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鹜不知道什么叫多米诺骨牌。当然,这种骨牌现在应该叫“汉牌”,它已经成了高翼教学的一个道具,用来强调逻辑推理能力的重要性——知道了原理,你在事物的开始,就能预知结局。这一些不过是简单推理而已。
这种骨牌式爆炸其实并不复杂——挖两个坑,其中一个坑放上粘土炸药,里面用碎石、破瓷填满坑,如果奢侈点再加上些碎铁钉,更佳。
另一个坑里照旧布置,唯一有差别的是这个坑里多了一团玻璃粉——掺了硫磺的玻璃粉。上面覆盖一个木板,一枚铜钉穿透木板,扎在玻璃粉中。这块木板不需要固定住,用个小石子担起一头来,最好。
两坑相距五米。走过第一个坑时丝毫没事,走过第二个坑,用力踢动木板,小石子滚开,上面的铜钉带着巨大的摩擦力,扎入玻璃硫磺粉中——“轰”,炸弹引爆。
爆炸的气浪半径九米,这种热浪扫过第二个坑,立刻将粘土炸药加热到华氏九十度以上,硝酸甘油析出,稍有振动——“轰”,第二张骨牌倒了。
这是粘土炸药最常见的使用方法——大面积连环爆,可以削去一片巨大的山峰或岩角。这是筑路工程中常用的手法。
阳鹜不知道这些,对于不了解的事物,他一般归之于“怪力乱神”。
“怪力乱神”是不能去研究的,圣贤教导说“敬鬼神而远之”——要直接漠视。
连片的爆炸震撼了在场的所有汉臣,他们有的已跪在地上向列祖列宗祈祷——这还是好的,至少他们还清醒着。更多的人则直接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阳鹜属于好的那类,他面色苍白,环顾左右,喃喃自语:“早听说辽王有鬼神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硝烟散尽,一队身躯高大的黑人士兵拎着怪模怪样的长柄斧戟,带着狰狞的面盔,一路怪叫着冲了过来。
前阵大崩,黑人士兵所到之处,没人跟他们交手,燕军士兵扔下了刀枪,哭喊着,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向后方跑去。在他们所受的教育里,他们从不知道应对暴力还需要用暴力回击。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主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鲜卑骑兵冲上去了,三山人动都没动,只是打了个哈欠,大地突然翻滚起来,他们那群无所不能的主人化成了残肢断骸,飞舞在空中。
这样的人能跟他们斗吗?他们的狼牙棒来了,按规矩我们去用天灵盖迎吧,迎之前先喊一通“爸爸妈妈”。
阳鹜还能站着,这时,他明白了开战前,高翼所说的不留俘虏的意义。这群人,真有能力把这二十万人斩尽杀绝。
“卫兵,卫兵,整理队伍,迎上去。”阳鹜高声喊。
阳鹜的卫兵都是阳氏宗族的年轻人,他们忠心耿耿。此刻,面对据有鬼神之能的三山军队,他们虽然手脚发抖,还是提起了刀枪,围拢在阳鹜身前。
那些黑人士兵,并没有厮杀多久,燕军前阵崩溃之后,他们立刻在燕军阵前组成了盾阵。阳鹜刚要喘口气,整理惊慌失措的队形,辽汉人第二波打击到了。
一群几乎没穿什么铠甲,只在肩后可以看见一个刀柄的士兵,提着一个布袋,一路奔跑着来到黑人营身边。
徒手兵,即使富如三山也有徒手兵?阳鹜惊疑未定的命令手下将相组织队伍,却见那队徒手兵突然从背包中摸出一个铁蛋,奋力的向燕军掷出。
“掷石兵,这么古老的兵种,在春秋时代已经无用了”,阳鹜大贤,饱读诗书,他一见三山居然还保存着掷石兵,撇了撇嘴,正准备仰天大笑。剧烈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得意。
这群掷石兵透出的是什么,不是石头,是天雷。一个个的黑黢黢的铁蛋冒着青烟,跌落到地上,有个好奇的燕军士兵上前去捡,没想到才一伸手,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石弹落处巨大的爆炸气浪,冲倒了众人,以他为爆炸原点,半径两米的范围内,找不到任何活物。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声响个不停,好不容易等那群扔天雷的丢光了东西,转身而逃,中军阵已经一片混乱。
轻甲步兵营温文尔雅的进行了第三浪攻击,他们身上只穿着连环锁子甲,一个团盾,一柄战刀,背后还背着一把备用刀。他们身轻似燕,乘着爆炸声才落,中军阵士兵惊魂未定时,窜入燕军阵中,五个一群,十个一伙,交替掩护着,层层推进。
对于那些抛下武器不抵抗者,他们理也不理,大队人马绕开跪地磕头的俘虏,成群结队的围攻那些手里还拿着武器的燕军士兵。
太欺负人了,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人全是被吓傻了的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者反而是智力正常人。正常人不打,专打傻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混乱波及到燕军后营,阳鹜此时已经控制不住队伍,他环顾左右,平时慷慨激昂的那些同伴们一个也不见,他们都带上家丁,跑得不见影子。
阳鹜浑浑噩噩,他的亲兵见此情景,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离开了战场,阳鹜最后一眼回望时,战场上已看不到有组织的抵抗,大多数人都跪倒在地。三山阵营最前方,一队士兵正举着一个古怪的大弓,狂风暴雨般的向他的后军倾泻着箭矢。
赶不多久,阳鹜追上了溃散的鲜卑骑兵。那场大爆炸顶多只造成了三千鲜卑骑兵的伤亡,但这些鲜卑骑兵身家富裕,他们已经失去了拼死搏杀的血性。面对那种非人力所能抗拒的天雷地鬼,他们选择了逃跑。
自相践踏之下,两万鲜卑骑兵剩下不足两千人逃出生天。他们盔歪甲斜,意志崩溃,没有人敢回望战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奔跑了一夜,他们赶上了慕容恪的队伍。
“什么?二十万大军,我的二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慕容恪惊愕的扬起了眉毛。不在战场上,他也没戴面具,现在他那秀美的脸上全是杀气。
阳鹜与那些鲜卑士兵哆哆嗦嗦的描述了一下战场的情景,慕容恪扬起的眉毛缓缓平复:“天雷,那不是天雷,那是你们汉人高的火射连石。评叔曾经见过,辽王在海面上发石,声如霹雳,火光冲天。
阳鹜,你饱读诗书,竟不知道火射连石?我记得提醒过你?”
阳鹜惨然一笑:“或可知晓,然,不身临其境,怎知它如此惊天动地。诸葛武侯,真神人也。”
火射连石出现在陈仓之战,诸葛亮统领二十万大军用诸葛连弩,攻击两千驻军的陈仓小城,郝昭用火射连石反击。
那是火药初次出现在战场,可以想象那种浑身喷火,带着巨大的声响与爆炸的怪武器会给蜀军带来多大的震撼?可诸葛亮统领的大军居然没有全军崩溃。相比之下,百年之后的燕军,他们的表现实在令人汗颜。
这是公元三五三年,这一年,罗马士兵与匈奴士兵初次交手,互有胜负。从此,匈奴人止住了南下的脚步。罗马士兵带回了他们的战利品——马蹬。
马蹬传入西方,立刻引起了新一轮军备竞赛,紧接着,出现了重骑兵这个新兵种。
慕容恪默然半晌,又问:“你是说,辽人的进攻不疾不徐?”
阳鹜面色苍白,:“如果把土龙术算上的话,我只看到了他们三轮进攻。第一轮,土龙爆炸,两万骑兵冲击尽溃。
第二轮,一群黑的像炭团的怪物上来,挥动着车轮巨斧一顿狂砍,我的前阵尽溃。
第三轮,是一群掷石兵,他们投出会爆炸的天雷,我的中军动摇。而后是轻甲兵,此时场面已经混乱不堪,我没有看清他们如何冲入我的中军。
临了,我曾回头看过战场,那是一队弓兵,他们正在向我的后阵射击。”
慕容恪闭上了眼睛,回味着阳鹜说的话:“精彩,感觉辽王把那场战斗,变成了一场彬彬有礼的赴宴。”
慕容恪睁开了眼睛,盯着阳鹜问:“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阳鹜微微一愣,顺着慕容恪的话头,推敲说:“有点,有点那个味道。土龙阵好比鸣锣开道;那些黑炭团好像在叩击大门,形似管家;投石兵像是在递门帖……”
慕容恪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的不是你们汉人的礼节,我说的是节奏。辽王的进攻很有节奏——黑炭团撕开阵角,却不深入;轻甲兵杀散前阵,却不贯穿;掷石兵打乱中军,却不突进。
我有20万大军,他要深入我阵中,无论我们多么混乱,多么无组织,但光凭人海,就能把他淹没。我军已全线动摇,这是多么大的诱惑,但他却控制了攻击节奏,你明白吗……骑兵,他的骑兵呢?我昨天分明听到了他的骑兵马蹄。”
阳鹜茫然地睁大眼睛,说不出所以然来。慕容恪连连唤过几名鲜卑骑兵,也没问出究竟。
“骑兵,他的骑兵不在战场,究竟在何处?”慕容恪在马上站直了身体,仰望四周。
“警戒”,阳鹜不由自主地替慕容恪喊出了这个词。
“不”,慕容恪摆手止住了阳鹜的动作,若有所思地说:“我这里还有三万骑兵。”
“回军吧”,一名鲜卑贵族建议:“汉军初胜,志得意满,我们回军奔袭,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慕容恪坚决地说:“我们恶战魏军,将疲兵惰,兵锋已钝。我现在要做的是,不要拿我的胜利冒险。全军,迅速前进。”
慕容恪说的是他队伍里的俘虏,在他的队伍里,有数辆囚车,冉闵等魏国俘虏全在囚车上。
慕容恪经过一番苦战,擒获了魏国君臣,在押送冉闵返回蓟京的路上,轻装前进的他迎面撞上了高翼的军队。
慕容恪对高翼并不摸底。根据夜间看到的情况分析,这种军队训练有素。
慕容恪虽然自信可以粉碎辽王这股弱小的军队,但他不敢冒险。万一乱军当中,勇悍过人的冉闵逃脱,那他前期的胜利果实便彻底丧失。
所以,他在燕军后队人马抵达之后,把战场交给了阳鹜,自己则帅先辈前锋轻骑前进,押送冉闵回京。
基于这种心理,在知道汉军更加难缠之后,他最先想到的还是保住胜利果实。有了冉闵在,魏地便会轻而易举到手,席卷中原的目的就达到了。辽东,兵不过万,随战力惊人,怕他干啥?
二十万附庸汉军崩溃,一点也不可惜,两条腿的羊,在乡间随便抓些又是一支二十万的大军,不值得冒险。
在慕容恪的全力催动下,鲜卑骑兵挟裹着败军,毫不回头的奔向北方。战场上,高翼还在四处寻找。
没有战俘,刚刚打过一场仗,他们竟没有留下一名战俘。
“太原王带着俘虏先走了”,俘虏阳腾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回答。他是一名未及逃走的阳氏家丁。
“冉闵何在?”
“魏帝已被俘”,阳腾回答的很痛快:“太原王带着他,昨半夜就动身前往蓟京。”
按照传统习惯,只要称帝的人一般人都不敢称呼他的名字。因为在传说中,只要有机会称帝的人,都是龙一类的东西转世,即使是晋人书写的历史,也要称呼冉闵为“魏伪帝”。像高翼这样直呼其名是很罕见的现象。
杨结打扫完战场,这是凑近高翼,低声提示:“殿下,俘虏太多……”
高翼仰头看了看天色:“慕容恪就在附近……先把最健壮的挑出来,其余的赶他们下河,生死由天。”
俘虏果然太多,光是健壮者——也就是那种军中刺头,闹事的领头者挑出来也有四千余人。这些被挑出者,自以为获得了生的权力,他们一翻脸驱赶着那些刚才的同伴,跳进冰寒的天井泽里。任那些同伴儿百般哀求也不肯罢手。
到底有多少人被赶下天井泽,没有统计,只知道事后,约有一万一千人幸存。他们都是会游泳者,奋力游出了三山军队的射程,偷偷爬上岸去,得以逃生。
等燕军战俘被驱赶完毕,那些被挑出的战俘干完了残害同胞的事,媚笑着望向高翼,等待着讨赏。
杨结又附耳给高翼嘀咕了几声,高翼一摆手,轻甲步兵走上前来,在空地上,插了一千把缴获的钢刀。
“我的军需官告诉我,我们的军粮不多了……”,高翼一指地上的刀林,继续说:“这里有一千把刀,你们当中,最后拿刀的人,跟我走。”
幸存者都是聪明人,高翼话音未落,那数千战俘立刻冲了出来,奔向刀林,拿刀在手的人翻身砍向周围的同伴,砍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稍有聪明者持刀向汉军冲去,却被无数只利箭射翻在地。
一场混乱的厮杀没过多久,场中站立的人不足两百,他们浑身伤痕,鲜血淋漓。
高翼面无表情的拨转马头,杨结一挥手下令:“掷弹!”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续响起,硝烟散尽,唯一一名站立者柱着断刀,拖着残缺的身体,怒问:“为什么?”
杨结怜悯的看着他:“没听说过‘汉王一诺千金难易’吗?战前我们已经说了:‘此战不留俘虏’——数典忘祖,屠杀同胞者没资格活下去,我们需要一个朗朗乾坤。”

夜色中,两军对峙。燕军三万骑兵,辽汉军3300战士,外加2500名辅助仆兵。
一个戴青铜面具、身材修长的将领,催马地从燕军阵形里走到阵前,他神态悠闲,举止优雅。
此人先是好奇地望了一眼两军阵中、散落放置地上的石灯,而后他举起头来,挥一挥衣袖,潇洒地、不急不慌地喝问:“来者何人也?”
灯光下,那人脸上的青铜面具显得格外狰狞。
高翼眯起了眼,目光中透出锋锐般的寒光。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幕容恪!”
高翼凶狠的盯着幕容恪,低吼一声:“展王旗!”
这声低吼像是受伤野兽发出的绝望吼叫。
鹰旗展开,幕容恪身体一震,目光冰寒:“想不到,辽王居然亲至敝境……”
幕容恪一抖衣袖,高声喝问:“辽王此来,是响应帝诏,讨伐魏逆吗?哈哈。好叫辽王得知,我军己克魏军,生擒魏逆伪帝。不过,辽王既来我境,那就不着急走。且与魏帝同去蓟京作客,如何?”
幕容恪这话是威胁,是逼迫。冉闵己是俘虏,他让高翼与冉闵同去蓟京作客,摆明了一把高翼看作碗中肉,盘中餐。
高翼不动,他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大笑,简短的说:“战!”
“战!”陈婴在高翼背后嘶声高喊。他对魏帝冉闭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看来,占领巴掌大地盘,就马上称帝,屠杀朋友的冉闵,毫不值得同情。然而,此刻与鲜卑人狭路相逢,若不想被鲜卑人炖到锅里,那就只要战斗,拿起刀来,捍卫自己死亡的权利。
“战!”数千辽汉军齐声呐喊,遗憾的是,这肃穆悲壮的场景却被前锋的黑人营破坏了。他们先是用怪腔怪调的汉语说出那个“战”字,而后用各部落自己的语言发出一连串战斗的吆喝。
没见过黑人表达感情方式的鲜卑骑兵,听到黑人的吆喝,顿时觉得战场上充满了千鸡万猴,嘈杂一片。许多鲜卑士兵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幕容恪望了望地上摆放的石灯。这些石灯摆放在地上,彼此间距完全相等,横看成行,竖看成列。石灯背后,是高大的塔盾,执着塔盾的人浑身黠黑,似地狱出来的恶鬼,正是他们发出那一连串的怪叫。
石灯过于明亮,塔盾背后的一切反而隐藏在黑暗中,透过辽军士兵的呐喊,他隐隐可以听到阵阵水声。眺望远处明亮的河带上面,星星点点的散落着一些黑点,那是船只遮住了河面所产生的现象。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幕容恪迅速在心中盘算:“此战三不利:一者,辽军善水战,他们背靠大河可进可退,我军则连攻击路线也无法确定;二者,江面有船若干,敌军数目不明,可谓?不知彼?;三者,辽王向不亲出,此刻他孤身来此,目的不明。此三不明也,岂可轻战?”
幕容恪再望一眼石灯,摇了摇头,心中又想:“不止三不明,辽人一向擅长守城,此刻他们突然要与我野战,看他们如此训练有素,会有什么野战手段令辽王如此自信——不明也。
嗯,听阿宜说,辽人善弓箭,这些灯火摆放的也很有讲究,它错落有致,照亮阵前。我军攻击在明处,其军防守在暗处。明暗之间不可轻攻也。
这是什么灯?如此明亮,风吹不息,辽人善器物,从这些灯看,辽军必善夜战至少他们有夜战装备,而我军”
在没有效照明设备、道路状况极度不佳的古代,夜战是个很恐怖的事情,这就如同让一个人蒙上眼睛在街道上奔跑一样疯狂你完全看不清黑夜中有什么,路上的一个小坑、一个伸出的小树枝、一块没铺好的石板,都会导致士兵崴脚,致使冲锋受挫。所以,如果你发现有人书写古代夜袭战例,翻翻书的扉页,你一定会发现那是中国小说。
幕容恪素有战神之名,所以他下了一个“战神决定”——“今日天晚,明日再战!”幕容恪朗声回答高翼的挑衅。
“战神,不愧是百战百胜的战神”,高翼击节赞赏:“幕容三杰中,幕容恪用兵稳而狠辣,幕容垂用兵狂而猛列,幕容评用兵猛吃回扣。今日,我俩狭路相逢,他空有三万大军,却宁愿忍气回军。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鲜卑人久经战事,随着幕容恪撤军令下达,他们有序的缓缓撤退。从他们毫不置疑的执行幕容恪的命令来看,幕容恪在鲜卑族人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阵阵铜哨在燕军左右鸣响,黑夜里,哨声一声紧似一声,鲜卑骑兵挽弓压住战角,缓缓而退。
高翼见鲜卑骑兵始终不乱,吹金号召回了自己的骑兵因为他也没有夜战的雄心。
是夜,燕汉两军都在忙碌修整自己的营地,天亮时分,忙碌了一夜的两军都无战意。
修整一天后,双方列阵相对。燕军童军将领换成阳骛,主力也变成了十八万汉军,两万鲜卑骑兵。
“幕容恪何在?”两军阵前,高翼扬鞭向燕军高喊。
“己回蓟京矣。”阳骛派遣一名大嗓门的士兵在两军阵前回答高翼。
“可惜,我本以为这是一场王对王的战斗,没想到燕国却派来一只狗来,而且是只宠物狗。”高翼摇着鞭子笑骂道。
三山士兵随即发出一声哄笑,黑人营顿时怪叫一片。
阳骛气的双手发抖:“咄,辽王无故深入鄙境,不以无德为耻,竟然言辞刻薄,莫非辽国以言辞鄙下者为王吗?”
阳骛看不起辽国,因为他们以最鄙下的商人作为立国之本,这是不符合圣贤教导的,也不符合历史的必然。
战国时期,齐国重用商贾,国虽强而不敢战,最终亡国。秦国重视农耕,最终扫灭六国,统一中原。而后的各朝各代,都以秦国为榜样,重农耕而不重商贾,并把商人当作最低贱的阶层。
由于他们不懂逻辑学,也没有耐心去追究深层次的原因,或者其它方面的原因,所以他们认为是一群商人亡了齐国。这是中国自战国后,开始轻鄙商人的原因。
阳骛饱读圣贤书,他看不起以商立国的辽汉,而尤其让他气愤的是,那个商人国度还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扩张事态,逼得强大的燕国退出了辽东。这更加让他认定,辽汉国所行所为,连他们的扩张也违背了圣贤教导。
阳骛本以为,他面对高翼,站在了理论和道德高处,而他身后的二十万大军又让他站在了力量的制高点。高翼应该吐着舌头,像狗一样舔他的靴子,一副迷途知返的模样,聆听他的圣贤教诲。
没想到,高翼却全不给他面子,竟敢把他这个国之圣贤比作一条“宠物狗”。
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张宾、刘殷王育(帮助匈奴刘渊进入中原的汉懦),在他身上灵魂附体,秦绘、汪精卫等着他转世重生,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高翼辱骂了他,就等于辱骂了全体懦生。
阳骛怎能不怒?
他要求高翼说话,注意自己的身份,维护王的体统,高翼却丝毫没有觉悟。
高翼一挥马鞭耀武扬威的回答:“无故?不是无故,像我这么信义卓著的人,才不会无故侵占他人财产。我汉国几名商人遇袭,他们的血不会自流。我来这儿,就为讨个公道,燕国人,还我公道。”
阳骛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高翼:“为了几名低贱商人,你要流更多的血?这是什么道理?辽王,你神志正常吗?”
“当然”,高翼斩钉截铁的说:“今日有一个人流血,我不管;明日就会有十个人流血。为了阻止明日十人流血,今天,哪怕我付出万人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因为我国若今日无法庇护一人,明日也无法庇护万民。”
高翼回过身来,面对自己的士兵,大声呼喊:“士兵们,让你们的敌人知道,流我国人的血,每一滴要用千倍偿还。”
三山士兵被这话煽动起来,他们摇晃着手中的长枪,高喊:“偿还!偿还㈠”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高翼领头高喊。士兵们群起响应。
“文明人有屠杀的权利”,高翼在阵前催马奔跑着,向他的士兵们喊叫着:“你们有责任,用刀枪让不开化民族走向文明,这是神灵赋予文明人必须履行的责任。
让腐懦们的仁义道德见鬼去吧,他们用笔剥夺了我们杀戮的权力,我来,还你们——杀,食人者不配用两条腿走路。挥动你们的刀,清除食人魔,让世界恢复文明!”
“杀!杀!杀!”三山士兵高声呐喊。高翼的话语将他们煽动的战意高昂。
“神灵在上,我必惩罚”,高翼挥舞着马鞭,指着燕军庞大的阵形高声下令:“此战,不留俘虏。”
“杀杀杀!斩尽杀绝!”汉军士兵奋力嘶喊。
阳骛满脸冷笑:“就他们,五千余人想杀光我们二十万大军?死都不知道怎么写的,进攻。进攻。”
他跳着脚喊:“不留俘虏。”
燕军抢先下手,两万骑兵空群而出,在他们咄咄的攻势下,三山军五百人的骑兵队伍远远的绕着走。
“噢噢噢”,鲜卑人挥舞着战刀,兴奋的高喊着——闪亮的铠甲,锋利的战刀,精美的个人用品,我喜欢。冲上去,抢他娘的。
魏军就是辽汉国装备的,燕军许多骑兵也拿的是辽汉生产的千金宝刀。但刚刚结束的战斗却让他们知道,这种千金战刀,跟魏军的战刀相比,简直就是垃圾。
这场战斗让很多人盆满钵满。魏军士兵的战刀被他们缴获,铠甲被他们把走,除此之外,魏军士兵随身携带的各种小物件,也引起的鲜卑人的哄抢。精致的青铜小酒壶,羊皮水袋,随身双肩军包等等。
据俘虏的魏军将军们交待,辽汉国给魏军们提供的是三等装备,为了换取更多的粮食,这套三等装备中,冉闵并未要求整套配齐。
辽王在此,对面的辽军是他的亲卫,他们随身的配备,还不得是一等装备,抢啊。
对面的汉军,只呐喊,脚下却不移动。鲜卑人挥舞着战刀,边冲峰边心里奇怪。
他们怎么不逃?这可是两万人的骑兵冲峰啊,即便是西晋王朝那会儿,二十万的官军遇到我们这两万人的骑兵——我们一举刀,他们就逃跑。对面的人竟敢不逃?
不对,对面人的眼神不对,不久前,我们向魏军冲峰的时候,他们也不逃跑。可他们望向我们的眼神,是绝望,是悲愤,是义无反顾。对面的人,他们望向我们的目光怎会是轻蔑,就像看着一个个移动的死人?
鲜卑人战争经验丰富,他们冲向汉军,越接近,看着岿然不动的汉军,呐喊的声音月低沉,脚下越迟缓。
为首的燕军将领正在犹豫是否该勒住马缰,猛然间,马的前蹄似乎踏上一块木板,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他连人带马飞到了空中。
汉军的“土雷”发威了。
随着第一声爆炸,鲜卑骑兵冲锋的路上,像是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自第一个爆炸点向四周扩散,一个接一个一块块土坑炸开,附近的骑兵被炸得飞舞起来。石坑中还飞出无数的碎石,像雨点般四处飞溅。
从阳骛的位置上看,地上仿佛活动着一个怪物,它像火老鼠一样,沿着笔直的路线蹿动着,每到一处便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连续的爆炸,向闪电般在地面上扩散,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方形爆破区出现在面前。
爆炸区内分布着无数爆炸形成的深坑,深坑周围一片残肢断臂。在这个方形爆炸区域内冲锋的鲜卑骑兵无一幸存。爆破区外则全是惊马,很少有人还能骑在马上。掉下马来的士兵被惊马践踏着,四处惨呼鬼叫。
“轮我们上场了,一营二营,进攻”,高翼轻松地挥舞着马鞭,下令。

随着慕容宜的那声呐喊,两个黑黝黝的人形动物突然出现在高翼身前,这两个人形动物也有两只手两只脚,但与其说他们像人,不如说更像是暗夜幽灵。
他们浑身上下全是个黑夜的颜色——黑眼珠,黑皮肤,黑头发,黑嘴唇。如果站在黑影里,绝对无法让人发现,简直就是天生的刺客。
可是,这两个人形动物却不甘寂寞,他们咧开大嘴冲慕容宜微微一笑——他感觉对方是在微笑,可那笑容太夸张了,嘴大,笑起来能从左拉到右,都瞧不见腮了。只见到的是满口白牙,因排列整齐,也就反射出更强的光。
这一笑,让那个黑炭团浑身上下只有两点白,就牙齿与眼白,看的令人格外渗。
慕容宜感觉到周围忽然变得阴森森,他手一抖,长箭嗡地一声,不知道射向何方。
“鬼呀”,慕容宜发出一声失魂落魄的惨叫,他看清了,高翼身边还有几个这样的黑炭团。“天,这个人会役鬼驱妖,身边竟有妖魔护卫,此人之大能竟至于斯?!”
那几个黑人带着丛林生活练就的敏捷,窜跳着奔来,他们脸上带着狰狞,这表情出现在黢黑一团皮肤上,仿佛是地狱没关上门,一不留神窜到人世间的牛头马面。
慕容宜只感觉到头晕眼花,他身边的侍卫也瑟瑟发抖,他们忘了抵抗,束手就擒。
“慕容宜?”当他们被押到高翼身边时,高翼推销生涯练就的观察力一眼便看出为首者的气质不凡。那是一种长期身在高位养成的一种漠视他人生死的气度,那是一种自信心格外强烈的气质,这样的人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如同鹤立鸡群般显眼。
“是”,慕容宜挺起了胸膛,毫不回避高翼探究的眼神:“战争已经结束,请下令你的士兵停止屠杀,我这就命令部下投降。”
高翼颇有感兴趣地盯着慕容宜,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鲜卑贵族。宇文昭不算在内,因为宇文昭当时已穷途末路,没有资格摆什么架子。
“你的道德律和我的不一样”,高翼嘲讽的笑着:“我从没有请你们到我这儿来,但你们来了,骑着马拿着刀,杀了我的领民,烧了我的房子,抢了我领民的财产。
现在,你们战败了,你来告诉我打算投降,嘿嘿,我没有听错吧?现在你对这战场还有决定权吗?”
高翼扬起马鞭,响亮地临空抽动打了一个响鞭:“宽恕在我,而不在你。现在,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没有宽恕,没有仁义,我只会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直到你们不敢再踏上这片土地,直到让这片土地流血的人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场战斗才算中止。
至于你,这场战斗已与你无关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按照你们的规矩,你是我的奴隶,你的一切都归我所有,包括你的鼻子和耳朵。我可以任意鞭打你,凌辱你,这是我该享受的权利,不是吗?”
高翼这句话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直烙进慕容宜的灵魂,他欲辩无力,软弱的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高翼打断他的话:“只许你们这样对待别人,却不许别人这样对待你,凭什么?”
慕容宜偷偷瞥了一眼高翼身边跃跃欲试的几名黑人。这几名黑人刚开始还拘谨,等到他们把捕获的慕容宜拖到高翼身边后,得到高翼赞赏的眼神后,他们恢复了好动的本性。
他们即使站在原地也不安生,两条腿站在原地也像装了弹簧一样,跳动不已,时不时地龇牙咧嘴,冲慕容宜阴森森的笑着,这笑容展现在黑炭团的脸上显得格外不怀好意。
“我是王族,请给予我王族相应的待遇。”慕容宜沙哑着嗓子竭力说出这句话。
“我最讨厌别人断章取义了”,高翼不满的说:“你的话没有说全,王政的话应该是你是王族—俘虏,只比别的俘虏前面多一个王族头衔,但仍改变不了战俘的身份。
我会给你王族奴隶相应的待遇……你可以挑选两名侍从,回龙城报告你被俘的消息。告诉他们:你的赎金是两千匹战马、五百头牛、三百名女奴。
赎金抵达之日,我放你回家。不过,请你催他们尽量快点——”
高翼一指那几名黑人士兵,补充说:“我这几名卫兵胃口很好,你的那些侍从不够他们吃一个月的。一个月后,等他们吃光了你的侍从,便轮到你了。”
慕容宜吓得无言以对,只好默然而退。
战场上的战斗此时已经平息,虽然燕军士兵知道巍霸山城那一仗,高翼残暴的不留一个俘虏,然而人总是难免有侥幸心理,在一两个士兵带头之后,自感无路可逃的燕军士兵开始大面积的投降。
甚至三山士兵只要丢出去一根绳子,那些燕兵便手脚麻利的捆绑着他们呆若木鸡的同伴,然后牵着一长串捆好的同伴,来汉军这里摇尾献媚。
有两千余名燕军士兵拼死冲出楼云的拦阻,逃入积翠山中。楼云追之不及,只好派出两个连队漫山搜索,大部队则开始收容战俘。
高翼扫了一眼战场,这场战斗真是乏善可陈,只不过是玩弄了一下虚张声势的心理战,敌军的万名骑兵则全体崩溃。
这不是一场值得炫耀的指挥艺术,高翼在战场上甚至没有挥动一刀,战斗已经结束。他唯一起的作用就是王旗出现在战场,鼓舞了汉军的士气。
“回城”,高翼脸上看不到喜悦的神情,他面无表情的拨转马头,马蹄声声进入了石堡。
孙绰没有出战,毕竟他这位晋国官员一旦出现在战场上,会惹来很多麻烦。知道高翼俘虏了慕容宜之后,他聪明的选择了回避。当高翼进入石堡时,他正在石堡后门处,坐上马车赶回城里。
王旗返回城堡后,三山士兵顿觉没有了拘束,他们欢腾起来。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高翼,遍目所及之处全是欢腾的战士。他们兴奋的谈论着自己的战斗经历,攀比着自己的战利品与俘虏数。高翼观察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返回自己房间。
黄朝宗不知道高翼为什么闷闷不乐,等高翼一言不发走了之后,他连忙安排监禁慕容宜的囚室,并接过了统计战果的工作。
是夜,高翼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士兵的欢乐,他下令犒赏三军,同时,禁止给俘虏送餐。接到高翼着命令,黄朝宗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天的太阳,将是那些俘虏生命中最后的太阳。”黄朝宗喃喃的叹息一声。
当夜,焚烧尸体的大火彻夜燃烧,酒足饭饱的汉军士兵押着那些饥饿的战俘挖坑掩埋战死者的尸体。
汉军战死者的尸体则被挑选出来,装入洁白的裹尸袋中,快船连夜把这些战死者的尸骸运抵马石津的铁山英烈祠安葬,他们的家属将会得到一枚银星胸章,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和一百亩功勋田。
黄朝宗忙碌了一夜,才统计完数据,他兴冲冲的赵高翼汇报。
打从与高翼同游建康以后,黄朝宗习惯了与高翼一边共进早餐,一边谈论一天的安排。此前,高翼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战争平息,他又能与高翼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依稀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船舱。
“我们两战共缴获战马六千余匹,受伤的战马全部宰杀,共得到马尸七千余匹。完整的军械、铠甲无数。
我方两战共阵亡一千三百余人,其中凤城军队有七百余人阵亡,童子军阵亡四十二人,大胜。大王,歼敌两万,我们才战死千余人,这是场难得的胜利。”
“皮诺斯的胜利”,高翼闷闷不乐的回答:“除去凤城的军队,我们阵亡了六百余人,还有四十二名童子军,这些童子军都是我三山未来的校官、尉官。”
黄朝宗愕然地看着高翼,这个王也太苛责了吧,只损失了六百余人,便一副愁眉苦脸装,可他葬送了燕国两万骑兵,若慕容恪也像他这么苛责自己,早该跳海了。
“我花了三年,整整三年,才发展起来伍千军队。可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人口,算上凤城、庄河以及新迁的流民,只有七万人啊,也就是一个仇池国的人口。可这一战,我就损失了九分之一的兵力——当然,凤城军队没算在内。
我们这一战歼灭了燕国两万骑兵,可你知道燕国总共有多少军队,光骑兵就有三十万,三十万骑啊。我们用九分之一兵力拼掉他十五分之一的骑兵,这样的胜利,我们还能承受几次?”
黄朝宗被高翼一语点醒,似一桶凉水从头浇到尾,只感到浑身冰凉。
“我不如冉闵啊。”高翼发出一声感慨。
慕容恪亲自统领的三十万大军,遭到冉闵的七千汉人军的阻击之后,相持数月不得寸进。冉闵七战七胜,逼得慕容恪使出了终极杀手锏——连环甲马,这才擒住了冉闵。
高翼的巍霸山城之战,出动了两千二百人,相当于冉闵的三分之一兵力,对付一万骑兵,这样的胜利不值得炫耀。
南岭关下,巍霸山城空群而出,兵力达到了两千五百人。楼云带了十个骑兵连,两千五百人参战。高翼这头动员了南岭关所有机动兵力,并借助了南岭关石堡上的各种防御设施,加上凤城军队出动的总兵力接近了冉闵的兵力,对付的却只有一万燕军骑兵。这样的胜利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高翼宁愿这场战斗不要发生,也不愿要这样的胜利。
两人默然许久,还是高翼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三山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太少,事实证明,把军队全部交给金道麟这样一个高句丽人是最危险的事情,哪怕他是我剑术师傅。所以,今后军队上的事你和杨结必须负担起来。
等会儿,吃过早饭我就走。临走前,我会下达杀俘令,斩杀所有俘虏。此处的后续工作全部交给你。你要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另外,军校的那批童子经过这场战争,可算是成熟起来了,你从里面挑几名帮手,把兵部的架子搭起来。
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整训凤城军队。军校里有我写的《练兵实录》,那里有完整的军队框架和训练大纲。这个冬天,你就操劳起来,我把高豺、高狼交给你当侍卫。你跑一趟凤城,顺便巡视一下安东。
我打算派杨结去巍霸山城。此后,积翠山东麓归你管辖,西麓归杨结,我则全力发展水师舰队。明年开春,我们必须使出全副力量,迎接燕国的报复。”
黄朝宗没想到高翼给他这样的重任,那种受重视的感觉让他恨不得肝脑涂地:“王请放心,情况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刚才点算了一下,我们在长兴岛还有一支两千人的雇佣军,我们在倭国还有一支征战在外的正规军以及我们的水师。
真要等到明年开春,把拳头收回来,燕国想啃动我们也不是那么简单。他用了两万人马,不过烧了我们一座集市。今年冬天,我们调集所有人手,全力建好巍霸山城,定让燕军有来无回。”
高翼展颜一笑:“朝宗,你说得对。我们要真是收回拳头,燕军还真奈何不了我。此刻,燕军还没有使出最后法宝,可我也没有。如果燕军要与我死磕,那就来吧,但愿他的牙口好,否则,我要崩落他满嘴的牙。”
黄朝宗见识过高翼层出不穷的手段,也深知高翼不是浮夸之人,对所谓的“最后法宝”没有细问——高翼既然说有,那它必定存在。
“带慕容宜来”,高翼狞笑着起身:“我要当他面下达杀俘令,让他亲眼看着他带来的这群屠夫挂上绞刑架——对,绞刑!从南岭关下开始,每个50米钉一个绞刑架,直钉到巍霸山城。
告诉巍霸山城的黎民:他们所受的苦难,王都替他们报复了——大路边木架上挂的人就是那群毁灭他们家园的暴徒。他们所遭受的财产损失,由王来赔偿,随后,王会像他们的敌人讨要。”
两人正说着,留守三山的王祥一头汗水地撞进屋内,不等人询问他怎会来这里,王祥已急促报告:“安东传警,高句丽军越过鸭绿江,进抵丸都城;水师报告,高句丽王旗出现在浑弥城,正在向博川方向移动。”

无数个冒着青烟的小铁蛋落在了鲜卑骑兵的脚下,鲜卑骑兵正诧异间,“轰”,“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爆炸响过之后,响声正心的鲜卑骑兵人倒马翻,鲜血四溅。
马惊了,战马被横空出世的爆炸声惊吓得不受控制,它们扬起蹄子,咆哮着,发狂地茫然奔跑。
不仅鲜卑族的战马受到惊吓,汉国骑兵的战马也被这划时代的爆炸声所惊恐,巨响响过,战场初始一片寂静,仿佛在为这恶魔武器的出世而哀悼,旋即,所有的战马嘶鸣起来。
一锅糊涂粥。
如果从高空俯视,整个战场分为三大块,汉军主力在北,两万燕军步兵和一万契丹骑兵在汉军主力的绞杀下,已分崩离溃。他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随着追杀的扩散,这片战场面积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在王旗正东,四千匈奴骑兵追逐这五百汉军弓骑,忽停忽起,忽左忽右,双方不停的用弓箭相互缠斗。在这场追逐中,汉军弓骑明显落于下风,他们人数少,射击准确率不高,许多人身上都插着两三支箭,然而他们仍在战斗不休。
当匈奴兵追逐近了之后,这些弓骑忽然从马后取出一柄手弩,于是,胜负的场面颠倒了。弩箭精准的射击,让靠近的匈奴兵纷纷落马。
匈奴兵装备简陋,他们挨上一箭便失去了战斗力。而弓骑兵内穿皮夹,外罩金丝软甲,即使身上像刺猬板插满了箭,他们仍然能战斗。
随着时间的推移,匈奴兵越大越少,三山弓骑越战越勇。
战场的正中心,是高翼的王旗所在,王旗的前方六百步至二百步的距离,是尸骸与箭簇铺成的森林,长长的箭秆见许多鲜卑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一百步内,浓浓的硝烟笼罩了一切,硝烟笼罩的范围里头没有完整的物体,全是残肢碎肉。随着那巨大的轰响过后,整个战场全以向心姿态冲着那爆炸响起的地方行注目礼。
时间在这停顿了三秒钟,三秒钟过后,整个世界沸腾了。人、马所有的恐惧在一霎那爆发,如火山喷发,如地底涌泉。
他们在这里,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降临,火药时代就此来临了。
高翼好不容易平复了战马的咆哮,他拨转马头,举刀斜指那硝烟深处,高声断喝:“近卫军,有我无敌。”
随着高翼冲入硝烟中的身影,平复战马惊恐的近卫军三三两两的追随他的马蹄冲入硝烟深处。渐渐的整个战场活了过来,爆炸声中,匈奴王金冠脱落,但他顾不得俯身去拣,拨转马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向着来路狂窜。
鲜卑大阵乱了,高翼在鲜卑人中素有“鬼神”之名。他制造的那些风车、水车,在鲜卑人看来那都是鬼神做役,所以才无人自动。而他修建的那些巍峨的城堡,更在契丹人心中增添了一股莫名的神秘感。
此刻,高翼的亲卫一出手,天雷便降临人间,顿时,高翼的形象已经变为一个不可战胜的妖魔,具备大能,善于翻天覆地的妖魔。“轰”的一声,未及进入战场的鲜卑人拨马就逃,已进入战场的鲜卑人无心再战。
汉军骑兵摧枯拉朽的扫荡着战场,所到之处,一片跪伏弃械者。
奇迹发生了,硝烟弥漫中,慕舆根没有被炸死,他甚至连皮都没擦伤。可是此时,“天雷”的轰响已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坚强,他痴痴的望着黑烟弥漫处,望着爆炸形成的无数个小坑,忘了思索,忘了行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出硝烟,稍一盘旋,便向着他冲来,那就是汉王高翼吗?一切都结束了吗?慕舆根连举刀的心思都没有,他痴痴呆呆的望着举刀冲过来的高翼。
身边的几位侍卫冲上前去,刀枪齐舞向高翼杀去。只见高翼身体微微一侧,一柄长枪从他胸前划过,枪尖划在板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扭声。让过枪尖的高翼,没有砍,他只是侧过刀刃,迎着风,顺着战马的冲势,从那名士兵身边轻轻飘过。
好利的刀,这轻轻的一划像热刀切牛油一般,轻松的切开了那名士兵的牛皮铠,翻卷的肌肉起初是一团白色,猛然间像爆发的高压水龙头般喷出热血,泉涌的鲜血在空中发出咝咝的啸叫,那名士兵一声未吭,栽倒在马下。
又一名士兵冲上去了,这名士兵手持战刀一刀砍去,慕舆根心中替这名士兵使劲,手捏紧刀柄,指头发白。
高翼斜斜扬起圆形盾,战刀“呲喇呲喇”的从盾面划过,两马交错而过,马首对着马尾。
此时,高翼轻轻一拨马头,战马突然加速,向那名士兵的马尾撞去。“轰隆”一声,那士兵的战马倾翻在地,士兵大声惨叫,他的一支腿压在半吨重的马身下。
“马术不行,一身蛮力,很会蛮干”,慕舆根讥笑的评价说。
来不及了,高翼的战马已冲到他身边,两名冲上来的护卫被闪身而过的他打倒在马下,慕舆根侧目而视。不是砍劈,这人的手法还是切削,以战马的冲力,仗着利刀切削。
此时,冲过几个马身的高翼拨转马头,挥舞着战刀再次向他冲来;此时,一名侍卫揪住了慕舆根的马龙头,拼力催动他的战马向前奔跑;此时,五名侍卫先后冲向高翼意图堵截,当先的侍卫受高翼启发,催动战马,团身向他撞去;此时,硝烟逐渐消散,汉军、近卫军接二连三的从硝烟中冲出,挥舞着鹰之利爪向燕军扑来;“轰隆”一声燕军士兵的战马撞上了高翼的马,他撞倒了高翼,他撞倒了高翼。在这狭小的空间,在这风雷电驰的霎那,高翼来不及闪避,连人带马被撞倒了。
幸好是马头相撞,相好战马颇具灵性,撞倒的一霎那,高翼的腿从战马镫中及时脱出来,等战马屁股着地时,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已稳稳的站了起来。
双手持刀,高翼脚下快速移动,连续闪开几匹冲过来的战马,揪住最后一名士兵,一把把他拽下马来,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冲过去的燕军士兵再没有回头的机会,宇文虎带着几名侍卫已冲到了高翼身边,马术精湛的宇文虎在奔驰的战马上一个跟头翻下来,稳稳的站在地上,立刻躬身伏地:“王,请上马。”
高翼一踩宇文虎的脊背腾身上了他空出来的战马,举目扫视战场。
有组织的抵抗已经消失,慕舆根跑了,被誉为“鹰视狼顾、枭獍心肠”的慕舆根从战场上逃跑了。几名侍卫护着他,慕舆根头也不回的向着日落方向逃窜。
四名黑炭团一样的身躯,奔到高翼身边,手持着硕大的战斧,前后左右把高翼保护起来。这是马努尔送来的那四名马里护卫。他们身高有一米九,因为从未有骑马经历,所以他们坚持步行。由于他们格外善于奔跑,高翼准许他们步行护卫。
刚才,高翼马冲得快,他们没能跟上战马冲刺的步伐,让高翼遭受了一次危险,忠心耿耿的他们非常懊恼,围在高翼的马身边,冲每一个接近的人咆哮,甚至连宇文虎、宇文豹也不例外。
高翼战刀一指逃跑的慕舆根。命令宇文虎、宇文豹:“追上去,不要杀他,也不要俘虏他们,把他们一路追出战场,禁止其他人伤害他。”
宇文虎、宇文豹吆喝一声,也没问原因带领十几名近卫追逐而去。
这时,一路逃窜回来的匈奴王刚好抵达,见到这番战争场景,惊愕的怪叫一声。高翼见到那华丽的鹰金冠已不见踪影,不满的一指四名黑人侍卫:“囊瓦,抓住他,问问他把鹰金冠藏哪里去了?”
四名黑人士兵怪叫一声,如同地狱幽灵般窜向匈奴王,马里人善于奔跑的习性在这里显露殆尽。他们嘴里发出非洲人战斗时常常发出的那种连续不断的颤音,面目狰狞的向匈奴王冲去。
所谓囊瓦,这个名字本来是春秋战国时期一个楚国贵族所用的名字,也就是与伍子胥有仇的那位楚国相国。高翼得到这四名黑奴之后,为给他们起名字发了好几天愁,叫做“汤姆叔叔”显然不合适,叫“阿大、阿二……”又太不尊重。
灵机一动下,他想起用No.1、No.2……命名,于是这四名黑人就叫成“囊瓦、囊图、囊瑞、囊福”,这便是他们名字的由来。
匈奴王见到四个黑得发亮的两腿怪物,突然奔到他马前,浑身上下就呲开的牙齿是白色的,其余地方就跟传说中地狱来的恶鬼一般,黢黑一团。随着他们的怪叫与跳跃,一股股硫磺气息窜入他鼻中,匈奴王嘴角一咧,皮笑肉不笑的询问一声:“鬼?”
不等囊瓦他们回答,匈奴王两眼一翻,肝胆欲裂的坠落马下。
囊瓦四人威风极了,他们漫步战场,嘴里发出声声怪叫,不时龇牙咧嘴,挥动一下战斧,他们所经之处,没有清醒的人,无数人口吐白沫,癫痫病发作。无数人把头埋在土里,翘起屁股瑟瑟发抖。
这年头,金发碧眼的羯胡人众人已经见识过了,唯独这如同地狱幽魂般的黑人,众人闻所未闻。
三山人见多不怪,知道他们是王的护卫,继续打扫着战场,而契丹人、鲜卑人、匈奴人,他们没见过这种恶鬼。当然,这四个人如果走出三山,也许会被当作恶鬼,被佛道高人斩杀,或者,被无知的百姓用石块砸死。
然而,那些人没有机会捡起石块。刚才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飘散的硫磺气息与硝烟味道已经让他们不知所措。此刻,硝烟中奔出四名高大的、浑身漆黑的人形动物,让他们怀疑刚才那声爆炸是地狱开门的声音,而这四个黑炭团便是被汉王召唤来人间的食魂恶鬼。
鬼神之能非人力可以抵挡,投降吧,俺们降了。
“侵略者没有投降的资格”,当俘虏们捆绑完毕,面色阴沉的高翼残酷的下达了命令:“我们的绞刑架已经空了很久,把他们全部挂上去。告诉所有的人,入侵三山者只有一个待遇——死。”
入夜,老虎城大开城门,迎接得胜的三山军队进入。
老虎城只有200守军,属于一个典型的军事要塞结构。由于守军不多,在整个战争中,他们没有参与。如今胜负已定,他们开门迎接大军驻扎。
胜利后还有许多繁琐工作,但高翼却没兴趣参与,他把这些交给金道麟打点,金道麟正在兴高采烈地逼问俘虏的匈奴王,盘问他把鹰金冠藏在哪里了。而参谋军官则开始战后统计,计点战利品,处置战俘,收治伤员。
热气蒸腾中,高翼躺在老虎城温泉里,悠闲地泡着澡。
老虎城最早的足迹是高句丽人留下的——也许再早还有人迹活动,但高翼不可能知道——在老虎城里,有一个高句丽人留下的温泉,而高句丽人为这个温泉建了一座小城,被称为温汤山城。
对幼年洗温泉的记忆让高卉很怀念,那是种温馨,家庭的感觉。当高翼的势力涵盖盖平城后,高卉便要求重修温汤山城。由于建城时这里虎群出没,故而这个城市有了个汉名,叫“老虎城”。
这时代医疗条件极其糟糕,现任皇帝晋穆帝的老爹就是因为一场秋季感冒而驾崩的,皇帝尚如此,小民就更不用说了。在缺乏医疗手段的情况下,蒸气浴就成了抵御病症的最有效手段。
高卉重建温泉浴室的请求得到了高翼的大力支持,不仅如此,高翼还借这个功夫,在三山大力推广蒸气浴、公共浴室,希冀一次改善人们的卫生状况与抗病能力。
大战过后洗个蒸气浴室极其幸福的事,尤其是旁边还有美食伺候。老虎城城守文逢殷勤地递上一盘肉片,配上一盏奶冰,讨好地说:“主上,这是今早打上来的香鱼脍,上盘子之前它还是活蹦乱跳的,您尝尝。”
肉片切得很薄,透出琥珀的色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就是脍片必须切得很薄。
脍的做法由来已久,“脍炙人口”这则成语中的“脍”,就是指切的很细的肉片。正是在晋代,芥末、葱姜丝沾醋食脍的吃法开始成形。
晋代大文学家张翰因见秋风起,思年家乡的莼菜与鲈鱼脍,顿时感悟:“人生最重要的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于是,他一拍脑门,弃官回家。这就是成语“莼鲈之思”的由来。
也是在晋代,脍的吃法随“渡来人”传入日本,后来,日本又把这种吃法当作日本传统传入中国,他们把这叫做“刺身”,也叫“生鱼片”,“鱼生”。
“无事献殷勤,必有原因,你这么殷勤,有什么请求?”高翼夹起一片透明的香鱼脍,细细品尝其独特的细嫩鲜香。这种鱼被誉为“淡水鱼之王”,辽东人称之为“秋生鱼”,日本人称之为“肥鲇”。由于过度捕捞,中国的香鱼在21世纪已基本灭绝,只有朝鲜与日本尚存。
“这个……”文逢正沉吟间,侍卫高羚来报:“王,那个番人马努尔来了,请求接见。”
“好胆量”,高翼称赞一声。他带领军队昨晚出发,在海上渡了一夜,今早上岸战斗,马努尔从陆路来,现在到达的话,他应该在早晨出发,当时,战事未歇,马努尔就赶来此,胆子是不小。
“你的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谈”,高翼吩咐文逢:“请马努尔进来一起洗澡,他这么匆忙而来,一定有急事,请他进来……我再告诉你们一遍,不能把他叫番人,他是我们的外相,理藩院主管……”

屠杀过后,一地血腥。
陈婴在哆嗦,他脸上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可他不敢说。因为他亲身参与了这场战争,辽汉国是他最后的出路,所以他不能说。
公孙杵在打哆嗦,但他不敢说,公孙林、公孙方也在打哆嗦,他们是在后怕:“族长不战,原来,原来,原来……”,他们不敢说出自己的推测。
在这震天动地,改天换地的力量下,平曲水寨的城墙薄的如纸,怪不得,辽王当初只问“战与不战”。
英明啊,族长当初真是英明啊。
他们也曾隐隐约约听说,与辽汉军战斗,那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搏杀,因为辽汉军每战不留俘虏。
他们利于四战之地,用杀戮,残暴到极点的杀戮来震撼四邻。任何邻国想与他们开战,都要考虑随之而来的后果。
当初,平曲城万一举起反抗的大旗,结果必然是一地尸骨。这样看来,族长当初的不战不是怯懦,恰恰是无与伦比的精明。
所有的公孙族丁都在哆嗦,所有的附庸仆兵也在哆嗦。他们从没见过这样铁血的军人,杀戮仿佛是他们的本能,他们挥舞着死神的镰刀,漠然的收割着一条条生命。仿佛在秋天的农田里,收割着自家的庄稼。
高翼眺望北方,沉吟未定。杨结犹豫不决的劝解:“殿下,土雷消耗殆尽,我等长途急袭军械不足,鲜卑人未伤根本,若再……”
杨结说到一半儿,看高翼面无表情,他收住了话题,一声不响的站在一旁,等待高翼的决定。
陈婴已经知道了高翼此来的目的,他坚决地劝止说:“汉王殿下,魏帝冉闵暴虐偏执,枉自称帝、目无余子,不听谏言、悖逆犯上,此等狂徒救之何益?
即便救出他来,他称孤道寡,以下臣之礼对待殿下,稍有不从则横加指责,今日索粮明日索钱。殿下救之,是想给自己找个枷锁吗?”
“就这些?”高翼淡然地反问。
后世历史学家反思罗马帝国的灭亡,认为自君士坦丁大帝之后,罗马帝国连续犯下了210个错误,才导致它六百年之后灭亡。冉闵兴起不过两年,他的灭亡岂止犯下了210宗罪。
简单认知,我们总是认为重视商业,这一个错误导致战国时期齐国的灭亡,重视农耕导致秦国的兴起。一个国家的兴盛与衰败岂是210项对错所能概括?
灭亡,是一个系统化工程。
“冉闵是人,是人他就有种种毛病”,高翼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但他有一项功业,身为汉人,我深深敬仰——若不是他驱逐诸胡出中原,我们今日怎么有资格用汉语说话,用汉字书写?
他或许暴虐,他或许偏执,他或许狂悖,但仅凭这一点,所有说汉话写汉字的人,都要以他为祖。我此来,不为自己救他,我不为自己忍他,我不为自己寻他,我为我的民族而寻。
这是一个荒诞的时代,或许,后世的历史会这样记述他:‘统一是大势所趋的事情,任何想阻碍统一的人最终都会被历史无情的粉碎,非但如此,他们还将被历史视为罪人永远的钉在历史的罪状上。’他们可以用汉字写下这段话,把这位天王比作阻碍统一大业的‘国之罪人’,但我生当此时,怎敢见死不救?”
陈婴嚅喏许久,诧异的问:“历史,怎能如此书写?”
“你错了”,高翼脸沉似水:“我们的历史不是书写的,我们把记录历史叫做‘修史’。”
高翼挥舞着拳头,突然爆发说:“修史,你懂得这个词的意思吗?历史为什么要‘修’,因为历史是我们的宗教。
我们不相信末日审判,我们相信历史的审判;我们不相信有公正的上帝,我们相信有公正的历史;我们不相信有天堂地狱,好人死后会升天堂永享至福,坏人死后会下地狱永遭惩罚,我们相信历史,相信好人能流芳百世,坏人将遗臭万年。
宗教,在这个国度不是信仰,不是心灵鸡汤,而是统治工具,为此我们不惜修改历史。”
高翼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是,真没有历史的审判吗……?有的,它一定有的。我可以不相信天是蓝的,我可以不相信雷的回声,我可以不相信梦是假的,但我更不相信死无报应。
等待食人者的一定是地狱,我要站在地狱门口执法,为此,我不惜杀人盈城!”
高翼话说到最后,神志已陷入狂乱状态。陈婴担心的看了看旷野。
旷野上,十万具尸骸验证着高翼的话。
陈婴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哑口无言。
杨结忽然插嘴:“主上,慕容恪不与我战,引数万铁骑北上,此刻追至未及。我们不如南下吧。”
南下,高翼晃了晃脑袋,思维渐渐清醒。
这是一场不可复制的战斗,经历过爆炸洗礼的燕军,一定会加强这方面的训练,面对消除了未知恐惧的燕军,三山军队失去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连环甲马,刚才的战场上,没有见到慕容恪的杀手锏——连环甲马。那种连结成铁臂的移动堡垒,连勇悍无二的冉闵都要吃亏,千里急袭的辽汉军队,即使拥有手雷,面对那种铁臂,也手法缺缺。
南下干什么?高翼疑惑的望向杨结。此刻,这位杨家将始祖目光睿智。
“外战不行,我们打内战,燕王好歹崇晋,晋以皇命诏我,我们马上南下,告诉晋朝北伐大军,魏逆冉闵已灭,剩下的——”杨结拖着长腔,欲言又止。
剩下的当然是外战了,河北魏地,原来是晋之故土。魏逆即灭,又是被朝廷属国所灭,朝廷当然要讨要燕国的合法劳动所得。可是燕国肯给吗?不肯给,当然是全面战争的爆发。
晋国打仗不行,可辽汉国缺的就是一个大义的名声,只要晋国肯给高翼伐燕的名头,青州段龛、东燕高昌、凉国、代国这些杂七杂八的小国,高翼都有能力联合起来。
辽汉有钱,巨船通向印度、斯里兰卡、非洲,千帆海上川流不息,替高翼运来满舱的粮食和矿石。在这个小冰河时期,热带地区的粮食是无价之宝,他可以用粮食砸到各国出兵为止。
汉国四面皆敌,可地球是圆的,在这个圆形地球上,哪个国家不是四面皆敌?燕国东有辽汉,北有代国,南有段部鲜卑,西有凉国、仇池。只要各国一致声讨,燕国不能不顾忌周围的反应。
冉闵是晋朝的叛逆,通过晋朝索讨冉闵天经地义,晋朝官员都爱财,有了钱什么都敢出卖,买通押运的队伍,而后截下押运的囚车……“快,动作要快”,高翼清醒过来:“立即南下,找殷浩。”
杨结立刻答复:“我们有六千人,此战,缴获马匹无数,人均可以分到两匹马,辎重部队也可全部骑兵化。”
“还等什么,全体南下。”高翼晃着马鞭催促。
“殿下带射声营先走”,杨结话才说完,高翼已晃着马鞭高声吆喝:“射声营,跟我来。”
杨结目视陈婴:“陈参军,请随骑兵营紧随其后。”
陈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翻身上马,引领着骑兵营隆隆而去。
此刻,北方士子与南方士子已两极分化。北方士子在严酷的生存压力之下,骑马射箭已成为生存本领。而南方士子以文雅为美,以舞刀弄剑为粗野。
陈婴是北方士子,君子六艺中,骑马击剑精熟——他骑在马上甚至比高翼还显得自在。他毫不费力的便带着那五百骑兵营尾随高翼而去。
杨结目送着两队人马远去,立刻又下令:“掷弹兵上马,第三队;轻甲步兵,第四队第五队;辎重营,尾随其后……”
下完了一连串命令,杨结催马奔到河边目视公孙杵,冷峻的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运送我们的伤兵沿河而下,在海口把我们的伤员交给接应人员。而后你随我们的船队回辽东。”
深吸了一口气,杨杰露出生冷的目光:“第二个选择,你运送我们的伤兵沿河而下,随便找个郡县,把我们的伤兵卖给鲜卑人。”
公孙杵连称不敢,杨结却不愿听对方的解释:“一念为人,一念为鬼,一念为奴,一念可为功臣——每个人的命运都由自己的行为决定,顺河而下,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我们的伤兵到不了海口,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杨结不听解释,毫不犹豫的拨转马头高声下令:“仆兵、黑人营,全体上马,随我前进。”
南方,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殷浩殷深源,在经过朝廷与鲜卑人屡次催促后,实在无法找不见理由躲避了,他决定誓师北伐。
四月十日,殷浩升旗,点起大军七万,决定北伐许昌、洛阳。誓师那天,殷浩像现实儒将丰采,才左边爬上马背准备挥斥方遒,没想到用力过猛,他从右边翻了下去。
殷浩不是在表演跳鞍马,因为那时没有鞍马比赛。而他骑的马也不是十分高大的骏马,将领们为了照顾他,特地给他选了一批极其温顺的蒙古“驴式马”——矮小而听话。
他跌下马去的唯一原因,是因为那年头,骑马对于南方士子来说,是高科技项目,堪比windows的高科技——不把战马看作老虎,已经是高科技人才。
幸好,殷浩没受大伤,但他这种行为,一时间令大家都觉得晦气。虽说是儒将吧,也不至于坠马吧?
遗憾的是,当时,南方儒将出征誓师时,都玩坠马!
殷浩有肚量,任命与自己深有矛盾的羌人姚襄为前锋。可他在出征后,再度玩弄行刺的把戏,行刺他的先锋官姚襄。
这也是传统!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不玩些勾心斗角,排挤陷害的手段,那是白读了无数圣贤书。
姚襄可气,领导排挤刺杀,他老老实实躲避就行,可惜他怒了,坐在中军帐,毫无形象抵达后:“烦不烦,我实心归晋而他屡次谋害。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反复跟他解释哀求,总是‘当面好好好,背后下刀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随后,姚襄一点不讲组织原则,压根没向上级领导机关申诉,就在北伐大军行进到山桑时,打了殷浩一个伏击。殷浩一听说遇袭,立刻“书生意气”地挥一挥衣袖,只身逃走。失去指挥的七万大军全体溃散,尸骨盈野。
历史清清楚楚地记述了殷浩的失败,可后来还有一段这样书写的历史,在此实录出来供大家开心:东晋穆帝永和九年,晋中军将军殷浩奉命反击羌族和丁零族的入侵。当时,羌人酋长姚襄自恃人多势众,根本不把殷浩放在眼里。他率领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逼近晋军,在离殷浩不到10里远的地方才把人马扎驻。
殷浩命令一位颇有才华的将领率一支轻骑打前锋去扰敌营(请注意:不是去刺杀)。这位将领为打有把握之仗,亲自到姚营作了仔细侦察。他对大伙分析说:“这仗不能硬打。敌人兵多势威,又构筑了坚固的工事。若硬拼,我军必败,应用计谋破敌。”大家点头称是。
第二天,他和士兵们弄来了好几百只鸡,在每只鸡身上淋上油,再用绳子把所有鸡连起来,然后,悄悄摸到敌人营寨。他们把鸡点着火,朝敌营“放”去。着火的鸡群随处乱撞。没一会儿,敌营便已大火四起,乱作一团。这位将领趁“火”打劫,挥军出击。殷浩也乘胜猛进,一举败敌。
这段历史含义是:羌族骑兵凶狠,咱说晋朝官兵打败了羌兵,地球人都不信。可咱说晋朝的“鸡”打败了羌兵,谁又能否定呢?晋人是不如鸡,人不行,鸡上,准行!地球文明独一号。
不过,这段历史中,那将领讲话的方式,跟20世纪部队政委讲话,如出一辙。
真实的历史是:传说中,被殷浩的政委用鸡打败的姚襄,战后收获无数甲帐粮草兵器,俘虏一万名士兵。殷浩仓皇南渡,姚襄霸占淮南,实力迅速膨胀,完全割据了山桑、淮南。
行军中的高翼不知道淮南已经发生巨变,他艰难的渡过黄河,一路向南攻击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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