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好像抄袭了上一天隆樵望做过的文章。他也像幻术家一般地变起戏法来了。他说“凶手在这里”,就是指那纸包说的。凶手怎么会包在纸包裹呢?等到他的戏法变出来后,大家更觉诧异出神。纸包中是一双半新旧的黑级皮皮鞋!陆樵竺忽抢到前面,大声喊道:“对!这真是像凶手的皮鞋!还是湿的!唉!——我有图样在这里。我来对一对!”他用他的颤动的手指,忙着从日记中取出那张继印图来,又把皮鞋在纸上印了一印。其余的人眼光都毫不霎动地瞧着他。他又呼道:“当真!完全相同!霍先生,这双鞋子你从哪里拿来的?”霍桑仍淡淡地作简语答道:“许志公家里。”他顿了一顿,又补充说:“他的屋子本已给他镇上的叔叔下了锁。我破了窗门进去,方始搜寻出来。”胡秋帆惊问道:“凶手是许志公吗?还是一霍桑接确道。“正是他。——不过现在你们且耐一下子,我还没有功夫解释。“你们如果要听一篇动人的故事,还是少停等许志公自己来说。现在快派几个弟兄到他的屋子左右和火车站上去守候着。我料他不久就要回镇哩。霍桑的揭露给予一般人——连我也在内——重大的刺激,显然都出乎意外。可是事情本身的转变,又循环又出乎霍桑的意料之外。那派出去守候的警上,还没有出门,许志公的老仆徐德兴,忽汗流喘息地奔了进来,且哭且诉他向我们报告。“哎哟!先生,我主人也被人谋杀哩!这一种惊耗给予我们的惊奇,我简直找不出形容的词句。霍桑更觉吃惊。他辛辛苦苦发掘出来的真相——也许还只一种推想——因着徐德兴的一句说话又几乎根本破坏了!他急忙问道:“被谁谋死的?徐德兴带着哭声答道:“我不知道。“那末,他死在哪里呀?“他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刀,还没有死。此刻他在上海公济医院里。他只剩一口气了,特地叫我来通知你们。他还有话向你们说哩。霍桑在手表上瞧了一瞧,说道:“一点零五分。一点十五分不是有一班火车经过吗?包朗,快!把我们的皮包取出来!国英兄,你也赶快些!我自然不会犹豫,立即奔到后面的卧室里去,急忙把皮包收拾好了。等到回出来时,已是一点十分。霍桑和姚国英已在警所门前等候,一见我提了皮包走出,便和胡秋帆陆樵竺挥一挥手,拔步向车站赶去。我们到车站时,已经一点十七分钟,恰巧火车脱班,还没有到站。到了一点二十一分钟,我们方才上车。从江湾到上海,原只有几分钟的耽搁。不过这几分钟的时间,那像捱过好几年,我实在再按耐不住。我低声问道:“霍桑,你想他是被什么人刺杀的?霍桑低沉了头,脸部的肌肉显得紧板板地,除了他的内心的紧张,别的丝毫没有表示。他并不回答,但摇了摇头。我又问:“你想这一著会不会影响你方才发表的推想?霍桑略略抬了头,答道:“我自信我的话不是推想,是事实,我想不见得会受影响。不过这一著真是我所意料不到的。现在你不必多问。我但希望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还没有气绝。那时你的疑团总可以有个解释。”我们雇了汽车赶到公济医院的门口,已是一点五十五分,一进门口,遇见一个穿白衣的值日医生。霍桑问道:“对不起,有一个刀伤的病人,叫许志公,在哪里?”那医生点点头,应道:“唔,在三层楼上。但刚才我听说他已经死了。”我和姚国英的脚步都突然停止了。我觉得我的心房跳动也似得到了“立定”的口令,霎时间仿佛停了活动。那医生说完了话,毫无表情地掉头便去。霍桑呆住了无从再问,但他仍不失望。他咬着嘴唇,目灼灼地向医生的背形瞧了一瞧。他向着我们说:“不。他的说话不像是负责的。快!我们赶快上去,也许还有希望!”他首先向那宽大的楼梯奔去。我和姚国英一见他这个模样,已死的希望重新又复活转来,也紧倦地跟随着霍桑。那楼梯的级度虽高,我们却一步三级,仍觉得轻松异常。走到第三层楼梯脚时,忽见有两个穿白衣服的男侍役,抬着一只太平床。从三层楼下来。床上躺着一个病人,全身用白单被盖着,但露着两只男子的脚,瞧不出是谁。姚国英又吃了一惊,顿时住了脚步,向那抬床的待役发问……“死了?”那侍者点点头。“病死的?”“不是,中刀死的。”霍桑本已跨上了第三层的楼梯,一听得这一问一答,也住了脚步。他回头问道:“可是今天进院的?”那抬床的侍者已下了第二层楼梯,又摇摇头道:“不是。他已进来了三天哩。”我又呼出了一口气。霍桑不再多言,继续奋力地奔上楼梯。我们到了第三层楼,找到了位主任护土,霍桑便向伊说明来意。那护士说:“他刚才已昏晕了两次,此刻重新醒过来了。我怕他谈不到几句话哩。三分钟后,我们已走进了一间头等病室。室中除了一个负责的护士以外,还有一个面容惨沮穿西装的瘦长男子坐在榻边。榻上躺着一个人,露着头面,果真就是许志公。我们走进门时,许志公恰巧张开眼睛来。霍桑的喘息未定,早已赶到床边,凑着许志公的耳朵,低声问话。“谁刺你的呀?许志公的神志似乎还清。他见了霍桑,唇角微微一嘻,好像很安慰的样子。他发出一种微弱无力的声音,答道:“很好,我现在把凶手交给你们了。他叫罗三福,是飞行汽车公司里的车夫。你决不可放他漏网啊!姚国英站在旁边,急忙取出铅笔,记在日记册上。霍桑答应道:“那可。我们决不让他逃走。但你和傅祥鳞的事可能说几句给我们听听?许志公叹了一口气,眼睛忽闭拢了。我们都忍制着呼吸,静静地等待。姚国英和那个瘦长子轻轻招呼了一下。他是志公的哥哥许志新。一会儿,志公又张开眼来。他喘息地说:“霍先生,这件事我现在后悔来不及了!我干得真不值得!但这个畜生实在是不能宽恕的。他是一个没人格的动物。他仗着有钱,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他的罪,一死委实不够!他歇一歇,叹一口气。没有人说话。志公又微弱地说下去。“最可恨的,玉芙竟被虚荣迷恋着,也会自己投进他的罗网里去!我和伊是表亲,从小就相爱。前年我向伊求婚,伊已经允许我了,但因着我家老宅屋太旧了,又是大家庭,有些不满。我就特地造了那宅的屋子,预备成婚后组织一个新式的小家庭。后来伊忽受了祥鳞的金钱力的诱惑。变卦了。我虽然一再忠告,伊不但不听;反而恨我骂我。故而这一次我发一个狠,打算索性把伊牵连进去。现在我也后悔了。……唉!伊所以如此,实在是缺乏常识和阅历,伊受的教育也是虚伪的!唉,很可怜!请你们不要误会。这件事伊绝对没有关系。那一张紫色信笺,本是伊从前写给我的,我却想借此害伊,发泄我失恋的债接。唉!我这计划委实可鄙!我当真不能够自恕哩!许志公又叹息了一声,语声也停住了。他的眼眶中隐隐含着泪珠。我们大家都屏息静听,霍桑也不敢岔断他。许志公休息了一下,继续说:“当我们在热恋的时期,每逢秋夜人静,我常和伊在迎月桥畔挽着手儿玩月。我们俩坐在那雕镂精致的石栏上面,呼吸着甜蜜的空气,那种唱唱情话的印象,至今还深镌在我的心版。唉!这不能磨灭我的印象,大概要跟着我到别一世界里去了!……那张短笺就是伊在那时候给我的。我觉得那信笺的措词含混,又没有署名,日期却是十二,只相差十天,所以我在那十字的左边,加了一点,改做了二十二,就利用着它做一种陷害伊的工具。现在我后悔莫及,请你们不要再难为伊罢!霍桑乘这首度停顿的当儿,回过头来向我瞧了一瞧,眼光有些异样。我一时还不知是什么暗示,也不便问他,室中保持了片刻的静默。只有那许志新在暗暗地叹息。霍桑轻轻地向志公说:“你放心果。关于伊的问题,我们都已查明白,但你处治傅样域的举动怎么样?可也能够说几句?”许志公的眼睛仍旧闭着,眼角中的一颗颗的泪珠滚落在枕头上去。他的脸色惨白得可怕。那榻旁坐着的志新也暗暗地在揉着眼睛。停了一会,许志公才挣扎地继续。“这里面的情形,我想你已早明白。我因着他的作为,忍耐不住,便定意杀死他。但我和他的恶感,全镇的人几乎个个知道。我杀死了他,若要卸罪,就不能不想一种方法。我现在很觉惭愧!杀了人没有勇气认罪,却想利用汪镇武的举动,嫁罪给他!那天下午,我遇见江湾小学的校长蔡春防,听他说汪镇武告诉他到傅家里去的情形;又知道汪镇武即日就要回前线去。我觉得机会到了,便马上悄悄地到上海去买了一把军用的小刀,”又雇了一辆汽车,约定当夜十一点钟在铁路的附近等我。因为我曾听得赛马场里的干事朱元生说过,每星期六和星期日,祥鳞总要往聚乐园去赌钱,往往到半夜方才回家。我就利用着这一点,实施我的计划。“那夜里我在十点三刻出门。十一点半相近,祥磷一个人经过我停着的汽车。我本已伏在汽车里面,等他走.近,出其不意,跳出来刺了他一刀;同时按着他的嘴,挟进汽车里去。就在那时,我把那张以前玉芙写给我的紫色信笺,藏在他里面物华葛的夹袄袋中。他死得很快,竟出我的意外。等到汽车停在我的门口,我把他抱下来时,他的气早已绝了。我所以出此计划,原想杀了人放在自己的门口,世界上断没有这种愚人,人家一定不会疑心我。但我还不放心,又故意连按两次门铃,利用我的德兴做一个证人。所以这件事德兴实在完全不知。不过这样的惨史,他知道了不知要怎样伤心呢!许志公的眼睛又闭上了,嘴里微微地喘着,眼角里的眼泪仍继续不绝地滚出来。霍桑也愁眉郁结地很觉凄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姚国英向霍桑耳语,还要问志公按门铃以后的情形。霍桑向他摇了摇头。他低声说:“不必问了。他已经说过他所以连按两次门铃,就要惊醒德兴的睡梦,叫他起来作证。后来他要使人相信是外来的凶手,故意退到篱外的泥地,又从草地儿进后门里去。他匆匆脱了雨衣,换好皮鞋,又将湿皮鞋藏好,一面高声叫德兴下楼开门。所以实际上他只喊德兴一次。我们知道德兴有些恋床不肯起来,他下楼时很迟缓,又是一直到前门去的,所以志公一面叫喊,一面换鞋,也不怕给德兴看破。至于以后的情形,我们也完全明白。”姚国英道:“那末,他现在又怎么会遭那个汽车夫的谋害?”这问句霍桑似也同意。但他还没有发问,忽而有一种微弱而颤动的悲呼声音,直刺我们的耳鼓,我的脊骨上像“至于姚国英的上海女子的假定虽也有意思,不过借力于助手,和无故移尸两点太脆弱,已经被陆樵室辩驳明白,我不必再说。那个杨伯平,我和他谈过以后,觉得他大方端道,绝无关系。只有陆樵竺假定的‘一箭双雕’的推想,可算最有力量。不过我细细地忖度了一番,也不能说没有降窦。他假定汪玉芙有第三个情人,故而和玉芙串同了干的凶案。但试想玉芙假使当真另外爱了一个人,伊也尽可以和傅祥微解除婚约。在这现行的潮流中,这原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出此可怕危险的举动?若说那男子只是片面的单恋,那末玉芙也决不会通问了写情。这岂不也是矛盾的?当然这还是把信笺认做重要物证时说的。还有他说的第三个情人,也太觉空洞无据。但那谁想的本身,对于我倒有启发之功,因为许志公的举动,的确也是‘一箭双雕’啊。可惜当时我因着那信笺的阻碍,一时还不能够转变过来,构成我自己的推想。我问道:“那末,你的转变的推想什么时候才成立的?”霍桑说:“我在床上经过了精密的考量,觉得第一步必须解决那馆筹的疑问。因为信确是玉芙写的,伊为什么否认?要是伊承认了,一定可以澄示案中的内幕。而且伊又指示过志公是凶手,虽是有激而发,但说不定也有什么依”据。可惜我们夜间去春玉芙,被陆樵竺所阻,没有成功,否则,我破获得早些,许志公也许不致于遭那汽车夫罗三福的毒手。后来无意中来了一个俞阿土,因着他的证实,大部分的疑点都有了着落,真像明理滞空,忽而来了一阵狂风,把明霸扫卷得干净,便涌出光明的红日。例如祥鳞接到的信是借钱,不是约会:样做那天七点光景离家后,一直在聚乐园里赌钱,并没有出去赴什么约会。这可见那张紫信笺并不是本要物证,却是主要障碍。于是我又唤起了最初的疑因,急于要扫除障碍。我就赶到汪玉芙家去。”我问道:“这一次伊说实话了吗?”霍桑点头说:“这一次我用了刚柔兼施的策略,玉芙也不敢再隐瞒。伊当时虽认得那信笺是伊的笔迹,但一时不次,那也使人不能外起疑心。这样看来,我似乎应得立即怀疑许志公的苦肉计了。“但是同时有几种反证,不能不把我这疑心暂且压住。那老仆德兴分明是一个很诚实的人。他说十点半钟他还见主人在书室中工作,阶石上和泥地上既有进出的足印,篱笆外又有汽车停留的痕迹,志公的供词又很周到,后来又搜出了那一张紫色信笺,更将我的疑影完全抹煞,使我不能贸然断定。唉,包朗,那信笺真是最困我的脑筋。因为信笺上约会的时刻是九点钟。那时候我只能假定祥鳞是被那信笺引了出去,才遭害的。但许志公却是吃过夜饭后没有出去,到十点半钟还在屋中。因此我的眼光不能不移向别方面去。“我自认在这件案中有一个大大的失着,就是那信笺上的日期,十二改做二十二。那二十字上加上去的一笔短竖,我竟没有瞧出来,反因着日期的吻合,信做是案中的重要证物。包朗一,我这一个错误真不小啊!我慰解地说:“那也不能怪你。紫色的墨水,不像蓝墨水一般,因时间的长短,颜色会有深浅。并且那字迹特别细小,不说明自然谁也瞧不出来。”霍桑继续解释道:“是的。不过总是我的疏忽。后来我们去见玉芙,玉芙虽不承认,但伊的神色却明明告诉我那信是伊写的。后来陆樵竺搜得的玉芙写的不完全的复信,上面有‘今,你,九,’几个字,更证实那短笺确是玉芙的手笔,这一着又把我牢牢地困住在迷途,险些儿回不转来。不过姚国英一班人的几条推想,都有破绽,在我看来,都不能充分成立。胡秋帆怀疑汪镇武,事实上确很凑巧,不能不有嫌疑,但一经考虑,就觉得去清理很远。-.汪镇武和志公并无宿怨,何必害他?我们从各方面的情报,知道汪镇武是一个英俊豪爽的军人。他即使杀了人,也决不肯出此卑鄙的嫁祸举动。况且他出门已久,许志公的新屋落成了还没有好久,他又从来没有到过。若说他在黑夜之中,能够指着尸体,寻到一个陌生所在,还能很熟悉似地按动门铃,实在太不近清理。而且连按两次门铃,大反常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送上一股寒流。“哥哥,再会罢!我现在没有别的挂牵,只有我的妈!——份白白地扶养我成人,我却没有——唉!——哥哥!——”那悲呼声逐渐地低沉下去,接替的是许志新的隐隐的哭声。那时候的景状我委实不忍再记叙下去。这案子如此结束,使我感受一种很深的刺激。女子可以鼓励青年男子的上进,使他建立起光明灿烂的前程,可是同时伊也有毁灭的力量。这两个青年男子明明是给一个拜金女性梁灭了。但他们俩本身的迷们,把恋爱看做生存唯一的条件,那也是可悲的。隔了两天,姚国英已把那汽车夫罗三福捉住,才知道许志公的被害,就因罗三福索贿不遂而起。他率通着干了这一件凶案,曾受过许志公一百五十元的酬报;后来他听说许志公已经保释出外,因而再向许志公需索巨款。志公怕他借此挟索,后患无穷,曾用说话恐吓他,想借此断绝罗三福的贪念。罗三福本也不是好人,一言冲突,便投出刀来向志公刺了一刀,刺伤了许志公的腹部,他自己便悄悄地逃走。可是他到底没有逃出法网。许志公虽死,也可以瞑目了。至于霍桑侦查的经过,还有许多疑团,我自然要请他解释。他的解释却很简单。他曾告诉我说:“这件案子着手时可称头绪纷繁。不过在初着手时,有几点就引起我的注意。移尸嫁祸,原也是平常的事。但凶手移尸以后,为什么要按铃唤醒里面的人?并且连接两次,岂不更是费解?论情,若使有人要陷害志公,移尸以后,最近情理的,那人应得立即使警士们知道,让管上来证实;否则,至少也应当使别的人知道,屋中人方始逃不脱罪。那人怎么非不使他人知道,却反去惊动里面他所企图陷害的人,而使这被害人有自动报告的机会,或是辗转移尸,或是索性灭尸?并且那太移尸以后,按一次门铃已是很危险了,怎么竟敢连接两次?这岂不是那人明明知道屋中的老仆已睡,决没有人急急地出来追赶,他绝无被发觉的危险,故而才如此从容不迫吗?还有一层,许志公自己说喊德兴两次,德兴却说只听见一知道里面的曲折,怕自己牵连到这可怕的凶案里去,故而不肯承认。伊听说笔迹是志公指认的,就反激地说他是凶手。后来伊记得这纸是伊从前写给许志公的,现在会在傅祥鳞身上发现,更相信志公真是凶手。可惜伊起先已经否认了,没有勇气再出首承认。等到我说明了利害,伊才和盘托出。这一个难关既已打破,别的就迎刃而解。我料想许志公换去的皮鞋也许还没有灭迹,就赶去搜寻,当真在书箱底里被我搜了出来。这案子也就到了终点。不过那最后的一个波澜,不但出我意外,还撩动了我无限的悲感。这样一个有为的少年竟如此结局,委实太可惜哩!

姚国英的任务是往傅家里去调查的,他得到的消息,对于这案子自然有重要关系。因此,不但陆樵竺急于要知道,我也有同样的倾向。他一走进来,去了呢帽,先向室中瞧了一瞧。他向我问道:“霍先生呢?”我答道:“他说到外面去散散步,但我想他也许是去调查什么的。姚探长,你在博家里可曾得到什么线索没有?”姚国英在一张皮垫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背心仰靠着椅背,又伸直了两腿,表示他的奔走疲乏。他点头答道:“说话很长,线索也不能说没有,并且在犯案的动机方面也有一个比较确切的轮廓。樵星兄,你得到的结果怎么样?”陆樵笑道:“结果还不能说,不过我的推想进了一步,刚才我已和包先生谈过。现在我想先听听你的说话,或者可以给我些旁证。姚国英一边摸出纸烟来吸着,一边答道:“我先说这傅祥徽的家庭状况。傅家在镇上北街,是一宅宽大的洋房。祥鳞是个独生子,父母早已故世,现在和他的婶母杨氏同住。杨氏的丈夫就是样做的叔父,也已死了三年,却没有子息,故而祥鳞一个人兼挑两房。这两房的产业,约有二千多亩田,江湾镇上有不少房产,动产更不知细底。总之,一共约有四五十万光景,都是归祥鳞一个人的。他因着有钱,从小又没有教管,又仗着他的母舅是湖沪警局的局长,行为上就不很检束。平日他任性使气惯了,自然难免得罪人家;他和人家结怨,也是应有的结果。我在他的左右邻家打听过一回,多数都不说他好话。这样,可见他外面一定有什么仇人,所以这案子的动机也许就是报仇。报仇是一个新的动机,当然是和“一箭双雕”的恋爱活剧对立的,陆胖子照例不能安于缄默。陆樵竺问道:“报仇吗?那末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多一番移尸的手续?姚国英对于陆樵竺起先本已没有好感,此刻一开口就来一个反驳,自然不会怎样高兴。他冷冷地答道:“这是那凶手的一种狡计。他一定也知道死者和许志公的感情不佳,借此脱卸他的凶罪。不是也可能的?我觉得国英的解说,陆樵竺一定不会满意,如果让樵竺再辩下去,势必再来一个“无结果而散”,那未免没趣。我故意打岔地说:“姚探长,你可曾查得些具体确切的线索?祥鳞究竟有没有仇人?姚国英道:“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据他的左邻一家姓田的老婆子告诉我,在三四天前的早晨,有一个陌生女子,在傅家的附近徘徊着不走。在这样的乡镇上,有这种事情发生,当然要惹人注目。那老婆子便特地留心着瞧伊。伊的年纪还只十八九岁,脸蛋儿很美,头发已经剪去,穿一件蜜色花绸的旗袍,装束很时式,分明是上海社会的女子。伊守候了两个多钟头,忽见祥鳞从家里走出来。那女子便上前去招呼他。祥鳞显然出乎意外,起初怔了一怔,好像有拒绝不认的样子,但他到底和那女子招呼的。接着,他们俩便并肩走出了镇口,似乎向车站方面去的。这一件事岂不是值得考虑?我应道:“正是,这消息当真很重要。我们从这一点上推想,傅祥鳞虽已和玉芙订婚,一定还有其他的情人。姚国英道:“是啊。但我还知道他对于这个不知谁何的情妇,感情上大致已经破裂,因此伊在眼前的案子上就有更大的关系。我忽然想起了那张信笺。霍桑虽说那信笺是玉芙写的,但究竟还没有确切地证明。智者干虑,必有一失,也许是霍桑的误会。这信笺会不会出于另一个女子的手?我说:“那末,那一张从祥献身上搜得的紫色的信笺,可会就是这一个情妇写的?因为我们问过玉芙,伊不承认它是伊写的。现在合到这个剪发的女人,木是有些儿近情吗?姚国英连连点着头。吐了一口烟,得神地答道:“嗓,汪玉芙不承认那信笺吗?这样更符合了。也许那女子本来也是和祥鳞有婚约的。伊因着祥鳞另外订婚,从失望而抱怨。或是伊自己主动,或是有别的人代抱不平,便设计将他杀死。至于行凶的计划,我们更了如指掌。伊写信给祥鳞约会,祥鳞当然想不到有这样的阴谋。他和那女子的谈判大概还没有结果,本来再有一次约唔;故而祥鳞一接到伊的信,就应约而去。他到那里时,就在没有防备中遭了伊的助手的毒手。陆樵竺静默地听了一会,他的喉咙显然又痒起来了。他插口问道:“姚探长,这个助手是个什么样人?你是不是已经有些眉目?”姚国英向他瞧瞧,说:“自然也是从上海方面来的。我们尽可以作进一步的侦查。陆樵竺又问:“好,那人把样磷杀死了以后又怎么样?”姚国英道:“那自然就移尸到许家去了。“怎样移尸的?抬扛着去的?还是用汽车?”“乘汽车去的。这个也已不成问题。那女子既是上海装束,行凶时一定是乘了汽车从上海来的,事后仍乘车逃去。这样,和我们所得到的实际材料,也同样合符。“果真很合符。不过有一点,我还有些疑惑。你既说凶手们是从上海来的,那可知不是本镇人。如此,他们对于祥励和志公的恶感未必会得知道,移尸的推想,岂非就有些摇动?就算傅许二人的恶感,在本镇中已是妇孺皆知,他们不难知道了利用,但他们既不是同镇的人,犯了案子,仍旧逃到了上海去,也不容易侦查他们的踪迹。他们又何必多费一番移尸的手续?”姚国英想了一想,忽带着一种讥讽似的笑容,说:“在你看来,以为一个凶徒犯了案子,一经脱离了犯案地点,便可自信不容易被查明踪迹,但在他们也许不这样子想。他们或者觉得他们的罪案虽很秘密,难保没有一二有头脑的警员到底会侦查明白。这样一想,你还能说他们移户的举动完全是‘多费手续’吗?陆樵竺果真再驳不下去了。他的两眼连连地霎了几霎,紫红的面额也加深了些。他把他的肥头低沉下去,竟说不出话来。我又怕再来一个僵局,就又移转话题,将我和霍桑陆樵竺等在汪家的经过扼要地说了了遍,这才把紧张的空气缓和了些。我认为这报仇的推想确有研究的价值,所以又提出了下面的问句。我又问姚国英道:“你可曾查明昨天有没有人送信给博祥磷?姚国英点点头。“有的。昨天下午,在汪镇武到他家里去过以后,有一个穿短衣的人到傅家去过。祥磷曾亲自出来见他。这个人大概就是送信给他的。那是一个黑睑的中年男子,穿着短衣。据傅家的老妈子说,这人以前也曾送过一封信去。假使那老妈子再能够瞧见他,还辨认得出。这时霍桑忽慢吞吞从外面回进来。我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移转了目光瞧他。我第一个开口。“霍桑,你出去散步的?还是去探案的?霍桑微笑着应道:“我早告诉你是散步啊。不过乘便到新村筹备处去看过那两个姓耶和姓费的筹备员,约略谈过几句。”他把那顶青呢帽放在书桌上。陆樵竺和姚国英都企图发问,还是让那可爱又可惜的胖子占了先。陆樵竺抢着说:“霍先生,你得到些什么消息?霍桑缓缓地坐下来,皱着眉峰,答道:“消息不多,但那辆汽车已经有了证实。姚国英作惊喜声道:“嘎,怎么样?陆樵竺问道:“不错,新村筹备处也是有一辆汽车的,我还来不及去调查。霍先生,是不是就是那一辆?霍桑摇头说:“不是。我看过那车子,前后轮都不是邓禄普胎。姚国英说:“樵里兄,别打岔,让霍先生说啊。”霍桑才说道:“据那位费先生说,昨夜里他被风声所惊醒,醒的时候听得有汽车疾驶而过的声音。因为他们的住屋靠近汽车道,故而听得很清楚。他当时也有些奇怪,大雨后的深夜怎么会有汽车。他是在十一点左右睡的,等到被风声惊醒,已在十二点左右,时间已合符了。从许家往上海方面去,新村是必经之路。这样,我们所假定的汽车是真有一辆的。它一定是从上海来的,事成后又逃往上海去。因此我觉得这汽车在案中占着重要位子。我们若能找到它,全案的真相便不难立刻披露。陆樵竺和姚国英忽同声道:“唔,这汽车真是一个要证!这是当然的结果。因为反对案中有汽车的人是胡秋帆,此刻他既不在场,自然一致地毫无异议。霍桑又皱眉说:“可惜的是要找寻这辆汽车,现在还没有把握。我说:“汽车既然是上海来的,我们到上海去想法了。霍桑似觉得我的建议太空洞,并不接口。他向姚国英瞧著。他问道:“国英兄,你在傅家里探得些什么?姚国英便把先前和我们所讨论的一番经历,重复说了一遍。霍桑想了一想,答道:“你对于那个剪发女子的推想的确有意思,但你可曾问过,祥磷在昨天什么时候离家的?”。姚国英道:“问过的。他在晚膳以前就出去,大约在七点钟光景。霍桑仰起些身子。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现出很注意的样子。他又问:“他离家时可曾说明往哪里去?姚国英道:“没有。他每次出外,从来不向他家里的人说明的。”陆樵竺忽皱着眉头,插嘴道:“这一点又难解释了。那信中约会的时刻不是在九点钟鸣?祥鳞却在七点钟就出去。这两个钟头,他在什么地方呢?姚国英果真答不出来。他瞧瞧樵竺,又瞧瞧霍桑,脸上显得很窘。霍桑忽笑着说:“不错,这当真是难解释的。其实难解释的问题还多。譬如傅祥鳞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杀的,检验吏没有报告,我们可能推想出来吗?如果他在被杀后就被人移到许家去的,那末被杀的时间,大概总在十二点左右。是不是?可是那信笺上约会的时间,却是九时。难道祥鳞和那凶手会面以后,竟敷衍了三个多钟头,方才遭害吗?或是他和凶手一见面就遭毒手,但隔了三个钟头,那凶手才动手移尸的?这两个疑问现在都不能解释。还有,他被杀时间的早晚姑且不论,但在这相当长久的时间中,他总应有个寄顿的所在。这个寄顿地点又在哪里?我们三个人一听这话,大家都面面相觑。霍桑所指示的委实都很重要,我们起先都没有想到,现在经他提了出来,方始觉得它的严重。可见人们的脑力的高下,到了事情的最后焦点,自然会分别出来。霍桑继续说:“从这方面推想,那行凶的地点也很耐人寻味。那迎月桥一处当然已不成问题。因为那里并无屋子,大风雨中,决不能勾留这许多时候。所以我们若能查明傅祥鳞离家后所到的地点,一定也很有益。国英兄,你可曾问起,祥鳞可是每夜出去的?姚国英道:“我也问过,他并不每夜出去。据他的婶母杨氏说,他在夜间出外,每星期不过一两次。霍桑停了一停,又问道,“那末他身上有许多钱,他的婶母也知道吗?姚国英答道:“这也是一个疑点。据他的婶母说,伊所执管的,只是田地房屋的契据;一切流动的款子,都是祥鳞自已经管。所以他的用途如何,没有别的人知道。那一张源泰庄十月一日三千元的期票,当发案那天的早晨,才从上海专差送到。这笔款子,据杨氏想来,也许就是准备结婚用的。但这不过是一种猜想罢了。伊事前本来不知道这一回事。霍桑摇头道:“我看这猜想并不近情。他们的婚期不是定在十一月里吗?时间的距离还远,何必急急?还有一层,他如果要筹备婚事,应得提取现款,为什么要立期票?姚国英忽作醒悟状道:“他也许准备着这笔巨款,预备付给什么人的。霍桑点头道。“这个推想近情些了。但他昨夜里出去约会,可就要将这笔巨款付给什么人吗?什么人呢?并且这款子的交付,含着什么样的性质?放债?购东西?纳贿?或是他要借着这笔巨款结束什么秘密的勾当吗?但事实上款子没有交付,他反送了性命!这种种疑问也都是不容易解释的。经过霍桑这样子一分析,案中的疑问越弄越多,全案的真相非但没有解决的希望,却像抽着一团乱丝,越抽越紧,反觉得无从著手。姚国英叹气说:“这件案子如此复杂,委实是我生平经历中的第一次。霍先生,你说的种种问题,果真都须查一个着落。但你想从哪条路着手呀?霍桑仍镇静地说:“着手的路不能说完全没有。譬如我们若能找得一两个博祥城平日交往的朋友,就不难探得些线索。我知道祥鳞的婶母有一个内侄,叫做杨伯平。这人和祥鳞是表兄弟,就是我们在许志公门前见过的那个穿深棕色西装的少年。我听他口音也是本镇人,对于祥鳞平日的行径,他谅来总有些知道。你可曾和他谈过?他和祥鳞平日是否来往?姚国英答道:“我也曾向这个人问过几句。据他说,他平日虽常在傅家出入,和祥鳞却没有深切的关系。他说祥磷的性情很骄傲刚愎,和他谈不投机。所以他们中间,除了平常的亲谊以外,并无深交。祥鳞的行径怎样,他竟毫无所知。陆樵竺耐不住地作诧异声道:“怪了!这倒像被困在四角方方的围墙里面,处处都是‘此路不通’!霍桑仍宁静地问道:“这个杨伯平是干什么职业的?姚国英道:“他曾当过教员,又在军队的政治部里做过几时宣传工作。此刻却赋闲在家。霍桑沉吟了一下,又问:“你说这个人常在傅家出入的吗?他住在什么地方?姚国英道:“他也住在本镇上的西栅口,家里有父母,自己还没娶妻。他的父亲在上海什么公司里当帐房。霍桑忽把身子凑向前些,精神上似很振作,他的问句也愈觉逼紧。这暗示我这一番问话并不空泛,我也不由不注意起来。霍桑继续说:“他既和祥徽没有深交,却又常在傅家出入,可见他是和祥鳞的婶母一定很接近的。是不是?姚国英忽作惊异声道:“是——唔,霍先生,你莫非对于这个人也觉得有嫌疑吗?不过我瞧他的态度和谈话,却像是一个上流人——是个品格端方的少年。那陆樵竺忽坐直了身子,张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显得也十分注意。我一瞧见他,脑海中不期然而然地引起了一种意念。陆樵竺不是抱着“一箭双雕”的推想的吗?现在这杨伯平既然是杨氏的内使,感情又非常接近。祥激死了,全部的财权势必要归杨氏掌握。那末伯平凭著内侄的资格,不是很有沾润的希望吗?假使他和玉芙也有些儿关系,祥谈一死,他既有沾润产业的希望,又可占有那个女子,这岂非也合得上一种“一箭双雕”的推想?可是我这意念并不曾得到霍桑的赞同,因为他答复姚国英的话,仍是淡漠而不着边际的。他说:“嫌疑当然还说不到。没有实际的佐证,我们怎能凭空把人家拉到嫌疑地位上去?不过从事侦探工作的人,眼光不能拘泥在一处,必须放得周偏些,无论怎样细小的事实都不能轻意忽略。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跟他谈一谈哩。这时又来一个打岔。明秋帆从外面走进来。他先瞧着霍桑,问道:“霍先生,你刚才去拍过电报的?霍桑似很诧异,回头向他瞧了一瞧。他答道:“正是。我想我们今夜不能回上海去了,故而刚才我在散步的当儿,拍了一个电报,托我上海的朋友杨宝兴探员,往九亩地五十号去调查一下,瞧是什么样人。你们总记得死者日记簿中的一张名片上,记着这一个地址。胡区长,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也去拍过电报?”胡秋帆点头道:“是的。我打电报到上海总局里去,访局长设法把汪镇武追回来问问。现在的革命军人都知这尊重法律。他虽在军队里面,我们依法办事,一定可以追得回来。”我知道他仍抱定了汪镇武是凶手的见解,正努力向这条路进行。霍桑但点了点头并不发表什么意见。陆樵竺曾一度把右手挥一挥,好像又准备展开辩论的局面。但胡秋帆背向著他,不知是无心的,还是故意不理睬他。这倒使陆胖子有些难于开口。他不得不勉强地缄默著。霍桑立起身来,说道:“现在大家都在这里。这件案子的进行路径,眼前已有不同的好几条。例如胡区长怀疑汪镇武;姚振长著眼在那个剪发女子和伊的助手身上;陆樵竺却构成了‘一箭双雕’的推想;还有包朗兄也许也有他的独特的见解。但是在搜集到确切的实证以前,还不能定谁是谁非。眼前只有两点,我们都可以通力合作;第一,死者昨夜里勾留的地点,应得急切地查明;第二,那辆汽车的来踪去迹,也须设法查一个下落。这两点若能解决’全案的关键便有把握。…包朗兄,你坐得太久,大概有些儿腰痛了罢?来,我陪你出去苏散一会,吸收些乡村的新鲜空气。不然你也许要闷出病来哩。”

伊发话的声浪含有一种威肃的命令意昧,不能不使我吃惊回顾。原来当我利用着好奇的目光向室中察看的时候,霍桑和陆樵竺二人已在开始和汪玉英谈话。所以我一听得玉芙说出了这几句话,以为霍桑也许不经意地说了什么触犯的话,伊便老实不客气地下令逐客。但这是我误会的。后来我知道这个钉子是陆樵竺碰的。他在开头的第一句,便又犯了措词失当的老病。他曾指着壁上的几张照片,问汪玉芙道:“这里有好些男子的照片。可都是你的相好?”这自然太冒失了!假使泼辣些的女人,也许就会当场出彩地赏他一个“五分”。玉芙这样子对付,究竟不失智识女性的身份,不能不算是陆樵竺的运气。汪玉芙又沉着脸儿,喝斥陆樵竺。“你们吃公事饭的,仗势欺人,像是家常便饭!假使你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那你也得先问问我们是什么样人家!幸亏霍桑给他解了这个重围。其实这也是他义不容辞的,要不然我们来访问的企图也不免要斩革除根了。霍桑婉声说:“汪女士,别动火,陆先生的话是无心的。他的性子最急.说话时也就不想到什么顾忌。其实他决不是故意如此的。”陆樵竺得到了救星子。他把他的肥圆的头颅摇了一摇,装着笑嘻嘻的睑,和着霍桑的语气,赶紧乘风转篷。他说;“汪小姐,我委实是无心的。我们浙江的土话‘相好’的称呼等于朋友。请你不要见怪。”他舔舔嘴唇。“我们也是在法律范围内办事,此番是奉着公事来的汪玉芙抢着说:“公事?什么公事?跟我有什么相干?”伊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话再度说僵了!这女子果真厉害。陆樵竺的这一手金钟军的法宝,竟罩伊不住。如果没有霍桑第二度解围,我不知道他又怎样落场。霍桑说:“汪女士,我们没有别的事,就因着你的未婚夫的凶案,来问几句话。请坐下来谈。”霍桑向陆樵竺丢了一个眼色,暗示他不要再开口坏事了。陆樵竺也已领会这女子确乎不容易对付,才死心塌地地静坐在一旁。但他的乌黑的眼睛还是骨溜溜地向四周乱瞧,代替他的嘴的工作、汪玉芙的气好像平了些,但仍站着不坐。伊答道:“你们为这件事来的吗?这消息正像晴天霹雳,使我十二分惊骇。我母亲本患着肝气,已在床上躺了几天,刚才一得这个凶耗,竟昏厥了两次。我因此不能离开伊,还没有去瞧这样湖。我听说他是被人用刀杀死的。是吗?”霍桑点点头。“是的,他死在许志公家的门口,情形很惨。”他的目光凝视着伊。“唔。他是给什么人杀死的?你们已经查明了没有?”伊的粉颊上笼罩一重似是忧伤又似惊骇的神色。霍桑仍瞧着伊,说:“真正的凶手,此刻还没有查出。但许志公主仆俩因着当然的嫌疑,已给拘到地方法院里去了。我们就为这个,才到这里来请你相助。我想你希望给祥鳞伸冤,一定比我们还急切。是不是?”汪玉芙说:“是的,我如果能够尽什么力,决不推辞。你们要问我什么话?”霍桑婉声问道。“我听说你哥哥是前天回来的,昨天就急忙忙地走了。这事可实在吗?”汪玉芙顿住了不答,但把冷冷的眼光向霍桑瞧了一瞧。一会,伊把身子靠着那玻璃书橱,缓缓答道:“不错。他是昨天傍晚走的。”“他一来一回,为什么如此匆促?”“他的军队驻在徐州,马上要出发北伐,特地告假回来瞧瞧妈。因为他已经三年不回来了。他的假期只准了三天、因此,便又匆匆地赶回去。你——你可是疑心我哥哥?”“不,我们不是疑心令兄。因为外面喷传着一件事。昨天下午你哥哥曾到傅祥鳞家里去过,虽然不曾会面,但据瞧见他的人说,那时令兄说过某种咒骂的话,模样非常可怕。因此我们不能不查一查。”霍桑依然一眼不霎地瞧着玉芙,似要窥察伊的容色有没有表示。汪玉芙又停滞了一会,才会着目光,答道:“我哥哥在昨天下午两点钟时,确曾到傅家介过,但一会儿就回来的。他回来以后,并没有说过什么。外面的废话准是那些乡人们附会上去的。”霍桑点头道:“也许如此。但令兄会见样做,并不是友谊的造访,该必也是事实。那末个兄究竟为着什么才和祥鳞过不过去?”这问句已经到达边际,玉芙已无从闪避了。伊的美目仍瞧着地板上面。颊上也禁不住泛出一阵浅线。伊很勉强地答道:“他对于我和样做的婚姻有些不满,曾劝我毁约。我以为在现今时代,婚姻问题,女子应有自主的权,兄长不能干涉。所以我不听从他。后来他到祥鳞家去,也无非要表示他的不满,至多发几句牢骚。若说他有什么意外的举动,我敢说一定不会。”霍桑又道:“令兄往傅家里去,你事前可曾知道?玉芙沉吟了一下。“没有。但他回来以后,曾和我约略地说起。霍桑忽乘虚而进地说:“瞳,他也仅仅是约略地说起,显见还有什么事瞒着你,是不是?那末如果我现在有一个假定的推想,个兄也许因着不满意祥鳞,或者就瞒着你把他刺死——”汪玉芙突的把腰肢挺直,离了那倚靠的书橱,摇着两手。伊的声浪又尖锐了。伊说:“霍先生,你别说这种可怕的话。我知道我哥哥的性情。他是最爽直的。这种偷偷掩掩的阴私的勾当,我哥哥决不会干。你别想到牛角尖里去才好!霍桑微笑着应道:“我原说是假定啊!我也但愿如此那末你想这种阴私勾当什么人才会干?玉芙的妙目向霍桑瞥了一瞥,立即垂落了。伊摇头说:“我不知道。霍桑又换一个话题,问道:“汪女士,还有一句话。令兄所以不赞成你们的婚姻,可曾表示过他的理由?伊踌躇了一下,才说:“他说过几种理由。但都不能使我信服。我只觉得他的主观的见解太深。“唉,他的见解怎么样?能不能举个例?“他说祥鳞太没有志向。在这革命进行国家需才的当地,祥鳞受了高等教育,却袖手旁观,只顾个人的安享,未免太腐化。此外他还说了许多话,我都不愿入耳。人们各有各的旨趣,原不能相同。如果单凭个人的主观,随意批评他人,那是不能算公允的。“唔,个兄还说过许多话?那是些什么?汪玉芙忽视着很坚决的态度,摇头道:“霍先生,你不必问了。现在祥鳞已死,我不愿说什么无根据的废话。总而言之,我是爱祥闻而订婚的,无论谁说什么,都不足动我的心。我至今还抱着这个态度。伊的语气委实已关门落闩,霍桑若不知趣,说不定会和陆樵竺受同样的待遇。霍桑当然看得出风势,立即改变计划。他向伊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说:“既然如此、我们要告辞了。”他说着,又回头道:“樵竺兄,我们走里。陆樵竺虽也缓缓地从格子上立起身来,但把诧异的眼光瞧着霍桑,似有什么意见发表,却又不敢出声。我也觉得我们来此,本有一种主要的使命,霍桑怎么竟已忘怀。汪玉芙见我们起身辞别,也数蹬着双眉,走过来相送。霍桑拿起了他的那顶青灰色呢帽,走在前面。他走到厢房门口,陡的旋转身来;接着又有一种特别迅速的动作,从衣袋中摸出那张浅紫色的信笺,出其不意地送到汪玉芙面前。他顺势问道:“唉,汪女士,对不起,还有一件事。这封信你见时写给祥鳞的?”如果说霍桑将信笺拿出来的动作是“迅雷”,那末他的问句恰像是“疾风”。这主要的使命,他当然不会忘掉的。我们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玉芙的脸上。伊突然间看见那信笺,起先呆了一呆;接着仰起目光,从那信笺上移转到霍桑的脸上。伊缓缓地摇摇头。伊答道:“什么?这不是我写的信啊!“不是你写的信?“当真不是。这张纸你们从哪里来的?”“这是从祥辍身上搜出来的。有人说很像你的笔迹,故而问你一声。“谁说像我的笔迹?”“是你的表见许志公说的。“笑话!我为什么要约祥鳞在这个地方相会?志公党会造谣!”伊的眼睛里射出了怒火。霍桑仍瞧着伊,婉声说:“是的,我也这样想过,推测这信中的语气,很像是一种秘密的约会。你跟样做已经订了婚,清理上原不合符。不过你的表见也并非有意造谣,他只说仿佛相像罢了。对不起,惊扰了!再见。陆樵竺首先溜出去。霍桑和我跟随着。“慢!”霍桑的脚步给王笑的命令声喝住了。我当然也立定不动。霍桑问道:“汪女士,有什么见教?”玉芙厉声说:“志公造谣是故意的!”“唔?”“他要害我!这里面的原因你们总也明白。”“他因为失恋而很你,是不是?”“是的!他不但恨我,还恨祥鳞!样做一定是他杀死的!”伊的怒火已经燃烧到顶点。伊的面颊通红,呼吸也增加了速度。霍桑分明领会到在这种状态下不会有合理的表示,他点点头,首先退出来。我们两个人离开汪家时,大家都没有表示。陆樵竺在门外和我们分手,说有几个要点必须去调查一下,但并不说明调查的对象。霍桑也不问他。我和霍桑径自还警署里去。这时午刻已过,胡秋帆和姚国英都还没有回来。我和霍桑就在秋帆的办公室中草草地进了些午餐,坐待他们回来。我趁着彼此吸烟静待的空儿,便想请霍桑发表些意见。我吐吸了一会烟,开口问道:“霍桑,你对于这件案子有什么想法?”他吸一口烟,缓缓答道。“这案子的内容确实非常幻复。眼前虽已有好几条线路,都有考虑的价值,不过实际的侦查还没有完毕,假使贸贸然下了断语,那不免要和我们这位新朋友陆先生犯同样的病。”我的希望落空了。他分明还不肯发表。我知道勉强是无效的,就移换了话题。我说:“说起这个陆先生,说话时冒冒失失,委实非常可笑。但你想他的见解可也有值得注意的价值?”霍桑仍缓缓地说:“我瞧这个人是属于多血质的,感觉很敏捷,想象力也还丰富。他的性急好功,自信力过强,和说话的冒失,固然是他的缺点,但是他的推理力并不在姚国英之下,有时候的确能‘言谈微中’。我们不有轻视他。”“那末,他所说的‘一箭双雕’,这推理你想可能成立?”“这一点确很耐人寻味。不过此刻我还不能断定。他顿了一顿,吐吸了一口烟,又说:“现在有一点最觉困我的脑筋,就是这一张信笺,汪玉芙竟没有承认。”“这也许是许志公误认的。否则,玉芙的指斥也许不错。志公因着失恋怀恨,故意要扳累玉芙,才说说是伊的笔迹。”霍桑从嘴里拿下了纸烟,摇头道:“都不是。志公没有说谎,也不会误认。我相信这封信的确是伊写的。”“的确?——你怎样知道的?”“我刚才问伊的时候,所以采取那突如其来的动作,就要在伊没有戒备中窥测伊的神色。我看见伊的眼光一接触那张信笺和信上的字迹,便愣了一拐。这明明告诉我,这封信确实是伊写的。”“不错。伊当时果真呆了一呆。”“可是伊为什么不承认?”我沉吟了一下。“你想伊在这件的案上会不会参领?要是伊真也参加,自然不肯承认。”很桑皱紧了眉毛,说:“这就很难说了。若说伊参预谋害,我又想不出伊有什么作用。”“也许伊对于傅祥鳞的婚约感觉到不满,因此便想毁约。”“这一点我也想过,但没有成立的可能。那傅祥鳞分明是一个有资产的而善于享用的人物。我看玉芙的装束态度和说话的语气,处处都表现和死者沈酯一气,可算得上志同道合,那就不像会有中途悔婚的事实。退一步说,伊即使要毁婚约,方法尽多,又何必采取这危险的举动?”我想了一想。“那末还有一个可能。伊或者被什么人利用了”因桑忽去了烟尾,反问我道:“你说怎么样利用伊?”我说;“譬如有一个人假托了什么名义,无意间叫伊写一张纸;后来那人就利用了这纸,把祥城引到那个约会的地点去,将他杀死。伊本人却不知道这一回事。你想这谁想也有可能性吗?”霍桑想了一想,说:“可能性是有的,但阴谋发觉以后,伊应当觉悟了啊。伊知道了伊是给人利用的,论情应当为自己洗刷,为什么至今仍不肯承认?”我辩道:“这是容易解释的。伊虽觉悟了被人利用,但伊对于那人,围着某种关系,还想给他掩护;或是伊自己怕遭牵连,故而索性拒绝不认。’”霍桑不答,似乎还不满意我这个解释。他又从衣袋中把那信笺取出来,展开来仔细玩索。他的眉峰赞紧着,好像他希望那张纸能够开口,自动地打破这个哑谜。他忽喃喃地自言自语。“伊说杀死样做的是志公。我接口说:“这也容易明白。你告诉伊笔迹是志公认出来的。伊显得很发怒,就反击地指控志公。“唔。“伊这样子发火,足以反证伊强调地否认这一封信。“是的,但是为了什么?伊伯被牵连?“这是一个理由。不过我认为另一个理由更可能。伊要掩护一个人,就不能不抹熬这一个重要的线索——那张信笺。“被掩护的人是谁?就是你说的那个利用伊的人?”“是的。总之这个人跟伊的关系一定非常密切。”他略略寻思,又问我道:“那末你想那个人是谁?我答道:“瞧眼前事实,伊的哥哥汪镇武——”这时候来了一个打岔,我不能不停顿了。霍桑突的仰起头来,直瞧着办公室的门。我也回头一瞧,那戴眼镜的高个子胡秋帆区长正急步走进办公室来。他的紧张的神气告诉我他已带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回来。

胡秋帆果真带来了一种消息,虽不能说怎样新异,但对于案中的一条线索,又加上一种证明。他把许志公主仆派警解送法院里去后,又曾到镇上去亲自调查过一回。他听得了我们在汪家里所得的结果,更深信他所进行的这条线索确有成立的可能。他和我们交换了所调查到的事实,便开始发表他的意见。他说道:“我现在越发相信没镇武的嫌疑不容轻视。刚才我在镇上,遇见江湾小学的校长蔡春姑。他也是和汪镇武认识的。昨天他在北街上碰见镇武,彼此曾立谈过几句。那时候汪镇武恰巧从傅家出来,气忿忿地余怒未息。春航问他发火的原因,镇武竞实言不讳。他说他要找傅祥鳞交涉。“他曾恨恨地说:‘我知道这没人格的东西实在没有胆子见我!今天他故意避开了,但他到底逃不掉。要是他真要娶我的妹妹,我决不和他干休!’“这是他亲口向蔡着防说的。从这句话上谁想,就说凶案是他干的,不是很近情吗?”我把胡秋帆的说话细细地推敲了一回,觉得理由很近情,但还有许多疑点须先加证实。不意我的疑虑,霍桑也同样地感受到。他好像代我发问一般地向胡秋帆说:“汪镇武向这姓察的所说的几句话,果真很值得注意。以前我们只听死者的表弟杨伯平一面之词。他所说的汪镇武到傅家去寻衅的经过,还是间接地听邻居们说的,实际上算不得凭证。现在这蔡着访的话,比较地直接些,当然可以算凭证了。不过我们辨味这几句说话的口气,似乎只有警告恫吓的意思,不能就算做他行凶的根据。是不是?”胡秋帆辩道:“不错。但我们尽可以作进一步的推想。我们知道镇武是个军人,习惯于军队生活。性情当然比寻常的人刚狠、他起初也许只想警告恫吓,但从恫吓而变成事实,只在一转念间。他或者为着傅祥鳞的避而不见,使他越发恼怒,便定意下这毒手;或是他因着时间的迫促,没有闲工夫和祥鳞作和平的交涉,便发个狠干脆地把地刺死。这不是都可能的吗?”霍桑静静地寻思了一下,方才答道:“你的理论姑且算它成立,但事实方面怎么样?”胡秋帆高兴地答道:“那也不难推想。你既然说你确信那一张紫色的信笺是他妹妹玉芙的笔迹,那末我们便可以假定这封信就是镇武叫玉芙写的。他把这封信做了诱饵,将傅祥鳞引到那约会的地点,随后就把祥鳞刺死。事成以后,他又为卸罪起见,就移尸到许志公的门外去。因为祥鳞和志公有仇,江湾镇上知道的人很多,镇武就乘机利用。还有那把的刀我们已经鉴定是德国制造的,明明是一种军用品。这岂非也是一种铁证?”这见解党和我不谋而合,我不免暗暗高兴。但刚才我表示以后,霍桑还没有机会答辩。这时他果然开始辩论了。霍桑说:“虽然,这里面还有些说不通。照你的话,这件事是他们兄妹俩通同干着的。如果这样,镇武固然不赞成玉芙和祥鳞的婚约,玉芙本人当然也应赞成悔婚的主张了。但刚才我听玉芙的口气,恰巧相反。伊是不赞成伊的哥哥的主张的。伊坚决地要嫁给祥鳞。难道伊当面说谎?好,再退一步,即使我的观察是错误的,伊真和伊的哥哥有同样的意思,那末退婚的事,现在社会上非常时髦,尽可用正式的手续,原也轻而易举。他们何必干这冒险的举动?这一点岂不是有些说不通?胡秋帆反辩说:“那末,伊妹妹也许不曾通同,这封信是镇武用了什么方法骗出来的。这一来不是合符了吗?我又不禁暗暗地点头。胡秋帆的另一个见解,竟再度地和我不谋而合,我瞧瞧霍桑,他低沉著头。他虽不一定已给说服,至少他的思想已有些游移,因为他不曾立即抗辩。霍桑顿了一顿,才改了语调说:“那末,汪镇武昨天什么时候离去这里,现在已是一个重要问题了。”’胡秋帆把眼镜推上一些,兴奋地点著头。“霍先生,这一点我也想到。刚才我已经派李巡长到车站上去探听,有没有人瞧见他上车往上海去。他是穿军装的人,人家容易往目。我想总可以查明白。还有迎月桥的地点,我也准备亲自去查勘一下。胡秋帆说到这里,忽有人从办公室的门外接嘴。“区长,你不必去了。我已到那里去瞧过一回哩。那个带着得意声浪踱进来的就是胖巡官陆樵竺。陆樵竺单独地在外面“调查”,可见他的工作一定很积极。这时候他的声音姿态都显示他也带来了什么消息。陆樵竺坐定以后,胡秋帆又先把他刚才发表的事实和意见,约略地说了一遍,接着便问陆樵竺在迎月桥勘验的结果。陆樵竺翘翘他的大拇指,说:“这条石桥本是江湾镇上的古代建筑物之一。桥面很阔,四面的风景又很好。石栏是楼花的,游人们可以坐息。那里的地点非常静僻,在夏天的晚上,常常有少年男女们在那里乘凉密谈。这地方确是一个很好的幽会地点。所以我刚才一看信笺上的语句,便深信这地点确有犯案的可能。可是我到了那里,仔细查验了一回,并不见什么迹象。死者并不曾流血,血迹当然不容易找到。但侨魂下的泥地上面,也没有争斗的迹象。连皮鞋和橡皮套鞋的足印也找不到一个。好像昨夜里下雨以后,那桥上还没有人经过哩。霍桑问道:“这条桥谅必是不能通汽车的。但桥的附近可有汽车路?陆樵竺答道:“汽车路离桥很远,但立在桥面上远望,也可以瞧得见汽车的来往。”他顿一顿,点点头,忽似想起了什么。“唉,说起汽车,我已经去调查过三辆——一辆是赛马场的,一辆是电报局的毛局长的,还有一辆是镇上孙律师的——可是都没有邓禄普车胎。霍桑点点头。“唔,那末你在桥近边的汽车路上有没有找到可疑的车迹?陆樵竺摇头说:“车轮痕迹是有的,不过太杂乱,瞧不清楚。所以汽车的问题也不能从那里证明。胡秋帆寻思道:“我想约会的地点虽在迎月桥,但犯案处不一定就在桥边。汪镇武尽可预计死者必须经过的地点,悄悄地伏着,等到祥激经过,便乘他不备下手。那一刀又是非常猛烈的,祥城一定也来不及抵抗。所以争斗的迹象,事实上原是很难找的。那胖子的肥头晃了一晃。他说:“据我看,汪镇武的嫌疑还不能够成立。”’胡秋帆忽旋转头来,呆住了瞧他。胡秋帆本是陆樵竺的直属长官,现在陆樵竺竟公然反对他的见解,他当然有些不大愉快。但是陆樵竺的急性率直的脾气,他一定也素来知道,故而他只皱了皱眉,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他问道:“你说汪镇武的嫌疑不能成立,有什么理由?陆樵竺答道:“我瞧傅祥鳞的尸体,所以在许志公的门前发现,一定是有特殊作用的。最显见的,就是移尸嫁祸。但汪镇武和许志公并无宿怨,为什么要去害他?胡秋帆说:“我以为移尸的举动,目的只在卸除凶手本身的罪,不一定有陷害的作用。他只希望他的卸罪的企图能够圆满成立,害人不害人是另一问题,他当然顾不到了。我对于这一点本也同意,但我记得了霍桑的批评,陆樵竺的说话也不能轻视。我期望着他的进一步的见解。他的不服从的态度,这时又不禁在他的词色上流露出来。他又把他的肥满的圆颅晃了几晃,便短兵相接似地继续驳法。他说:“如果照你的说法,他也太耐烦了!他是个军人,军人的脾气大半是干脆爽快的,犯了法也不会拖泥带水地作卸罪的打算。还有一点,这件案子中还关涉一辆汽车,霍先生也早已承认了。假使是汪镇武干的,一时间他又哪里来的汽车?胡秋帆自然不肯马上服输。他又辩道:“这个也容易说明。这案中也许根本没有汽车。许家篱外的汽车轮的痕迹,只是偶然的巧合罢了。陆樵竺仍署着嘴唇,连连摇头。他摸摸自己面颊上的厚肉,似乎要继续辩驳,忽见那个穿黑制服的李巡长走进来回复。他向胡秋帆报告。“我问过车站的王站长。他说昨天午后六点四十五分的一班火车,确有一个颀长的穿黄色军装少年军官附车往上海去。这个人的身材面貌,我也问过,的确是那个汪镇武。这消息又助长了陆樵竺的辩驳资料。他在那巡长退出去以后,竟拉著调子唱起来。他似讥似讽地说:“我早知道他是没有关系的。现在怎么样?他既然在傍晚时就上上海去了,怎么再会在这里干杀人的勾当?他不会有分身术罢?”胡秋帆似乎耐不住了,两只眼睛近乎圆睁。论理,理论上的辩难原不应分什么阶级,不过陆樵竺的态度太使人难受,胡区长的反应也未免过火。胡区长况下了面孔,冷冷地说:“我认为他这举动无非是掩人耳目。江湾到上海有多少距离?汽车和黄包车只须几分钟都可以到达。他六点钟到了上海以后,难道不能在九点钟再悄悄地回转来?……樵竺,你别固执!我觉得这个人不能轻纵。现在我得想一个方法,把他追回来才是。他说完了站起来,悻悻地走出办公室去二僵局在“不欢而散”的状态下解除了。霍桑也立起身来,打一个阿欠。他向我说:“包朗,我要出去散一散步哩。五分钟后,办公室中冷清清地只剩我和陆樵竺二人。先前的一番热烈的议论,无结果地消散了。我烧了一支烟,默默地寻念。这种疑难的案子,侦查时若能群策群力,能否水落石出,还是一个疑问。现在的_光景,彼此似乎闹起意见来了。这岂不可惜?人类本是感情动物,有时候因着先人的成见,动了感情,理智力便会失却驾驭。于是大家便抛弃了是非,意气用事,两不相下;事实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这固然是一般人类的弱点,但我国人犯这种通病的更多。所以大而政治,小而社会团体,合作的精神,至今还没有建立起来。我对于这案子自信毫无成见,只须理论不偏,合乎情理,不拘哪一个人说的,我都可以接受采纳。那胡秋帆的推想本来很近情的。可是他因着被陆樵竺一驳,似乎觉得丧失了他的长官的面子,分明已动了意气。陆樵竺的勤奋勇敢固然可取,但他的措词和态度也有加以修正的必要。现在因著彼此修养上的欠缺,形成了一种“私而忘公”的尴尬局面,用一句外交词令,那委实是非常遗憾的。陆樵竺也靠住了沙发的背,摸出一支纸烟,一边吸着,一边也默默地沉思。一会,他向我笑了一笑。他似乎已觉察了我心中的感想。他说:“包先生,你用不着诧异。这是我们区长的脾气。有时候他嘴里虽不佩服,心里却一样会承认的。等到他自己碰鼻子不能转弯的时候,他自然会走回头路。”他吸了一口烟。“我只着眼在事实,不管什么权势和地位。我自信我的眼光瞧到了焦点,我也决不让人!我作赞同声道:“这就是科学态度,也就是我们中国人眼前最需要的一种东西。我很佩服你的识力。但你既然不赞成胡区长的推想,那你一定有更确切的见解。是不是?陆樵竺的眼珠骨溜溜转了几转,向我含笑地点点头,仿佛一个艺术家遇到了知音。他起劲地说:“我还是保持着先前的推想。不过现在我比较地更有把握了。“唔,可就是你所说的‘一箭双雕’的推想?“是啊。包先生,你总知道我这推想不是凭空而发的。我相信那移尸的一回事,除了凶手本身卸罪以外,一定还有更深的作用。假使有一个男子,也同样爱上了汪玉芙,对于这傅许二人,当然同样都是情敌。现在他杀了一个,害了一个,以便独享他的所爱,岂不是‘一箭双雕’?”“那末,你想除了傅许二人,这玉芙还有第三个情人?”“自然!不过我疑信汪玉芙还有第三个情人,也不是我神经过敏。我们已知道许傅两人的争夺玉芙,结果是傅胜许败。你可知道这胜败的原因?我是知道的。那就是钱!钱!他说到这里,又不觉眉飞色舞起来。他的肥头在摇晃;他的那只翘着大拇指的右手挥动得很急;他的口沫也细雨般地乱飞。其实我也应得负责的。我觉得他所以如此忘形,实在是受了我的暗示的激励。因为我听得出神,“不知不觉地微微点着头,表示赞同。他就像演说家赢得了满座鼓掌似地特别高兴起来。一会,他又说:“我们到汪家去见玉芙时,我看了伊的家庭状况,和伊的装束态度,都显出伊是一个爱慕虚荣而力有未透的女子。试想一个爱虚荣而抱拜金主义的女子,哪里会有真的爱情?即使能发生爱情,这爱情的重心既在金钱,又怎能保得住坚久不变?”他的宏论又停一停,眼睁睁向我瞧着,好像一个演说家到了一句紧要的关节,便故意地顿住了,等听众们拍手。可惜!这一回他失望了!我保持冷静的态度,并不表示什么、连不自觉的点头动作也因戒严而取消了。可是他的兴致仍不因此衰减。他继续说:“这样的女子,如果遇到一个金钱比祥鳞更多,供给比样做更殷勤些的男子,那末伊的爱情的移转一定也不成什么问题。我看见伊的书室中,挂着不少男子的肖照,有几张是很华贵漂亮的。现在的一般女子把男朋友的照片作为堂而皇之的装饰品,原已不足为奇,但我却不能不把这点缀的照片做我的推想的证据。唔,他的推想的根据是照片。这不会太空泛吗?他对于玉芙如此地深恶痛疾,说得一文不值,不会也含着几分报复性质吗?因这一来,他也同样有些感情用事。我先前恭维他的科学态度,多少得打一个折扣。我问道:“你除了照片以外,可还有别的实证?”陆樵竺答道:“我曾往邮局里去探问过。伊乎日来往的信札很多;这也足以助证我的推想。我已嘱咐邮局里的办事员,设法截留伊的信件。如果能够弄到几封,那自然就有实际的把握。“伊平日在镇上的名誉怎么样?你总有所风闻罢?”“伊的交际很广,男女不拘。伊和男子们同游同行,素来是不避人家的。这一点已尽够做乡人们的谈论资料。我现在很想更致密些查查伊已往的历史。伊是在上海女子师范毕业的,又在南翔当过教员。若能到这两个地方去——”他说了这句,突然倒过睑去,高声呼叫。“姚探长,是不是这案子有什么新的发展?——唉,你的神气太严重了!到底有什么结果?大概有什么惊人消息罢?”

八月四日早饭以后,我们又在胡秋帆的办公室中会集。姚国英和陆樵竺先在那里,胡秋帆却已一早出去。我们坐定了。我瞧瞧陆樵竺,想起了上夜的情景,不禁暗暗地好笑。这个神气十足的小官,黑夜中却会演出另一种姿态。陆樵竺还不知道我们已窥破了他的举动,还自得其乐地向我们夸张。他向霍桑道:“霍先生,我的推想已有了证实哩。我不是说这件事是玉芙的另一个情人干的吗?现在已经有了实际的证据了。伊除了傅祥鳞许志公以外,当真还有一个情人哩!”他的大拇指又得到了翘动的机会。霍桑装做很注意地问道:“那很好。你已经得到了他们的情书?”陆樵竺把身子坐直了些,挺着他的肚子,又把翘着大拇指的右手挥动了几下。他答道:“是啊。不过这情书真不容易到手呢。”这句话倒并不夸张,当真不容易,险些地被人家捉住了当做贼办!不过这话我不能出口,但静听他的夸张的发挥。他很郑重地摸出两张信笺来,又提高着声音说:“这是一封道道地地的情书。……这是一封玉芙的回信,可是只写了个开头,没有写完。”霍桑突然立起来。“唉,对不起,让我瞧瞧。”他从陆樵竺手中拿过了一张只写了一行其余是空白的紫色信笺。笑上只有“瑞号如握今天接到你的十九日的来信”短短的一行,具名当然是没有的。字迹很瘦细,是用紫墨水写的。霍桑点点头,但他的眉毛仍紧簇着。我知道他的点头,一定是认为案中的那张信笺已有了佐证,但为什么还皱眉呢?他将信笺还给了陆樵竺,重新坐下来。陆樵竺拿起了另一张白色信纸,挥挥手向我们宣告。他说:“现在我把这信念出来;你们听了,也可以有趣有趣。”他干咳了一声.眼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打了一个圈子。那种洋洋自得的状态,又使我反映起昨夜他仓皇奔逃的情景。他又朗声念道:“玉妹爱鉴:“他念了一句,忽又附加注解似地说:“你们想,这个“爱’字多么情趣啊!现在我来念下去。……“前天十五那天的唔谈,真使我永不能忘。你的花朵般的玉容,流营般的娇声,和你镇责我才的那种薄怒的媚态,至今还留在我的耳中眼中!这也可见我爱你的诚意真是不能言语形容的。你尽放心,我的个决不会变。外边的流言,说我在上海怎么怎么,无非嫉妒我们,你切不可轻信。你要的东西,我没有不道命照办的。不过我希望你——’唉,以下的句子写得更肉麻哩!我想就这几句也尽够了。霍先生,你想我的话对不对?”霍桑交叉着双臂,定着目光,静听陆樵竺的朗诵,分明他对于这封倍果真非常重视。霍桑问道:“这两张信笺,你是在玉芙的书室中拿到的?”陆樵竺说:“是的,在书桌抽屉里。”“两张纸折在一起?”“是。”“你昨天夜里去拿的?”“是——”他的眼珠一转。“这没有关系,你不用问。我请问你,这是不是一封情书?”霍桑点点头,答道:“这当真是情书无疑。但写信的是什么人?信上有没有具名?’”陆樵竺得意洋洋地应道:“当然具名的。不过没有姓,他叫做。‘瑞书’。我想虽没有姓,有了这个名字,一定也可以找到这个人了。姚国英忽冷冷地插口道:“我怕你找不到罢!他坐在旁边,一直是静默着不发一言,这时候忽然发出一句冷话,自然要使大家都诧异起来。陆樵竺更觉得不高兴,正像满帆的顺风,突然间遭了逆袭的打头风一般。他惊怒地问道:“怎见得找不到他?姚国英仍保持他的冷静态度,缓缓地说:“他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你到哪里去找呢?陆樵竺变了颜色,骨碌碌的黑眼也呆滞了。他发急道:“他死了吗?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这个人?他的一连串的问句,只换了姚国英的一句轻描淡写的答语。姚国英说:“你不是也认识的吗?他就是傅祥鳞啊。陆樵竺脸颊上的紫色刹那间完全退尽;他的手不再挥动;大拇指当然更翘不起来。他努力咬着嘴唇,似乎还想强制他的感情,不使在外面流露出来,但终于控驭不住。他顾声说:“什么!——”姚国英反带着笑容说:“你还不明白?好,我来告诉你。‘瑞书’两个字,就是祥鳞的号,昨天我在他的家里查知的。这封信分明是祥鳞写给玉芙的。他们俩有情书来往,我们似乎用不着过分诧异罢。是不是了—…唔,你还不相信?霍先生,请你把祥鳞的日记拿出来,将这封信的字迹比对一下,我想总有几个字对得出罢。霍桑果真从衣袋中取出那本日记来,又从陆樵竺的手中取过那封情书,细细地比对了一下。他点头说:“当真不错。其实我们就从‘祥议’和‘瑞书’四字上着想,也可知道是一个人了。我不觉连连点头。这两个名号,分明就运用那“微吐玉书”的典故,一经说明,当真再不用怀疑。但陆樵竺费心费力所造成的第三个情人的空中楼阁,竟被姚国英轻轻一击,便整个儿烟消火灭。一个自信心极强的人,平时又有好胜的脾气,这样的失败,他的神经上的刺激的确是很难受的了。可是案情的发展,真像秋云变幻地一般难测。五分钟后,胡秋帆又带了消息回来。许志公主仆二人,在昨天午后审过一次,当夜已给在市政厅里当工程师的他的哥哥许志新保了出去。他虽有嫌疑,却查不出有犯罪的行为,却像是什么人移尸图害。因为据那仆人徐德兴证明,二十二夜里志公没有出门,在十点半他送牛奶进去对,志公仍在书室中工作。但博样做和那不知谁人的约会却在九时。他分明是因着那约会而被害的,何见与许志公无关。并且从汽车的痕迹和足印上着想,更足证是外来的人干的。此外志公所供的因着模范教养院图样的急迫,不得不漏夜工作,也已经证实。故而他的保释,原已不成题。这个消息还不算出人意外。许志公的行动既有证明,显然也是案中的被害人之一,只有那失欢的玉芙才忍心指控他。不料胡秋帆的消息刚才说完,忽而发生一种滑稽的景象,使我们都莫名其妙。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案子的主线党握在这个丑角手里!一个便衣警士押送一个穿短衣的黑脸男子走进来。那人手里却提着几串长锭。这是旧社会中用丧的礼物。警所里没有死人,这人为什么送长锭来?但姚国英一看见,似乎已经会意。他先立起来问那押送的警士。警士报告说;“深长,昨天你吩咐我们,如果有嫌疑的人,立即拘来。今天早晨,我和严幅仍守在傅家门口。半点忡现这个人送锭往傅家去。那傅家的老妈子恰在门口,立即指认他就是前天下午送信给祥鳞的人。因此我就把他拘得来了。姚国英连连点头,应遵:“你办得很好。但这长锭怎么也一块儿带了来?”他的眉毛慢紧了警士发髻地道:“我叫他把这捞什子留下来,他偏偏死也不肯放手;那短衣人大声说:“我到傅家去用丧,你们为什么把我拘来?我犯了什么罪呀?霍桑喜出望外似地点点头、他的神气突然报作,向我丢了一个眼色,似告诉我这个人的发现实在非常重要。他抢着向那被拘的人说:“你果真没有犯罪。我们叫你来问几句话罢了。你昨天不是送信给过博样做的吗?那人直认道:“是的,我给王先生送信去的。难道送错了?霍桑温婉和声问道:“这王先生是谁?他是你的什么人?“他是赛马场里的职员,是我们的老主顾。我是菜馆里的伙计,名叫俞阿土。我给他送信,昨天也不是第一次。“不错,我们知道的。但你可知昨天的信为着什么事?“那也不用瞒得。老实说罢,王先生向傅少爷借钱。“借多少?“八十元。“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那是一张便条,并没有信封,我也认得几个字。王先生也曾亲口向我说过。霍桑抬头向姚国英瞧瞧,姚国英也向他回瞧了一下。我觉得他们俩的眼光一交换之间,明明暗示这个线索又岔到别的路上去了。因为这个人的说话如果实在,所送的一定是另一封信,不是我们意想中的那张紫信笺了。霍桑继续问道:“你当真瞧见那封信?”俞阿土辩道:“我说过了。不是信,是一张白纸的字条。我还看见傅少爷瞧过以后立即撕碎的。霍桑又问:“‘那末,王先生向傅祥鳞借的八十块钱,可是你当场带回去的?俞阿土摇头道,“不是。他晚上自己带得去的。”这句话一出,室中的五个人都惊动出神。原来傅祥鳞在被害一夜的行踪有了着落哩!霍桑的眼球,虽也闪闪地乱转,但仍保持他的镇静。他又问道,“唉,他自己带交王先生的?前夜里他在几点钟至你们那里的?俞阿土道,“在晚饭以前。他在我们聚乐园里吃夜饭的。霍桑乘机冒问道:“可是在赛马场附近的聚乐园?胡秋帆忽插嘴道,“是的,我知道。那是一爿卖酒菜而兼卖菜的铺子,就在铁路的北面。霍桑点点头,又向俞阿土道,“傅先生到聚乐园时,一定还在下雨以前。可不是?俞阿土点了点头。霍桑续问道:“他在几点钟离去的?“在大雨停后方才回去。几点钟却记不清楚。“当下雨的时候,他可曾中途出去过一次?“没有。“譬如在那夜九点钟时,他也不曾出去过吗?“也没有。他一直在我们那里。陆樵竺也似按耐不住的样子,问道:“他既然在大雨以前到的,雨停后方才回去,这里面有几个钟头。他在干些什么事?”俞阿土向他斜乜了一下,答道:“他们只谈谈说说罢了。霍桑道:“这不用问他。我知道。他们在那里聚赌。那俞河上忽把空着的一只手乱摇着,似要回辩。霍桑又道:“你不用赖。我知道每逢星期六和星期B,傅先生总要来赌的。还有那王先生,张先生,赵先生,也都是在一起的。我还知道他们的输赢很大,总是三千五千罗!”俞阿土忽脱口辩道:“没有这么大!先生,没有!他们至多不过几百元上下。这句话是霍桑虚冒的效果,但霍桑似乎并不注意在钱的多寡问题上。他又郑重地问道:“阿主,你倒很老实.我问你,前晚雨停了以后,傅先生从聚乐园回家,有几个人一同走的?俞阿土说;“我记得他是一个人回去的。因为他虽穿套鞋,没有带伞,怕再要下雨,故而雨点一停,他先自定了。“傅先生走了以后,别的人可也就散场吗?“不。他们住得近些,还继续赌下去。散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霍桑问到这里,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已经得到了某种紧要关节。他立起身来,整一整他的那条蓝地白星的领带。他向着秋帆国英樵竺三个人说:“好了,这条路你们去进行罢。我此刻要向另一方面进行,时机很急迫,不能够耽搁哩。”他点一点头,便急急地走出办公室去。胡秋帆和陆樵竺都现着失望的神气,大家都迷惘地静默无语。我也很觉纳闷。因为霍桑临去时并不和我说明往哪里去,也不向我招呼。我当然很想跟他同去。但当着这几个人的面,又不便拉住了要求。姚国英很凑趣,立起身来说:“聚乐园一方面,让我去调查罢。”他又回头瞧我。“包先生,你如果有兴,请陪我一同去走走。我当然从命,就跟着他同往聚乐园去。我们在那小菜馆里探听了一会,又到赛马场中去见那傅祥鳞的赌友王良才和朱元生,才知道每星期目的晚上,他们总在聚乐园里赌扑克。因为有几个在上海做事的朋友,星期六休假回来,便会集了吃吃赌赌,算是一种正当消遣。他们一起有七八个人,输赢并不算大,至多一二百元的出进;但因着怕有几个不守法的警士去要索陋规,故而都保守秘密。姚国英问起傅祥鳞被杀的事,他们全不知情;只说祥鳞的脾气不好,难免和人结怨。他们说傅祥鳞对于许志公的感情更坏。所以据王良才的意见,这次他既死在许志公的门前,说不定就是许志公谋杀的。我们问不出端倪,便把那聚赌几个人的姓名地址录了下来。重新回到警所里去。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姚国英向我说道:“我起先还觉得因赌钱的输赢而出于谋害,也是可能的事。现在又难说了。因为这些赌友都是有职业的,木像有什么赌棍在内;并且他们的输赢又不大,也不致于闹出这种把戏。我答道:“输赢既然不大,死者的袋中,何必有那张三千元的期票?“这期票也许另有用途。因为他们说的赌金不大,这话一定可信。我们但瞧傅祥赋日记上记着的数目,至多不出百元,不是一个明证吗?“那末你想这期票他究竟做什么用的?“这个还解释不出,还待我们去努力发掘。”他顿了一下,又皱眉说:“这一来,我们先前的好几种谁想都已有些摇动了!我问道:“你的见解怎么样?姚国英低着头说;“傅祥鳞明明是从赌场里出来以后才被杀的。他从家里出来,一直到聚乐园,直到雨停后回家;可见从七点到十一点,他始终在聚乐园里。霍先生所怀疑的他的寄顿地点。此刻也已有了着落。那末,我们先前假定他是被那封紫色的信引出去的,这推想岂非落空?还有那张约会的紫色信笺又怎么样解释?他可是接信以后不曾去践约吗?或者这张信笺的来历,还有其他隐藏的秘密呢?对,这问题果真很困脑筋!上夜里霍桑急于要解释紫信笺的疑问,可见这信笺的调关系全案的枢纽。他此刻出去,也就是从这一条路进行罢?我自然没法解答姚国英的疑问,只有等霍桑回来以后,这个闷葫芦才有打破的希望工我们回到警所以后,霍桑仍没有回来。陆樵竺经历了一次滑稽的失败,心中还不干休,他怂恿着胡秋帆立即凭嫌疑的名义将汪玉芙拘来,同时再在伊的家里切实地搜查一下,似乎依旧想贯彻他的推想。胡秋帆却并不赞同。他推托着道,“我们且等霍桑先生回来了再说。假使伊确有嫌疑,我们自然可以把伊拘来。这几个人对于案子的进行,都已无形地停顿,全案的重量已集中在霍桑的一身。可是等到中饭时分,霍桑还不见回来,我不禁疑讶起来。他假使真个去见玉芙,要证明那一张紫色信笺,也用不到这许多时候。他莫非到上海方面去进行了吗?到了十二点一刻,上海的杨宝兴寄来了一封快信,那是给霍桑的。我记得霍桑昨天打电报去托他侦查,这是他的回信,说不定有重要的消息。此刻霍桑既然不在,我就代替他拆了开来。果真不出所料,确是杨宝兴的侦查的报告。这报告非常详细,足见宝兴办事的机敏。他亲自到九亩地五十号去调查过,遇见一个姓金的女子。他利用了种种的方法,探明了一段小小的恋史。这女子今年十九岁,两年前在上海和傅祥鳞认识,发生过关系,并且彼此曾有过婚约。那女子看不透祥鳞的本性,以为祥鳞真心爱伊,耐着性等待。因为祥鳞推托着他的婶母的阻难,故而一时不能正式订婚,那女子也深信不疑。直到伊听得他和汪玉芙定婚的消息,方才觉得受了他的欺骗。伊起先曾写信给他,责问他的薄幸毁约,祥鳞都置之不理。因此到了本月十八的那天,伊曾亲自赶到江湾和他交涉。交涉的结果,祥鳞又利用着甜言蜜语把伊软化了。他允许给伊三千元的意资,以便了结这一重公案。他还约定下星期二,亲自把款子送到上海去。我们瞧完了这一封信。姚国英便说:“现在那一张三千元的期票也有了着落哩。那是祥鳞准备用它了却一件风流公案的。”陆樵竺的眼珠转了一转,仿佛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他接口退:“不错。不过你的推想却破坏了。这姓金女子的说话如果完全实在,可见伊和祥鳞的纠葛已经和平了结。那末你先前的假定不是也不能成立了吗?”姚国英也负气似地答道:“是的。但我现在希望你的推想到底能够实现!”当这舌辩的空气又将开始紧张的当儿,忽又来了一个解围的救星。我偶一回头,陡见霍桑大踏步地从外面进来。他的两眼闪闪有光,额角上也缀着几点汗珠;他的那件青黑呢外衣的肩部,染了不少从墙壁上擦下来的石灰;青灰呢帽的边缘上面也冒着几缕蜘网的丝儿。他到过什么地方去,才会有这种景象?他的腋下还挨着一个新闻纸的纸包,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先向胡秋帆说道:“胡区长,你快去再拍一个电报,叫汪镇武不要回来了。现在军事的工作进行得非常紧急。假使白白地叫他来回,不但耽误了他的革命工作,你也许还要受处分哩!”我们四个人的神情,都到了最高度的紧张。大家都眼睁睁瞧着霍桑,却没有一个开口。室中静默了一会,胡秋帆才首先发问。“这样说,这案子的真相你已经完全查明了?是吗?”霍桑点了点头,便把他腋下的纸包放在湖秋机的写字桌上,接着他又缓缓地把纸包打开。他一边答道:“正是。凶手在这里了!你们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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