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脸上不由都露出了轻蔑。单凭一只手便想推动百人铜鼓?这人只怕是疯了吧!杨逸之脸上的笑容虽清明如月,但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因为他要运用心法,捕捉住铜鼓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缕力道。他所用的,其实还是诈术,若是对面没有那一百人,不具真气的杨逸之,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动这么大的铜鼓的。但有了这一百人,就大不相同了。这百人受了王命,又在三军之前,面对的是看去这么孱弱的对手,那肯失败?见杨逸之一出手,百人齐声大喝,运劲推巨杆向铜鼓顶去,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这百名勇士合力当真非同小可,铜鼓发出一阵嗡嗡震响,竟漾起一阵微小而激烈的震动。杨逸之眉头浅浅皱起,心法叠运,微妙恍惚之间,对面百人的力道被他约束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力。铜鼓受这股巨力撞击,轰然向杨逸之倾斜,顿时压得地面一阵咯吱吱响。那百人之力尚不足以推倒如此沉重的铜鼓,铜鼓向杨逸之倾斜到最大之时,百人力竭,铜鼓向回摆去。那百人感受到铜鼓倒了回来,再度齐声大喝,奋力回推,杨逸之那精微奥妙的腾挪心法此时才真正展了开来。一缕淡到不可觉察的气息窜入了铜鼓中,刹那间附着在铜鼓中交错迸发的每一道劲力之上。这气息虽然微弱,只能让那些劲力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但就是这一点改变,却让百名勇士第二次回推之劲跟铜鼓倒撞之回的力道恰好错开。那百名勇士奋力推去,却发觉如同推进了一团棉花中,推出去的劲道无影无踪,而那铜鼓却以沛不可挡的声势压了下来,一百勇士哪肯丢失颜面?暴喝声中,第三道劲力狂贯而出!这乃是他们背水一战的最后力量!杨逸之等的便是这一瞬间,一颗心明净之极,宛如皓月般探入了铜鼓中,刹那间三道交错不同的劲力在他的心法摧动下融合到一起,汇聚成一道洪涛大河般的狂劲,朝着一百勇士闪电般袭到。那铜鼓哪里经得起这三道巨力齐撞?只听大地一片轰鸣巨响,铜鼓猛然自地上飞起,跃起一尺多高,重重砸向地面!整座营盘都被这巨力震动,万马齐鸣,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百勇士虎口齐裂,手中巨杆砰然自中断裂!一百人全都跌坐在地上!所幸杨逸之心存慈悲,铜鼓甩出之处,特意避开一百勇士,砸向帐前空处,是以声势虽然猛恶,却没有人伤亡。只是这一举实在威猛浩大,满营士兵再望向杨逸之时,已没有一人不满怀敬意!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胸中气血翻腾,鲜血随时都要呕出。虽然移动巨鼓之力,乃是借自一百勇士,但仅仅只是将三股力道聚集,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郁轮袍》以天地为心之法,虽妙绝天下,但运用之巧,全在于一心。心能容天下,此法才可所向披靡。而此时的杨逸之承受天人五衰,风月之力被封禁,心中如系千斤巨石,自然每一招出,便先伤己之心。他努力平复着那道尚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血气,缓缓道:“请王爷告知。”把汉那吉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杨逸之这一举实在让他心悦诚服,再无半点不敬之心。当下道:“箭来!”一名士兵递上把汉那吉专用的金背弓、雕翎箭,把汉那吉弯弓搭箭,一射百尺,正中一座营帐。杨逸之躬身行了一礼。把汉那吉道:“本王只答应告诉你关押公主之处,可没有答应将公主放走。是以还要列兵阻止你,你可要小心了。”杨逸之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行礼罢,长剑一摆,窜入了人群之中。立时号角响起,旌旗挥张,营帐中的千军万马立时奔动,将杨逸之团团围住。把汉那吉眼见杨逸之在万人阵中冲杀,忽然长叹一声,道:“升白旗。”蒙古崇尚白色,战中若升白旗,便是要活捉敌将。那些士兵见金帐之前升起了白旗,知道把汉那吉起了爱才之心,便不敢再下杀手,只团团围住杨逸之,鼓噪呼喝。杨逸之眉头微微皱起,他自然不知道白旗的意义,他远远望着那座囚禁之帐,却与那小小的帐隔着千山万水。山为刀,水为剑。山水迢遥,而杨逸之飞天所藉的厚毡帐顶早已除去,让他无借力之处。他必须一步步跨越这无边的凶险,守护那朵莲花的清婉与温柔。杨逸之伸指在清鹤剑身上一弹,剑音清啸,昂首向前行去。猛地两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一股沉沉的杀气宛如实质般逼了过来。杨逸之眉头轻皱,脚步顿住,只见两个相貌粗豪之极的男子站在他面前。那两个男子身形都极为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也看不出是汉人还是蒙人,满头长发披散着,面目几不可辨。他们身上披着镔铁重甲,一股浓重的牛羊膻气扑面而来,显见已在北地居住长久了。两人一提着两只连环重锤,另一人手握两柄金戈。那锤怕不有百余斤,金戈七尺多长,镔铁做柄,粗如儿臂,也是极为沉重。这两般兵器拿在手中,配着两人高大的身形,简直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手握金戈之人哈哈大笑道:“咱家叫做赵全,这是咱家的兄弟,叫做李自馨,久闻杨盟主大名,特来领教者。”说着,摆了摆手中的金戈,那两柄金戈极为长大,单施展一支都极为艰难,他竟然左右双手各执着一支,看上去轻松写意,有如无物。杨逸之盯着那两支金戈,沉吟不答。赵全又是一声长笑,道:“盟主这是默许了。咱们兄弟向来联手出击,对付一人是如此,对付千人万人也是如此。盟主剑试天下,想必不在乎多一个对手、少一个对手。咱们就不客气,一齐上阵了!兄弟,开始吧!”那执锤的李自馨轰然答应一声,大踏步跨了出去。才一两步,便跨到了那巨大的铜鼓旁边,猛地一声大喝,青电巨锤抡起,一锤砸向铜鼓!刹时宛如铜山崩倒,霜柱轰鸣,一股浩茫之音震天动地而来,猛然激发,猝然成震,挟着雷车风暴之势,向杨逸之猛压而下!这一鼓之威竟在营帐之中掀起了一阵狂风,尘砂卷舞,将杨逸之裹在中间。杨逸之双耳之间被那凌厉之极的鼓音塞满,一时别的声音全都听不见,满天尘砂疾旋,化成两道毒龙般的龙卷,霍然贯到了他身前。却是赵全的两只金戈出手!铜鼓轰天之音,竟也挡不住这金戈破风之声!赵全一出手,两柄金戈立即舞成了两团黄光,直撞杨逸之!两柄金戈各长七尺,两团黄光也径长七尺,却全然不碰撞,金戈卷进铜鼓震起的龙卷中,竟将龙卷猛恶之力尽皆吸到黄光中,那已不再是风暴凝成的龙卷,而化成两头莽然嘶吼的上古恶兽,厉扑杨逸之!鼓音金戈,配合得丝丝入扣,一招飞夺,已占尽先机,封锁住了杨逸之所有的去路!杨逸之并没有看那两团黄光,他的目光,穿透这无形的上古恶兽,盯在隐在金戈后的赵全脸上。满头杂乱的长发被金戈狂舞的疾风激起,赵全威猛一如怒目金刚,但杨逸之的目光却如诸天禅唱,让他莫名地有些心虚。他情不自禁地想:这样的招数能杀得了武林盟主么?这样的招数能胜得了风月之剑么?赵全忽然全没了信心!激烈旋转的黄光陡然黯淡了下来,因为支撑这一招的心,已开始乱了!雷鼓轰鸣,李自馨全力两锤,宛如雷神降世,轰击在铜鼓上。千军万马一齐仓惶后退,鼓音宛如雪崩海啸般怒沓而来,又宛如狂奔的火山熔岩,席卷过苍茫大地,烈烈涌向拥剑危立的杨逸之。清鹤剑被激得阵阵长吟,杨逸之的眉头轻轻挑起。赵全精神一震,又是一声大吼。狂旋的金戈忽然消失了一切声音,变得寂静无比。狂烈威猛的一击,立即变得宛如鬼魅般诡秘飘忽,混杂在漫天风尘中,宛如不存在一般。而那两点由金戈锋芒凝成的尖锐,已潜化成暗淡的光,一闪就飙射到了杨逸之面前!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流云般滑了出去。他的叹息声在漫天雷霆暴响中,竟是那么清晰可闻,而他这萧然一滑,赵全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就落了空!赵全呆了呆,他毕竟修为高深,金戈化为横扫!杨逸之身子宛如一片云般,被金戈带动,飞了出去。清鹤剑斜斜飙出,电光石火之间,赵全两手脉门只觉一痛,同时被清鹤剑点中。杨逸之身随风飞,落到了另一座铜鼓之上。哐当两声巨响,金戈自赵全手中疾飞而出,轰然落在地上。赵全忍不住一惊,身子疾退!无论他退得多快,都无法避开杨逸之的眼睛。杨逸之双目中有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用剑?若是用剑,你们至少有一半的胜机。”这实在是很高的评价。杨逸之自是神仙中人,虽然风月之剑被封住,只要一剑在手,天下鲜有人能败得了他。哪知此话一出,赵全跟李自馨脸色立即大变!赵全狂吼一声,赤手空拳攻了上来!他绝不能让杨逸之多说一个字!哧的一声轻响,清鹤剑点了出去。这一招乃是峨嵋派的平野剑法,杨逸之于嵩山顶上见花如意施展过,便已记住,此时随手施展出来,加上他妙绝天下的用剑心法,竟然后发先至,赵全的拳头离他的胸口还有一尺多远,他的剑尖已然点在了赵全胸前。赵全拳头立即顿住,刹那之间,已将前冲的劲力全都消解,耳听铜鼓轰然一声巨震,赵全左掌推出,合着铜鼓巨声,声势猛增一倍,向杨逸之手腕疾扫而来。清鹤剑一转,剑尖斜指,恰恰是赵全臂弯之处。赵全若是不收势,固然能击中杨逸之,但他的左臂,势必会被长剑刺中,从此便是废了。赵全目中闪过一丝惊惧,右拳迅捷无伦地冲出,竟抢在左掌之前,向剑脊上抓去。杨逸之长剑微微一侧,剑脊立变为剑锋,赵全右拳宛如送上来被他宰割一般,待要再收手,却哪里还来得及?长空中宛如雷霆闪过,一道剑光直劈而下!这道剑光狠辣凌厉,纵然是杨逸之也不愿直撄其锋,何况他本就不愿伤此两人,清鹤剑一收,身子飘然后退。剑光如电,顾不得伤杨逸之,挡在了赵全身前。赵全左掌右拳一齐击空,身子踉跄稳住,脸色已变得一片煞白!他明白,若非杨逸之手下留情,他的双手便废在了清鹤剑下!长发萧萧中,李自馨的脸色一片阴沉,冷冷盯住杨逸之,道:“我兄弟二人本不想动杀机,但你居然逼得我们出剑,那就休怪得罪了!”铮然声响中,赵全也是长剑出鞘,与李自馨并肩站立,两柄长剑遥遥对着杨逸之。一剑在手,他们的气度立即大不相同,再无先前那种草莽粗豪之态,隐然竟有剑术大家之风采。两人眼睛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凛然对着杨逸之。杨逸之缓缓收回清鹤剑,叹道:“谁没有错过的时候?其实,你们不必这样隐姓埋名,窜身北地的。”李自馨冷笑道:“不必?若非如此,我们早死了几十次了!你们这帮自命名门正道的人士,什么时候给别人留过活路?”这无疑是承认了他们的身份,但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实在太久太久,他只想将它倾吐出来。杨逸之沉默着,他抬头,看着赵全李自馨的眼睛,缓缓道:“其实那件事并不能全怪你们,当时他们捉住的若是我,说不定我跟你们的选择一模一样!”他眸子中没有讥讽与伪诈,只有坦然。一如他的人。赵全李自馨只觉心灵一阵激烈的颤抖,双目中竟都渗出了一丝热泪。那些辱骂他们,将他们赶得无处藏身的正义之士,若易地而处,当时做的选择是不是跟他们一样?这句话,多年来一直盘旋在他们心头,何止千遍万遍,此时却被人说了出来,被这个谦谦温和的少年无比真诚地说了出来!赵全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仰天而笑,因为若非如此,他的泪水便会流了下来。他厉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们兄弟便不能杀你!但必须要将你留在此处,好让我们兄弟有时间另寻藏身之处!”说着,长剑一齐凌厉刺出!两柄剑,却只有一道剑光。那是一道宛如旭日初发的剑光,一闪之际,每个人都忍不住一惊。这一剑才出,便先声夺人,剑光已沁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此剑一出,先寒敌胆!赵全李自馨一瞬间变得威严无比,仿佛这一剑乃是他们全部的尊严所在,也是他们的生命所托。若没有这一剑,他们的生命便全无意义。这是他们性命交修的一剑,多少次生死关头,他们便是凭着这一剑,杀出了重重包围。藏身在蒙古军营中的漫长岁月,他们也一直在苦练着这一剑,也许只有这样,他们的生命才有几分光彩,才能忆起他们也曾仗剑江湖,尊崇无比。杨逸之的轻叹声宛如微风,清鹤剑随之刺出。一模一样的剑势,一模一样的剑招,向着两柄光华夺目的长剑上迎去。完全不含有丝毫内息,这一剑本该黯淡无光,每一缕风吹过,都可将它绞碎,但这一剑却又是那么不同,仿佛天有其光,便为了照耀这一剑,地有其风,便为了吹拂这一剑。这一剑宛如花开,宛如月落,宛如悠长的岁月中,心灵所仅有的那宁静的一刻。这已不再是一剑,而是充塞满天地的光,是季节改换,岁月交替。是岁月,是离别,是对昔年的无尽追思,是对故国的无限眷恋。是以此剑才出,那两柄光芒夺目的长剑,立即变得不再耀眼。冲天的光芒,竟似变成了这柄剑的影子。而它,却仍是温和的,轻柔的,荒漠戈壁中,如一滴泉般滴下。轻轻滴在赵全与李自馨的心头。却又不带丝毫的惊惧。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只如那忽然到来的早春。赵全李自馨双目倏然睁大,他们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高妙的剑意!他们浸淫剑术中十几年,面对这一剑,所感受的已非恐惧,而是大欢喜后的心旷神怡,宛如潦倒的画手忽然见到了吴道子的真迹一般。他们两人不由得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剑术!这一剑,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痕,多少苦思不得的难题,在这一剑中变得明晰,他们恍惚如有所得,仿佛如有所闻,心灵最深处,都是一颤,如五百罗汉在天雨纷披中,目睹佛陀那隐秘的微笑。可惜,却是生命的终结时。两人齐声长叹,闭目待死。嚓的一声轻响,清鹤剑收回。杨逸之一口鲜血喷出,面色陡转苍白。这一剑控御无上剑意,却不是伤重在身的杨逸之所能负担的。杨逸之踉跄后退,身子几乎都站不稳了。赵全李自馨对望一眼,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杀他的最好之机。但他们都没有动,因为他们都不明白,杨逸之为何没刺下那一剑。杨逸之缓缓转身,轻轻咳嗽道:“只盼这一剑能让你们有所领悟,那么,你们便不用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他越过两人,向囚禁之帐走去,脚步竟有些蹒跚。“那实在太苦了。”赵全李自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的双目中再度涌满了泪水。剑并没有击倒这两个汉子,但这句话却击倒了。——那实在太苦了。竟然有人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那实在太苦了!竟然有人会为他们这两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叫苦!他们多少年隐姓埋名,甘愿充当异族的武士,只为能苟延残喘,逃得一条性命,但,有人却愿意将最上等的剑术教给他们,而且不惜自身重伤!只为了他们不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狗一般的生活。为了两个在危急关头背弃了师门,认贼作父、苟且偷生的大坏人啊!他竟然愿意将性命交在这样的两个人手中,赵全李自馨知道,杨逸之收剑咳血之时,绝无力阻挡他们二人再度出招。他竟如此信任两个叛徒!这两个粗豪之极的汉子,缓缓跪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他们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都哭了出来。他们不必再遮掩,不必再躲藏。没有人再拦截杨逸之,蒙古三军似乎都被赵全李自馨悲凉的哭声打动,静静肃立,看着杨逸之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入那囚禁之帐中。这个萧散的身形,让他们有了不可阻拦之感。清鹤剑挑开帐门,杨逸之忽然百感交集。他终于见到了相思。

这并不是典型的蒙古营帐,更像是个小小的佛堂。一卷白衣观音像挂在营帐的正面,像前是个小小的香案,放着一个青铜的香炉,上面点着三缕清香。这营帐小而整洁,清净而安寂。相思跪在香案之前,闭目祈祷,那沉沉的香烬中,一缕余烟袅袅而上,将她纤细的背影衬托得有些肃穆。她并非为自己祈祷,而是祈祷荒城五百百姓能从此不再承受神明的震怒。她相信,冥冥之中,他们的福衹已然系于她身,所以她的祷告是那么虔诚。杨逸之住了脚步,这份虔诚让这个营帐成了圣地,他无法打破其中的宁静。他欲言又止。相思似乎感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回头。唯有她鬓间的一朵青色小花,宛如受伤的蝴蝶般,轻轻战栗着。温婉,纤弱,与当日赠送给他的那朵一模一样。她曾说过,青色会保佑她平安,却不知能否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再度应验?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相信天命的存在么?”杨逸之无言。这句话,很多年前,他曾经一遍遍问过自己。他知道问这句话时,自己曾是多么迷惘。相思似乎早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幽幽道:“你相信这世间真有莲花天女么?”——有的,那就是你。杨逸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相思的问话,让他觉出一丝凄凉。相思道:“但荒城的百姓必须要莲花天女。如果这世间没有莲花天女,那他们就将失去一切生命与希望。”余烟袅袅,依稀看出她单薄的肩头在轻轻颤抖:“我与把汉那吉立下约定,我跟他去见他们的大汗,充当他们的人质,绝不逃走,只求他饶过荒城百姓……”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也很坚决:“所以,我不能跟你走。”杨逸之身子骤然一震,他的目光中透出淡淡的些悲哀。莲花天女,那只是重劫的谎言,可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就这个谎言?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带她离开。因为相思的神情让他想到了一个人。杨继盛。他的父亲杨继盛。当日杨继盛宁死也不跟他逃走,那时杨继盛的固执,一如此时的相思。为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杨逸之艰涩一笑,他的笑容却仍是那么温暖,让他憔悴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若我能说服把汉那吉,无论你留不留下来,他都不伤害荒城百姓,你跟不跟我走?”相思突然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杨逸之满身的鲜血与尘土,眼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她怎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子,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才能站在她的面前?她怎能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掩藏了多少痛苦,多少失望?一句“不肯走”,让他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让他多少次浴血奋战变得可笑。一切只是因为她的坚持。她起初一直不敢回头,就是不忍心看他眼中的失望。她本以为,他会因她的话而愤怒。他本应该嘲笑她的固执、她的倔强、甚至她愚蠢的善良。或者,他会愤然离去,或者他会苦心劝她,或者他什么也不会说,只强行将她带走……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微笑着问她,如果他能说服把汉那吉,让他放过荒城居民,她肯不肯跟他走。这是他的尊重。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信念,她的理想,她的尊严。然而,既是相思再单纯,也知道这个“说服”会有多么危险!那是比从千军万马中救走她,还要危险百倍的使命;那是就算天神降临,也无法克服的困难。其中的凶险,或者已与死亡同义。她不肯跟他走,本意是让他死心离去,又怎能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她心中惕然一惊,摇头道:“不……不可以!你不能去求他!他们想利用我公主的身份,要挟朝廷。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我其实……”杨逸之轻轻摆手,止住了她的话:“等着我。”他转身出了营帐。等着我,那便是山海一诺。帐外是万千铁军。杨逸之抬头,金帐之前,那幅白色的战旗被风卷动,烈烈飞舞。那是他赢得的尊严,而现在,他必须要将这尊严践踏,因为要营救公主,只有一个办法。捉住把汉那吉,逼迫他许下诺言:释放相思,不再进攻荒城。杨逸之并不想如此,但又必须如此,所以,他只能浩然长叹,目光移离那卷白色。一步,他缓缓踏了出去,然后,是另一步。蒙古兵并没有太多阻拦他,因为白旗仍在,杨逸之教授赵全李自馨的一剑之威也仍在,那是恩义一剑,最为江湖汉子所钦服。他们几乎是目送着杨逸之步步踏出,但随即,他们惊讶的发现,杨逸之并非逃走,而是走向金帐!清鹤剑紧紧握在杨逸之手中,一缕寒冷的杀气游走在剑锋之上。这些蒙古汉子虽非武林高手,但阵前马后喋血平生,对阵云杀气极为熟悉,登时鼓噪了起来。杨逸之眉头微微蹙了蹙,身子猛然拔起,飞夺金帐!他不敢再耽搁,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擒下把汉那吉!清鹤剑挑起帐门,杨逸之才要窜进,猛然红光一闪,一道剑风飘然而至,直透杨逸之眉心!杨逸之急退,那剑风也在这倏忽间消失不见。杨逸之双袖缓缓垂下,清鹤剑隐在他长长的袍袖中,锋芒不露。他就宛如山中听泉的名士,淡雅从容,宠辱不惊。那一剑,绝非庸手所发,剑势之凌厉狠辣,犹胜七十二名白羽剑手。把汉那吉手下什么时候又来了如此高手?杨逸之眉峰隐隐挑起,静静地思索着。失去了风月之剑的他,一定要谨慎,否则,别说救出相思,就连他自身也怕会永久陷在蒙古阵中。把汉那吉的声音沉沉传了出来:“本王特调红翎军,守住金帐,你若想保住性命,就请回吧。”请回?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能回么?他缓缓跨前了一小步,猛地一阵红光闪动,数柄被染成赤红之色的晶亮小剑倏然出现,电飞星跳,向杨逸之刺了过来。杨逸之仿佛早就料到这一点,身子微微顿了顿,脚步收回,宛如从未动过一般。他一退,那剑光也随之倏忽隐去。但就在剑光消隐的刹那间,杨逸之收回的脚步倏然踏了出去,而且一踏便再不停留,身子如秋叶飞舞,迅捷无伦地抢进了金帐中!一声冷叱响起,红影布满了整座金帐,漫天剑气有如天河怒决一般,四面八方向杨逸之倾倒而下!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清鹤剑化作一道柔波,荡了出去。他施展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剑法——华音阁的春水剑法。春水剑法并不是秘密,一共十二式,江湖上几乎人人都能施展,但只有在华音阁主的手中,才能展现出大威力,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在杨逸之的手上呢?清鹤剑宛如一泓冷水,横荡开来。剑势连绵,自左而右,在他身前划了个弧月形,剑势连震,宛如波光跳跃一般,正是十二式春水剑法中的“怀珠沧浪”。这一招剑法平平无奇,在杨逸之手中施展出来,并不怎么凌厉诡异,既没有高绝的真气,也没有迅捷的速度。只是恰到好处。剑光扫过,空中响起一阵裂帛之声。晶亮的红剑光华立时黯淡,跌了下去。空中只剩下几只红绸飞舞。这些红剑,是绑在两丈长的红绸上的,红绸舞动,剑光便飙射而至,令人防不胜防。清鹤剑一剑飞纵,削的不是敌剑,而是红绸。冷喝声再起,几条红影落下,将杨逸之团团围住。红剑仿佛有灵识一般,跌落在他们手中,几人一齐向杨逸之怒目而视。这是几位浑身裹在红衣中的男子,每个人都纤长,细瘦,身子极度单薄,就仿佛是一个被月光拖长的影子。但杨逸之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杀手。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隐蔽在别人无法发现的罅隙里,突出伤人。然而蒙古皇族军帐中的红翎军,却不是杀手,所以他们着衣色并不是黑,而是红。富丽华贵的红。虽只是红,但瞧去缤纷错乱,艳丽无比。只因他们的衣服中,杂着绛红、水红、猩红、绯红、朱红、赤红、飞红、暗红,红为一色,却绽放成千姿百态。只除了他们那冰冷苍白的眸子,以及手中微微颤动,随时能夺人性命的红剑。那剑的形状极为奇特,仿佛是一片赤红的长翎,剑锋被刻成一缕一缕极细的翎毛,稍稍弯曲。连剑柄都细如灯芯,被红衣禁卫捏在手中,尚在轻轻颤动。这是否就是白羽红翎中的红翎军?传说蒙古皇室供奉着两支由高手组成的禁卫军,一支负责护卫,曰白羽,一支负责暗杀,曰红翎。把汉那吉的金帐之鹰一半羽毛为白,一半羽毛为红,便是代表着受白羽红翎之佑护。而此时出现的,是否就是红翎军呢?杨逸之的眉峰挑起,暗暗叹息一声。这对于力量几乎用尽的他来讲,绝对是个坏消息。蒙古军人强马壮,绝非可以来去自如的。杨逸之数度冲撞军中,精力几近于竭。仍能维持着他谦谦君子之风的,不是力量,而是他与生俱来的风骨。如山风松月的君子之骨。但如今,这磊落萧散的风骨是否能替他抵御这蚀骨的杀气?又是一阵红潮涌动,数名红翎军自金帐中悄然现身,他们全都以红巾罩面,一根红翎斜斜将红巾别住,仿佛是隐在红之中的秘影。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尖尖的金冠,却也涂成红色,用一袭红色面罩笼住,金冠雕成了一只残忍的鹰之模样。他的眼睛更冷,一如寒冰一般,盯住杨逸之,涩然道:“再进一步,死!”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鏖战,已无可避免。他的目光越过红衣之涛,停在把汉那吉身上。那是他的目标,是荒城百姓的幸福,是公主的平安。把汉那吉据案读信,不去理杨逸之,但他的眼角不住挑动着,显然,也为这帐中杀气所惊。杨逸之道:“我不想杀人,我若取下诸位冠上红翎,便请诸位退下如何?”红衣首领怒道:“你看轻我们?”杨逸之太息道:“言重。”红衣首领冷笑道:“就如你之约!就不知你有没有命说这等大话!杀!”猛地红光暴起,团团围住杨逸之的红翎军,全都飞身窜起,向杨逸之扑了过来!他们的打法悍烈之极,竟似全不畏死般,糅身贴上,一寸短,一寸险,红翎之剑短小,他们施展的剑法也酷毒之极,宛如毒蛇抽动,一旦出手,便一定要咬下对手一块肉来,就算杨逸之一剑将自己斩成两段也在所不惜!杨逸之吃了一惊,他绝未想到红翎军施展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微一犹豫之间,红翎杀手已然扑到了身前,凌厉的剑风几乎刮到了杨逸之的肌肤之上!前后左右,都被剑风封住,杨逸之已无处躲闪!寒光一闪,清鹤剑刺了出去。立时,宛如在他身周刮起了一阵微风。微风虽轻,但那些凌厉刺来的翎剑,却不由得都是一偏,就见杨逸之的身影疾旋了起来。翎剑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旋转的方向刺去,红衣杀手就觉翎剑一阵剧烈的颤动,几乎脱手飞去。他们大吃一惊,急忙运转内息,全力稳住剑势,杨逸之的身影已如流云般飘了出去。每位杀手手中的翎剑都停住了,互相交缠在一起,刺在杨逸之方才所在之处。狠辣的剑势让这些杀手都感手腕微微一麻,一时无法再运转剑势,杨逸之已从他们身边掠过。他的左手展开,手中是五支红翎。红衣杀手遮面的红巾悄然褪下,他们顾不得翎剑,惊惶地伸手掩住面罩,那是身为黑暗中的杀手的自觉,但没有一人知道杨逸之是何时取走红翎的!杨逸之的剑招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也是春水剑法,冰河解冻。再浅显不过的剑招,再随意不过的手法,但就是这浅显随意的一剑,凭着仅有的一点力量,却让他们这必杀的红翎一剑,互相刺在了一起。于是必杀之剑便变成了绝剑。杨逸之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希望红翎军能够知难而退,因为他必须要擒住把汉那吉。红衣首领冷冷看着杨逸之,两道细长的眉渐渐竖了起来。他嘶声道:“夺了他们的红翎有什么奇怪?你若是夺了我冠上红翎,我便心甘情愿地服了你!”一语未毕,他左右手齐动,两柄翎剑齐齐出现在手中,左刺右劈,毒蛇一般向杨逸之戮了过来!他才一出手,杨逸之便知道此人武功远在方才众杀手之上,绝非易与之辈。他不愿硬接,飘然后退。红衣首领厉声道:“结阵!”红影翻飞,金帐中的众杀手身影飘飘,围着杨逸之疾旋起来。杨逸之忽然有种错觉,那金帐在一瞬间竟似变得无比广大,他的身边仿佛有千千万万名红衣杀手一齐转动,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边!他心中一惊,但见那些杀手越转越快,身影也越是恍惚,隐隐然连成赤红的一片,宛如红涛怒卷,化成高可及天的恶浪,向他劈面打了下来。杨逸之知道这阵法玄奥无比,将结阵之人的精气神全都聚合到一处,化阵势而为一人,着实厉害。他失去了风月之剑,可凭着无上剑心败一流高手,却无法与这等奥妙之极的阵法抗衡。当下一声清啸。清鹤剑化成万点寒光点出,只听一连串清响声连绵传来,清鹤剑刹那间与阵中翎剑撞了几百下,杨逸之剑心运处,将这些力道统统摄来,托着他的身子冲天而起,向帐顶投去。帐顶上,是他前番进帐时击出的那个巨大的窟窿,也是他逃生的唯一希望。清鹤剑几乎碰到了金帐之顶,这时,杨逸之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鹰鸣。清越的鹰啼声在金帐中响起,此声才起,杨逸之便觉身子一沉,竟几乎直跌了下去!他右臂一长,清鹤剑已搭住了帐顶金箔。眼中余光瞥去,就见红衣首领身子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向杨逸之飞了过来。那样子极像一只鹰,一只血红之鹰。而结成阵法的红衣杀手全都委顿在地,面色苍白之极,似乎在方才瞬间全身的精力都被吸蚀殆尽,全都转嫁到了红衣首领身上。杨逸之一凛,他忽然悟到,方才所结之阵,并非是为了困住他,而是要让红衣首领聚合足够的力量,发出这秘魔般的一击。红衣首领的身子翔舞空中,看上去是那么的凄厉,妖异。他身上的衣服赤红如血,身子极端扭曲着,双手尽力张开,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这景象,诡异得让杨逸之心头一凛。他知道,再想平安收手,不伤害一个人,已经是不可能了。清鹤剑斩出。他斩的,并不是红衣首领,而是金帐的帐顶。巨大的金箔被他一剑斩下,轰然向红衣首领砸了下去!那金箔极大,红衣首领躲闪不及,砰然砸在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金箔轰然炸开,竟被他身上蕴蓄的丰沛之力击成碎片!惨叫声中,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见杨逸之人清如月,站在把汉那吉身边。那柄清风一般的清鹤剑,点在把汉那吉的颈间。没有人想到,他来的是如此之快!红衣首领没有想到,把汉那吉也没有想到!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再想杀戮。杨逸之双目中尽是锋芒,清鹤剑逼住把汉那吉的喉头,冷洌的杀意沿着剑锋透了过去,刺得把汉那吉一阵疼痛。这个温文的少年,终于动了杀意。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若再不以雷霆之势阻止这一切,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命他们退下。”把汉那吉脸上的笑容一丝丝收回,鹰隼般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盯住杨逸之的手。这只手无比坚定。“你在逼我?”杨逸之不答。把汉那吉盛怒:“你竟敢要挟成吉思汗的子孙?”杨逸之坚如磐石。把汉那吉锐利的目光宛如利刃,在杨逸之脸上深深划过。杨逸之丝毫不退缩,坚定道:“王爷天皇贵胄,我以王爷的性命换荒城百姓与大明公主,不知王爷答不答应?”把汉那吉仰天狂笑,完全不在乎咽喉要害暴露在清鹤剑的锋芒之下:“成吉思汗的子孙岂受别人逼迫!”杨逸之剑势一吐:“那你就死!”剑尖已点在把汉那吉肌肤之上,把汉那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坚定的杀心。这让他更是狂怒:“你可知道,我在帅帐中升起白旗,命令三军不要伤你,只因为我们蒙古汉子敬佩真勇士?”杨逸之冷冰冰道:“多谢!”把汉那吉更怒:“你可知道,你能杀进金帐,所仰仗的不是你的武功,而是这杆白旗!我若命三军全力出手,你早成齑粉!”杨逸之淡淡道:“我知道。”但他的剑却不偏移半分。把汉那吉的怒气跟他的杀气撞在一起,在整个金帐中回荡。把汉那吉突然拔起腰间的金刀,凌空一斩。杨逸之的手与清鹤剑都一动不动。一支雕翎缓缓落下,那是挂在金帐中的金盔顶上的雕翎,取自当年成吉思汗弯弓射落的大雕身上,象征着把汉那吉王子的身份。把汉那吉道:“这只雕翎,能让千军万马饶你一条性命,只饶你一次!”他厉声道:“降白旗,升红旗!”金帐外轰然答应。白旗,为仁圣之旗;红旗,为喋血之旗。红旗升,杀无赦!金帐外三军以兵刃击地,有规律地呼呼而喝,满营尽是军威之声。把汉那吉已再没爱才之心,他给杨逸之雕翎,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让杨逸之明白,他的坚持,是多么脆弱。所以,蒙古兵再不会留情,将会以最强的阵容迎战杨逸之。他们将在阵前将这个强弩之末的男子格杀。这绝无疑问,相思囚禁之帐距金帐足有百步,这段距离,足够杨逸之死十次的了。在真正的战场上,一个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渺小。杨逸之轻轻收回清鹤剑,小心地捡起那支雕翎,深深一躬:“多谢王爷。”他昂首向金帐外走去。风萧萧而起。把汉那吉气恼地将金刀摔出,哐啷一声,砸得案上之物四飞溅落。

相思跪在帐门前。她身前有一道深深的箭痕,象征着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那一日,是她用纤弱的身体,挡在就要折返屠城的大军前,向把汉那吉求得一个承诺。在见到俺答汗之前,她绝不逃走,他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帐中冒犯于她。同时,荒城的居民得以保全。她本想告诉杨逸之,她并不是公主,蒙古其实无法用她来向明朝勒索什么。她没有去想,发现上当的俺答汗会将她怎样。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安危。然而,她的声音却被连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淹没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再度没入无边的血色中。她却始终无法跨出帐门一步。只要她不跨出箭痕,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就还在,荒城的百姓便是安全的。她双手合十胸前,虔诚地祷告着。她的心甚至比在山中祈雨的那一刻还要虔诚。如果可能,就让上天将一切痛苦十倍地施加在她身上,而不要让这个男子受到一丝伤害。因为,她已无法承担他的付出!呼喝之声宛如海涛怒涌,围住了金帐,围住了杨逸之。金帐距囚禁之帐不过百步,但此时却无疑千里万里。营帐全都撤走了,杨逸之再不能像先前那样,飞跃而过。他要回到相思身边,就必须一步步走过去,踏着火,踏着血。他亦知道,凭他现在的重伤之身,是无法突破千军万马的。在此前的战斗中,他尽量保持着体力,但仍然牵动旧伤,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这让他几乎立身不住,随时都要倒在阵云的洪涛中。但他不能倒下。他的生命,他的信念,在遥远的尽头呼唤着他,呼唤着他走下去。他似乎已有了必死的觉悟。杨逸之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那血立即蒸腾成一道光,没入了他的体内。他那因疲惫与失血而苍白的面容上,立即浮出了一道极为诡异的红晕。飞血剑法乃是禁忌的魔剑,一旦施展,必将元气大伤,而且心智也会受到重创。当年一代剑神郭敖,便是由于施展了飞血剑法,而堕入魔道。但此时,除了飞血剑法,杨逸之一无所有。然而,他必须要赶到相思身边,必须将这支雕翎送到相思手中。然后,才会有一位无忧无虑的公主,回到属于她的锦绣生活中去。他要看到,她成为一朵慈悲的莲花,在天地间尽情盛开。而他,不惜沦落为魔,用杀戮与热血,为她求得一线生机。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一剑挥出。激烈的血气自他口中喷涌而出,贯入了清鹤剑中。这把名剑立即飞舞出一片粘稠的血光,猛然扩大,宛如一朵血红的流星,轰然怒斩进了那只巨大的铜鼓中。铜鼓轰鸣,竟被这一剑斩得微微晃动。方才杨逸之与一百勇士比拼,巨力激发,将它竖了起来,此时被飞血剑斩中,便缓慢地向前滚去。杨逸之脸色连红三次,一连三剑皆斩在铜鼓之上,那巨大的铜鼓发出闷哑的雷霆般的吼啸,滚动之势更急。他迷茫的双眼中,忽然现出了一阵妖异之极的红色,纷纷飞舞,化成片片桃花,漫漫飞卷在天地之间。那是天授村中,他干谒公主时所弹奏的一曲《郁轮袍》。那时,他以桃花飞红为弦,一曲清音动天地,感动了公主的悲悯。而现在,这漫天桃花再度重现,却是他的血,他的心。杨逸之双手轻轻捻在这些无形的琴弦上,闷哑的铜鼓雷音忽然清越起来,化成贯穿天地的振振宏声。那亦是一曲《郁轮袍》,却充满了凄怆、悲凉之声。杨逸之血色斑驳的衣袖在铜鼓上飞舞,鲜血不断自他的体内飞出,让这天地之音连绵不断,横绝四海。蒙古兵全都呆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凄伤的声音,这声音似是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响起,哀、感、顽、艳,让人不禁想要流泪。点点飞血漫舞空中,却宛如最艳丽的娇花,随着佛陀讲法,纷纷落满人间。但杨逸之的身影,裹在红雨中,却是那么萧索,苍白。诸天飞红,他是唯一的例外。诸神欢喜,他也是唯一的悲伤。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此时之杨逸之,杀,怒,怨,但其惜天下生灵之心,却一恒如之,是以《郁轮袍》仍贯通天地,成血之绝唱。万千蒙古兵都为这至高极妙的琴音所震慑,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眼看着杨逸之离那顶囚禁之帐越来越近。红衣首领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的修为极高,在杨逸之倾全力所激发出的《郁轮袍》之音中,尚能保持心灵清净,见此景况,厉声疾喝道:“杀了他!”这声尖锐之极的啸声满含着红衣首领的憎恨,刹那间冲破了《郁轮袍》的凄美,所有人心头一震,猛地醒了过来。而杨逸之脚下的铜鼓,已然逼近了囚禁之帐。帐前的蒙古士兵见如此庞大的铜鼓宛如洪荒巨兽般压了过来,都是一阵大乱,纷纷躲避。蒙古军令虽严,但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如何跟这等钢铁之物抗衡?突然,几点剑光在夜色中闪动,自蒙古军阵中飞起,闪电般向杨逸之射了过来。杨逸之面色闪过一阵嫣红,一手控御着《郁轮袍》之音,一手清鹤剑纵横飞舞,片刻之间,跟来袭之剑叮叮当当撞了十几下,只见几个白衣剑士大鸟般落了下去。杨逸之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发现,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已然出动,夹杂在蒙古军中,伺机向他进攻。这些人中不乏高手,杨逸之不敢怠慢,全神戒备。忽然,只觉脚下铜鼓猛地一声大响,竟然停住了。杨逸之大吃一惊,急忙看时,却见蒙古兵将收起的毡布堆在地上,挡住了铜鼓。囚禁之帐近在咫尺,但他已被红翎军与白羽禁卫团团围住了。他的伤痛,在体内蚀骨般地流窜着,随时可能将他的生命灼烧净尽,不留下一丝一毫。更深重的,是他的疲倦,他几乎已没有力气提起手中的剑。他踉踉跄跄,几度在阵中冲杀来回,加上施展飞血剑法,他的生命如风中之烛,黯淡之极。但他仍记得那山海一诺。那时,他说,“等着我。”而今,他就在营帐之外,只隔着不到十步,却已无法迈出哪怕一步来。他能感觉到,他已经在渐渐死亡中。他昂天发出了一声叹息。与此同时,白羽红翎一齐飞舞,剑光冲天,向杨逸之怒斩而下。杨逸之的叹息宛如天地浩叹,那是在叹息他的慈悲,究竟仍要化为血雨腥风。他的身子冲天而起。一片血光随着清鹤剑那孤傲的剑意卷起,化成一道深浓的剑光,裂电般击在最先冲到杨逸之身边的白羽禁卫身上。那禁卫一声惊呼,被这道剑光透体斩过,宛如破了个气泡,体内的鲜血立即“啪”的洒了出来。鲜血并没有落地,反而妖异地化成一道赤流,向清鹤剑上卷去。杨逸之身形已化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追逐在清鹤剑之后。他绝不退缩!哧哧几剑刺在他身上,血光立即溅出。杨逸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清鹤剑立即回折,一剑横扫,那几名红翎军立即头断、身碎、肢折!铜鼓之上,立即炸开一大朵血色妖莲,浓重的血气宛如阴云般笼罩在半空中,吸蚀着每个靠近者的精血。这妖莲竟是如此妖艳,在生命的喂养下,肆意盛开。蒙古士兵一阵大哗,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阵剧烈的恐惧,忍不住狂涌退开。清鹤剑飞溅出一片血光,旋舞在杨逸之身边,将他的白衣渲染得一片血红。把汉那吉的双目中也带着一丝惊恐,看着杨逸之如此妖异的变化。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决绝的意志。他厉声道:“放箭!放箭!”三军轰然答应,每个人都掣出了弓箭。蒙古兵纵横天下,一半依仗的便是骑射之术,几乎人人都佩戴着弓箭。此时眼见杨逸之如此悍然惨烈,都起了拼死抵抗的决心,把汉那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杨逸之感受到了危险。飞血剑法使他的心智陷入了狂暴,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但纵然如此,他仍然感受到了那极度膨胀、迅速杀至的危险。他高高跃了起来。清鹤剑上的血气如云,随着他冲天飞起。漫天箭雨追袭而至!杨逸之并没有躲闪,他一咬牙,将清鹤剑舞成一道光幕,遮挡在身后。光幕流转,却不时牵动伤口,被剧痛撕开一道道裂口。他知道,这残存的力量挡不住最强劲的弓箭。他的身体必须承受箭簇深入肌体的痛楚。但他却没有躲闪、迟疑的时间了,他要尽快兑现他的允诺。几只箭穿过了剑光,没入了他的体内,大蓬的鲜血挥溅而出,在飞血剑法的驱使下,化成光,化成雾,旋绕在杨逸之身边。那强烈的冲击力让杨逸之一飞数丈余高。杨逸之看到了囚禁之帐,就在他脚下不远处。他使劲咬了咬牙,猛然发出一声清啸。清鹤剑上凝结的血光立即狂溅而开,化为一道剧烈的雷霆,在杨逸之身周盛放,这如同在他背后升起了两只巨大的血之羽翼,托着他孱弱的身躯,怒箭般向囚禁之帐飞去。轰然暴响中,他穿破了帐上那厚厚的毡布,却被帐门上的铁柱阻挡,重重摔倒在帐前。只差一步。满天尘埃中,他缓缓抬头,仿佛能看到相思那错愕的眼睛。虽然是那么遥远,但他能看到相思的错愕转为惊惶,他依稀看到相思起身,飞奔到他面前,想要扶起他,只是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知道自己满面浴血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于是艰难地微笑着,想要给她安慰,但渐渐远去的神志已经不容他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鲜血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眼中的刺痛让他稍许清醒,于是,他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擎起了他的左手。手里,是他一直紧握着的雕翎。那一截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雕翎。相思眼中饱含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他濡血的手,这双为她在千军万马中,数次出入、折箭无数的手,如今却是如此无力。杨逸之抬起头,怔怔注视着她,眼中却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他似乎想叮嘱她什么,但喉中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月光黯淡,四周震天的喧嚣在他耳中突然化为可怕的寂静。唯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声声敲打在心头。鲜血,将他原本清俊如神的面容完全沾染,突然,那个还未完成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他如同怀中的花一样,瞬间枯萎,跌倒在满天尘埃中。但他终于将雕翎送给她了。此后,她将回到她的世界,深居福地洞天之中,享受皇家尊严,不必再流泪,不必再悲伤。他欠她的恩情,或者就自此报完。他的心清净已久,不意踏足红尘,却引出这一段本不该有的红尘眷恋之情……或者该也自此了断了罢。一生云淡风清,卓然尘外,却只因这片刻沉醉,从此沦入无尽黑暗的炼狱。却又何妨。相思哭泣着,一次次努力想要扶起他,却失败了。那是最后的血之《郁轮袍》,仍然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终于顾不得与把汉那吉之约,飞奔出了囚禁之帐。但她却只能看到垂死的杨逸之。只能听到《郁轮袍》的最后一声绝响。他的身体变得那么沉,脸色变得那么苍白,宛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像,再也无法醒来。相思跪在地上,双肩不住颤抖,眼泪纷落如雨,滴在他浴血的脸上。她茫然四顾,却是如此无助。渺渺苍天,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再回应她的祷告?把汉那吉冷冷看着她脚下。一道深深的箭痕已将她和囚禁之帐隔开。一边是清净的佛堂,一边是滚滚战云,满地血腥!情急之中,她已跨出了那道箭痕。约定已破。把汉那吉轻轻挥了挥手,唰的一声,百余位弓箭手已将这座小小的帐篷包围。箭尖在冷月下闪出摄人的光芒,齐齐指向包围中心的两人。杀意自冰冷的箭尖蔓延开来,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利箭就要饱饮敌人的鲜血。把汉那吉的手悬在空中,冷冷看着相思,似乎要给她一个在下令放箭前离开的机会。那不过是因为,雕翎握在她的手中。相思止住了哭泣,缓缓抬起头,她眼中是一片森寒的箭光。然而,她没有犹豫,只轻轻张开双臂,将杨逸之挡在自己身后。夜风吹起她水红色的衣衫,月光流水一般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的目光中已全无畏惧。把汉那吉皱眉,似乎最后一点耐心也化为怒气,他对左右道:“把她拖下去!”一排戎装武士从帐篷的另一边走来。他们几乎是生生踏过了那座本以破败的小帐,整齐的步伐声惊起一地尘埃,宛如生生踩在人的心上。帐毡被无情地撕裂,佛龛被随手推倒,那幅白衣观音像也落入尘土。这已是最后的警告。是大明公主的身份为她赢得的一次机会,体面退开的机会。相思仍然没有动。把汉那吉重重一哼,那些武士再不留情,齐齐伸手向她手腕抓来。“住手!”她挣脱开去,将手中那截浴血的雕翎举起。把汉那吉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既然你拿出了雕翎,容许你退回箭痕内,我们的约定同样有效。”相思却摇了摇头:“我拿出这截雕翎,不是为了救我自己。”把汉那吉冷笑:“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救谁?”相思的目光从满面杀气的武士上挪开,望向昏迷的杨逸之,眼中透出重重悲伤:“请王爷放了他。”把汉那吉怔了怔,道:“他奋不顾身,不过是想救你脱困。而你却要把雕翎交出来?”相思心中一酸,点了点头。她在心中默念道:“请原谅我,白白浪费了你的心血,但我更不能看着你死在乱箭之下。”把汉那吉看了相思一眼,正色道:“你要想清楚,你我约定已破,此去再无人能保证你的安全。”相思的目光投向手中的雕翎。如今,失去了一切倚靠,她不过是一介少女。交出这截雕翎,就意味着她一人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再无任何保护。这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想都不敢想。那被撕碎的毡帐,推倒的佛龛,落入尘埃的观音法像,还有被仇恨烧红了双眼的万千敌国士兵……她猝然闭上双目,一字字道:“请王爷信守诺言,放他离开!”把汉那吉沉吟片刻,终于向弓箭手挥了挥手。唰的一声轻响,一百余枚利箭已然回鞘。把汉那吉一字字道:“拔营。”他身旁的副将立刻掏出几面旗帜,指挥大军收拾整顿,准备拔营迁徙。浩大的军营立刻忙碌起来,有的收拾用具,有的拆除营帐,有的管理战马……满地的尸首、鲜血也迅速被集中起来,掘坑掩埋。一切迅速而有序。偌大的军营,除了器物腾挪、脚步跑动,牲畜嘶鸣的响声外,几乎并无半点人声喧哗。然而,相思却看到了这些士兵眼中的仇恨。若不是她,那些人就不会死。她救了荒城的百姓,这些人却因她而死。一样的鲜血,一样的生命,想到这些,相思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刺痛,可是却无能为力。她抬头仰望就要东落的明月,却感到深深的迷茫。如果他在,一定会告诉她该怎样做的。他永远是那样专断地替她做出决定,从来不容置辩。可是,她还能再见到他么?她轻轻叹息一声,摘下鬓间的青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杨逸之胸前,轻声道:“希望你能平安。”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朵青色的小花仿佛承载了她全部的祝福,以及那无法回报的情意,显得那么的沉重。把汉那吉一声令下,几名武士将她强行拉开。滚滚风尘隔在他们中间,越散越远。旭日东升之时,浩浩荡荡的大军已向北行去。只留下一片落寞的荒原。

杨逸之现在穿着的,仍是他从守卫身上剥下的甲衣,上面有着蒙古人特有的腥膻之气。而白羽剑手身上都熏了特殊的香气,只要嗅觉稍微灵敏点,找出杨逸之的位置,就跟在蒙古草原上找出一座大山那么简单。杨逸之又开始苦笑。设计这个圈套的人的心思极为缜密,竟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无疑,杨逸之要进入这座营帐,唯一的办法就是乔装改扮,而只要乔装改扮,那他就成了草原上的大青山。群剑环指、死亡围裹的大青山!营帐顶上扑扑的撒土声已经中止,显然,这座营帐已被深埋在地下,任何光都无法进来。这强烈的气味对比,使杨逸之陷入了死地。但杨逸之并没有绝望。他并不是个轻易绝望的人。何况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也只有他,才能救她。杨逸之身子仍在慢慢移动着,只不过极为谨慎而小心。一阵凉意从背后升起,他似乎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巨大台座,杨逸之微一思索,便已明白,此乃那四只巨大的牛油巨烛的烛台。那巨烛两尺余长,拳头粗细,这台座也极为粗大,乃是生铁铸就,雕成了一只两爪上奔的猛虎形象,巨烛就嵌在猛虎的口中。单这烛台,便有几十斤之重。杨逸之心如明镜,迅速便有了计较。他一面推开俘虏,一面悄悄脱下身上的甲衣,将它们紧紧缚在了烛台上。便在此时,几柄长剑再度悄无声息地袭来。果然不出杨逸之所料,长剑所取之处,正是那带着甲衣的烛台。杨逸之心下大喜,清鹤剑探出,几震之下,已然卷住了一柄长剑,向其余几柄剑上荡去。锵然一阵乱响,几柄长剑撞在了一起,崩出点点细微的火花。就借着这细微的火花,杨逸之已看清楚了营帐中的景物,他奋力举起那只铁烛台,猛然向营帐另一头掷去。众剑手齐在捕捉着营帐中飘动的气息,他们的神色也都极为紧张,因为在这暗夜中,决不容丝毫出错,否则,他们剑下伤的,便是自己的兄弟。猛然就听风声猛恶,一股腥膻之气迅捷无伦地扑了过来。剑手们大吃一惊,多年锤炼出的反应让他们急速出剑,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长剑尽皆刺中,但只觉剑尖所刺之处坚硬无比,他们的敌人竟似在这瞬间修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再也不受人间武器戕害!劲风扑面,这几十剑竟然荡不住敌人冲袭的去势,风声猛压了下来。剑手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伤敌,全力纵了开去。杨逸之身形萧散,随着铁烛台飘到了营帐的另一侧。清鹤剑如一片秋叶,一直搭在铁烛台之上。每一剑袭来,杨逸之便运转心法,将剑上的真力吸收,再反化成铁烛台的去势。有了铁烛台之助,他仿佛多了个内力强劲的伙伴,再运起郁轮袍之心法来,事半功倍,挥洒自如。剑上真气被铁烛台抵挡住了,也无法再伤他。营帐的这侧也有一只铁烛台。两只烛台轰然撞在一起,齐齐带着猛恶的风声飞起。杨逸之清鹤剑连击,刹那间心法妙运,点在烛台的正中央。这万物为心,剑御天下之心法最擅以弱制强、腾挪转移,巧妙之极,所出之力并不甚强,却恰恰击在烛台恶力相聚的那一点,去势猛恶的烛台立即急速旋转起来,宛如两只狂奔的车轮,在清鹤剑的牵引下,倒转过来,一左一右,护着杨逸之横撞向前。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那些剑手的长剑撞在烛台上,立时被激得飞射而出,直贯铁壁。有些再撞回来,在人群中乱窜。黑暗中那些剑手躲闪不及,便有几人被刺伤,不由得一阵慌乱。这让杨逸之少了阻拦,更是如鱼得水,纵横之间,另外两只铁烛台也被撞起,四大烛台激绕在他身周,就宛如四股黑旋风,狂舞在这暗夜中。而杨逸之早就隐入了营帐的黑暗里,再没人能寻出他的踪迹。烛台卷起的疾风绞碎了腥膻、香气,激发出的锐响也粉碎着剑手们的斗志。这四只烛台已经成了战神魔王的坐骑,践踏着他们的生命。终于,有些重伤的人忍不住哀告呻吟起来。杨逸之叹息起来,风声一收。他不想伤害更多的人,尽管这些人本是他的敌人。清鹤剑微引,铁烛台离那些人远了些,相互摩擦,爆发出点点微弱的光芒。那光芒被杨逸之小心地控制着,极为黯淡,仅仅够杨逸之把握住一个人的行踪。白羽将军。杨逸之知道,这座营帐绝不可能完全被埋在了地底下,一定有什么通道,能让这些白羽禁卫出去。否则,他们又怎会那么卖命来捉拿敌人?出去的关键,也许就是这位白羽将军。所以铁烛台虽然离别的人远了,但却离白羽将军越来越近。烛台疾舞而生的旋风不时撞在一起,在这密闭的营帐中爆出一声郁雷,震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郁雷滚滚,每个人都宛如身处大海之上,风涛猛恶,天雷滚滚,而他们只是孤独的一个人,一叶扁舟,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尸骨无存。巨大的恐惧与孤寂感紧紧缠绕住每个人的心,哀告声更响了。白羽将军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极为阴沉。终于,他悄悄移动起来。杨逸之的目光立即亮了,清鹤剑仍然迅捷无伦地跳动着,控御住四柄飞舞的铁烛台,但他的脚步悄悄挪移,紧紧摄着白羽将军。微茫的电光中,只见白羽将军在墙壁上轻轻按了按,那墙壁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门,白羽将军矮身就待钻进去,猛然之间微风飒然,门中忽然一剑刺了出来。白羽将军大惊,急忙后退,那门悄无声息地又关了起来。白羽将军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用力按着开门的机关,只听嘎嘎一阵闷响,那道门仿佛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再也无法开启。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惊惶,凄厉地叫了起来:“住手!住手!快亮火折子!”轰轰几声响,铁烛台撞在了墙壁上,滚了一地。一点火光亮了起来,瞬间照耀满整个营帐。只见半数禁卫军身负伤残,跌坐在地上,有些正在哀哀痛哭,完全没了斗志。另外的人虽然还能站立,但也两手空空,哪里还有丝毫战力?营帐中早就没有了杨逸之的踪迹,那道暗门紧锁,在泥土的遮盖下,连通知外面的人都不可得。白羽将军一拳狠狠砸在地上,一字字道:“杨、逸、之!”杨逸之借烛台反激之力,抢先一步钻入了暗道中,跟着便将几柄长剑插入了暗门处。那些长剑都是他捡来的,有些已扭曲的不成样子,但别住暗门,却也绰绰有余。耳听门内呼喝怒骂之声不断响起,杨逸之微微松了口气。他不敢耽搁,急忙循着暗道走了出去。他没想到,暗道的出口,竟然就是五谷轮回之所的暗处。走不多远,便见那名被他打昏过去的士兵正晕头晕脑地爬了起来,见了他,一呆,正要说什么,杨逸之干净利落地又是一剑柄敲在他头上,让他再度在睡梦中偷闲去了。虽刚脱了一难,但杨逸之心中却一点都不轻松。蒙古人既已布下了如此严密的圈套,要救出相思,想必艰难无比,扃非他原来所能想象。杨逸之仰头向天,只见一轮皓月自东天升起,金黄色的月光洒了下来,正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那么长。一如他胸中的孤寂。日升月恒。亘古以来,天地间就存在着两种光芒。日色是那样的辉煌夺目,不容谛视,让万物众生臣服于它的意旨之下;而月的光芒但却是如此温存,陪伴于你左右,让你分享他的一切荣耀。日色是那样的冷酷威严,将万物虚假的装饰都压榨殆尽,尽留下苍老与衰败;而月光却是恰恰相反,让一切丑陋、平庸都沾染上它的光辉,在它的垂照下变得清丽动人。杨逸之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模模糊糊的,似真如幻。他望着这轮满月,一时间所有的痛楚与伤痕都似乎隐没而去,他又仿佛成为那个在月下沉吟的魏晋公子。若他此时放弃,他还有回头的机会。然而,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目光,慢慢向前走。他的脚步才转过遮挡的墙壁,便立即顿住。密集沉猛的战鼓在这一瞬响了起来,整个大地一起轰鸣。无数火把自营帐中亮起,合着漫天挥洒的月光,将蒙古阵营照得一如白昼。阵营中站满了人。顶盔贯甲,满脸杀气的人。所有的蒙古兵尽都出动,列成了作战阵势,逼出层叠郁绕的阵云,直指杨逸之。杨逸之被团团围住,风雨不透。杨逸之长长叹息一声。自被困黑色帐篷中时,他便想到了这种情景。设下圈套之人既然有第一着杀手,便有第二着。不令他死是决不会罢休的。只是他却不能死。月可落,花可枯,他却不能死。只为曾经的承诺。阵云凝转,万千甲兵突然一齐吼啸起来。顿时如风云怒卷,溅化成腾腾的杀气,潮水般向杨逸之涌了过来。刀出鞘,鞍在马!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兵阵熊熊,齐齐踏上一步,杨逸之与他们的距离却仿佛倏然拉近了千里万里。从生拉到了死!但杨逸之的心似乎却与这样的战阵格格不入,他的身体被杀气与死息围绕着,然而他的心中却只荡漾着清冷的明月。也许,只是因为,他本就已宛如明月,为在日光隐没的时候,垂照万物而生,再不会有丝毫犹豫。杨逸之低声叹息了一声,兵阵已冲到了面前。四面八方,他已无处可去。清鹤剑映射着月光,发出惨碧的光芒。那似是无奈的,凄凉的光芒,一如杨逸之的处境。王维有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但一剑真能当百万师么?清鹤剑虽是名剑,又能杀得了几人?何况他此次是来救人的,他不愿让杀戮沾染了莲花的温婉。散乱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散,战尘滚滚,而他的目光却如皓月般澄澈。皓月之下,是一座座厚毡铺设成的帐篷。蒙古人乃游牧之族,居住全赖这能卷能铺的帐篷,北地风大,他们做的帐篷却坚韧无比,什么风都吹不动。厚毡亦极为结实,纵然寒冬的积雪也压不垮。杨逸之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身形立即如白云一般,飘然而起。兵阵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喝声,十余柄长枪一齐刺出。杨逸之身形飞舞,清鹤剑宛如白鹤高飞,在每柄长枪上都疾点了一下。一阵碎裂声传来,这次杨逸之出手极重,长枪尽皆从中折断!那反挫之力强劲无比,杨逸之胸前伤口震裂,几欲呕血,身子更如断线的纸鸢,飞坠直下。他身在空中,清鹤剑一阵舞动,带着他的身子向附近的一座营帐落了下去。在接触帐顶的瞬间,杨逸之足尖落处,天地为心的妙法再度发动,蓬的一声大响,那营帐果然坚实之极,将杨逸之高高弹起,向另一座营帐落去。地面上万千甲兵尽皆呆住,全都仰起头来,看着杨逸之如同飞仙降世,飞舞在一团明月之中,向那顶宏阔之极的金顶大帐射去。众将士发出一声暴吼:“保护王爷!”他们一齐转身,向金帐涌去。但行军布阵之法,最重号令,这等私自行事,大是忌讳。阵营中立即乱成一团,将官们喝骂不绝,一时却也难控制。杨逸之袍袖飞舞,凌空落下,手中清鹤剑怒电般击在金帐最顶处。那辉煌的金鹰并非一体,而是由几十片巨大的厚金箔组成,金箔之间用精巧的金钩连在一起。清鹤剑闪成一道电光,将金钩划开,跟着将金箔下的毡布斩开一个大口。杨逸之足下用力,带着这块巨大的金箔向帐内落去。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风月连城那帐内灯火通明,绝无半个侍卫。只见一人正端坐在大帐当中,面沉如水,正盯着一纸书信细看。那人一副胡人装扮,模样粗豪,头顶大半秃着,其余的头发辫成小辫,盘在头上,赤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看上去极为威武。腰间一条金带,正中镶嵌着半尺长的黄金鹰头,稍露豪阔之气。他的脸上生着一只巨大的鹰钩鼻子,让他看上去在粗豪威武之中,又透出些阴沉狠辣。他见杨逸之从天而降,也不惊惶,从旁边架上取下一只斗大的金瓜,向杨逸之猛击过来。杨逸之身形未定,立即一个盘旋,那片巨大的金箔下降之势立即转为横击,轰然击在金瓜之上。那人虽然自诩力大无穷,但又怎抗得了这等猛恶下坠之势?手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金瓜脱手而飞,一点森寒透入了喉头。杨逸之手中的清鹤剑,已点在了他颔下。那人脸上连一丝惊惶都没有,目光缓缓移动,自清鹤剑上直看到杨逸之,冷冷道:“不愧本王倾全军之力来捉你,果然是一柄名剑!”杨逸之淡淡咳嗽道:“三王爷把汉那吉?”那人傲然道:“你既然知道本王的名字,就该知道本王绝非受人胁迫之人。”杨逸之沉吟。不错,把汉那吉素矜军功,却是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之人。今日若是以死胁持他,只怕也未必能够如愿。何况他若就是不说相思何在,难道真能将他杀了不成?便在这犹豫时刻,外面的士兵已然追到,在帐外狂呼叫嚣,纷纷叫嚷着要冲进来将杨逸之斩成肉末。把汉那吉猛然怒道:“都在丢本王的脸,统统给本王闭嘴!”帐外立即肃然无声,群嚣立沉。接着只听轻微的脚步与兵戈相击之声,想是那些士兵在这瞬间冷静下来,各归各队,井然有序。杨逸之虽深怀敌意,却也不由佩服,缓缓将清鹤剑收了回来,道:“在下素闻蒙古人敬佩勇士,王爷愿不愿跟在下打一个赌?”把汉那吉见他居然将剑收回,略感惊讶,心下不由起了几丝敬意。当下收起倨傲之态,拱手道:“蒙古汉子最佩服的便是勇士。你若能让本王佩服,那自然有求必应!不过……”把汉那吉目光转了转,道:“你们汉人狡诈的很,惯用诈术来欺骗我等,却是不可。”杨逸之笑道:“适才我入帐之时,见王爷金帐之前有两只铜鼓,若是在下能推动铜鼓,是不是能得王爷一诺?”把汉那吉闻言,满脸不信之色。那铜鼓重达千斤,乃是为彰显把汉那吉军威所立,棰击起来,声闻十里,乃是把汉那吉心爱之物,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只是此鼓实在太过笨重,每次都要几百人用力牵引,方才能移到车上,又用几十头壮牛才能拉动。此时听杨逸之说能以一人之力推动巨鼓,把汉那吉哪里肯相信?这等事是丝毫讨不了巧的,能推动就是能推动,不能推动就是不能推动,把汉那吉不禁冷笑起来。杨逸之淡然一笑,道:“王爷想必是觉得这巨鼓太轻,推动了也没有什么奇处,不如王爷再派一百壮汉,用巨木顶住铜鼓,在下连人带鼓一齐推动如何?”把汉那吉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杨逸之疯了。他虽然听说过中原有些人身具武功,力大无穷,但若说合百人之力再加上一只千斤铜鼓尚能相抗,那除非是神仙!他用力拍案道:“便是如此说!不知你相求何事?”杨逸之本想求他将公主放走,但唯恐此话提出,把汉那吉心生警惕,又再翻悔,于是道:“万一在下侥幸,求王爷将明朝公主所囚之处告诉在下。”把汉那吉听他并不求自己将公主放走,也觉奇怪。那么这场赌约也没什么好输的,大不了多派兵力,将牢房好好守住就是了。当下冷笑点头道:“本王与你赌了!”两人一齐出帐,那两只巨大的铜鼓便立在金帐两边,每一只都高一丈多,纯用青铜铸成,上面雕着古朴的兽纹。杨逸之站在铜鼓之前,就仿佛是站在一座高楼之下。帐外众军也听到了他们的赌约,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杨逸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淡淡不语。把汉那吉见他如此沉着,却是有些紧张,手一挥,道:“选一百名敢死军出来。”片刻功夫,一百名军士站了出来,个个都牛高马大,虎背熊腰,雄纠纠、气昂昂的。每个都高出杨逸之半头,三军见了,更是大笑。那一百军士齐声咆哮,将上身衣服撕下,露出古铜般的肌肉来。十人持一只尺余粗巨杆,牢牢顶在铜鼓的另一面。那千斤重的铜鼓,都被这一百人顶得微微震动起来。杨逸之淡淡一笑,左手伸出,推在铜鼓之上。

要找到蒙古的大帐,并不难。杨逸之只是没有料想到,这次蒙古军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杀荒城百姓。大军驻扎在一带平原之上,洁白的蒙古帐连绵不绝,在连天碧草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静静伏在大地之上。单看这阵营规模,人数就绝非一万两万可止。杨逸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蒙古乃骑猎之族,马上天下。逐水草而居,往往迁徙千里,行踪不定。而每次迁徙时,族中所有精锐尽皆随之而行。是否正是因为荒城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才立意诛灭?是否正因为迁徙时无所事事,才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袭荒城五百百姓?或者,项籍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早已知晓了公主的身份,才不惜如此兴师动众?杨逸之遥望蒙古帐中,心情沉重无比。一顶金帐巍然耸立在群帐之中,这顶金帐远比其余的蒙古帐宽大,醒目之极。帐顶乃以纯金包裹,雕绘精致。厚厚的金片自帐顶中央金柱处铺下,一直将大半截帐身覆盖住,形成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模样。那鹰极为生动精致,连身上最细小的羽毛,都清清楚楚。满身金光,映在明亮的日色中,辉煌富丽,世所罕见。帐顶饰金,本就是蒙古王室的象征。此次行旅中,竟然有蒙古王室?蒙古军威极震,王室往往手握重兵。若是相思落入了蒙古王室之手,那就极为麻烦了。杨逸之静静沉吟着。他的目光转到了帐前那柄巨大的旗杆上。一面旌旗烈烈作舞,被春风卷得大张而开。那上面也绘着一只展翅雄鹰,鹰身作灰白色,双翅一为白羽,一为红翎,旗身上曳三尾。杨逸之知道,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尚白,但只有皇室可用正白色,此旗灰白,则非俺达汗之亲支。鹰身上装饰着白羽、红翎,代表着只有至亲皇室才可调用的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则金帐中人,几乎可以肯定为俺达汗的亲侄。旗身上曳着三尾,代表此人为俺达汗三侄把汉那吉亲临,正是军功最盛、军力最强、也最喜征战的一位。杨逸之心情更为沉重,把汉那吉不杀百姓而单取相思而走,显然,他知道了相思公主的身份,必将挟公主而令大明。大明朝忠直之臣无数,必然不会任其索需,那么相思所处之境可想而知。但观蒙古阵仗中旌旗无数,甲兵森严,往来士兵无算,将整座阵仗围的风雨不透,又如何进入其中,将相思救出?营帐如此之大,又如何知道相思在何处?尘土与汗水渐渐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他知道,相思正在这座营帐中承受着苦难,或许,她正在黑牢中哭泣,等着他去解救;或许,晚去一刻钟,她的身上就会刻下再难磨灭的伤痕。那朵纤弱的莲花,也许就在他的微一犹豫之间,凋谢在蒙古的广阔草原上。杨逸之目光渐渐锐利,扫过一座座蒙古帐。除了那座金帐,别的帐篷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都用厚厚的毛毡做成,上面装饰着绸或者棉布,显然,这代表着不同的军阶与地位。不时有士兵进出其中,只有一个蒙古帐例外。那是一个漆黑的蒙古帐,覆盖它的毡布被染成怪异的黑色,上面连一点装饰都没有。这个蒙古帐很小,大约只有别的蒙古帐一半的高度,帐篷门前,铲着一条斜向下伸的甬道,一直通到门口。显然,这个蒙古帐有一大半深埋在地下。黑色蒙古帐的门也跟其他的毡帐不一样,并不是一张垂到地的毡布,而是厚实生冷的铁门。这只蒙古帐吸引住了杨逸之的目光。蒙古帐的周围,仿佛很悠闲地散布着很多士兵,有的在修理毡帐,有的在喂养马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扫地。但杨逸之锐利的目光轻易地就发现,修理毡帐的并不在修理毡帐,喂养马匹的并不在喂马,聊天的并不在聊天,扫地的并不在扫地。修帐、喂马、聊天、扫地都只是掩饰,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看守着这个漆黑的蒙古帐。他们零零散散地组成一张网,将这个小小的蒙古帐紧紧包围在中间。这个蒙古帐距离把汉那吉的金顶毡帐极远,一东一西,遥遥相对。把汉那吉帐前的护卫,都没有这个小小的蒙古帐周围多。包中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比身为王室的把汉那吉还要珍贵?杨逸之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于是他不再迷惘。他只剩下耐心的等待。终于,夜色缓缓降临,将整个蒙古阵仗笼罩在一片漆黑中。草原仿佛成了巨大的夜之国度,无数暗夜的妖魔展开巨大的羽翼,在空中恣肆飞翔,将一切笼盖其下。昏黄的灯笼在阵仗中升起,不时有巡逻的士兵提着风灯,来回警巡着。但这么大的军营,绝不可能完全没有一丝空隙。何况,夜色是那么沉。杨逸之的白衣早就染满了血污,夜色很好地为他提供了遮掩,他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靠近了黑色蒙古帐。在夜色中,那蒙古帐就仿佛并不存在一样,完全融入了那深邃的颜色中。修理的仍在修理,喂马的仍在喂马,聊天的仍在聊天,打扫的依旧在打扫。杨逸之一笑。若是这些守卫能够知道变通一下,也许他就无法这么简单找出关押相思的地方。他伏在暗处,仍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机会。终于,有一个打扫的士兵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了出来。杨逸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尾随着那士兵到了个僻静处。此处为五谷轮回之所。无论在什么地方,五谷轮回之所总是最僻静的。杨逸之身子悄然欺近,一剑重重击在那人后脑。那士兵闷哼一声,向下倒去。杨逸之用的力道很有分寸,只会让那人暂时昏迷,而不致命。他为救人而来,却不想多伤性命。杨逸之将那人拖到暗影处,剥下那人的甲衣,套在了自己身上。蒙古人多食牛羊肉,几乎整年不洗浴,甲衣上一股极浓的腥膻之气。杨逸之不禁感到一阵烦恶,犹豫了片刻,随即释然了。这又有什么所谓?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一件件显现在他身上。即便没有重劫的提醒,他也能渐渐感到自己长发上,已开始透出隐隐血腥之气。或者,真如他所说,在不久将来,这具曾经纤尘不染的身体,就会完全死去、腐败,彻底成为一堆肮脏的垃圾。但这些,不是从自己站在祭台上,接过匕首的那一刻,就已想到了的么?他微微苦笑,将甲衣套上,向黑色蒙古帐走去。甲衣在他身上散发着蒙古人特有的味道,似乎在提醒天人五衰的第四重征兆。杨逸之冷静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扫帚,一下一下,以那个被击晕的守卫完全相同的节奏,扫着地上的浮尘。尽管这片地早就被扫得雪亮。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那座矮矮的帐篷。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帐篷的铁门,是虚掩着的。也许他们正在审问相思,所以并没有完全关闭这扇门?杨逸之心念电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的守卫,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子倏然窜起,闪电般撞开铁门,电射入黑色营帐中!他估计的不错,那营帐果然大半埋在地下,外面看去虽小,里面却极为宽阔,比把汉那吉那座金帐,也差不了太多。四柄牛油巨烛在帐的四周点染,将帐内照得一片灯火通明。杨逸之才一落地,心便凉了下来。帐内极为整洁,清爽,绝不像是关人审问的囚牢。何况,帐内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人。他们的衣装极为整齐,清一色的白衣,但那白衣却并非纯色的正白,有鲜白、银白、微白、苍白,灰白、雪白之分,衣襟的正中用亮银线绣出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衣边衣角上镶嵌着精致碾就的银片,极为庄严富丽。这些人,左三十六人,右三十六人,簇拥着一位同样白衣的将军,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逸之。每个人的鬓角都插着一支白羽,将军的较为长大些,身上绣的雄鹰也更为宽大。显见,他们都是专为保护蒙古皇室宗亲的白羽禁卫中的精锐。火苗吞吐,映得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嘲讽。这嘲讽,似乎在宣示,杨逸之已身陷绝境!但他并没有慌乱,依旧默默站立着,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虑——却并非为自己处境的忧虑,而是因为,这一步走错,他的援救将更加艰难,而她只怕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与恐惧了。身后轰然一声响,被他撞开的铁门紧紧合上。这一声轰鸣传遍了整个毡帐,久久回响不息。显然,整座毡帐都是生铁铸成,只不过在外面盖了一层毛毡而已。那显然是为了掩饰用的,为谁而掩饰?是不是为了他?杨逸之苦笑。这无疑是个圈套。帐顶上传来一连串扑扑的声响,显然外面的士兵正铲起泥土,盖在这座大帐上。想来不过多时,整座帐篷就会被深埋地下,就算杨逸之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杀出去了。坐在正中间的白衣将军悠然微笑,看着杨逸之:“想不到能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见到杨盟主的风采。”杨逸之的心沉了沉,此人竟然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谁而不惊,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难道他们布好这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捉他的么?白衣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人言盟主以风以月为剑,只要稍存风光月色,便可无敌天下。但此地无风亦无月。”他的手挥了挥,道:“灭烛!”四只牛油巨烛同时熄灭,帐中立即陷入一片漆黑。白衣将军笑道:“便来领教盟主天下无敌的剑法!”随着他这一声长笑,两道疾风自黑暗中直扑而来!这是极为精准的两剑,显然,在灭烛的那一瞬间,出剑之人已经看清楚了杨逸之的所在,烛方灭,剑已如影附形追了过来。一声龙吟,清鹤剑出鞘,撞在了双剑之上。杨逸之一声闷哼,被撞得倒飞而出,轰然撞在了帐璧上。黑暗中风声陡起,三柄剑纵横而来,电射杨逸之!杨逸之脚步一滑,悄然躲避开来,那三柄剑铮然撞在了一起,暴起一团电花。便是这一团细碎的剑花,已让杨逸之看清楚了来袭三人的身形,更重要的是,看清楚了他们的剑式。杨逸之虽然身无半点真气,风月之剑更被封住,无法施展,但他曾得高人指点,天下剑招、剑术、剑法无不在其胸中,这一瞥之下,三剑的真气运转、剑招变化便已了然于胸。清鹤剑无声无息地刺出,搭在了三柄剑交击之处,杨逸之手腕一阵剧烈的颤动,三柄剑上附着的真气令他手臂酸麻,清鹤剑几乎脱手而去。但就是这瞬间,他已以《郁轮袍》曲中那以天地为心的无上心法,将这股真气引渡入体,驱除暴戾,加化谦和,真气在他五指之间轮转,立即反激了出去。只听三人一齐惊噫,那三柄长剑竟然不受他们控制,闪电般向彼此刺了去。这种心法,于两剑交接之际施展出来,已无城头一啸那么浩大,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将别人之劲力取为己用,只是在杨逸之那无上的剑心运用之下,精微奥妙,变化莫测。此乃以天下万物而为己之剑心,修到高明处,万物无不为我所用,敌之剑亦为我之剑,是以不败不灭。三人大惊,急忙尽全力撤剑,都觉冷气森森,对方的剑锋堪堪贴着自己的面颊刺过,只差分毫,便会在自己身上搠一个透明窟窿出来!三人哪敢再战,急忙收剑退后。杨逸之屏住呼吸,只听那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剑法果然并世无双,这等暗室,七十二人居然都奈何不了你。”杨逸之不答,他知道白衣将军乃是在用话试探他,只要他一出声,那七十二名白羽剑客立即便会觉察到他的位置,夺命的剑招便追袭而来。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一动也不动。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以为不出声便可以了么?在我们看来,盟主的位置真是无比清晰啊!”杨逸之一惊,黑暗中急风陡起,热辣辣地向他的腰际袭了过来。杨逸之急忙一侧身,剑光联翩闪至,几乎将那凝滞般的黑暗撕裂!每一剑居然都精准地认知到了他的位置,刹那间结成一片剑网,向他围了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剑啸之声,杨逸之竟然无处躲闪!他身无内力,无法以力破巧,将这些长剑震开。杨逸之不禁苦笑,若是风月之剑还在,他何须如此狼狈?心念电转之间,几柄长剑已毒蛇般刺入了他的衣衫中,剑上的寒芒有若冷电,森然刺激着他的肌肤。杨逸之心灵一片空清,刹那间身形连动几动。每一动,都宛若一片光,一朵云,如风吹絮起,雨落平川。他身形动了,又似是未动,这一切发生了,又似是未发生。每一柄长剑都不由得微微一窒,刹那间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股惝恍迷离的感觉。这一刻,仿佛一梦,掠过所有人的心。杨逸之便籍着这瞬间的凝窒,清鹤剑倏然搭在了一柄剑上,身子宛如轻尘般随剑而走,向那柄长剑裹去。清鹤剑嗡然颤动,片刻之间,在这柄长剑上击了三十六下!每一下轻击,长剑上满溢的真气便溅入清鹤剑中,杨逸之周身便是一颤,但他剑法全在心中,心念电转之间,已将这股微弱的真气化为己有,带着他特有的谦和冲淡,反击了出去。三十六击过后,这柄长剑已如死蛇般垂下,杨逸之的身子窜到了剑手身后。杨逸之手掌轻推,那剑手立身不住,踉跄前窜。嚓的一声轻响,密密麻麻的剑网在这一瞬间收了回去。漆黑的营帐中一片艰涩的沉闷。杨逸之缓缓收剑,全身都深陷在刺骨的疼痛中。方才那连绵一击他并没有完全躲开,至少有七柄剑在他身上造成了深浅不一的伤口。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这点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剑手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他的位置?难道他们真能暗中视物?杨逸之不敢在一处停留,当即横走两步,跟着又斜走三步,身子飘摇不定,令那些人无法准确定位。营帐中一时陷入了难言的寂静中,那些剑手仿佛全都消失了一般,令这营帐仿佛成为了一座坟墓。杨逸之身子猛然撞到了一名剑手身上,那人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出!杨逸之身子贴着他的剑锋移开,心情更是一沉。便是这一剑,已让他觉察到,这些剑手已分散到营帐的每一个所在,他们本身已交织成了一张网。他若还是这么漫无目的地移动,一不小心,便可能被一剑封喉。静立一处不行,游走其中也不行,难道他真要绝于此处么?杨逸之的心向下沉去,而最困惑他的问题是:白羽剑客是如何知道他在何处的?营帐中这么多人,他们又如何分得清楚谁是自己人、谁又是敌人?杨逸之苦苦思索。不想清楚这个问题,他便没有任何的胜机。白羽将军笑道:“杨盟主,难道你还想负隅顽抗么?”他的话暴露了他的目标,但白羽将军似乎并不介意这一点,难道这也是个圈套?杨逸之并不敢轻易尝试。突然,一柄剑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直到逼近杨逸之的身侧时,才猛然刺出。杨逸之心灵虽然明净,但对这诡异莫测的一剑,仍然无法躲闪!他只能全力侧身,剑芒在他腰间撕出了一个深重的伤口。杨逸之闷哼一声,身子贴着长剑滑了过去。那剑手显然没有料到杨逸之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杨逸之一剑逼在他的脖颈上,只觉风声劲急,十几柄长剑一齐向他刺了过来。杨逸之长剑架在剑手颈中,拉着他在自己身周舞了一圈。那些长剑立即回转,竟似真的认识敌我。一股淡淡的香气自剑手身上发出,杨逸之猛然省悟到,为什么这些剑手会知道他的位置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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