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永远别说这是最后一次。不吉利。厄运不会在这个时候敲门。」师父的嘴角流出浓雾,高深莫测地说:「它会在背后偷偷推你一把。」在我有了退出杀手这行的想法后,我硬着头皮去找师父。师父现在已是肺癌第三期,距离死神的锋口只有短短几个月的踱步。为了「骗过死神」,师父花了大把钞票住进医院的心脏血管科的加护病房(而不是他妈的安宁病房或癌症病房!),并且换了两次名字。但师父的烟还是照抽不误。一个人病到这种地步还坚持自己的路,我无法置喙。此时身体虚弱的师父已经与轮椅合而为一,就像蜗牛得背着个壳走动。我推着轮椅,与师父到医院的顶楼天台呼吸新鲜空气。顶楼视野极好,风很大,可以让师父手上的烟多少烧得快些。「我知道,我得完成我最后的制约。在那之前,我还是会恪守我杀人的本分。」我说,蹲在师父脚边,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师父。「你那也叫杀人?哈!」师父笑了出来,皱纹挤在眼角下。「真的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希望你骗过死神后还有时间收新的徒弟——真正会杀人的那种。」我苦笑,但没有真的抱歉。师父莞尔。很久很久,我们师徒俩只是各想各的事,不说话。风在大厦顶楼间来回吹袭,那低沉刮徊的声响替代了很多东西。「欧阳啊,你的制约是什么?」师父没有看我。「从你手上赢得骗神的称号,或者——」我没有看师父。「?」「杀了你。」师父笑了出来,我却没有笑。「你说谎的时候,有个破绽你自己并不知道。」「只要你不告诉赌神,我就有机会赢他。」师父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就因为师父露出这种表情,我心里升起一股快感。「有那么惊讶?」我抬头。「小子,你这一注下得太大。」师父叹气,嘴角却流露出骄傲的上扬。是啊,是不小。杀人虽然也是一种职业,但我们所做的事毕竟见不了光,算是在黑暗界里打算盘。所以有些从前辈门不断传下来的告诫、穿凿附会的传说、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数不胜数,有人信有人不信,如果照单全收就太累了。但杀手的三大法则与三大内规被所有同行奉行,就变得他妈的邪门。每个杀手在执行第一次任务之前,就要跟自己约定「退出的条件」,只要满足了这个条件,届时不想干了就能全身而退。我退出杀手这个职业的制约,就是「在赌桌上,用骗术赢走赌神的钱」。很无厘头吧?但也不是毫无道理,只能说太过自信。当初师父会走上职业杀手这条路,就是因为师父在年轻时一场风云际会的赌局里,与「那个男人」较量扑克牌时输光了家当。从此师父只能成为一个老千,也愿意只成为一个老千,然后目睹那男人拿走「赌神」的桂冠。师父不管再怎么骗,脑袋再怎么灵光,都改变不了那个男人在赌桌上,神乎其技的快手,与犀利如针的双眼,与君临天下的气势。赌神与骗神,就像光与影的王者。但后者永远只能栖伏在黑暗里。「所以,你现在要去找赌神了吗?」「不,我还不够格。」「喔?」「如果我连这点都不明白,那就更没指望赢他了。」师父点点头,默认了我之不如赌神。「我来找师父,除了是想跟师父说声他妈的抱歉,主要是想听一个故事。」「喔?」「师父,你是怎么退出杀手这一行的?」「我早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怎么?觉得有什么参考价值吗?」「听听不坏。马的,我承认我很好奇。」我笑,师父也笑了。师父点燃一根新烟,用焦黄的指甲小心翼翼夹着,含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半张脸又隐藏在白浊色的烟气中。

16.「我也会说梦话。」「嗯。」「我说梦话的时候,同样也在骗人。」「很好。」我看着师父。他比起十五分钟前,似乎又要更苍老一些。「但我在小敏身边睡觉,说梦话的时候,没有说过假话。」我耸耸肩:「后来我上网查了一堆心理学跟梦解析的资料,那些东西告诉我如果跟非常信任的人一起睡觉的话,脑波会非常平静,睡得比平常更沉。我猜,这就是我在小敏身边说梦话一点也不假的原因。」「但我显然不够信任那女人。」师父莞尔。「不见得,应该说那女人玩得有些过火了。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提醒。「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师父苍老地笑了。突然,我也明白了。全都豁然开朗,空气一下子清爽了起来。「所以,师父,你根本就知道我不适合干这行。」我恍然大悟。「错,错之极矣。你非常适合啊臭小子。我身上的债,全仰仗你帮我还清了。」师父得意地笑了,瞬间又年轻了十岁。原来,在我之前的几位师兄姐,之所以被师父给一一推下楼惨死,不是因为他们骗术不到家,而是他们的骗术只有一个残酷的单面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骗术杀人,翻手活命。师父教授我人性四年、骗术一年,却没有跟我多说什么。身为骗神的师父,早就看穿我的个性,深知我对人性的忍耐极限。他只是教,然后等。骗惨了我。「他妈的,我真的没办法青出于蓝。」我失笑,好险我还蛮有幽默感的。师父抖弄眉毛,神色飞扬。看得我的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起来。「从刚刚到现在,我都没有咳嗽吧?」师父将只剩微光的烟屁股丢下楼。「是挺神奇。」我承认。「我觉得,我快骗过「祂」了。」师父的手指放在唇边,细声道。「小心祂不让你死于肺癌,而是他妈的其它病。」我推着轮椅,是该让师父回心脏科的病房休息了。「人不能太贪心,骗过死神一次就很了不起了。」师父闭上眼睛。「才怪,以前的师父会说,当骗子就是要贪心,不贪心怎么当骗子?骗过死神一次是很屌,但唬弄死神两次,那就是经典了。」我说,拍拍师父的肩膀。「师父,你负责骗赢死神,我负责骗垮赌神,就这么约定。」「就这么约定。」

我得提提我师父。河堤上,师父的手指夹着第六根烟。「对付目标,最要紧的不是没营养的快、狠、准,而是笑脸迎人地靠近目标,当目标的朋友,当目标的兄弟,当目标的情人,等到目标毫无防备的时候……唰地轻轻绊他一脚,让他的脸被迎面而来的车轮给碾去。碰!那便大功告成!神不知,鬼不觉。这是第二等境界。」我师父是这么说的。「那最高境界呢?」我问。谁都知道此时应该接这句话。师父嘴角微开,一缕淡淡的白雾不疾不徐地飘出。就像一幅高深莫测的山水。师父冷冷地笑,故意用阴森的语调说:「如果你够本事,那时你还可以领到目标的保险金,定存,甚至是所有的遗产。」「哇!」我张大嘴巴。这个答案实在是太迷人了。「哇什么?这年头不管做什么事,站在金字塔顶尖的,讲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技术。拿着枪到处乱轰杀人的,终究是劳力阶级……??坦白说,给了随便一个臭小鬼一把枪,臭小鬼也会杀人啊!这种不分你我都可以办到的事,怎么会有技术在里头?用舌头,用交情,用拥抱宰人的,才是技术的核心,就是knowhow啦懂不懂!」师父抽烟,抽很凶。据师父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专门消化尼古丁的鬼地方,尼古丁一进去,就会被某种酵素给溶解,转化成骗人的灵感。所以不抽烟就骗不了人。一骗就是一条命。「听起来真麻烦。」我是这么想的,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师父跟我一样,都是没有天分当杀手的人,只是硬要当?p>∥颐堑耐罅Σ还唬故只岫叮忠欢蹲拥突峁胀洌忌辈凰馈8鹛崮玫读耍蛞槐欢苑揭桓銮苣檬智雷吡思一铮铱擅焕盍艿墓Ψ颉S钟绕湮页峦从峙艿寐拥貌还豢斐僭绨衙偷簟?p>所以我们只好依赖其余的才华杀人。例如,人性。师父杀人的模式很简单:混熟,逮机会,用日常死亡的方式让目标进棺材。其中第一步骤最难,因为每个目标的生活圈都不一样,个性,工作,家庭都不同,要无端端混进目标的身边绝不容易,更何况混进可以轻松杀死他又不留痕迹的距离。完成了第一步,事情就成功了九成。至于你偏好将目标推下楼,推到快车道,开瓦斯,拆掉他的跑车煞车,甚至干脆制造一场家庭小火烧死他,都是次要的收尾部份。有时随兴出手,有时还真得抓好时机,但都不是难事。「最经典的一次,就是我发明了一个新兴宗教,骗得目标整个深信不疑,最后自己含干电池上吊自杀,还将他唯一一栋房子跟一辆破车留给了我。不过目标期待的外星人天神并没有来接他,而是几个脸色很臭的殡仪馆人员。」师父得意洋洋,左眉上的痔用力跳动。他最爱提这件事了,绝不腻,重复叙述的时候也不会偷懒少讲一个字。即使如此,我总是装出一副极为佩服的表情,毕竟做出那种屌事,真的需要别人好好夸赞一番。师父又没别的说话对象——没有道德负担又深知诀窍的人少之又少。对杀手来说,低调不只是王道,还是不得不遵守的圭臬。「说真格的,要赚这种死人钱,可快可慢,快的时候不见得就比较了不起。我说过了,要快,哪有子弹来得快?有时候你就是忍不住想问问自己,到底还能跟目标熟到什么程度?可以骗得让目标去做什么荒谬到笑死人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跟他熟到,即使将整个杀人计画和盘托出,目标还会死心塌地为你去死?这就是最高境界之上的最最高境界啦!」师父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线,眼角旁的鱼尾纹深陷进灵魂里。「果然是师父。」我答,眼神肯定闪动着异采。然后,师父会看着河面上的蜻蜓交配,假装若有所思。师父很喜欢装作若有所思。「多想事情,少开口。一开口就要骗人,真的是很累,要省着点用。我说你这兔崽子,看看师父,师父不说话装想事情的样子,是不是比起说话的时候更神他妈的诚恳有学问?」师父说。退休后,师父可以不杀人,但还是没办法戒掉骗人。要他诚实过日子简直跟不抽烟同样困难。于是师父当了诈骗集团的首脑,骗钱是辅,骗人是真,偶而兼差教教后进,大家都叫他「骗神」,这可是宗师地位。资质高点的小骗子,师父便教他做杀手。脑袋稍微不灵光的,师父才唤他做诈骗集团,搞刮刮乐还是报税还是假电话绑架。不同层级。我是师父亲传的第七名弟子。其余之前的六个弟子在付清一笔可观的学费后,就陆续被师父给推下楼,死得不能再死,而且保险受益人都是师父。师父是怎么办到的,我不会好奇。凡宗师都会留一手。至于我那六个无缘见到的师兄姐是犯了什么忌被师父暗算,我也没想过要问。肯定是太笨。我找不到更好的答案。说不定我问了反而会死。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这是师父教我的、最重要的事。比起什么杀手的三大职业法则跟三大职业道德,都还要实在的东西。「只是常常,我们看不到事情之后的代价。但你做了,就要承受。天经地义。你骗得过两千三百万人,却过不了自己这关。这就是业。」师父少有的严肃表情。此时师父会停止抽烟个十几分钟,看着自己曲折交叠的掌纹发愣,整个人像个干瘪的气球,不住往骨子里凹陷、崩塌。某个东西突然在瞬间泄出师父的身体似的无精打采。「骗你的啦,哈哈!」师父再度点起香烟的时候,龇牙咧嘴的笑脸,彷佛刚刚的失神只是场戏谑自己的表演。上上个月,我听说师父得了肺癌,不过他还是停不住抽烟。他说,不抽烟,没灵感,没灵感人生就绝对完蛋。他自信连死神都能骗过。如果我可以熬过今天晚上,我就有机会看见骗神跟死神之间的对决结果吧。

END,欧阳九把刀,后记很羡慕,欧阳盆栽能找到一个可以为她而死的女人,然后义无反顾实践他的爱情。很老套,但这就是男人的浪漫。真的非常非常的,非常的羡慕。就在我接到这封电子信件后,正好是凌晨四点。泰利台风的中心已经移往大陆,留在台湾的,只有让大地同声的滂沱大雨。我并不抽烟,我总认为在手指间夹上一根烟是个很多余的动作……??至少不符合我个人的人体工学。但我还是撑起歪歪斜斜的黑伞,走到楼下街角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烟,用火柴点上一根插在桌上的黄金葛盆栽里,遥祭着一位素未谋面的,从不杀人的杀手。人生不是曲折离奇的小说。我想这位来不及交的朋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我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用我的键盘,将他委托的故事重新改写一遍,将他「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那句话的精神,带进我与读者间的文字对话里。然而过了五个礼拜,在一场于交通大学演讲过后的读者咖啡聚中,我从一个担任赌局发牌员的新读者那里,听到了一个惊异非常的真实故事。那故事发生在台风过后的大雨天。一艘开往公海的豪华邮轮上,一个从未在行家赌博界崭露头角的新面孔,穿著染血的白色西装,带着满箱钞票与债卷,面无惧色,以令人啧啧称奇的干扰战术在三十九局诡阵初赛中赢了二十一局,取得坐在当世赌神面前,互赌性命的疯狂资格。接着,牌桌上的四人展开了一场神乎其技的对决。「最后,那个男人赢了吗?」我问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发牌员莞尔。那个没有人看过的新赌客,牌技虽好,但决称不上顶尖。相对的,新赌客的思路却极其狡诈,不断用远交近攻的来回纵横法,邀集另两个行家共同利用鬼牌恶意破坏掉赌神手上的牌,在搭配拒绝与赌神进行交易的孤立策略,让赌神从第八局以后就在三打一的情况下,一路吃别到底。你猜对了,新赌客根本志不在获胜,他的敌人只有赌神一个,他所有的牌都在用力拉扯赌神的气运,错乱赌神运牌的「呼吸」。到了最后一局,新赌客与赌神并列最后。赌神的筹码略胜新赌客,但谁多输了这一把,几乎就得把命留在海上。到了此时,新赌客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其它已不需要靠最后一局分出胜负的两名行家盖牌退出,让整张赌桌只剩下赌神与他两人。赌船的气氛变得非常诡谲,因为新一届的赌神已经提前产生,但所有围观的宾客依旧屏气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这倒数最后两名的赌客生死对决,彷佛赌神易主并不是么重要的事。「他们手上的牌你还记得吗?」我热切地问。「怎会忘记?」发牌员耸肩。赌神的牌:黑桃7,黑桃7,方块K,黑桃5,底牌则是一张可变换成任何一张牌、或强制更换对手任一张牌的鬼牌(当然那时除了赌神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牌是鬼)。新赌客的牌:黑桃6,红心7,方块8,黑桃9,跟一张谁也看不穿的底牌。牌面上,拥有鬼牌的赌神必然将鬼牌当作黑桃七,所以最大的状态是「黑桃同色七,三条」。然而新赌客却拥有压倒三条的「顺子」的可能。也就是说,万一新赌客的底牌是机率最大的5……原本心高气傲的赌神,是不可能相信新赌客的底牌会让他的牌凑成顺,但桌上这由四副牌共同随机筛选后的诡阵牌,玩到了最终局,大家对牌的内容已经了然于心。虽然能让新赌客凑成顺的「10」只有1张,但已经确定这副牌「5」非常的多,至少有十二张——然而放弃看牌的其它两名玩家合计却只拿了两张,扣掉赌神的一张黑桃5,还有惊人的九张没有出现。新赌客的底牌,是「5」的机率不小。「牌面我大,筹码五注。」新赌客面无表情,将最高注限的一半推到前面。高大的赌神瞇起眼睛,以君临天下的气势打量着新赌客无底洞似的眼神。如果这一把不跟,那就是新赌客赢走桌上筹码。计算起来,两人手中的筹码将一样多,届时进入延长赛,依照规则将由两人再单挑最后一局。这个局面,当然新赌客也很清楚。甫获得新任赌神桂冠的诡阵参赛者,忍不住咕哝起来:「如果你真是顺子,怎么只喊十注?你错估了赌神不可能被唬倒的精神力。」他叹气,因为他能够赢垮赌神,百分百并非技胜一筹,而是全仗大家同舟共济扰乱赌神的运牌,至于策划者正是这位不知名的新朋友。如果可能,他希望举枪自尽的人是赌神,而不是这位奇特的盟友。新赌客毫不回避赌神的眼睛,缓缓道:「因为我知道他拿的是鬼牌。」牌桌上,一张鬼牌都没有出现。听到此句,赌神一笑:「就算我拿的是鬼牌,也未必相信你是顺子。」「你可以不信,但我没看见你把筹码推出来。」新赌客冷笑:「我花了十二局在动摇你的运,而你这把却跟定了。不跟,你就等着在延长赛把自己的脑袋轰掉吧。」没错,下一场未必能拿到决定八成胜负的鬼牌。赌神这把赢面居大,可说是跟定了。如果放弃不跟,真实状况却是自己该赢未赢,等于是断了自己的气,那是赌的大忌。问题是怎么个跟法?赌神深呼吸,将底牌翻出,果然是鬼牌。此时赌神的身影突然拔升巨大了起来,斜斜地压向赌桌的另一端。那是无懈可击的赌魄,刺探着新赌客的瞳孔反应。新赌客沉稳道:「我听过一句话。要成为英雄,就得拿出象样的东西。」「不,你不是。」赌神睥睨。「——」「如果你真有你说的气魄,就该自信如果你被换了牌,还是会换到顺子,那么你就该气焰嚣张地把十注筹码都推出。你很怕我踢掉你的顺,骗不了我。今晚我受够了你的气,没理由让你活着下船。」赌神淡淡说道,将五注筹码推前,然后翻手,又加码了十注。赌神丢出鬼牌,说:「我跟,再加十注。然后我要用鬼牌踢你的方块8.」新赌客脸色不变,任由发牌员将他的方块八抽走。他不得不跟。不跟,输了这一把,代价就是死。发牌员各自补了一张牌给用罄鬼牌的赌神,与被强制换牌的新赌客。赌神补进了一张黑桃5,所以牌面上是7、5双对。依旧非常强势。而新赌客则补进了一张黑桃6,底牌在未掀开的情况下,最大的牌面是同色6单一对,仍旧输给了赌神的双对。新赌客微笑,掀开底牌。胜负揭晓。方块6.「同色6三条,大过你的双对。」新赌客微笑。原来,新赌客利用这副诡阵5很多的特质,伪装成顺子,欺骗赌神拆掉强牌同色7三条,去毁掉新赌客自己区区的同色6一对。为的是什么?为了获得「再进一张牌」的机会——买6,买9,买鬼牌。而新赌客,就这么千惊万险地蒙到了6.有那么一瞬间,赌神面无血色,却又旋即回复神采。然而这场赌局最精彩的部份,竟是从结束的那一秒才开始。「你把你的所有身家都输光在这张桌子上,就为了这最后的骗局。了不起。」赌神微笑,举起放在桌上填满子弹的手枪。不愧是一代宗师,愿赌服输。即使输掉的东西,再也没机会赢回来了。「在你扣下板机之前,请听我说几句话。」新赌客点了根烟。新赌客此话一出,赌神当然也想听听这位工于心计,把把欲置他于死地的陌生对手到底想说什么,于是将手枪放回桌上,深呼吸。所有原本开始鼓噪的围观人群,全都静了下来。「赌神,这辈子你可曾爱过一个女人。」新赌客看着赌神的眼睛。「是。」赌神的眼睛苍老,却闪闪发光。「请你,代替我杀了冷面佛。」新赌客微笑,竟举起赌神刚刚放下的手枪。赌神睁大眼睛,错愕看着新赌客扣下板机,沸腾的鲜血飞溅在自己脸上。量他纵横一生,却不曾见过这种怪诞的急转直下。新赌客砰然倒下,斜斜的身体撞在地板上,太阳穴兀自冒着刺鼻的烟。发牌员、警卫、船医一齐冲上前,在慌乱中遗憾地确认了新赌客的心脏停止跳动。奇变陡生,全场面面相觑,接着陷入一片哗然。看似与赌神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新赌客,最后竟为了让赌神活下去,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句不知道会不会被承认的话。赌神叹了一口,很长的气。「赌了这么多年,我明白在场有许多我的敌人。」赌神看着地上的尸体,平静地拿起手机说道:「但我想说的是,各位若愿意与躺在地上,这位莫名其妙家伙交个来不及的朋友,请将身上的手机丢到这海里。」不到一分钟,船上所有人的手机都落进烟雨蒙蒙的公海里。这算什么?我说不上来。我想应该说是一种,只有赌客才能体会到的义气吧。在任何消息都还来不及从邮轮上传回台湾陆地的时候,赌神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七通电话,每一通电话都意味着大笔大笔的钞票瞬间烧尽。赌船开始新赌神的加冕仪式,却没有人击杯交谈,大家都异常的沉默。两个小时后,旧任赌神的手机铃响。冷面佛在三温暖里胡天胡地时,被三个顶级的职业杀手轰得支离破碎,结束了他七日一杀的邪恶人生。全场欢声雷动,举杯洒酒入海,一敬那位不知名的怪异赌客。「真是好一场,神乎其技的赌局。」我热泪盈眶,激动握紧拳头。「该怎么说呢?他妈的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发牌员点了根烟,笑笑。

18.诡阵第一次在世界赌神大赛登场时,前前任赌神高进在最后三局狂输不已,被逼得举枪自尽,结束他爱吃巧克力的一生。第二年,非常喜欢用特异功能偷换底牌的赌圣,也因为在第十一局承受不了压力,借故如厕尿遁,从此不知所踪,再没变过一张牌。诡阵的恐怖之处,在于没有人可以在一开始就知道大家赌命在玩的牌是哪些,信息最快必须在第五局之后才会出现些端倪,但遇到两个以上很会隐藏信息的行家,有时到了第十局所有人才大致了解牌局的内容。要是有玩家利用快手在其中一局盗换了眼前的废牌,那么牌局的内容就又会改变。一遇到有人用鬼牌出些花招,简直就是要命的疑神疑鬼。若「钩镰枪」出现,几乎就意味着其它人心理素质开始崩溃的起点。没有人确定「诡阵」是谁发明出来的,所以在高进死后,什么「诡阵是来自地狱的玩法」、「不祥的游戏」、「死者的灵魂将永远困在诡阵的困惑里」的怪异谣言都跑出来了。一般的赌场根本不碰「诡阵」,也碰不起,太花脑筋了。但去除掉死亡条款的诡阵赛却在菁英赌徒或高级学术圈间颇为盛行,有个在拉斯维加斯赢得诡阵赛美洲冠军的新兴赌王,竟是所有赌徒都料想不到的,还在麻省理工数学系念书的十八岁天才男孩。「赌」的境界因为诡阵玩法的出现,进入了另一个「全技术」的奇妙空间。(此间缺少一章,原网站上找不到)我们可怜的床,弹簧终于坏了。小敏躺在发出吱吱尖锐声的床上,双脚轻踢着空气「踩脚踏车」,据说是女人用来瘦小腿的简单运动。我试着做过几分钟,一点都不简单,他妈的女人真的可以为了瘦小腿忍受脚快抽筋的痛苦。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录像带,那是两年前在雅加达举办的亚洲赌王诡阵赛的公开转播画面。这几天我几乎都尽可能调来、买来、骗来我所知道的各种诡阵赛的录像,这些画面上并不会显示四个玩家各自拥有的十张废牌的内容,所以我正好练习猜。小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并不会打扰到我。或者应该说,就算打扰到我的思考,也是我必须尽早习惯的情境变量。「你赢了赌神后,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啊?」小敏问我。「不知道。我现在就去想那些未必会发生的事,肯定会先输在那张桌子上。」我说,手指轻扣下巴。「那么,你赢了赌神后,要做什么啊?」小敏啧啧。「当赌神啊。」我开玩笑。「当赌神太招摇了,还是继续当你的小骗子比较幸福啦。」小敏咯咯笑。「我同意。坦白说诡阵赛输掉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不是人类能够连续蝉联冠军的比赛。我只想赢赌神一次。赢他就可以了,排名第二或第三也没有关系。」我说,吐吐舌头。录像带播到最后,一个玩家写完遗书后,便在赌桌上开枪自杀。配合玩家居高不下的脑压,血喷得非常壮观。他妈的,真的是够变态的游戏。我的手机震动,一看,是冷面佛老大专属的简讯来源。「又要做事了。」我皱眉。「不是再过两个礼拜就要比赛了?」小敏提醒。「我了,所以我并不打算接这个案子。但我他妈的得亲自跑这一趟,告诉那个杀人魔老大转单才行。」我起身,吻了小敏的额头。理由并不需要太累赘,就告诉小刘哥我最近手上的案子很多(反正他也不会白目到问我手上到底有什么案子),没办法再新接一个就是了。按照惯例,两个小时后,我走进死神餐厅接单。让我微感惊讶的是,与我接头的并不是小刘哥,而是一张大约三十五岁的陌生脸孔。男人,厚唇,浏海盖到了细长的眼睛。「你好,我是冷面佛老大新的代理人,我叫绅豪,绅士的绅,豪迈的豪。从现在起由我负责中介给你的单子。」男人微笑伸出手,我礼貌性地握了握。「怎么,小刘哥被换掉了吗?」我问,只是好奇。「是这样的,与以前不同,原因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挪,这是你这次的任务。」绅豪一脸严肃,将牛皮纸袋递将过来。我打开,里面的照片让我大吃一惊。他妈的,这不就是小刘哥吗?「小刘这次闯祸了。」绅豪平静地说。「怎说?」我知道小刘哥一辈子不成气候,但没算到他会倒霉致死。「上个星期老大有一批粉从东港上来,价值三千多万。结果消息走漏,被海巡给抄了。小刘负责的,该他倒霉。」「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本来就很有风险。」「这点老大也知道,除了要他自己剁掉左手小指外也没再多责备什么。但问题出在,我调查出来是小刘偷偷报的警,而警方也如他的意抄了他的货。所以——」绅豪叹气。「我懂了。但小刘哥并没有让所有的货让警察抄个干净,而是私吞了大部分的粉,让冷面佛老大误以为所有的货都教警察给没收了。有了警察背锅,如此一来小刘哥就可以私下变卖那批粉获利。」「没错,小刘这次玩得太过火。无论如何老大都要他的命。」我一凛。这事的确无可挽救。「既然要杀鸡儆猴,怎么会找上我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骗杀专家?」「因为你认识小刘,杀起来或许比较方便,不是吗?只是老大要你在推他下火车、推他下楼或是使出什么手段前,用冷淡的语气告诉他一声:冷面佛老大叫我问候你。然后记住他的表情跟我回报就行了。」「但冷面佛老大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他的下场就是死?」「比起杀一儆百,老大更介意别的帮派知道他的属下竟敢黑吃黑他,简直就是耍他猴戏,不把他放在眼里。你该知道,老大最痛恨的,就是失面子。」绅豪两手一摊。「的确。」我露出犹豫的表情。现在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办法接这个单?或是更妥善地,告诉他这个目标跟我有些关系,我还是不忍心下手——这个理由也是合情合理,只要我在离开死神餐厅后,把嘴乖乖闭牢就是了。但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小刘哥就这样被自己的老大给做掉。「怎么?看你表情不对,是下不了手吗?」绅豪直截了当。「不,我只是在盘算,最近我手上的单子挺多,再卡上小刘这一个我该怎么做事——幸好我跟小刘早就混熟,不然这个单子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推辞掉。」我说,半真半假。「是,如果由你出手,对他肯定是出其不意。老大喜欢这样。」「嗯,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我起身,两人再度握手。「等等。」绅豪突然有些扭捏。「?」「如果以后你的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塞给你一张牛皮纸袋,里头是我的照片,你会怎么做?」喔,原来如此。「我们只有一杯茶的交情,但我跟小刘则有十三杯。然而小刘还是跟阎王有约,没得取消。」我笑笑,不去注意绅豪脸上刻意装出的镇定表情。我走出死神餐厅,心中已经有了定数。小刘哥因为黑吃黑而必须死,就黑道的道德伦理上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简单说就是死也活该。但我认识他,一个永远翻不过身的小弟命可怜虫,大概在冷面佛底下也混得不很舒坦,才会想挺而走险吧。管他的,多可怜多情有可原等等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他这样就死了,天杀的只因为我「有其它的事要忙」?p>≡俣热锨遄约何蘅赡魏蔚母鲂裕闯⒉皇呛檬隆?p>我搁不下这件事,尽管与赌神的诡阵之战已经没剩几天了,但仗着我与小刘哥先前的些许交情,处理起小刘哥的事应当加倍顺利才是,或许我仅需要帮他规划新的人生起点,省略下最麻烦的说服那部份。在街上刻意多绕了两圈后,沉淀好几句该说的场面话,我打了电话给小刘哥,跟他约在他家楼下转角的三妈臭臭锅店见面。那里人多,可以让他安心,我的能力他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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