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斜土路的时候,霍桑曾约略说明他凭了几种根据,便假定有钱老七这样的一个凶手。他借了毛巡官的力,便向这看弄的金虎查明白这钱老七的姓名住址。他起先已向那西四弄二十九号的二房东查问过一回,知道钱老七已两夜没有作工,故而料想他这天也就要回寓里去,却不料钱老七忽而安心了到猪行里去复工,因此多了一番周折。霍桑在一家药铺里打了一个电话到公济医院里去。那接话的是王保凤,据说伊的母亲正在施洗胃工作,神志还没有恢复,有没有希望,医生还没有把握。霍桑却把捉住钱老七的消息告诉了保凤,叫伊等伊的母亲醒时,说明这件事与保荣完全无关。我们三个人到西区警署的时候,毛巡官忙着出来招待、我们在会客室中坐下了以后,毛巡官忽发出一神愉快的叹息。他说道:“霍先生,这件事闹得满天星斗,却不料果真就是这一个可恶的混蛋弄出来的把戏。他已完全承认了,不过他此刻醉得厉害。你要和他谈话,一定很吃力。”不多一会,有两个警上扶着一个穿黑色短衣的醉汉,走到会客室的廊下站住。那人是一个黑脸的麻子,比霍桑还高,一双圆眼呆瞪瞪地向人直瞅,浓黑的眉毛,粗厚的嘴唇,都显得他的性格一定蛮横残忍。他的那件对襟的黑布夹袄,袖口和胸襟上油光光的肮脏异常。这时他的嘴唇角上流着唾沫,嘴里还卿卿浓浓的咕啃着。他的说话却又不伦不类,我一时仍摸不着头绪。他说什么:“王太太已放了我哩!……吃官司我也情愿!……你们总不能枪毙我啊!,…唉!我如果再打,你们尽管斩掉我的手指!我决不怪你们的!在这种状态之下,若希望他能有条理地供述,那一定是办不到的。霍桑吩咐将他扶到里面,让他坐下,又叫警士们拿了几块冷手巾,强制地放在他的头上,又给他喝了几杯水,方才清醒了些。霍桑足足费了一个多钟头,才把他的犯罪的经过一步步查问明白。久困我的谜团方始打破。我现在为节省我的笔墨起见,归纳的记在下面。他是一个打花会的赌徒,着魔已深。两个月前,他曾从义豫地上的破棺材里偷得了一个死人的头颅,放在枕边,做了一个他在戏院里看唱空城计的梦,果真赢着了三十块钱、割死人头祈梦的迷信,打花会的人确是很流行的。这种骇人的新闻,我们在上海报纸上也时常瞧见。他因着上一次的偶然赢钱,越发相信祈梦的灵验。当二十三日天正要亮的时候,他从猪行里完了工作回去。他走进总弄的时候,瞧见王家的前门开着。他走过去瞧瞧,才知道死了一个人。这时他忽然想起用新死的人头祈梦,更加灵验。那时他又见那小使女菊香昂起了头,靠着墙壁瞌睡,客堂中并没有第二个人。他就放着胆子,悄悄走进客堂。他走到白馒背后,摸出他的那把随身带的割猪肉的尖刀,将那板门上刘氏的头割了下来。他将身上的围身解下,把死人头包好,仍悄悄退出。他走过天井时,还顺便偷了些殓尸用的石灰,然后回到他自己的寓里。他回寓以后,把头藏在一只板箱里面,又将石灰涂在尸头上,以防腐烂,接着他就躺下来析梦。他梦见一头猪。起身以后,他便打了一门破大精罗只得,却输了五块钱。在二十三日晚上,他又得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在二十四日那天,他又打了一门蛤烟精李明珠,又输去了从房东那里借来的四块钱。他有些害怕起来。这死人头怎么不灵?可是他还迷信着一个死人头,有三次灵验的效力,故而在二十四日夜里,仍把那板箱放在枕边,又虔虔诚诚地祝祷了一会,希望做一个灵验的梦。这一夜他梦见一只猴子,便又把他的棉袍典押了三块钱,打了一门白猴精张三槐。不料在二十五日傍晚揭晓的时候,又同样不中。这时他才悔恨起来。他割了人家的尸头,无论如何,心中总有些潜伏恐怖意识。这时他因悔恨而发生恐惧。他一时慌乱,本想把头抛到什么旷地上去,可是心又不定,便拿着那只藏尸头的肥皂箱,送到王家的后门外去。那时候他恰见王家的后门开着,就索性将板箱送进了后门。后来他到一个朋友家里喝了一会酒,回到猪行里去复工,才被我们捉住。他在二十三日晚上,曾到王家后门口去探过一探,却不见动静。他有些诧异,王家里失去了尸头,怎么竟毫无举动。故而到了二十四日的早晨,他第二次到王家后门口去探听,恰巧撞见王保盛从里面出来,他便急急逃走。这些就是钱老七犯罪的经过。二十六日的早晨,我到爱文路霍桑寓里去找他说明几种补充的解释。这原是他夜里在警署门口分手时约定的。不料我到的时候,他却早已出去。施桂告诉我,他是接了沪江旅馆姓许的电话才去谈判的,故而叫我在他的办公室中坐一会。我等到十点敲过,霍桑才回来。他先打了一个电话给汪银林,叫他把守候阿四的侦探们撤去,又请他担任关于公事方面的一切手续,又约他在空的时候到寓里来,以便把案中的详情报告他。霍桑坐了下来,毫不保留地给我解释一切进行的过程,不过他在解释案中的内幕以前,先发了一番牢骚,诅咒那害人的花会,同时又归罪到社会制度的畸形。他叹息道:“包朗,你读报时候,如果能特别注意到社会的下层状况,那你便可以明了这花会的恶势力的厉害!唉2死人的花会!吃人的魔鬼!”我点头道:“我对于打花会的赌法,虽完全是一个门外汉,但偷割图髅的话剧,报纸上果真也时常瞧见。还有更不堪的,少年妇女们,会不顾一切地睡在旷野中棺材旁边去祈梦,因而遭遇暴徒们的好劫!至于因赌输而自杀的事,几乎每天报纸上都可以找几件出来!”霍桑应道:“这些结果果然是很可怖了。我想这还不是焦点,终有一天会有着魔的赌徒,割了活人的头祈梦!但更可怕的,却是这班匪棍们的手段。他们有所谓听筒,分简,航船等等,真是星罗棋布,无孔不入!那些进出巨万的大赌场,影响所及,至多不过掀翻了几个富豪大亨的宝座,撕破了几个有闲阶级的钱囊,还无所可惜。但这吃人的花会,却最吸收劳苦阶级的膏血,而且恶势力非常普遍!这真是上海社会的隐忧!”我忽自告奋勇地说道:“那末,我们来努力一番,把这一班匪棍扑灭一个干净!”霍桑又深深叹了口气。“唉!谈何容易!这也并不是根本办法。你岂不瞧见社会上经济崩溃的现象,处处既充满着失业恐慌?而少数人还只顾自己享乐!多数人既感着谋生的困难,便都趋向不劳而获的投机方面去。那些角黠的魔鬼,便利用着这种普遍的侥幸心理,随处布设着杀人的罗网,专等那些可怜的愚民一个个投身进去!”我们经过了一度相对的叹息,我便问他怎样会想到那个打花会着魔的钱老七。霍桑因解释道:“这一回事在着手的当儿,我敢说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刚才找到沪江旅馆里去,那许邦某因着事实的发展无可掩饰,也不必掩饰,故而招集了保盛,和我开诚布公地谈过一回。他曾把那菊香领出来作证……”我不等他说完,禁不住插口道:“唉!这小使女已出现了?你瞧见没有?霍桑点头道:“瞧见的,伊被藏在唐禹门的家里。昨天我们到唐家去时,伊就在楼上,可以说当面错过。我们起先本希望找着这女孩子,给我们做一个证实倪氏母子们犯罪的证人,不料结果伊反做了给他们洗刷嫌疑的证人。这也是我所意想不到的。“菊香怎样给他们洗刷?“那王保荣在法院里告诉你的话,当真完全不虚。在他出门以前,经过的事实都是很自然的。自从他出门以后,因着种种的疑障,才构成这件离奇的疑案。他偷了东西出门时,菊香已在开始瞌睡。但伊在迷蒙中曾瞧见他拿着包裹偷偷地出去。接着伊果真睡着了。过了一会,屋面上大概因着野猫的奔窜,掉下了一块瓦来,菊香才突然惊醒。伊张开眼睛来一瞧,忽见那白馒的一角有些卷起,从慢外瞧得见的那盏放在死者头边的幽明灯,那时也已熄灭了。伊有些惊异,站起来探头向慢背后一瞧,觉得有了变动。伊更将慢角拉起了些,便发现了板上躺着的主母已变做了没头的尸身!伊才禁不住惊呼起来。那倪氏母女知道了死者失头的事,大家都慌得没有办法。后来查问保荣,菊香就说曾瞧见他偷偷掩掩地拿了一个包裹出去。那倪氏知道保荣本来是个打花会的信徒。伊一时神经过敏,便假定保荣定是为着打花会祈梦的缘故,将死人头割了出去。伊知道保荣平日的喜欢赌博,并且本有些胆大妄为,这举动也干得出。除此以外,伊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伊觉得这回事若给保盛知道,一定不得了,才想出掩饰的方法来。“这种事假使发生在别的人家,原可以用合法的手续解决,决不致铸成这样的大错。可是他们的家庭是畸形的,这里面既有妻妾的地位,又有异母兄弟的猜疑,还夹杂着遗产的祸水,层层魔障,便闹出这种意想不到的纠纷。你总记得王保盛曾告诉我们,倪氏送枣子汤给他喝的事。这举动分明是优氏围着干了亏心事,要想弥补课盛的感情,未必有什么恶意。保盛却因着疑障的阻隔,便认定伊要下毒谋害。即此一端。已可想象到家庭问疑障的可怕。”’我也跟着霍桑叹了一口气:“这妇人既这样子假定伊的亲生儿子保荣割去了尸头,可是就自己动手把那没头的尸体装进棺材里去吗?”霍桑点头道:“正是,这可怕的工作,就是那三个女子动手的,连那菊香也同样有分。因为菊香虽然是死者所亲信的,但失头的事,伊觉得自己也有过失,故而不得不倾向到偏氏方面去。我现在回想,当时我们即使找着了这小使女,伊也未必肯把真相告诉我怀W!我又问道。“但这钱老七在后门外偷窥的行动,王保盛在前天早晨就告诉我们的。你当时怎么还想不到他?”霍桑摇头道:“唉,包朗,你说得好容易!当时我们隔着层层的疑障,我并没有天眼通的本领,又不能”‘格指一算’,怎么能想得到?我既然知道他们有偷表的诡秘举动,料想势必有通同助理的人。我因假定这个在后门外偷窥的黑脸人,定是倪氏的同谋人之一。这个人既然只被王保盛偶然撞见一次,便无影无踪,一时自难于着手。我自然先把他搁一搁,另向比较有依据的方面进行。后来我们越查越觉矛盾而模糊。据我们各方面调查的结果,那刘氏出于自然的病死,似乎没有疑问、而保盛所报告的疑点,又并非捏造。因为他们前半部的手续完全合理,后半部却又明明有犯罪行为。这一个绝大的矛盾点,直到我亲眼瞧见了刘氏的尸头,方始贯通。那头的颈项上并无血迹,明明不是生前割下来的。我才觉得他们犯的只是毁尸的罪。但是再想一想,我还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割尸头,这头又为什么会这样子发现。矛盾依然矛盾。后来我从保荣的卧室中发现了那张花会的画图,才料想到七八分,知道割尸头的作用,就为打花会。但我还以为毁户的是保荣。还有那尸头的自动发现,我仍解释不出。直到我接着了汪银林的名片,方始知道保荣既是始终被拘着,失去了自由,他当然木能把尸头送回,并且他如果偷了尸头,也决不会直接到赌场里去。所以我认为又是一个矛盾点。但除了保荣以外,又没有别的可疑的人。因此,我就料定这里面必另有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抱着打花会祈梦的目的而平的。那人大概在天明时和尚们走了客堂中没人的当地,乘间把尸头偷割了去。我更进一步,才想起了这个曾被保盛撞见的黑脸麻子。“但你后来查明这钱老七,又怎么如此容易?”“那本不是难事。我除了他的黑脸麻子的面貌以外,还有三种根据:第一,这个人是一个打花会的赌客。第二,这人既乘着天明前客堂中没人的当地动手,一定是一个惯于早起或做夜工的人。因为我假定那尸头的失窃,必在天明前和尚们刚才离去的当儿,此外便不免有种种障碍。第三,他一定又住在附近。有了这种种条件,那看弄的金虎自然便不难指认出来。后来我到西四弄二十九号里去一查,他的邻居们果真瞧见他昨天上灯时拿了一只板箱出门,因此,我便确信这钱老七就是割头的人。我微微笑道:“我回想起来,这件事的破获可算完全出于侥幸。假使那钱老七不曾到王家去窥探,或虽曾窥探而没有被王保盛撞见,或是那钱老七把尸头随便丢到了荒野里去,那末,无影无踪,你又到那里去找呢?”霍桑答道:“虽然,那不过多费些周折罢了,也决不致于永不破获。譬如我们围着种种疑点而要求开棺检验,失头的事也会显露。等到王保荣被拘的真相披露以后,查问明白,我们自然也会假定割头的是一个外来的人。这个人的下落,仍可依据我所拟定的三个条件去寻访。这样,我们至多多费一两天功夫,决不致让钱老七终于逍遥法外的。我点点头说道:“那末,那唐禹门对于掩盖失头的秘密可是也参预的吗?”霍桑应适:“那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他只知道失头的消息,并不曾目击那失头的尸体。因为倪氏母女在把尸体装进了棺材又钉了盖以后,保凤才差那长脚三子去通知后禹门。所以他在这件案中,实际担任的事情,只限于偷丧的设计,雇用阿四等四个新土工,向保荣所雇的狮子弄里的阿玉杏生等给钱解雇,后来又往会馆里去接洽,和将菊香藏匿在自己家里。这都是他对于他的未来岳母的功劳。不过他说出了向大东门外雇主工阿四等的一回事,却是一个大大的漏洞。”“不错,不过我觉得他们另换一批土工的事,近乎多此一举。他们就因着画蛇添足,反而露出了真相。”“不。你太轻视他们的用意了。你总知道这里的俗习,棺殓的事必须立工担任。假使他们仍旧叫阿玉和杏生们抬棺材出去,他们一定要怀疑为什么不叫他们把尸体装进棺材里去。万一他们把这件事在外面谈论起来,既然近在咫尺,他们的秘密岂非有破露的危险?现在他们把旧的解雇,照样给钱,推说另有熟悉的土工料理后半部手续,阿玉们自然不致疑心。对于那新展的阿四们,自然可假说装棺的事是前雇的土工办的,因闹了意见,故而另雇,阿四等自然也不致生疑。况且他们又距离很远,在保守秘密上当然也比较的稳妥些。”我听了这番解释,不能不承认我先前对于他们的设计的确估量太低。这时我的手指又不期然而然地在衣袋中摸着了那张画图的蜡纸,又重新拿了出来。我又道:“霍桑,你昨天说倪氏的服毒,就围着这一张纸。当时我简直想不到这里面的关系。此刻我已明白,这画图原是花会中的人物,倪氏本怀疑保荣因着打花会祈梦作用而割头,那时伊又在房里面听得你说到保凤抱头不可能的话,便知你已窥破了他们的真相。伊本相信伊的儿子有罪,一时情急,便打算服毒自杀,此刻看来,原已毫无隔膜。不过这图背后还有‘诸葛亮唱空城计’七个字,究竟什么意思,我依旧莫名其妙。”霍桑道:“这六个字可算是道地的无稽之谈。这一张图在那本所谓‘致富全书’上第十六页,这个人叫做陈攀枝,是一个螺鸡精。那上面注解里说,如果梦见‘诸葛亮唱空城计’,便应打口陈攀枝。料想空城计的‘计’,和螺鸡精的‘鸡’字是谐声的缘故。那王保荣在这一门上偶然应验过,故而把这张图描了下来,又写了这七个字,说不定是一种纪念品呢。”他说完了,微微叹一口气,便瞧着我出神。他又道:“包朗你现在还有别的疑问吗?其实这时候已不容我再发什么问句,那电话机上的铃声琅琅地响着,霍桑便起身去接。一会他回过来向我报业。“包朗,这是王保盛打来的。他明白了这事的真相以后,深自懊悔自己的卤莽。他曾到公济医院里去向他的姨母请罪。那倪氏昨夜洗胃过两次,今天已好得多了,又围着误会的破除,大概不久就可以出院了。我问道:“那末,你想伊在这件事上可有没有法律上的处分?霍桑从书桌面前抽出一只纸烟,用火烧着,又缓缓走到那张靠窗的藤椅上躺下。他答道:“我想没有多大处分。他们在实际上既然没有犯罪,保盛又完全谅解,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一回开棺装尸头重殓的事,自应由保盛负责,不过须经法院的允准。万一检察官方面有什么异议,我想那干练利口的许邦英总有办法。还有那唐禹门,我想也会瞒着他的父亲,给他的爱人和未来岳母出主意,用不着我们费心。不过那钱老七;我想总要到里面去坐几年了……包朗,你应许给保荣作保的话,却不可食言而肥。因为他拿出去的东西,的确还不曾变动晚。”他呼了一口纸烟,又笑着说道:“包朗,你费去了两天的工夫,换得这一种别开生面的资料,大概不算得不值得吧。我也缓缓烧着一支纸烟,答道:“是的。不过我的愿望,还打算请你费些心力,把一班专吸下层阶级的膏血的魔鬼,下一番斩革除根的工夫!霍桑忽注视在书桌上一只天蓝色小瓷瓶中的几朵傲霜的菊花,默然不答,唇角上似有一丝微笑。他连连喷了几口纸烟,烟雾弥漫中,我瞧见他的笑容忽而收敛,似在缓缓地点头。

这天晚上我仍没有动笔写我的小说。我一个人坐在我自己的书室中,吸着纸烟,回想日间我和根弟谈话的经过,过了一会,我提起笔来,把谈话中所得到的线索,写成了下面几种结论。第一,那小使女菊香在昨天二十三日清早送殡以后方才不见,倪氏所说菊香在三天前刘氏病中就离去的话显见是虚构的。第二,二十二日那天夜里和尚们在尸前念经的时候,保荣还在。那末,保荣的失踪,也只是前天二十二日晚上,或昨天二十三日上午的事;无论如何,他的失踪是发生在刘氏死了以后,这也是值得注意的。第三,保凤已有一个恋人,这人和保凤的结合,那死者刘氏显见是不赞成的。而上一天的所谓偷丧,其他方面虽都出于诡秘行动,这少年却偏偏参加。这一点在这件疑案上也不能不认为是一种重要线索。第四,我已约略地明了他们家庭间的对峙状况。那死者刘氏虽握着财权。处在家庭间最高的地位,但伊的亲生儿子保盛既还在南京,除了那个心腹的小使女菊香以外,伊可算是处于孤立地位。对方面那倪氏和伊的儿子保荣,女儿保凤,三个人分明通同一气。家庭间有了这种对峙的现象,当然已没有福利可言,何况刘氏又握着财权,又曾反对过保凤的恋爱事件?在这种情势之下,家庭间的惨变的确有爆发的可能。下一天二十五日早晨,我便赶到爱文路霍桑寓里去,他已出去进行他的户外散步,还没有回来。我就坐下来拿了几张报消遣。报上虽载着关于黄河路赌窟的消息,可是不出汪银林所料,果真略而不详,不但那些所谓“大亨”们的姓名不曾披露,而且那七十六个男女赌徒的数目,也已打了一个大折,我暗忖神圣的无冕帝王的笔尖,竟也会受这班“超法律的大亨”的势力所支配,那不能不引起我深长的叹息。一回儿霍桑从外面回来,开始进他的早餐。我忙放了报纸,偷偷地瞧他的神气,要想忖度他对于这件疑案在调查上是否已有进步。但我这种观察,失败的十居八九,除了他在十二分紧张和困难的时候,终不容易从他的脸色上窥探他的心理状态。我寻思昨天下午我和那小使女的一番谈话,并不曾受霍桑的委托,那末,我不妨先听听地侦查的成绩,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将我所得到的重要消息供给他。在核桑的早餐完毕以后,彼此烧着了一支纸烟,我就开始发问。我道:“霍桑,我想你昨天一定已奔波了半天。有什么结果?”霍桑缓缓答道:“还不能说什么结果,我曾到斜桥路河南会馆去过,也曾查明了地址,去拜访过那位王保盛的父执潘之梅,查明了几种事实,后来我去访汪银林,把这事告诉他,希望他给我调查一下王保荣的踪迹。他又陪我到西区警署里去调查登记的事,又一块儿去访问过那个高月峰医士。末了,他留我吃了夜饭,耽搁得很晚。今天我本打算找一个题目,就要会见见保盛的姨母倪氏,这就是我昨天和你分别以后的经过情形。“那末,你所查明的几种事实是什么事呀?”“那会馆里的职员,有一个叫做庞伯年的,告诉我王刘氏的棺材的确是在二十三日早晨九点钟光景送进去的,送丧的只有一男一女。这的确是一种习惯的所谓偷丧举动。”我这时几乎忍不住想补充,但急忙忍住,干咳了一声。霍桑向我瞧瞧,问道:“你要说什么话?”我仍保持着秘密,答道:“没有什么,我要问问这送丧的一男一女是谁。“据庞伯去告诉我,那女的就是死者的女儿保民,男的却是一个姓唐的西装少年,说是死者的亲戚。后来我去见潘之构时,他却说他不曾听得王训义在上海有什么姓唐的亲戚,这个人至今还是个哑谜。”这时我的咽喉间似乎有些发痒,但我仍凭着控制的力量保持着静默。霍桑把纸烟灰弹去了些,仍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查明二十四日傍晚七点钟时,到西区警局里去填写死亡执照的人,就是王保盛的哥哥保荣。不过那管理死亡登记的赵巡长,只凭着高月峰医生的签证就胡乱登记,并不曾亲自到王家里去调查过。因此,可以证明王保荣在他的大母死后还没有失踪。”我情不自禁地暗暗点了点头,因为这结论和我所归纳的恰正相合。但我这点头的动作,霍桑似没有瞧见。他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认为非常可疑,那庞先生说那天四个扛棺材的夫役中,有一个人他向来认识,那人名叫阿四,住在大东门外关桥愧,你想关桥离犁园路很远。他们为什么不瘤用近处的夫役,却这样子舍近就远?因此,我觉得这里面的矛盾点越发不能调和。”我插口问道:“‘你说的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呀。霍桑呼吸了几口烟,说道:“我昨天就觉到这里面的事实互相矛盾,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因为从一般心理上推测,刘氏的死,假使果真出于倪氏母子的谋害,谋害的方法姑且假定是最简便的毒药,那末,他们的阴谋既已成就,尽可以陈尸在堂,让伊的亲生儿保盛回来殡殓,事实上保盛决不致贸贸然就去检查尸体,而且服毒而死,也决不是一瞥间所能瞧破,但他们为什么故落痕迹,采取这种诡秘的偷丧举动?从别一方面看,他们这种诡秘的份丧,又足以反证他们的确有阴谋行为。但他们的阴谋是什么性质?我委实无从推想。并且他们既有阴谋在先,为什么又急于拍电通知保盛?通报以后,怎么又反故意似地造出这种种疑团?这种种都觉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后来我查明了他们特地到远处去雇叫打棺材的夫役,又有那个不知谁何姓唐的少年送丧,越足证明他们确有诡秘的阴谋。可是据活之梅说,那倪氏平素为人柔和胆小,所以历年来相安无事;又说那深荣也只是喜欢游荡罢了,料想不致干出这种骇人的犯法举动,还有那医生高月峰,也声明刘氏是病死的。这些都是显著的矛盾点,现在我差不多已被困在矛盾圈子的核心。我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你来给我解释了。”他说完了话,便把身子靠着藤椅的背,闭目养神似地吸他的纸烟。我作疑讶声道:“什么?你希望我来解释这矛盾点?”霍桑点了点头,晴晴依然闭着,烟雾却一缕缕从嘴里吐出来。我又遭:“这种出乎常情的矛盾点,你既然认为困难,我怎能——”霍桑忽接嘴道:“我相信你能够的。你何必谦虚?”“这不是谦虚问题啊。”“得啦!你的声容态度,早已告诉我昨天曾自告奋勇地调查过一下,此刻你已握着这疑案的秘销!”我不禁笑道:“‘唉,霍桑,你的眼睛真厉害Z我想瞒你,委实自不量力,不过我所知道的有限,说不上‘握着秘钥’或解释矛盾,我只能补充一些会了。”霍桑才张开眼睛,重新仰起身子,丢下了烟尾,向我微微一笑。他道:“那末,你有什么补充呢?”他说时又摸出一支新鲜的纸烟未。我答道:“‘我已知道那个送交的姓唐的少年是王保民的恋人,还有那小使女菊香,在二十三日早晨陪着棺材出门以后方才走开。这两点或许可以给你一种补充。”我从衣袋中摸出我的日记簿来、把上衣里所写的四种结论的纸,检出来交给霍桑:“这就是我昨天向王家陷邻的一个小使女嘴里查问而得的成绩,你自己瞧罢。”霍桑把那张结论的纸接过,细细地瞧了一遍。接着,他一壁烧着纸烟,一壁把眼光凝视在他的皮鞋尖上,脸上非常沉稳。我觉得他这样郑重其事,就可证明我昨天自动的举动,可算“此行不虚”。一会儿,霍桑向我点着头,缓缓说道。“包朗,你昨天的工作的确值得赞许。你已在这一团乱丝中给我指出了几条可以抽引的头绪。”我不禁浅出些得意的状态,也换了一支新的纸烟烧着。我说道:“我认为这端绪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个姓唐的少年。”霍桑的眼光闪动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他是保凤的情人,他和保凤的结识,却是死者刘氏所反对的,这一次他又公然出来料理死者的丧务,那末,他在这疑案中所处地位的重要,也就可想而知。”“你说这姓唐的有主谋谦疑?”“我的确有这见解,因为一个人在热恋的当儿,理智的效用往往会消沉到零点以下,因着排除恋爱途径中的障碍而出于行凶,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强有力的动机。霍桑又低下了头,默默地吸着烟,寻思了一下。他点点头道:“这少年的确也是个重要角色。不过就眼前进行的步骤说,还有两个人的下落,比他更有急切查明的必要。”“那两个人?”“一个是那小使女菊香,一个是那大儿子保荣。因为当前的先决问题,就在刘氏的是否被谋害而死,和怎样被害,动机和主谋,还是第二步的问题。”“那末,你想我们如果查明了这小使女或保荣,你的先决问题就可以解决吗?”“我相信如此,我料想那小使女菊香的失踪,一定是被他们利用了什么方法故意造开的。他们为什么要造开伊?那一定是因菊香曾参与或曾窥破他们的阴谋。他们防这小孩子会吐露真情,故而才将伊遣开了灭口。”我想了一想,点头应道:“这样说这女孩子的确是全案中的枢纽。但伊的下落或许还有查明的可能。”于是我就把属托根弟的事向霍桑说了一遍。霍桑微微带着笑容,应道:“我佩服你,你的刺探手段委实高明、不过你若等候根弟打电话报告你菊香的踪迹,那你须把你的急躁的性子改变一下,下些儿忍耐工夫才好。因为据我料想,在眼前的几天,菊香决不会回到润身坊去。”我道:“那末,我们如果能找到那个保荣,不是也同样可以揭破这个疑团吗?这个人你想可容易找寻?”霍桑道:“我昨天已拓泛报林帮助我找寻。那西区警署里的毛巡官,特地叫眼见过这王保荣的赵巡长把保荣的面貌向汪银林说明,也许不久就可以有下落。我料想他不会走远—…·唉,且慢。”他重新把我的那张结论纸展开来瞧了一瞧。“当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他还在场,那末,他什么时候走开,这取转殓的和尚或许会知道一二。不过我觉得不容易使这现光头们说真话。”“是啊,我也认为我们应到广福寺里去调查一下;譬如:刘氏的尸体究竟有没有异状?那姓唐的少年当时是否在场,除了姓唐的少年以外,还有没有别人?还有死者究竟什么时候下格?料理下棺时的夫役是什么人?……”霍桑忽把那纸烟夹在手指中间,连连摇着手。他的摇手的动作似乎还不足表示,他的头也连带地摇着。“包朗,你的希望至少须打上一个倒九折,你总知道这班六根清净而财色未尽的上海的职业和尚,都是乖巧转弯的。况且保盛告诉我们,倪氏又是他们的施主。如果你把这种有严重关系的问旬去问他们,他们尽可以轻描淡写地回答你‘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除了拜佛念经,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没奈何了。”他立起身来,背负着手,又开始在室中踱着。霍桑这一种抗辩的论调,我认为不很满意,和尚们即使刁滑,我们也尽可想些旁敲侧击的方法,决不致束手无策,我见他低头苦思的状态,又不禁自告奋勇。“霍桑,你可是认为向和尚们调查的事不容易办?我倒很愿意代替你——”霍桑忽摇摇头,描口道:“不,我正在找一个题目,怎样去和那优氏和伊的女儿保凤谈一谈,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容易启口——”他的话也同样被打断,原来这时候前门忽而响动,不多一会,那王保盛又直闯进霍桑的办公室中来。这一天他的行动上虽然仍有些卤莽的色彩,但比昨天的模样已有显著的进步,他仍穿着那暗青布的棉袍,一进门便把他的那顶半棕半灰的呢帽除了下来,很恭敬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他的脸上已有些血色,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比昨天活泼得多。他放低了声音,说道:“两位先生,我来报告一个信息。他们的阴谋越发显露了!”他的声调谨慎中带着惊慌,似暗示他的消息的严重。霍桑又抚慰似地伸手拍着那少年的肩膀,一壁点头,一壁答话:“唉,有消息?好,好,请坐下来说。我们坐定以后,王保盛就开始报告:“霍先生,你昨天可曾调查出什么事情?我告诉你,你的举动应特别谨慎才是。霍桑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诧异的神气,他向这来客瞧瞧,似在估量他的说话是否出于健全神经的支配。他缓缓应道:“昨天包先生也参加侦查的,我们约略有些成绩,等一会可以告诉你。但你说的特别谨慎有什么意思?”王保盛把身子偻向前些,依旧现出一种防人家偷听似的模样。他道:“霍先生,昨天晚上镇江方面来了一个电报,那是我姨母的表兄许邦英打来的回电,说他决定今天乘早车到上海来。我记得王保盛昨天曾说过,那个和他父亲合股经商的潘之梅,曾提起过这许邦英是在镇江当律师的。潘之梅所以特别提起这人,又表示不愿参加这件暧昧的事情,一定就是顾忌这个人不容易应付,那时保盛世果真有同样的表示。“霍先生,我不能不告诉你。这许邦英阴险异常,他借着律师的招牌,专干种种恫吓敲诈的事情。……唉,我说出来也惭愧,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吃过他的亏,故而这几年来彼此已断绝往来。这一次我读他的回电的口气,分明是我姨母特地去请他来的。霍先生,你想他们为什么去请他来?”我不禁插口道:“莫不是请他来分析家产?”王保盛瞧着我答道:“这倒不成问题,当时我哥哥保荣分居的时候,已分析清楚,保荣的一份已给他自己花完。现在除了失窃的现款和首饰不算,还有些股份存款,和郑州老家里的一名屋子五百亩田,应由我和我妹妹平分。这事已立有笔据,不致有什么争执。我相信这位表舅舅特地赶来,一定有特别使命。霍桑淡淡地说道:“你以为你姨母干了什么犯法事情,自己心虚,故而请他来掩护的吗?”王保盛张大了他的一双小眼,点头道:“对,我料想他如此。你以为怎样?”霍桑也点头道。“这的确是可能的。”“那末,你们两位先生的行动,不是应加意小心些吗?不然,他是靠弄法律吃饭的,万一给他抓住了什么把柄,不但我母亲的冤恨没法伸张,也许反而连累你们两位。那我怎么对得住人?霍桑的牙齿似在微微咬他的嘴唇,他的眼珠偏在右角,视线集中在耶条天津出品的地毯上面。他的手又伸到短褂袋里去,摸出那只熟皮的烟盒。他缓缓说道:“包朗,我们的行动的确不能不审慎些。我们在得到相当的人证或物证以前,还不能贸贸然贯彻我刚才所说的计划。对不起,你给我把我们昨天的经历向保盛尼说一遍吧。”霍桑从他的藤椅边上拿起那张我所写的结论纸交还了我,他自己却擦着火柴,烧着了纸烟,把身子仰靠着椅背,又现出那种闭目养神的状态。我就先把霍桑昨天在会馆方面,潘之梅方面,和警区方面所调查的结果告诉了他;又把我自己的经历约略说了几句,末后,才将四种结论授给他瞧。王保盛经过了一度沉默,忽而从他的椅子上直跳起来。“唉,我明白了!霍先生,我告诉你,我母亲的被害,我妹妹保民定是主谋。那动手实行的,大概就是这姓唐的混蛋!唉,霍先生,包先生,我相信一定如此!一定不会错误l”我觉得王保盛又显出了神经性状态,他的小眼球仿佛要和那眼镜片接触,他的额角上的青筋也隐隐地暴露出来。霍桑忙仰直了身子,作温慰声道:“保盛兄,坐下来。你刚才既劝我们举动上谨慎,那末,你自己也不应这样子着急,这件事我们必须用缜密的头脑来应付。你还是安静些把你的意见说出来。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妹妹是主谋的人?王保盛的喘息宁静了些,点头道:“好,好,我来告诉你们。我起先还疑心动手的大概是我哥哥保荣,但我现在回想,他在花完了产业落魄以后,我母亲依旧收留他进来。他如果有些儿人性,总有些感激的心,料想不致于这样狠心。可是那保凤是一个深沉莫测的女子。伊平日难得说话,和我的性格恰正相反。这一次伊因着我母亲反对伊的婚姻或恋爱勾当,就下这毒手,委实有充分的可能性。况且伊前天夜里曾私下到楼上来窥探我,今天清早伊又有那种诡秘举动,处处都显得伊处于主谋的地位。霍桑现着注意的神气,忙问道:“今天清早伊又有什么诡秘举动?王保盛道:“这一着我本来也准备来报告你的。我认为这里面有重要的关系,也许可以做一种线索。……唉,霍先生,我觉得我的心跳得厉害。你可能让我坐一坐,停一停喘?

唐禹门的惊呼声浪,立刻感应到我的身上。他父亲这时候回来,不但打断了我们刚才入港的谈话,连带还给我们一种揭破真相的恫吓。这自然不能不使我惊恐起来。因为我们的假冒的面具揭破以后,这僵局如何收拾,我委实不能想象!但我瞧瞧霍桑,却仍声色不动,他也立起身来低声说话。“唐科长回来了吗?那很好。我们就和他商量一个应付的办法,免得发作以后禹门兄吃他们的眼前亏。”这时候我们听得有一个老妈子在里面答应的声音。那少年越发着急,咬紧了嘴唇开不出口。我明知霍桑的话只是一种反激,这时情势既很急迫,说不定会假戏真做,我不能不从中解围。我道:“这件事唐科长既然还没有知道、不知道说破了对于高门见有没有妨碍?”他连化低声答道。“我想暂时不和他说明的好。最好请你们不要和他见面,等一会我再和二位细细地讨论。”他急忙开了次间的门,跨到客堂里去,向那个刚要走出客堂去开前门的老妈子用力摇手。霍桑就顺水推舟地跟着走进客堂,又低声向唐禹门说话。他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从后门里走吧。停一会你如果要找我们谈话,请你到爱文路七十七号来。”他向我把招手。我们便急步向客堂背后走去。那少年也送客似地跟在我们后面。他送到门口,又向霍桑叶咛了一句;“俞先生,那方面最好请你想个方法,暂时擦一下子。”“好,好,一定道命。我们走出了永安里,踏上了方板桥的马路,霍桑在人地道旁边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站住。地摸出纸烟匣来,先拿一支给我,含着笑容说;“包朗,今天你的边鼓打得很是合拍!我事前不曾和你接洽,你竟也能随机应变。这一支烟就算是酬劳品吧。”我接了纸烟,霍桑又擦火给我烧着。我答道:“你的‘虚伪’的本领,我也着实佩服。这孩子竟被你骗得服服帖帖!霍桑忽皱着眉峰,说道。“这不能说‘虚伪’,这是‘权变’。因为我们不是用假面具‘济恶’,却是‘制恶’。这里面应有一个分别。”“哈,你又认真了!我原是笑话啊。不过你的权变功夫,为什么不运用到底?你最后的自露马脚,是不是因着仓卒间没有准备的缘故?”“你可是说我无意中漏出了我的真地址?不是,不是,我故意告诉他的。你总知道这种权变的效用,只能在短时间中利用,何况他本来见过我们的像片?我即使不说破,他也许会推想出来。还有一点,我料想他真会来和我讨论善后的办法。我现在打算去瞧瞧汪银林。你不妨就直接到我寓所里去等着。我料想这孩子说不定不久就会来找我的。”“你竟有这样的把握?”“是,我相信他经过了一度回想,便要来找我了。”“何以见得?”“他已漏出了内幕中的要点。他为自身的安全起见,或为掩护他的情人起见,不能不来。”“他漏出了什么要点?可是他承认了雇拉夫的事?”“是啊,他舍近就远地到关桥那边去雇扛夫,明明是受了他情人的指使,大概就在那三子送去的第一封信中写明的。但保凤有这样的指示,也就是掩饰犯罪举动的明证。刚才他虽含糊承认是自己的主意,却不能自圆其说。所以他对于他自身和对于他的情人,这一点都是一个不可补救的漏洞。”“那末,他先说事前绝不曾到王家去过,你想这话可实在?”“实在的。实际上他本人在这件事上或者当真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一定是知情的。所以他如果要掩护他的情人,补救这个漏洞,他也许会来找我。万一他不来,这条线路我也不肯就此抛掉。现在你姑且先回爱文路去。我不久也就可回来的。”我和霍桑分手以后,忽又想起广福寺里那几个和尚还没有去访问过。这里距离广福寺不远,不如乘空去弯一弯,说不定可以得到些补充的线索。因为我并不像霍桑这样确信那少年会立刻赶到霍桑的寓里去,与其我一个人到他的办公室里去枯坐,不如再去做一种切实的调查。不料我的希望完全落空。我查得广福寺的主持叫做潭月,但那晚上王家的转殓功德,他自己并没有去,我自然无从开口。后来他去叫了一个那晚曾经到三家去过的小和一尚来,’和我敷衍了几句。我发了好几个问句,却只换得了那小和尚的“不知道”和“没有”一类的答语。我碰了一鼻子灰,从寺里回出来时,却又出于意外地听得一清脆的呼叫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包先生,你到哪里去呀?”’我回头一瞧,却是那润身坊第七号里的根弟。伊仍穿着那件深青色白丝光线条布的夹旗袍,手中提着一只良条制的小篮。我因站住了应道。“根弟,你可曾瞧见过菊香?”伊摇头道:“没有。包先生.你究竟还是要找菊香,还是想查问王家的事情呀?”我觉得这孩子既有一种见貌辨色的天才,我的掩饰实在也没有多大功效。我索性在街边上站住了,招招手叫伊走到我的近边。我低声说道。“根弟,你真聪明,我当真要查问三家里的事情。你如果有什么话告诉我,我一定重重谢你。伊的小眼睛又从眼角里向我瞟了一瞟,唇角上也露出微笑:“你可是要知道关于王家三小姐的事情?”“不,你误会了。我要知道些关于王家太太出殡的事情。“这个我已告诉过你了啊。那是在大前天二十三日清晨八点钟不到的样子,送丧的只有——”“这个我知道了。那时候你有没有听得哭声?”“没有,但在那天刚亮的时候,我和我家的少奶都是被隔壁一阵子仿佛敲针的声音惊醒的。“敲钉声音?”“大概是针棺材吧。“唉,那末,那棺材莫非在上夜里就送去的?”“是的,上夜里我去看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便看见那口黑漆的空棺材停在王家的天井里。”我走神一想,觉得这一点也很重要。在这个时令,天刚亮的时候,大约在六点钟左右。我记得那老虎灶的三子说过,保凤在二十三日清早第一次叫他送信时,天刚才亮足,约在六点半钟。但六点钟时根弟就听得钉棺材声音,可见这钉棺材的工作并不是那扛棺材的扛夫们做的。因为六点半三子方出门送他,唐禹门接信后才打电话转雇扛夫,时间上有显然的差别。那末,究竟什么人钉棺材的呢?莫非就是倪氏母女或母子们自己动手的?我又问根弟道:“当你们听得敲钉的时候,有没有听得哭声?”根弟摇头道:“没有。我们只在上一夜上灯时分听得他们的哭声,我到隔壁去一瞧,才知王家太太已断气了。我想了一想,觉得钉棺材时没有哭声,这一点也不能不加注意。我又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当王家太太未死以前,你可曾见他们请过医生?”那小使女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见什么医生,但我曾见菊香把药渣倒在前门外面,想必王太太总是吃过药的。”这时伊的脚站立不定,似乎要急于回去的样子。我也知趣,又摸出一个银元放在伊提着的竹篮里面:“这个给你买点心吃。我仍旧要见见菊香。你如果瞧见菊香,再打一个电话给我。再见吧。”我坐了车子赶到爱文路时已经五点过了。霍桑还没有回寓,我问施桂,也没有什么陌生客人造访。我心中暗暗欢喜,霍桑指派我的职务既没有失误,无意中却又得到一种重要的证据。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办事室中,一壁吸烟,一壁寻思这疑案中的秘密。我暗自忖度:这件事有着秘密的内幕,可算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这秘密的性质还待揭发。照我的主观,凭着我们所查明的种种事实,眼前就正式进行法律的手续,请求开棺检验,谅来也可得检察官的允准了。太阳照到了朝西的墙脚跟下,渐渐儿隐下去了,天空中便充满了阴暗的夜气。凋零的梧桐枝上,栖满了一群群的归鸟,酝酿出一种夜景。我仍不见霍桑期望中的唐禹门到来,霍桑本人也迟迟不见回来。我的手表上指在六点一刻,电灯已经通明,烟灰盆中也积满了一小堆烟尾,我才见霍桑气喘险从外面回来。他坐定以后,先问我唐高门来过没有。我摇了摇头。他就告诉我分手以后的经过情形。他曾见过汪银林,查问关于五保荣和菊香的下落。据汪银林说,他曾派人到各旅馆里去查访保荣的踪迹.没有结果,又曾到各区的拥工介绍所去调查菊香,同样也没有消息。霍桑说道:“据江银林的意见,这两个人都已离了本埠,故而他准备一方面派人到浦东去调查菊香的家乡,一方面又打算沿京沪线和沪杭线去找寻保荣。其实这见解未必与事实相合。据我猜想,这两人一定都留在本埠。我道:“你有什么根据?”“我们已知道菊香是在二十三日早播送殡时离开王家的。伊和唐离门和保凤一块儿出门,却不曾送到会馆。可见他们一定是为着防免泄漏秘密起见,将伊藏匿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我以为这女孩子的踪迹,也尽可从这姓唐的少年身上着手探索。他此刻不来见我,我少不得要移蹲就教。”“那末,还有王保荣呢?”“他出门时衣袋中一定已装满了。这种游手好闲的少年,一旦有了钱,他们的足迹总不外乎妓院赌场,何况五保荣是赌博学的专家?不过他在这件事上,兴许就是内幕中的主要角色,他既干过了犯法的举动,行动上当然要敛迹些。他也许在什么朋友家里暂时匿优。故而我虽指示江银林到赌场和私娼方面去调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大把握。“这样说,这两个重要的角色,还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那岂不显缓不济急?”霍桑吸着纸烟,点点头道:“原是啊。因此,我又到大东门方面去走了一趟。“可是调查那扛夫阿四?”“正是。阿四住在关桥市魏二十九号里,不过我还没有瞧见他。我已托汪银林派两个探伙在那边守候。我想他也许能供给些补充的证据。我想了一想,忙着问道:“你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关于死者下棺材的情形?霍桑忽移转目光瞧在我的脸上,点了点头。我又道:“那末,你不免又要失望了。阿四只担任了把棺材从王家送到河南会馆去的工作,别的一定不知道什么。于是我不等霍桑的追问,就把我刚才无意中遇见根弟的一回事向他说了一遍。霍桑听了这一番话,张大了眼睛,神气上非常震动。一会儿,他丢了烟尾立起身来,背负着两手在室中踱着。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根弟所听得的声音并不错,那末,我们不必再等待什么,尽可就直接进行——”他忽而站住,目光一转,鼻梁间忽起了几条皱纹,仿佛霎时间想起了什么难题。他又叹道:“矛盾还是矛盾!这一个超越了常情的矛盾点,多么困人的脑筋啊!我不知道霍桑所说的矛盾又是指什么说的。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真像春云乍展,已步步趋向光明。他怎么反有这种沉闷的表示?可是这时候我已没有机会发问,电话的铃声忽而琅琅震耳。霍桑忙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去。他一握着电话的听筒,神气上就立刻变异。我觉得这电话的来历一定有些奇怪,便也把耳朵凑到听筒的近边。“你那边可是爱文路七十七号私家侦探霍桑事务所?“是。你哪里?“我要找霍先生谈话。“鄙人就是。你哪里?“这里是沪江旅社二0八号。我是许邦英。“唉,有什么见教?”“我知道你受了我表外甥王保盛的委托,正在进行一件莫须有的事件。对不对?“唉——是的。不过这只是一种非正式的求情。许先生,你有什么意见?“我的意思,特地好意地通知你一声。这一回事完全是一种因隔膜而生的误会。要是你要正式进行的话,那末,一切谈判请向鄙人接洽。表妹和表甥女都是女流,他们已完全委托我了。”“好,那一定遵命。许先生在上海大概还有几天耽搁吧?”“是,我想霍先生如果有什么见教,请在这三天内接洽。”“可以,可以。”“唉,还有一点,还有那个年幼无智的唐禹门,他是绝对不负责任的,请你不要和他啥赚。你无论有什么话,请和我面谈。”“好,好,一定遵命。再谈。”“再会。”霍桑把电话听筒挂好以后,神色上静穆没有表示。他回到靠窗的那张藤椅子上。他坐下来时,把两支肘骨支在他的膝头上,他的身子便像蹲蛙式的向前偻着。他的头沉得很低,目光注视在那条奇地白花的地毯上面。我知道他在运用他的脑思,不得不暂时保守静默。一会,他的唇角上现着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这孩子使我失望,至今不来见我。他已找着了靠山哩!”他又摸出了纸烟,开始打火。我接嘴道:“这个人当真厉害,他竟已知道了你受王保盛的委托。你方才和唐禹门谈话的时候,不是假托着潘之梅的名义的吗?”霍桑呼了一口烟,答道:“这个并不难知。王保盛的神经既然丧失了健全的控制,他请我援助的事,说不定会自己吐露出来。我想他到我这里来,行动上也未必会有严格的秘密。何况此刻唐禹门已和他会面,我的真相,已从我的地址上公开显露?我料想今天清平保凤写信叫他去,大概就告诉他,许邦英到上海来准备应付的事。今天午后我们到永安里时,唐高门刚要出外,一定就是到沪江旅馆去的。现在他们既已接洽妥当,自然就来找我。故而这一点实在不足惊奇的。”他又低头吸他的纸烟,他的嘴唇上忽露出一种苦笑。“这个人的确是有能耐的,可惜他迟来了一血的嘴唇张着,露出两行白齿,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从齿缝中透送出来。不多一会,他的喘息声中忽进出了一种刺耳的惨呼。“一个头!——一个头!——”

许邦英句斟字酌地说道:“这一回事完全是很自然的,保盛竟疑做内中有什么谋害的举动,这实在是出于他的神经过敏。不过从他的立场上说,这误会未始不是出于他的孝心,原也有可原之处。刘夫人在已往的好几年中,本患着咳喘病,时发时愈,病根本来很深。这一次因着立秋的节气,伊忽又发病,非常厉害。伊又因着年老力表,支撑不住,经过了一星期多的医治,终于不能挽救。起先曾请过两个西医:一个是唐逢春,一个是徐时熙;后来因着服药无效,刘夫人便定意改换中医高月峰。这三个医生都可以负责证明。那死亡证明也是高月峰所签。这些都是病死的确证,在法律上已绝没有怀疑的余地。“至于丧殓的手续也完全合法。死后曾到警局里去正式报告,并且领得了出殡证。当夜又曾延请广福寺的和尚来转殓诵经,并且又拍电通报保盛,手续上可以算得完全没有欠缺。这种种都是事实,我想先生们大概也已调查明白。”他说到这里,把注在地板上的目光渐渐抬起,移到了霍桑的脸上。霍桑缓缓应道:“我们并没有作这样的调查。但我相信许先生所说的一定可信。不过出殡的经过怎样,也请许先生说一说明白。许邦英唇角上现出些微笑,点点头道:“是啊,据舍表妹说,保盛怀疑的一点,就在偷丧的问题。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一则因经济关系,二则家里也缺乏负责料理的人,所以才想出这种简省的偷丧办法。因为家里实在没有现款,刘夫人所有的首饰,在今年春天因着金价的飞涨早已兑去,兑得的钱,在家用上也花去不少,后来病中所费数也可观。所以到伊死的时候,所剩的现款只够购备些衣裳棺木。若要正式出殡,为场面关系,总需千元上下,事实上委实有所不能。还有一点,家里只有表妹和表甥女二人。棺材既不能在屋子里久搁,保盛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举丧时没有料理的人,当然也是个绝大的问题。因此,舍表妹才不得已想出这个从俗的偷丧办法。他停顿了一下,把烧剩小半支的烟尾又送到嘴边。他的视线似也在偷察霍桑的脸色。但我觉得他说得头头是道,关于经济一点,虽和王保盛所说的不相合符,但他竟能说得婉转动听,我委实不得不佩服他的惊人的口才。霍桑脸上仍没有什么表示。他沉吟了一会,忽点点头,似乎对于他的解释已有接受的倾向。霍桑呼着烟说道:“保盛不是还有一位哥哥保荣在家里吗?许邦英忙丢了烟尾,叹息似地应道:“唉,说起这个孩子,真是呕气!我不瞒先生们说,这孩子虽没有什么大的坏处,但好像一匹没羁勒的野马,他的行动往往任着他自己的性子,不受任何人拘束。当刘夫人死的那天,那买棺延僧和到警局里去登记等的一切手续,总算都是他办的,后来他忽被他的两个朋友邀了出去,至今还没回来。在他的意思,自以为他已尽了一部分的责任,别的事可以让保盛来办。这虽也似说得过去,不过他一出去,往往会约了朋友登山玩水,三天四天不归原是常有的事。这种过分自由的行动,我委实不能不怪舍表妹往日里的失于督教。他果然善于狡辩。保荣的失踪,他竟假定是很风雅地去游山玩水,又说他的自由行动是常有的,反证这一次失踪也是稀松平淡。霍桑依旧不采取抗辩态度,他只有意无意似地发问。“唉,令表甥的举动的确太自由了些。但他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呢?“刘夫人的死,是在星期二,二十二日傍晚六点半钟。保荣在那天黄昏时八九点钟转殓的和尚们来了以后方才出去。“他临走时可曾向什么人说明?还是悄悄地溜出去的?“他曾向舍表妹说明,有朋友约他同走,不过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回来。舍表妹以为他暂时走开,故而并不阻止。“那两个约他的朋友,可是预先约定的?还是出于偶然的?“大概是偶然的吧。因为保荣在事前并不曾和舍表妹提起。“那末,这两个约他出去的朋友是谁?许邦英顿了一顿,忽又用手抚磨着短须,咽了口气。他似乎不提防霍桑问得这样子仔细,一时竟来不及应付。他摇头答道:“这倒不知道。因为那两个朋友只在门口站了一站,舍表妹和表甥女都在里面忙着,没有瞧见。霍桑略带些俏皮的口气,说道:“这样,若要调查这两个朋友,在事实上大概办不到了。“正是,我想若不是间保荣自己,怕不容易办到。霍桑又换了一个题目,说道:“我们知道刘夫人有一个小使女名叫菊香。伊此刻在什么地方?许邦英很熟流地应道:“这个我也不知底细,伊好像是回浦东家里去的。但我们不知道伊家的地址。“伊在什么时候回浦东去的?“舍表妹说,在刘夫人死的三天前,这是十九日,上星期六。“那时候刘夫人恰在病中,菊香既然是服侍刘夫人的,怎么在需人的当儿突然回去?“这也是不得已。伊家里有人来报信,伊的父亲病危,要见一见菊香,伊不能不立刻回去。否则,舍表妹也决不会应许伊的。这明明是谎话,他居然也能说得入情入理。有不少律师都是说说的专家,但这位许律师的说谎天才,似尽可列入一甲一名!霍桑仍没有揭破秘密的表示。他点点头,又向我瞟了一眼,似在观察我的记录工作是否继续进行。他又说道:“原来如此。那末,菊香离去以后,可是就雇了这江北妈子来填补的?许邦英又咽了口气,忙着应道:“‘不,这周妈直到二十三日早晨才来。因为刘夫人有一种急解,病中的脾气更容易着恼。伊不愿意叫一个生手的仆人进来,故而当时的进汤进药,都是舍表妹亲自动手。我想保盛总已告诉你们,刘夫人和舍表妹往日的感情,原是像亲姊妹一般的。我觉得霍桑刚才那句江北妈子填补的活儿,原是藏着一种钩子,只要许邦英顺他一句,那便可从这老妈子受雇的日期上钩破他的谎话。不料这个人真厉害万分,他所布置的防线,竟是无孔不遮。霍桑所施的策略,竟遭失败。霍桑毫不介意地说道:“那末,请许先生把刘夫人殡殓的情形说一说吧。许邦英又烧了一支新鲜的纸烟,继续吐吸着,说道:“舍表妹等保荣不归,未免着急起来。伊又不知道保盛什么时候才能从南京回来,同时伊围着经济欠缺,真若没有办法,便决定了偷丧的计划。不过偷丧虽然省事,仍须有人办理。于是才万不得已,去请了那唐禹门来。霍先生,你总已知道了唐禹门和表甥女的关系了吧?霍桑摇摇头道:‘丁,我很抱歉,我只是捕风捉影,并不怎样仔细。“唉,那末,我来介绍一下。他们是因着一个同学的介绍而相识的,时间上已有一年。起初因着文艺上的同志,彼此有一种书信上的交往,后来他们的感情越发投契,便进而讨论到婚姻问题。这种事在现时代原是一件极合法的寻常事件,但刘夫人似乎还有些旧礼教的成见,曾一度表示反对。今年表甥女已十九岁了,再过一年,伊在婚姻上就可绝对自由。但舍表妹为着家庭的安宁起见,定意把这件事搁置起来。所以这一回事,料想保盛也还没有详细知道。”他说时一壁吸烟,一壁又斜着眼光瞧瞧保盛。王保盛仍和我的毛巡官取同一态度。他始终静默,绝对不发表什么,但他脸上冷冰冰的神气依旧没有变异。霍桑点点头道:“唉,唉。现在请说下去。什么人去请唐禹门来的?”许律师用手指援卷着那枚纸烟,又摸了摸他嘴唇上的卓别俄须,很有准备似地答道:“那是由保凤写了一封信,叫狮子弄回老虎灶上的一个伙计送去的。”“在什么时候送去的?”“二十三日的清早。“唐禹门什么时候到的?”“大约在七点半钟光景。“他来了以后又怎样进行?”“他倒很肯出力,等到殓好以后,他便亲自送丧到河南会馆。会馆中的接洽,也由他负责——”“唉,对不起,我要问一句话。你可是说唐禹门到这里以后,刘夫人的尸体才入棺的吗?”“那自然。“什么人把尸体抬送进棺材里去的?”许邦英的眼光疑视在地板上面,一时并不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撮着纸烟,那无名指兀自是在纸烟上弹动。其实纸烟头上的灰烬早已脱落,那无名指却还无目的地弹个不停。一会,他作怀疑声道:“霍先生,你可是因着承继的俗礼,才有这句问句?那是保凤抱头送进去的。这时我觉得霍桑的嘴唇微微牵动,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他随手把纸烟丢掉,用皮鞋在地板上踩了一棵。我也暗暗称赞这位大律师的无中生有的天才。霍桑仍淡淡地问道:“保凤抱头的?伊倒是一个‘不念旧很’的孝女,委实难得。”许邦某装出一种强笑,答道:“那只是从权罢了。家中既没有男子,伊在法律上原也有同等的地位。这举动似乎不致怎样对不起死者。”“这自然,伊既然有同样分产的权利,自然也同样有尽子礼的义务。伊的抱头的举动,我只有佩服,绝对不敢有什么批评。但除了抱头的保凤以外,当然还有别的人帮助着抬尸。那抬尸的是什么人叹?”’“那自然是扛棺材的夫役们了。”“这些夫役们是那里雇来的?”“那是唐离门代在的,他家里向来有雇熟的夫役。霍先生若要调查,只须向唐禹门问问。”霍桑冷冷地摇摇头,答道:“我觉得时间上似有些地不符。这里面有几点解释不通。”许律师的眼光突的向霍桑脸上一闪,他似团着露桑第一次发出了否定的表示,略略有些儿心慌。“霍先生,哪一点你认为解释不通?”“你方才说唐禹门在二十三日清早,方才得了信赶到这里。那夫役们既是由他代雇,当然也在二十三日的早晨。但二十二日夜里既曾转殓,那抹尸,穿衣,和把尸体从楼上抬下一类的工作,都有早雇夫役的必要。这样,夫役们受雇的时间,岂不是有些不符?莫非在二十二日晚上,担任穿衣抬尸的夫役是另外一班人吗?”“唉,霍夫生,你误会了。照郑州乡间的习惯,那洗尸穿衣等工作,都是亲属们自己动手,并不雇大役的,况且那时保荣还没有出去。所以在二十二日晚上,那尸体是由母子三个抬到楼下,并不曾雇用什么夫役。”霍桑点点头作领悟的样子,用双手抱着他的右膝,眼光仍斜射在这律师脸上;“原来如此。不过令表妹等在穿衣方面既然依照了郑州的风俗,偷央的举动,却又采取上海的习惯。这里面的经过情形,的确很是复杂,难怪要引起人家的误会来了。”我暗忖许那英的说话有一部分明明出于虚构,可是他总有解释的理由,而且又说得似乎有凭有据。如果我们找不到对方的人说.一时的确不容易揭发。霍桑至今还抱着容忍的态度,分明也还没有什么把握,这就可见这人的刁滑。因为万一操切从事,给他反咬一口,事情也许反而弄僵。许邦英仍神色自若地答道:“虽然,这回事一经说明,那就没有什么复杂可言。我想保盛的误会,此刻大概也可解除了吧?”霍桑点头道:“但愿如此。以后又怎么样呢?”“以后就由唐禹门陪着保凤,送殡到斜桥路会馆里去,表妹因着连夜的辛苦,没有——”霍桑插口道:“不是这个,死者下棺以后还有什么举动?”“有什么举动呢?我早说过,他们就把棺材送出去了阿。“不,你可知道什么人钉棺材的?”“那——那自然是抬棺材的夫役们针的。“晤——这一点你可要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事实上是不是如你所说?”许邦英作坚持声道:“不用问得,我确知如此。霍桑略一沉吟,又道:“那末,这两个夫役可能找得来谈一谈?”许邦英点头道:“这自然可以。不过今夜似乎来不及了,明天早晨总可以遵命办到。霍桑把他抱着的右膝放了下来,他的眼光在那只排列杯筷的方桌上瞧了一瞧,一边立起身来挺了挺腰。他笑着说道:“许先生,我们耽搁了你的夜饭时刻,抱歉得很。现在我们不敢再惊扰了。不过还有一句。许先生此刻所说的话,是不是完全是事实?或是你曾参加些你的主观的臆想在里面?”许邦英也站了起来,答道:“完全是事实。“那末,你能完全负责吗?”“那自然,我早说过,我完全负责。霍桑向我和毛谷村点点头,说道:“包朗兄,我们的谈话你不是都已记录下来?现在请你把记录放在桌上,让许先生和毛巡官瞧一瞧,有没有错误。我便将那记录的小册公开地展开在方桌上面,又将几个符号的单字补写明白。那毛巡官果真弯着身子,在小册上细瞧。许邦英仍站着不动,他的一双鹰眼注视着霍桑,面颊上也微微泛白。他将烟尾用力向天井里一丢,又摸着嘴唇上的短须,似要向霍桑发问。霍桑又婉声说道:“许先生,请你校正一下。包朗兄也许有写错的地方。”许邦英作疑讶声道:“霍先生,你何必如此?这里不是法庭,那里用得着什么笔录?霍桑道:“这也是一种勤笔勉思的办法,原没有什么用处。现在你既然承认你刚才说的话是一种负责的报告,那末,可能就请你在这记录上签一个字?许邦英忽而扭着嘴唇.露了牙齿,向着霍桑发出一种可怕的狞笑。他冷冷地说道:“那未免太笑话了!我觉得你这举动委实有些侮辱!霍桑仍心平气和他婉声说道:“许先生,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这一种记录,也许对于你的记忆上有些帮助。……唉,毛巡官,你已瞧完了吗?有没有错误?毛谷村挺直了身子向霍桑瞧瞧。他第一次开口了。“是的,我瞧过了、包先生所记两位的问答,完全没有错误。“那末,就请你签一个字罢。我想许先生是当律师的,他的笔墨当然特别贵重,此刻大概总不肯轻易动笔了。毛谷村从袋中摸出了一支自来水笔,似乎还有些疑迟。这时我恐怕并倡,便先在那纸上签了一个记录入的名字,另外又写了“见立”二字,随手把纸送到毛谷村的手里,等着他签。毛谷村搔搔头皮,拿了笔顿了一顿才勉强签了。我又将记录纸从小册上撕了下来,交给霍桑,霍桑接过了放在衣袋中。霍桑点点头道:“许先生,我们走了,惊扰得很。再见p巴。那许邦英忽而跨前一步,把身子站在客堂的中央,做出一种要拦阻的样子。他举起了右手说:“霍先生,且慢一慢。我们谈了半天,你自己却还没有发表过什么。现在你也得回答我几句。”他说话时眼睛里似流出凶光,语声中带些威胁气息,他的举起的手臂的肌肉也现着紧张状态。我默惴他的模样仿佛在严格的戒备状态中。但霍桑的神态仍安闲如常,料想不致于表演什么武剧。霍桑带着微笑,应道:“唉,许先生。你有什么见教?我在这里恭候。”许邦英的鼻息似已增加了速度,但他还竭力控制着。他答道:“请问你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意见?”霍桑瞧着客堂门口的玻璃长窗,作踌躇声道:“我很抱歉。我觉得此刻还不能发表什么意见。”他的眼光依然宁静。“为什么呀?你的高见也有时间性?”“不是。我怕我说了出来,在许先生看来,说不定又要认为侮辱大律师的尊严。我实在有些胆怯,不敢一再冒犯——”许邦英忽又把右手高高地挥了一挥,红涨着脸,插口道:“那不妨,这原不是正式谈话,你不妨随便说说。”霍桑弯了弯腰,很谦恭地应道:“如此,我就安心得多了。许先生,我放肆了。我认为许先生所说的事实,和我们所调查而得到的事实,至少有三点不相符合。”许邦英带着颤动的声调,反问道:“唉,有三点不相符?奇了!莫非霍先生调查的来源有什么误会?”霍桑的左手插在外衣袋中,右手摸着自己的下颌,缓缓摇头:“我深信不致如此,不过我并不是说许先生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许先生的报告既然是间接的,难保这里面没有隔膜。”他的凶狞的眼光兀自向左右移动,已不敢留住在霍桑的脸上,他的镇静态度分明也已起了动摇。他的右手虽已放下,却已握紧了拳头。他期期地答道:“那不会的……唉,唉,不过也说不定。不错,我究竟是间接的。唉,访问哪三点不同?”霍桑提高些声浪,答道:“第一,我们知道刘夫人的小使女菊香,并不曾回浦东家里去,伊的父亲也没有病危的事实,并且菊香不是在刘夫人病中离去这里的,却是在刘夫人死了以后,方才——”霍桑说到这里,似故意顿住了不说。他和许邦英面对面站着,距离只有两尺光景。他的有力的眼光,像电流般地注射在许邦英的脸上。许邦英的神态果真变异了,他的垂着的两手忽而互相交握着。他的视线似也没有勇气和霍桑的眼光接触。他仍勉强控制着说道:“这话未免奇怪。震先生,你从那方面得到这相反的事实?”霍桑冷笑了一声,答道:“对不起,这句话也就是我要动问的。许先生,你怎样知道菊香是在刘夫人病中离去的?”“那自然是舍表妹告诉我的。“晤,这倒奇怪。“奇怪什么?那是伊亲口说的。“那末,若不是你听错,令表妹一定在说谎话了;“我想伊决不会骗我。我的耳朵也不曾聋。“那也好,此刻我们还不必辩论。好在我的话也并不是凭空说的、现在再说第二个不同点。我们知道令表甥保荣先生,近来对于游山玩水的雅兴已减低了不少。此番地并不是被朋友们邀去游历的,到眼前为止,他的足迹始终没有脱离上海的区域。“你们已知道他的行踪?”“是的,但作此刻用不着追问他在什么地方,到了相当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请他出来和你见面。还有第三点,那相差得更大了。刚才你说刘夫人下相的时候,是令甥女保民小姐抱的头。许先生,你如果能恕我冒昧,我敢说这句话未免太觉滑稽!”许邦英的脸上忽似罩上了一张白纸。他的嘴唇上也完全没有血色,越衬出那一撮卓别磷须的浓黑。他的眼皮向下挂着,似乎沉重得再抬不起来。他咽了一H气,还挣扎着道:“滑稽?有什么滑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霍桑的静穆态度变换了。他的眼光灼灼闪动,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气。他分明已从这位大律师的变态上面证实了他的理想。他婉声答道:“那末,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刘夫人的头实在不是保凤抱的!我不是说伊不肯尽孝女的义务,不过伊即使要尽孝心,要抱伊的嫡母的头,事实上却也木可能哩!许律师的镇静态度此刻已不能维持了。他的手虽仍握紧,却已没挥动的弹性。他的两腿有些发抖。他断断续续地反问道:“什么——什么话?——那末,你——你说是谁抱的?霍桑摇摇头道:“这个你不必问我。你如果还不明白,我想你还是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自然就有分晓。”“唉,唉——霍先生——你——你——你的话我真不懂!“不懂也好。我想我们下一次在法庭上见面的时候,你总可以懂得这句话的意思。“这个——这个——唉,这话太神秘了——霍先生,你请再坐一坐,我们不妨——”这时候忽有一种刺耳的惨呼声音打断了许律师格格不吐的语声。“哎哟!不好了!……妈……你——你干什么?你——你犯不着!……”这时空气顿时紧张。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们的呼吸也几乎都忍住了。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瞧那扇房门。“唉!妈——妈——你放手!哎哟!不好了!舅舅,快来!不好了!快来!

我和汪银林乘了汽车赶到明月酒楼时,该桑正在一间小间中等候,桌子上摆了四碗饭菜。我们走进去刚才坐定,那酒楼的传者恰巧送了三碗饭进来。霍桑说道:“银林兄,辛苦了。我想你的夜饭问题也还没有解决。现在我们且缓,等吃了夜饭再说。包朗,你真是一个天生的侦探家,一逢到惊异的案子,从来没有听过你喊过一声肚机!现在我相信我已攻破了这个重重包围的迷人的矛盾圈。你也应定心些修修你的五脏殿吧。”十分钟后,我们的夜饭已草草完毕。当侍者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们已一边吸烟,一边开始讨论家情。霍桑先说道:“包朗,你不是已和王保荣谈过一回了吗?我想你对于他的供述,不见得感到怎样满意。对不对?”我忙应道:“是啊。据他的说话,他在这件事上并无关系,和你先前所假定的理想绝对不相同。”“唉,我的假定已因着银林兄的那张名片而变动了。他的确没有关系。但他说些什么?”我就将在法院中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提出了两个反证,证明许邦英所说母子俩亲自给死者穿衣,和菊香在死者病中离去的话完全虚伪。江银林也把查明王保荣化名的经过告诉了霍桑。霍桑静默着不即答话,兀自吐吸着纸烟,似在归纳什么。一会,他忽点点头.陪略地不知哈哈些什么。我耐不住问道:“霍桑,你想王保荣的话会不会完全实在?”霍桑点头道:“我相信完全实在。他的确没有关系。”“那末,这一回事可是倪氏母女俩干的,保荣也被蒙在鼓中?”“不,这也不是母女俩干的。他们也没有直接关系。”“什么?那倪氏也没有关系?”霍桑不答,但点点头,嘴里吐出了一缕青色的烟。我又作诧异声道:“那末,伊刚才为什么自己服毒?”霍桑忽又用力喷了一口烟,张着眼睛瞧我:“这问句真是困我脑筋的!若在五分钟前,我还不能解释得怎样清楚。不过这里面话很长,此刻还没有功夫细谈……唉,包朗,你衣袋中不是有一张画图吗?”我给他提醒了,伸手到袋中去一摸,那张薄腊纸果真还在。我摸了出来,重新展开来瞧瞧,一面画着那古装人形,一面写着“诸葛亮唱空城计”七个铅笔字。我应道:“在这里。你有什么用?我本想问问王保荣,刚才竟完全想不起来。”霍桑道:“你用不着问他了。我刚才从小书摊上买了一本致富全书,已充分明白了这画图的用意。现在可以简单说一句,那倪氏的服毒,关键就在这一张图上。”这句话在我依旧是一个谜团。这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竟会和倪氏的服毒发生关系,真是绞断了我的脑筋也想不出来!汪银林从我手中接过了这张腊纸瞧了一瞧,忽点点头,嘴里啼啼咕咕着:“这似乎是螺鸡精陈攀桂啊。”我听了更觉莫名其妙,同时我又暗暗惭愧,我的脑子还不及汪银林的灵敏。霍桑忽笑着说道:“银林兄,你竟叫得出姓名,可见你在这种玩意上有经验了。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儿在上海有多大势力?”汪银林皱着眉峰,摇头道:“真是害人不浅!我们虽尽力的办,可是他们像春天的乱草,割了一批,又是一批,简直没有办法。”他重新将那画图像的纸交还给我。他们俩哑谜的谈话,幸亏有一个人进来打岔,否则我也许耐不住会向霍桑闹起来。那打岔的是一个穿黄制服的警士。他一走进小间,立正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霍桑说:“霍先生,毛巡官请你去一趟。霍桑抬头瞧着那警士,露出一种惊异的状态。他反问道:“什么事?可是他还没有回来?那警士仍维持着立正的状态,答道:“正是。我们等到此刻,还不见什么影踪。毛巡官说,也许漏了风声,出了什么岔子。霍桑一边用手指熄灭那本完的纸烟,一边被紧了眉峰。他的乌黑的眼珠忽而转了几转。他又问道:“毛巡官此刻在什么地方?警士道:“还在你先生指定的地点。“那金虎呢?“他也在那边。“好!你等一等,我们一块儿走。霍桑说完了话,便摸出皮夹来付清酒钞,接着他便让那警立在前引导,我们三个人跟在后面。这时我满腹疑团,一时又不便发问。他所说的金虎,不知是什么样人,我也不曾听得趔。汪银林分明也和我处于同一状态。他倒比我更有勇气,在我们走出明月酒楼上汽车的时候,竟代替我似地向霍桑发问。汪银林道:“霍先生,我们到那里去?霍桑作简语道:“到润身坊去。“干什么呀?“捉凶手啊!“捉凶手?是谁?“钱老七。霍桑这种简单的答话,充分表示出他此刻委实不愿作答,他这几句话完全出于勉强。可是我再忍耐不住。我也插口问道:“这钱老七是什么人?怎么凭空里跳了出来?从这案子开场以来,我从来不曾听得过这个人的姓名。霍桑摇了摇头,又勉强应道:“这不能怪你。我在一小时前,也不曾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对不起,现在你姑且耐一下子,只要没有岔子,半个钟头以内,你一切都可以明白了。霍桑既已有这样关门落闩的表示,我自然只有在嘴上贴了封条似地向润身坊进发。我们的汽车到了离润身访五六码远的地点,便见那换了便服的毛巡官从横侧里迎上前来。我们四个人便立即下车。他低声向霍桑说道:“我怕得了风声跑掉哩;霍桑不答,但问道:“金虎呢?毛巡官举起右手向那润身坊的弄回指了一指,答道:“他还在那边。我虽瞧见有好几个人在弄里出进,但我不曾听得金虎咳过一声嗽,并且那些出进的人模样儿也没有一个相像。霍桑仍没有表示,但放开脚步向润身访总弄里进去。我和汪银林仍紧紧跟着。那毛巡官和那个通信的警士也一起跟在后面。我们走进了弄回,我瞧见在田间撰鞋匠摊的地点,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鬼鬼祟祟地靠墙壁站着。他的年纪已在四十左右,头发已秃,我认得出这人就是看守弄堂的人。霍桑走到这人的面前,问道:“金虎,他没有回来吗?”’那叫金虎的看弄人张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霍桑厉声道:“这不是玩的!你的确瞧清楚吗?”那人发出一种粗暧而有些颤动的声音,答道:“的确没有啊、我可以发一个咒给你听。这不是好玩的关便哪!我的腿都站得硬了!霍桑不再发话,立刻旋转身子,一直向弄里进去。我也紧紧跟着。那狂银杯和毛巡官仍站在弄回向那金虎作什么密谈。霍桑走到了西首的第四弄口站了一站,便向左转弯,一直走到第五个石库门口方才止步。他旋转来向我演一个手势,似叫我不要进去。接着,他便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进去。我瞧那门牌是二十九号,又从那开着的门缝中向里面窥探,里面还点着煤油灯,天井里摆着许多破旧东西,堆积得不成样子。那间客堂也不成其为客堂,一边排着一只木榻,一只方桌上放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煤油灯。霍桑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在方桌面前低声谈话。不多一会,霍桑便回身退了出来。他低声说道:“他当真还没有回来。”我问道:“这钱老七就住在这屋子里?”霍桑点点头道:“就住在后面灶披里。据那二房东说,他昨天黄昏喝饱了酒就回来睡的,前天夜里也没有去做工。今天他此刻没有回来,大概又到猪行里去了。”我又问道:“什么?猪行?”霍桑又带着些不耐的口气,答道:“斜土路洪兴猪行。我们快走吧。”当我们从总弄里回出来时,走到东首第二弄口的地点,霍桑忽又吃惊的突然站住。我不知什么原因,不免有些惊异。可是抬头向东首的二弄口一瞧,那第一家的后门口有两个人影,互相偎倚着正在切切私语。霍桑故意高的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前进。这一声咳嗽声竟惊散了一对野鸳鸯。有一个穿长衣的男子,急步向这第二条侧弄的弄庭走去。那女子也推开了后门回身进去。我从那暗淡的电灯光中,还瞧见这女子身材短小,穿着一件深色白线条布的旗袍,分明就是那张家的小使女报弟。这样年龄的孩子,竟已在开始伊的恋爱生活!大都市里少年男女的性知识,真是早熟得太可怕了!霍桑把侦查的结果向汪银林和毛巡官说明了一声,便吩咐那看弄的金虎和那报信的警察一同上汽车。我们六个人便挤满了一车急急向斜土路猪行里去。在车行的时候,我们促膝并肩,感觉得都不舒服,故而大家都不发话。但我的脑子里却不能像嘴一样地静止。这个莫名其妙的凶手钱老七,怎样会被霍桑侦查出来?此刻既然等候不着,”会不会得了风声逃走?我们此番到诸行里去会不会再扑一个空?我的种种的疑团虽没有从嘴里发表出来,但在十分钟以后,便从事实上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洪兴诸行的地点比较是冷僻的,附近并没有警士的岗位。我们一行人下了汽车,霍桑先向这猪行的左右端详了一下,随即向那看弄堂的人说话。“金虎,你陪着毛巡官先进去瞧瞧。如果他在里面,你应好好地招呼他出来。”那毛巡官挥一挥手,示意叫金虎先走。接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便从那两扇破旧的板门里进去。那猪行是一排五开间平屋,属子的建筑不但简陋,而且破旧不堪。墙上有几个水直楞的窗口,有几根木楞都已腐烂,里面钉着些板条。从这些窗口里透出谈笑声,磨刀声,和哼平剧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烟臭和血腥气刺激我的鼻管。我见汪银林虽没有表示,却急忙摸出雪茄来烧吸,分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一会儿,毛巡官跟着金虎退出来了。金虎首先报告道:“他不在里面、”霍桑咬紧了嘴唇,显出一种懊恼的失望。毛巡官也说道:“我问过一个伙计,据说他前天和昨天也没有来做工。我料想他一定跑了!”霍桑忽把两手插在大衣袋里,低倒了头兀自不答。江银林从嘴里拿下了雪茄,说道。“我想他大概还跑不远。霍先生,你打算怎样——”正在这时,忽听得那金虎提高了喉咙吼叫起来。“老七!……老七!……”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旋转头向那马路上瞧去。有一个穿黑色短衣的人,正摇摇摆摆地走近我们的那辆汽车后面。霍桑绝不犹豫,首先放开脚步迎上前去。我们一行大队人马,也像后援队似地向前推进。霍桑也搭讪着道:“老七,今天你赢了多少?”那来人忽发出了两声“呸!呸!”便把身子靠住了汽车的车厢,似乎他站立不住,恐要跌倒的样子。我瞧见这人身材高大,黑脸上满脸横肉,形态非常可怕。这时汪银林也领着金虎一同赶到汽车面前。那老七睁了睁眼睛,似已认识了金虎。他叽咕着道:“金虎,你来干什么?——你——你触老子的霉头?那金虎“晤…晤”的啤了两声,仿佛喉咙里筑了坝,兀自吐不出来。那人又酒气直冲地骂道:“小舅子!你真不够交情!我欠你的六个角子,发了财终要还你!今天我的棉饱子也被那猴子吃掉啦!霍桑向毛巡官低声说道:“‘别咯咦了,把他带进去。毛巡官向跟在后面的警士挥一挥手,那警士便走前一步,在酒汉的后肩上用力一拍:“署里去。那钱老大忽而举起拳头,不发一言地向那警士的胸口直送过来。那警士没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晃,几乎跌倒。于是他也向前扑去,两个人便扭做一团。钱老七忽腾出一只手,从袋中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毛巡官和汪银林二人也急忙扑上去。不多一会,那钱老七的短刀脱手落地,他的身子也打在地上。毛巡官拿出一根绳来,将钱老七的两只手紧紧缚住,钱老七嘴里仍在乱叫乱骂。霍桑说道:“毛巡官,你们先坐了汽车走罢,我们随后就来。我还要打一个电话到公济医院里去。银林兄,包朗,我们一块地走——唉,金虎,劳神了。谢谢你的指引。此刻已没有你的事,你安安逸逸的回去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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