈。伊的双手都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去了。霍桑催着道:“以后怎样?张小姐,请说下去。”效琴仍低沉着头,不即回答,伊的呼吸也急促了。这还是半明半昧的一个闷葫芦!我再也按耐不住。我立起身来,大声说:“霍桑,你听下去吧!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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