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35年,孔子十七岁。
  颜征在一病不起,咳嗽,喘息,多痰,痰中常带血迹。随着病情的加重,面颊反而变得绯红。每到下午便发烧,夜间则常大汗淋漓。曼父娘说,因劳成疾,这怕患的是痨病,需赶紧准备后事。但孔子不信,他不相信母亲会这样离开他。他四处奔波,请医生给母亲诊治。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昼夜给人做工。他多才多艺,无所不能,力气又大,凡能赚钱,无论多么鄙贱的事,他都乐而从之。经过一个时间的治疗,颜征在的病情大有转机,然而,由于心火上攻,她双目失明了。
  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做,面前总是一团漆黑,这该是多么痛苦呀!然而,颜征在却因此变得很坦然,很平静。孔子又请来了医生,给母亲诊治眼睛。送走医生,颜征在漫不经心地对儿子说:“丘儿,听娘的话,就不要再花钱买药给娘治眼睛了。这样就很好,不辩黑白,不明是非,眼不见,心不烦,倒觉得清静。在这之前,特别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夸我两眼明亮有神,可是我见到过光明吗?我见的全是混浊,是黑暗!其实,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要数白痴最幸福,他没有欲望,没有追求,没有奋斗,因而也就没有烦恼,没有痛苦。人为什么要有知觉呢?变得麻木不仁,不是会永远感到满足吗?”孔子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这与她平时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是截然相反,水火不相容的。难道母亲这是在告诫自己,从此不必再奋斗了吗?不,母亲这全说的是反话,也是她一生痛楚的总结,是对这个世道的血泪控诉!
  最后一位给颜征在治病的医生开的药方很奇巧,有些药在药店里难以买到,孔子只好自己上山去采。但这位医生的药方十分灵验,颜征在服过几剂,大有起色,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有康复的希望。
  这天,孔子又独自一人上山去采药,过山涧,攀古藤,爬山崖,只觉得身轻如猿。他迅速采到了所需的药材,急急忙忙往家里奔,心想,母亲再服几剂药,就可以病除回春了。从此以后,再什么活也不让母亲干,自己要设法多赚些钱,让母亲享清福,过安闲自在的生活……孔子正在想入非非,忽然,曼父气喘吁吁,呼喊着跑来:“快,孔丘,婶娘她!……”曼父一句话不等说完,拖着孔子就往家里飞跑。
  孔子与曼父跑到家里,见左邻右舍都已聚集在这里,大家已经把母亲抬到了正间的木床上。孔子一头扑向母亲:“娘,孩儿回来了!……”
  颜征在平静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对孔子说:“孩,孩子……你,你要成……大器……”
  孔子伏在母亲身旁,泣不成声,热泪滚落在母亲的脸上。
  颜征在睁着双眼,艰难地挣扎着挺起身,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升,升……,起,起……”这是她临终对儿子最美好的祝愿啊!一句话没有说完,她便垂下了头,闭上了眼,告别了儿子和众人,过早地与世长辞了。享年三十二岁。
  孔子伏在母亲身上,哭肿了眼皮,哭哑了嗓子,哭得死去活来,过度的悲恸使他精神恍惚。不巧的是曼父娘远去宋国,多亏了邻居张大妈和众乡亲帮他张罗母亲的后事。他木然地听任邻居们帮他穿起麻布大孝衫,系上麻拧的绖带,戴上白布叠缝的孝帽。
  孟皮想到继母一向对他的恩情,也痛不欲生,哭得泪人一般。
  孔子愕怔怔地望着慈祥善良的母亲的遗容,回忆起那些珍贵的往事。母亲与父亲合卺之日成为她一生含辛茹苦、饱经风霜的起点。她宁愿自己承受着施氏的凌辱,也不允许伤害儿子的心灵;她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最后一点食物填到儿子口中;她宁愿自己受冰冻踏霜雪,也要把最后一丝絮铺在儿子的衣内。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很少很少,给予别人的却是很多很多。多么善良的母亲,多么高尚的女性!……
  小殓已毕,张大妈为征在洗了头,洗了身,换上了新衣衾——她像一尊美丽的玉雕,安详地仰卧在那里。头前的小供桌上,摆放着几碟脩肉果蔬,两只白蜡烛惨然无力地摇曳着烛焰,淌着热泪……
  曼父抹着泪水对乡亲们说:“孔丘也算尽到孝心了。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他不得不去当‘儒’生,去给人家办丧事,当吹鼓手。干这种低贱的活,就能多挣几个铜贝(古铜币),好孝敬老人。”
  “啧啧,这孩子真够孝顺的。”
  “是啊,孔丘知礼好学,连国君也知道他了。”
  “也是孔母教子有方啊!”
  几位乡亲红着眼睛,抹着泪水夸奖孔子。
  此刻的孔子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深深地懊悔自己没有使母亲舒畅地过上好日子。尽管自己为治疗母亲的疾病尽了最大努力,但比起母亲抚育之恩,只能是一棵小草对阳光的映衬。自己没有能满足母亲平生最大的愿望,这就是:她曾希望看到儿子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她一去不复返了,她永远看不到这一天了!想到此,他的泪水似三春河开,汩汩而下。他下决心尽自己的最大力量把母亲的丧事办得隆重一些。就是倾家负债,也决不能用“藁葬”(用草苫裹尸)!
  众乡亲主动站出来帮助了他。由于他母子的美德感染了大家,大家都愿意为他操劳。乡亲们知道他家境贫寒,囤里没有半月谷,厨房仅剩几捆柴,哪有铜贝来买棺柩?几位长者一合计,凑了一些木料,为征在打了一口寸板白皮棺柩。还有些乡亲送来麻布、牡葛、鸡羊。老年人主事,青年人跑腿,丧事办得有条不紊。孔子一任乡亲操办,自己在母亲身旁守灵。按照古礼,孝子要铺苫(睡在草上)、枕块(枕着土块睡觉)、啜粥(吃素食稀饭)、倚庐(住草棚)不出大门,以尽孝道。
  已经大殓入棺了,孔子还不知父亲的墓地。那时有墓无坟,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标记,非当时参加葬礼的人,一般是无人知晓的。孔子心中暗暗焦急。母亲生前只说父亲葬在防山,没有说出具体位置,派入到陬邑去问过几位老人,都说记不清了。这可怎么办呢?
  出殡的时辰到了,大家围着孔子急得束手无策。有人小声说:“要不就别合葬了,把征在独葬一处罢。”“那怎么行呢?孔丘是懂礼的人,不会愿意的。”
  正当人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孔子突然有了主意。他把主丧的老者叫到一旁商量了一阵,只听老者说:“迫在眉睫,也只好如此了!”
  一列浩浩荡荡的殡葬队伍组成了,一切都是自觉的。前来“执绋”(原指拉灵车绳,此指送葬之意)的人多至百余人,超过了曲阜城中的达官显贵。引蟠的,打旗的,奏哀乐的,搀孝的,抬杠的,执引的,叫号的,满满一街衕子人。一切都照古老的丧礼安排就绪了。
  随着一声“起杠”的吆喝声,哀乐悲泣,鞭炮恸号。孔子亲手书写的挽帐在风中飘晃:“萱堂在望忆慈颜留懿训,寸心难报惟余血泪迎春晖。”孔子麻服衰绖,趿履拽杖,一步一叩,号啕大哭。送葬的众乡亲随着哀乐的节奏边走边哭。
  乐队吹吹打打,队伍走走停停。每到一路口,必要停下,总有一些乡亲前来含泪致奠,这叫“路祭”。
  当送葬的队伍行至五父之衢时,乡亲致奠已毕,理当引灵前行,孔子却长跪不起,惨然恸哭,直哭得众人挥泪,直哭得飞鸟无语,直哭得秋风哀号,直哭得苍穹铅灰……
  颜征在的棺柩停放在五父衢中,堵住了四方的去路。孔子含悲爬起,先望空遥拜,然后向四方揖拜说:“父母合葬,古之常礼,而我孔丘不肖,竟不知父亲的墓地,故停棺在此。各位乡邻,各位亲朋,我父生前友好,四方的君子,八方的过客,有知我父叔梁纥之墓者,乞请指示孔丘,孔丘没齿不忘!……
  时光在逝,日影在移,回答孔子的只有沉默,呜咽和啜泣……
  突然,一中年妇女,披衣拖履,疯癫奔来,扑通一声,伏到了棺柩之上,手捶着棺木,悲怆大哭,她哭天不公,地不平,人世悲凉;她哭命太苦,运太厄,道路坎坷……
  这位贸然哭丧的妇女不是别人,正是曼父娘。她在宋国听到征在病重的消息,急忙返归,不想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她真想启开棺木,再睹一眼征在那慈善温顺的面容,然而这是怎样的痴心妄想呀!……
  街坊邻居,婶子大娘忙上前来劝慰,劝她可怜可怜丘儿,把孩子哭坏了,征在九泉之下也会心疼的……
  在众人的规劝下,曼父娘节住了悲哀,引孔子及众人抬着颜征在的棺柩来到了防山,找到了叔梁纥的墓地,将他们夫妻二人合葬在一起。这就是《史记》所载:“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挽曼相通)之母诲孔子之墓,然后合葬于防焉。”
  后人在推崇孔子的同时,对颜征在也不断加封。曲阜孔庙大成殿后边的“启圣王寝殿”便是专门供祀孔母的地方。尼山孔庙之东还设有一座孔母祠。历代诗人多有佳句赞美颂扬她,如“有开必先,克昌厥后”;“颜母山高上接天”等等。她为中华民族培养了第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
  孔子殡葬母亲之后,牢记母亲的教诲,刻苦学习,以便待机施展才能,光宗耀祖,为国出力。
  春秋时期,各国诸侯的大夫每年都要举行“飨士”宴会,这是周公姬旦定下的制度。为了加强统治,周天子要举行招待各位诸侯的宴会,各诸侯也要举行招待本国大夫的宴会,利用聚会引荐官员,层层推举。
  鲁国大夫季孙氏欲举行“飨士”之宴,孔子知道后,便想前去。周朝“士”分三等:上士、中士和下士。孔子想:自己是大夫后裔,父亲虽然去世,自己参加“士”的宴会总是可以的,何况自己在曲阜是小有名气的人。
  曼父知道孔子的心思后便劝阻他说:“仲尼,咱们一块在田里精耕细耨,收得谷米也好度日,何必赴宴?”
  孔子说:“我自幼读书,不辨五谷,哪能种地!”
  “不会就学嘛。”曼父反驳说,“你放牧、赶车、当吹鼓手,不是都干得很出色吗?”
  “那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孔子解释说,“我读了一肚子书,总得找个机会出仕,干一番大事业!”
  “我明白了,”曼父恍然大悟地说:“你急于赴宴,就是为了显露头角,对吗?”
  孔子毫不避讳地说:“我想见见季孙大夫,试试我的学识如何,争得出头之日。”
  “他没有请你去,再说你这身打扮,他们会取笑的。”
  “你也是只重衣冠不重才能?那些革冠帛衫的权贵,实乃行尸走肉而已,这帮人占据国家高位,只是为自己谋利罢了,真正治理国家,那又当别论。”孔子的双手按着曼父的肩头愤愤地大声说。
  曼父急忙说:“听了你的话,我更不敢让你去了。婶娘去世了,我们母子视你为亲人,真怕你去会惹出什么乱子。”
  孔子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话是给你说的,难道我到季孙大夫家里去也会高声喊叫吗?你真是我的憨哥哥!不要担心,我会审时而行的。”
  “话是这样说,你心里非常厌恶季孙氏这班权贵,要是闹出笑话来,说不定他们是会怪罪你的。”
  “我不是恨他们,是可怜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学点本领治理国家,我倒是可以教教他们的。”孔子为了说服曼父,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
  曼父听后,也笑了,说:“这话不错,但他们哪会放下臭架子,向你学习呢?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了。仲尼,一般士穿戴什么衣冠呢?”
  孔子托腮想了想说:“《诗经》上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要穿青色衣服,戴‘章甫’冠,穿双底的丝鞋。这只是书上写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曼父笑笑,没有回答,告辞回家去了。
  孔子回到书桌旁,点上油灯,拿起竹简,又读起《诗》来。他要再温习一遍《诗》中的章句,因为在隆重的场合,人们对话是要用《诗》上的句子的。
  由于孔子连日劳累,读着书不觉困意袭来,在昏昏跳动的灯光下渐渐入睡了。
  朦胧中,孔子来到了季孙大夫的家门前。只见一条红毡铺地,门檐下十几盏大红灯高悬,乐工正在吹吹打打,十分热闹。他站在门前观看。只见季孙大夫季平子身穿礼服从里边走出来,站在正门阶石上作揖行礼。孔子急忙还礼,抬脚向里走去。周围还有许多人同时跟着进来,这些人孔子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欲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只是默默地行走,并不和他搭话。孔子猛然想起,这是在行“乡射礼”,就不再说话,随众人走进了大堂。季平子被一个魁梧的大汉扶持着向众人作了三个揖,又被拥到正堂上。大汉忙招呼众人入席,孔子似乎认识这个大汉,但这时想不起了,很是纳闷。
  孔子随众人入席,让长者先走,自己随后。
  大家坐定,季平子举起酒觥,大汉站起,一挥手,乐工上堂,奏起了音乐:
  呦呦鹿鸣,(呦呦众鹿和鸣,)
  食野之苹。(来吃野地青苹。)
  我有嘉宾,(我有佳宾贵客,)
  鼓瑟吹笙,(助兴弹瑟吹笙,)
  吹笙鼓簧,(吹笙鼓簧和谐,)
  承筐是将。(捧出相赠,币帛盈筐。)
  人之好我,(贵宾对我惠爱无限,)
  示我周行。(向我昭示正道为上。)
  孔子知道这是首主人让客人吃酒的诗,平常虽然已经熟诵,但今天听乐工唱出,十分悦耳,再看别人,也都在倾心恭听。突然,乐工音调一转,又唱出一首《四牡》:
  我马维骃,(我的牡马,是那骏骃,)
  六辔既均。(六条缰辔,和谐均匀。)
  载驰载驱,(驰骤不息,仆仆风尘,)
  周爰咨询。(遍访忠信,亲戚同心。)
  孔子待细细听来,乐工已经奏完,仔细想想,这首是国王让臣下认真办事的诗。这是“乡射礼”的第一遍颂歌。又有四名吹笙乐工上堂,吹奏《南陔》、《白华》、《华黍》三首笙瑟和音。主人又敬酒。又有歌舞演奏,这次演奏的是《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这三首和前三首有的有辞,有的无辞,都是边音乐边歌舞。宾主伴随着音乐,频频交杯,一派升平景象。
  孔子见三遍音乐奏罢,又见满案琼浆玉液,只是不愿在此多耽误时光,要尽快见到季平子,诉说衷肠。面前酒觥中有一些酒,他想喝完就去找季平子,不料刚端起酒觥,那名大汉一拳将酒觥打落在地,“啪”的一声,孔子大吃一惊……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远处喊叫自己。孔子迷迷糊糊地问道:
  “酒杯打碎了没有?”
  “哈哈,什么酒杯打碎了?快看天到什么时辰了!”曼父笑哈哈地说:“你睡得这么香甜,叫都叫不醒,只得擂桌子了。”
  孔子转头看看周围:自己坐在破旧的桌子旁边,口水浸湿了竹简,曼父站在桌子一边。原来刚才做了一场梦,自己禁不住地笑了。
  曼父问:“你笑什么?”
  孔子将梦中情景一五一十地对曼父诉说一遍,二人不由都大笑起来。
  曼父指了指桌上的包袱说:“我娘连夜给你赶做了新衣裳,快穿戴起来,去赴宴吧。”
  孔子惊讶地说:“你怎么让从母①操心?咱又不是去展示服饰,靠的是真才实学。”
  ——–
  ①从母:伯母、婶母、姨母,春秋前均称从母。

但是一心要让母亲与父亲合葬的孔子,却不知道埋藏父亲的具体位置。但是年少的孔子没有惊惶失措,而是先用严格周到的礼节为母亲举行了哀戚而又庄严的丧礼。为了方便辨识,他先将母亲浅葬在曲阜城外一条名叫五父的大路旁边,然后就开始寻访父亲所葬的地址。

提起阳虎,他是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怎么一个家臣就有这么大的势力呢?

孔丘自呱呱坠地的第一天起,就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氛围中生活–颜征在以博大的母爱抚育着他,施氏以无名嫉火吞噬着这幼小的生命。
颜征在从尼山上找回孩子,先在丈夫为她赁的那幢所谓空桑之地的茅草房里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才搬回家去。施氏一改往日常态,满脸堆笑,忙里忙外地招呼着。老爷六十五岁得子,这真是福星高照!施氏说着,将孔丘接到了怀里,还在他那幼小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来,让我看看这二龙五老赐给的少爷,准比跛脚的孟皮胜强百倍!她装模作样地端详孔丘的脸庞,突然惊呼大叫:哎呀,这孩子右目高于左目,乃是克父之相!
施氏一喊,满堂皆惊,家人面面相觑,不知施氏何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叔梁纥听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步履跄踉地径自回房去了。颜征在压住满腔怒火,柔中有刚地说道:大娘,孩子无论怎样,也是自家后代。老爷近来又犯
了心疼病,你这样说,怕不合适吧!
哼,不信走着瞧,有了这孩子,这个家就没有个好!施氏说完,扭身便走。这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满脸横肉,一身肥膘,心眼刁钻歹毒,她的五脏六腑全装着嫉妒的柴草,嫉火常年中烧,自从发现颜征在有了身孕,她便想出了这条毒计。人生七十古来稀,叔梁纥眼看寿数将尽,将克父的罪名加到她母子身上,足以置他们于死地。
日转月移,岁月荏苒。孔丘长到三岁,出落得聪明颖悟,活泼可爱。颜征在为了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经常哄着儿子和伯尼哼着一首歌谣:
棠棣之华, 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 死丧之戚, 兄弟孔怀。
原隰裒哀, 兄弟求矣。
孟皮的母亲是一年前被施氏逼得服毒自尽的,颜征在视孟皮如同己出,十分爱怜。她是在用这首古老的歌谣教他们兄弟二人亲密相处,相互体谅,相互帮助。
颜征在担心而又害怕的一天降临了。就在这年十月,叔梁纥暴病身亡。他死得那么突然,走得如此匆忙,临终只给征在留下三句话: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你要带大孩子,教育成人。这儿没法过,你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就是这三言两语,也说得含含糊糊,不等说完,便闭上眼睛,诀别了弱妻孤子。
颜征在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嗓子,哭碎了心肺他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生活呀!
施氏则闹翻了天,不准入殓,不准出殡,硬说丈夫是让孔丘给克死的,是让颜征在给迷死的。她双手拍腿,两脚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一边哭,一边数落,一边骂,骂颜征在是骚货、女妖、狐狸精、臭婊子、死不要脸,污言秽语脏水般泼向颜征在。后来在族人、长辈的压力下,才勉强殡葬,但施氏还大施淫威,不准征在出门,不准征在送殡,似乎只有她才有资格以妻子的身份料理叔梁纥的后事。征在以十六七岁妙龄少女嫁叔梁纥,不久叔梁纥老死,作为少年寡妇的征在按当时习俗要避嫌,也就不勉强送葬,所以,一直不知丈夫的墓地。
邻居曼父娘十分同情颜征在的处境,看着与征在平日的深厚交情,一直在孔家帮忙料理丧事,自叔梁纥咽气开始,直至将叔梁纥的灵柩送至墓地。
办完丧事,施氏更加百般虐待颜征在母子,先骂颜征在是淫妇,害死了她丈夫,后说颜征在早已与叔梁纥勾搭成奸,方才被纳为侧室。她不仅在家里骂,还东门出,西门进,黑乌鸦翅膀似的到处煽动,害得征在整天在凌辱和泪水中度日。
一天,孔丘正在和九姐姐一起玩耍,施氏走过来,照着女儿就是一巴掌,恶狠狠地说:从今往后,不许你和这个野杂种一起玩!
颜征在正在旁边的水井台上淘米,听到这话,心像刀扎一样疼痛,手中的淘米瓢啪的一声掉下来碎成两半。她绝望地跑到村外的漻河边,正欲纵身跳河,以生命的结束来洗清无端的谗言。突然,眼前闪出丈夫的身影,她仿佛听到了丈夫苍劲宏亮的声音:征在休得轻生,务必将孔丘培养成人,方可归来。
她急忙拭去泪水,欲看个清楚,但那身影飘然隐去,习习冷风里,河面上涟漪片片,波光粼粼
娘–!远处传来孔丘凄惨的呼唤声。颜征在转过身,迎着跑来的儿子,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放声大哭,泪水滴在儿子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衣衫,她感到母子再也不能分离了
孔丘擦着母亲的泪水说:娘,你不要伤心了!
孩子,记住,娘是为了你才活着的呀!颜征在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瞬间,颜征在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丈夫不在了,要把儿子抚养成人,只要儿子在,就什么也不怕。她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向空中拜了三拜,抱起儿子毅然朝曲阜城里走去
曲阜城是鲁国首都,南北宽五华里多,东西长七华里。城里周公庙一带殿楼嵯峨,是鲁国的政治中心。城西北部、东北部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也是繁华的闹市区。
颜征在靠曼父娘的帮助,在曼父家的隔壁,赁了三间茅舍居住下来,又请人到陬邑去把可怜的孟皮接来,从此,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曼父母子是两年前为生计所迫迁居到曲阜来的,临别时,她曾拉着征在的手,流着泪水说:大妹子,凡事要往开处想,天老爷饿不死瞎眼的麻雀,这个家呆不下,你就领着丘儿到曲阜城去找我,哪怕是讨饭,咱姊妹俩也是个伴!今天,颜征在真的来找到了这位老街旧邻。颜襄听说女儿携子流落曲阜,急忙设法找到门上,要征在母子搬回娘家去住。颜征在谢绝了父亲的美意,决心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抚育儿子成才。她在门前开垦了一小块荒地,种些五谷杂粮和菜蔬,勉强可以糊口。还给人拆补浆洗,做些零活。冬天夜长,就在菜油灯下编草鞋,赚些零花钱。
孔丘的到来,真使曼父心里滋得流油。这曼父是个机灵鬼,比孔丘大几岁,常领着孔丘溜进周公庙去看祭祀礼仪,指指点点地告诉孔丘:圆的叫鼎,方的叫簠,高的是豆,粗的是鬲
这天,两个伙伴玩得正得意,忽听到钟鼓齐鸣,一群人庄严肃穆地走进大门。曼父赶紧拉着孔丘躲在西庑墙下偷偷地观看,他悄悄地告诉孔丘说:这是祭祀祖宗的,可好玩了!
孔丘问:是谁的祖宗? 曼父说:谁祭祀,就是谁的祖宗。别说话,他们来了。
先进来几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黑色礼帽的人,他们抬进一些大的鼎鼐俎豆,把整牛整羊放在坫上,然后把一个三岁的男孩装扮成祖先样子放在祭坛上,叫做尸,也就是代表祖先受祭的意思。在门窗以南铺上竹席,放上用美玉装饰的几案;在西墙的东面放上缀有花纹的竹席;东墙以西铺上画着云彩形状的莞席和用刻玉装饰的画案。在西堂西房的南面铺上竹皮的席,席前放上一张漆几。接着他们把镇国宝器陈列出来,还有玉器、瑁以及红色的宝刀,精美的玉璧、玉圭。西面放上舞衣、大贝、大鼓。在东面放上戈、弓和竹箭。在祭坛前放置了一排鼎、尊、豆、敦、笾等青铜礼器。
两个戴紫色礼帽执矛的人在庙门站下,四个戴青黑色礼帽拿戟的人站在门庭两旁的台阶上。东堂和西堂的前边各站着一个执三尖矛的人。
一个戴着麻制礼帽,穿着花纹礼服的人在宾客和重要官员的簇拥下走进庙门。曼父低声对孔丘说:快看,这就是鲁公。
鲁公是什么人?孔丘问道。
就是管着我们的国君呀。曼父边说边指着从大殿里走出来的穿着猩红色礼服的三个人说:那个捧大圭的是太保,捧酒杯和瑁的是太宗,拿册书的是太史。
太史拿着册书从西阶走上丹墀露台,站在鲁公面前,用极缓慢庄重的语气一字一拖腔地说:继位的王啊,听我宣讲先王临终之命。你君临周邦鲁国,报答文武之道统吧!鲁公揖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予渺渺小子,岂能治乱西方。以敬天威。鲁公又慢慢向前走了三步,把一杯酒倒在香草上,散出一股醉人的气息,在大殿中冉冉飘溢。然后又把另一杯酒洒在地上,再向后退三步,又说:君王啊,请饮此酒!太保代鲁公接过酒杯,历阶而下,然后洗了手,用璋瓒之尊自酌了一杯酒,又交给助祭人一杯酒,鲁公回礼答谢。
台阶上人分东西阶而下。诸侯国君在门前等候,见大祭礼已毕,纷纷上前,拿着朝觐玉圭,分别献上不同贡物。接着行礼叩头,鲁公又回到台阶上回礼答拜。
躲在西庑偷看的孔丘,看到这庄严肃穆的宏大场景,简直呆住了。虽然他这时不知道什么是礼,但心灵里深深地嵌上了这幅礼的图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施氏那凶狠的脸,母亲那善良的笑容及早年教他哼的《棠棣》之歌,还依稀记得的父亲那刺人的络腮胡子和生锈的铜镗甲胄
一阵悦耳的鼓乐声把孔丘从沉思中唤醒。一群乐工有的敲打着一排排编钟、编磬,有的吹奏着埙、笙等乐器,几十个女子舒摆腰肢,轻展霓裙,钗环叮当、婆娑起舞。所有在场的贵族都唱着一首古朴的歌:
我孔煂矣, 式礼莫愆。 二视致告, 徂赉孝孙。 苾芬孝祀, 神嗜饮食。
卜尔百福, 如几如式。 既齐既稷, 既匡既敕。 永赐尔极, 时万时亿!
这首歌用一支曲子几段唱词反复咏唱,孔丘听着听着,竟然顺着唱了下来。他兴奋极了,声音越唱越大,禁不住拍着手有节奏地又唱又舞。这一下可急坏了曼父:仲尼,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会杀我们的。边说边用力将孔丘按在自己身边。
什么杀头,我看这是些善良有礼的人,怎么会呢?孔丘不解地问。
哎,你不知道,这些人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曼父回答不了孔丘的问话,只得吓唬他说:你再乱唱,不听我的话,就不带你来玩了。
好哥哥,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孔丘嘴上不说了,心里想:你不告诉我,我回家问娘去。
看完祭礼回家后,孔丘一个劲地缠着母亲,问这问那。颜征在见儿子这般好学,就说:丘儿,娘每天给你讲个故事,你要记住才行。
孔丘听后,雀跃欢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娘讲的故事孩儿一定都能讲给曼父他们听。
就这样,颜征在把在书上看到的和在娘家听父亲讲的故事一个个讲给儿子听。从盘古开天地、女娲炼石补天,讲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姜嫄履大人之迹而有周,又讲了尧舜禅让,大禹治水,文王演《易》等许许多多的故事。一天孔丘听母亲讲了周公吐哺,制礼作乐的故事,非常认真地攥着小拳头说:周公太好了,娘,我长大了也要当周公那样的人!
颜征在高兴地抱起孔丘,亲吻着他的脸腮说:好孩子,真有出息!两行激动而幸福的热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傍晚,颜征在做熟了饭,正在院子里耘瓜苗,忽听隔壁曼父娘正在大骂曼父,接着传来曼父的哭喊声:哎呀,打死我了,婶子快来呀!
颜征在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活计,赶忙跑了过去。
只见曼父娘一手拽着曼父,一手用烧火棍打曼父的屁股,嘴里数叨着:我打死你,看你还敢再捣蛋!
颜征在急忙夺过她手中的木棍说:姐,哪能这样管教孩子?
哼,你看这两个捣蛋鬼,脏成什么样子了!曼父娘还想打儿子,孔丘怯生生地站过来说:大娘,是我干的,没有哥哥的事。
颜征在一见孔丘,大吃一惊,只见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脏泥巴。全身像个泥猴似的。她心想,这孩子真不懂事,咱们孤儿寡母在这里生活容易吗?要是和邻居为了孩子的事闹出别扭来,就更不好了。她把孔丘拉到面前问道:你们干什么了,弄了一身泥巴?
孔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喊了声娘,就扑过来抱住征在的腿。
好孩子,你说实话,娘不打你。征在语气平和地说。
娘,你看。孔丘用手指了指南院墙下。
颜征在过去一看,禁不住说道:呵,多漂亮的礼器!她拿起几个来,高兴地欣赏着。
曼父娘,你快来看,这两个孩子的手多巧!征在招呼着曼父娘,指着墙根一排泥捏的礼器:鼎、簋、簠、盨、盘、匜、壶、豆、卮等,简直是一个礼器铺子,手工艺品商店。
曼父和孔丘见征在很高兴,都大着胆胞了过去。曼父很神秘地说:婶,我们俩捏了礼器作游戏。
不,是学祭礼!孔丘急忙纠正。说着他迈着方步,一进三退,三拜九叩地做起祭礼的动作来,那认真严肃、活灵活现的样子惹得征在高兴地笑了。她爱抚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说:孩子,学祭礼没有错,只是你们弄得身上太脏了。过些日子,我去买些陶烧的祭器和你们一起玩。
嗷–,太棒了,婶子真好!曼父高兴得扑到颜征在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摇来晃去。
啪。曼父娘打了儿子一巴掌,再让你撒野! 颜征在连忙说:姐,孩子并不错呀。
照这样下去,孩子都让你给惯坏了。曼父娘余怒未消。
颜征在并不在意,拉着曼父娘的手,坐在石凳上耐心地说:姐,咱俩都是苦命的了,都是寡母带着孤儿,都盼着儿子有出息,孩子要是真有了错,哪能不管。可是错不错要看在不在理,不能由着我们自己的性子来。姐,你想,孩子学祭礼,不比那些打架骂人、爬墙上树、偷瓜摸枣的孩子强得多吗?
曼父娘被征在几句通情达理的话说得消了气,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大妹子,你说得对呀!
颜征在又说道:孩子们正是好动贪玩的时候,咱不能把他们管成小老头。要领着他们玩,一边玩一边长学问。
这句话曼父娘可听不明白:怎么还领着他们玩?
是呀。征在接着说,咱们领着他们玩,就不会弄得满身泥巴了。
这能长什么学问?我自己还没有学问呢。
曼父娘说得征在笑了起来,她说:是啊,要让孩子长学问,当娘的就得先有学问。
我就有打的学问,会打打一顿。不会打打一下,打孩子最好是打屁股,又疼又打不伤骨头。
哈哈征在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姐,你可真有学问呢!
曼父娘被笑得不好意思了,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俩笑了一会,又转入正题。颜征在说:这周礼可是大有学问,是周公制定的,我们鲁国就是他的封地。周公庙就是他的儿子伯禽为了祭祀他才建立起来的。他帮助成王把国家治理得太平富裕,人人互尊互敬,可不像现在这样,你争我斗,打来打去。
那可太好了,咱们庄稼人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曼父娘忍不住插话说。
是呀,那时都按照周礼的规定办事,谁也不乱来!征在那典雅柔和的声音,似乎具有极大的魅力,吸引着孔丘和曼父母子,把他们带到了遥远的理想时代
十天以后,颜征在果然买回了一大堆陶烧的礼器,教孩子们陈俎豆,设礼容。她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让孩子们穿上做礼服。六岁的孔丘穿起母亲的紫红上衣,又宽又大,包着脚跟,走起来一摇三晃,惹得征在笑个不止。有时高兴了,征在自己也扮演某一角色,同孩子们一起演习祭礼:燔柴、献爵、奠帛、行三拜九叩礼,读祝
一天中午,孔丘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想心事,午饭也不吃。母亲认为他患病了,忙过来摸摸他的脑瓜:怎么,孩子,你感到哪儿不舒服吗?
娘,我没有病。孔丘将脸扭向一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征在探询地问。他知道,儿子最爱独自一人想心事,常想些连大人也思虑不到的问题。
孔丘噘着小嘴问母亲:娘,你每天教哥哥读书认字,为什么总不肯教我呢?你这样厚待哥哥,薄待我,是合周礼的吗?
母亲被儿子问笑了,她笑儿子小小年纪,尽会胡乱联系,居然也拿周礼来责怪自己的不是,忙解释说:你还小,不到上学读书的时候。
娘,你看我还小吗?孔丘走到哥哥跟前,拉起正在写字的孟皮和他站在一起,我比哥哥还高呢。
可不是嘛,孔丘已经比哥哥高出了一个头顶了。
儿子要求读书识字,做母亲的自是欣喜万分,当即许诺。颜征在准备了二百个蝌蚪字,要儿子在一个月内学会,做到会读,会写,会讲,会用。谁料不到半天工夫,孔丘就完成了任务。颜征在见儿子聪敏过人,欣喜若狂,乘兴再教,从二百到四百,再增到六百,直至一千,弄得颜征在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犹如一个无能的厨师在供给一个大肚汉,累得腰酸腿软,也还是填不饱他的肚子。不出十天,颜征在已开始教儿子读诗识文了。
一天,孔丘对母亲说:娘,我要学文王八卦。
那《周易》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学得了的,你外公一辈子学《易》,至今还弄不明白,你小小年纪能学得懂吗?
娘,我早说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孔丘不服气地说。
颜征在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仔细地打量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永远不知满足呢?难道他头上的圩顶象征着知识的无底洞吗?
娘,你就教给我吧!孔丘哀求着说。
颜征在见儿子一副真诚恳求的神态,只好说:我知道的不多,先给你讲一些普通道理,日后你自己再钻研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梗在地上划着:八卦是这样几个符号组成的,我把它编成顺口溜:乾三连三,坤六断A,震仰孟A,艮复碗A,离中虚A,坎中满A,兑上缺A,巽下断A.八卦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这就是八卦。
孔丘跟着问道:八卦是怎么演算出来的呢?
颜征在回答说:演卦用蓍草,生十岁而百茎,天子蓍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我们这样人家,只能用五尺之蓍。蓍草共五十策,即大衍之数五十。用四十九策演算,分为二份
听母亲讲到这里,孔丘忙说:娘,你先等等。他飞快地跑了出去,找了一些草棍,不一会就折成五十根,每根寸把长,说道:娘,你接着往下说吧。
颜征在口叙,孔丘就在地上演算。
把四十九策,分为二,余下一根,放在一边不用。把其余之策,四策为一组分开,余下奇数夹在手指间。取另一部分,四策一组,数至最后,余策夹于指间。取指间策而挂之,余者如前所述再演叫二变,再演二策之余策叫三变。三变毕初爻成。每卦八兑,依初爻之演而得,六爻成卦,每爻三变。故十有八变而卦成。
颜征在讲完了,见儿子停止了演算,在托腮沉思,忙问: 丘儿,你怎么不学了?
孔丘回答说:娘,你讲了这么多,其实筮法不过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分为二以象二,挂一以象三,摭之以上四时,归奇于仂以象闰,五岁再闰,故而再仂而后卦。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十有八变而成卦矣。
颜征在听完儿子的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慢慢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身子摇晃。孔丘见母亲样子反常,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娘,你怎么了?孩儿说错了什么吗?

  “别说了,我娘听说你到季冢宰家赴宴,很是高兴,还怨我阻拦你呢!快点打扮吧!”曼父催促道。
  孔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衣服要穿,不由又停住说:“从母做得不容易,我要洗个澡才能穿。”孔子从井里提了两筲水,把通身洗了个干净,穿戴起来,向水盆中照了照,和原来大不相同了:一件青色衣衫,一顶“章甫”帽,潇洒英俊,落落大方。
  曼父围着孔子转了一圈,说道:“应有一条带子,再配一块玉就更好了。”
  “扎一条白色的带子吧,我娘去世不久,白麻带子既是孝服,又雅致。”
  二人边说笑,边打扮,一会儿收拾停当。曼父嘱咐孔子要多留神,快点回来,免得他母子在家里担心。孔子一一答应,离开家门向季孙大夫家走去。
  相府前,人来车住,花团锦簇,彩带缤纷。孔子举步欲进,门内闪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请留步。”
  孔子抬头观看,不觉愣住了,这人不就是梦中所见的那个大汉吗?长相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年龄大几岁,貌相凶些罢了。此人和孔子长相相似,后来孔子险些因此丧命。此是后话,暂且不表。此人乃季氏家臣,名阳货,因其凶残如虎,所以人称阳虎。阳虎极善权谋,季平子控制了鲁昭公,他控制了季平子。
  孔子止步施礼道:“大人有何见教?”
  阳虎问:“孔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季孙大夫飨士,我前来赴宴。”孔子答道。
  阳虎听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两眼流泪。孔子有些窘迫,浑身很不自在。
  阳虎嘲讽说:“季冢宰设宴招待名流,你也能来?”
  “我乃陬邑大夫叔梁纥后裔,焉敢不来!”孔子见阳虎无礼,不由得怒气上升,“我要见季冢宰。”
  阳虎不紧不慢地说:“堂堂鲁相,岂能见你!”
  孔子不等阳虎说完,竟自迈开大步,向里走去。
  阳虎忙上前一步,急转身,双手叉腰,迎面挡住门口,轻蔑地微笑着。
  孔子见恶狗挡门,不觉怒火升腾:“区区一家臣,竟然如此无礼!我乃鲁国名流之后……”
  “哈哈,你也是名流?”阳虎斗鸡似地逼上前来,“什么名流?是放牛的名流,还是吹唢呐的名流?冢宰今天是飨士,可不是施舍叫花子!”
  “你!”孔子正欲发作,院里走出一位长者,言道:“谁在门口喧哗?”孔子闻听,循声望去,此人正是季平子。他长得膘肥肉胖,五短三粗,眉眼难分,简直就是一堆走肉。孔子见季平子走来,忙上前施礼,正要说话,阳虎却抢上前去说道:“孔丘也要参加宴会,我让他快走,他竟和我纠缠。”
  季平子忙问:“孔丘在哪里?”
  孔子趁机上前施礼:“孔丘在此。”
  季平子仔细地打量着孔丘,伸手捋着胡须,眯缝着眼微笑道:“曲阜城里传颂你‘仁厚礼让’,我早有耳闻,怎么今天竟自来这里?”
  孔子见问,深施一礼说:“孔丘今来,非为一宴,而是要见大人,求您相帮,为国出力。”
  孔子的回答,很出季平子意料,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孔子彬彬有礼地说:“诗云: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道之云远,(道路漫漫真遥远,)
  我劳如何!(我将如何受辛劳!)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我不极。(唯恐难达目的地。)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不能趋。(就怕不能走得疾。)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孔子吟罢,又施一礼,斯文地站立一旁。
  季平子高兴地点点头,心想,人传孔丘有“圣贤”之风,果真如此。他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孩子能出落得如此,非等闲之辈也。若把他留下做我的家臣,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到此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以诗作答,酣畅得体,难能可贵。可叹满朝贵族后代,罕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阳虎先是倒背双手傲视苍穹,既听季平子赞扬孔子,一股无名妒火蹿上心头,不等季平子把话说完,就喝令其他仆人:“将这孔丘轰了出去!”
  孔子这时并不激动,很平静地看着季平子。季平子向众人摆摆手,又向阳虎说:“就让他留下吧。”
  “留下他好呀!我们都走!”阳虎转身向众人一挥手,即向门里走去。
  季平子急忙拦住阳虎:“我是和你商量嘛。”
  阳虎头也不转,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站在那里。
  季平子看看孔子,又看看阳虎,摇摇头,“唉”了一声,转身向正堂走去。
  “客人入席!”阳虎见季平子走开,随即大声喊道。
  孔子见状,欲叫住季平子,但马上又停住了。他气愤地瞥了阳虎一眼,撩襟甩袖,转身走出季孙大夫家大门。听到阳虎及众仆人在背后的戏谑声,孔子加快了脚步,急急向家中走去。
  孔子回到家中,十分烦恼。曼父急忙赶来询问:“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孔子气愤地把赴宴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走到桌前,抓起竹简狠狠地向地上掼去!……

正当少年孔子向着一个更加广阔的人生领域迈进的时候,人生的打击却接踵而至。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

先是母亲死了。死在孔子十七岁的时候。少年的孔子只知道,这个世上自己惟一的依靠与亲人永远地走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有勇有谋,有胆有识,治国如此,做人也如此。

颜征在无疑是一位敢干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又勇于牺牲、有决断的女性。在她不足二十岁的少女时代,就毅然嫁给六十多岁的勇士,并敢于“野合”而生孔子,这是一般的女性连想都不敢想的。不要说将一生托付给一位花甲之年的人需要非常的勇气,单是顶住舆论的压力就显现出一种无畏与坚强。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千五百多年,我仍然能够窥见其个性中的不羁与泼辣、真诚与阳刚。

公元前五零一年,齐景公正打算拉拢鲁国跟别的中原诸侯,把齐桓公当年的事业重新干一番,可巧鲁国的阳虎跑到齐国来,请齐景公派兵帮他去打鲁国。

季孙氏也就是季平子,名季孙如意。他与弟弟孟孙氏(亦作仲孙氏)、叔孙氏是鲁国的三大贵族,都是鲁桓公(公元前711年——前694年在位)之子季友、仲庆父、叔牙的后裔,被称为“三桓”,当时掌握着鲁国大权,而以季孙氏的权力最大。阳虎虽然是季孙氏的家臣,却相当有权,曾经一度掌握了季孙氏一家的大权,并控制了整个鲁国的国政。就是这个被孔子指责为“陪臣执国命”的阳虎,还要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与孔子发生纠葛。

宴会之后,晏平仲狠狠地数落黎弥一顿。他又对齐景公说:“咱们应当向鲁君赔不是。要是主公真要做霸主,真心诚意地打算和鲁国交好,应当把咱们从鲁国汾阳地方霸占过来的灌阳、郓城和龟阳这三块土地还给鲁国。”齐景公听了他的话,就把三个地方都退还给鲁国。鲁定公却不怎么高兴,向齐景公道了谢,就回国去了。

作者简介:

孔子在齐国待了三年。他三十七岁的时候,又回到了鲁国。他把全副精神放在教育事业上。他教学生注重仁爱、研究历史、学习文艺、关心政治、讲究礼节,而礼节当中最要紧的是谦虚。他的门生之中,德行、政治、言语、文学等成就特别高的就有七十二人。他们老师和门生之间好像一家人那么亲密,大伙儿对孔子非常尊敬,把他当作他们的父亲一样。

无奈的孔子只好蒙着羞辱退了回来。

公元前五零二年,季孙氏的家臣阳虎不但要夺取季孙氏的大权,而且还要把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灭了,打算把整个鲁国大权拿到自己手里来。“三桓”给逼得没法儿,只好合到一块儿去对付阳虎,才把阳虎打败。他跑到齐国,请齐景公派兵帮他去打“三桓”。齐景公觉得这不行。晏平仲请齐景公把阳虎送回鲁国去。齐景公就把阳虎逮住押回鲁国去。半路上阳虎买通了看守他的人,逃了。齐景公给鲁定公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阳虎偷跑了,还约鲁定公到齐、鲁交界的夹谷开个会议。鲁定公自己不敢作主,就把三家大夫请来商量。

我曾数次拜谒远在曲阜城东十余公里的梁公林。它南对防山,北临泗水,远远望去有古柏如云。只是曾经郁郁葱葱的梁公林神道两侧的古侧柏,在“农业学大寨”中被全部砍去。虽然如今地上已没有丁点踪影,青年人也不知道这儿曾经有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生命。但据农人讲,至今那地下的根还在鲜灵灵的活着,一如人们记着英雄的叔梁纥与勇敢的颜征在。

孔子十七岁那一年,母亲死了。他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在哪儿,只好把他母亲的棺材埋在曲阜。后来有一位老太太告诉他,说他父亲葬在防山,孔子才把他母亲的坟移到那边。那一年,鲁国的大夫季孙氏请客招待读书人。孔子想趁著机会露露脸,也去了。季孙氏的家臣阳虎瞧见他,就骂着说:“我们请的都是知名之士,你来干什么?”孔子只好扫兴地退了出去。他受了这番刺激,格外刻苦用功,要做个有学问、有道德修养的人。他住在一条叫达巷的胡同里,学习“六艺”,就是礼节、音乐、射箭、驾车、书写、计算等六门课程。这是当时一个全才的读书人应当学会的本领。达巷里的人都称赞他,说:“孔丘真有学问,什么都会。”孔子很虚心地说:“我会什么啊?我只学会了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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